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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里的燈光溫暖而柔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二姨介紹的相親對象還沒到,我已經想好了應付的說辭——見面喝杯茶,客套幾句,然后以工作忙為由婉拒。三十二歲,這樣的飯局我經歷過不下十次,早就駕輕就熟。
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五官深邃,眉眼間帶著一種溫和的銳利感。他看到我,腳步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好意思,來晚了。"他在我對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情緒,"路上堵車。"
"沒關系。"我禮貌地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也沒說話,只是這樣看著我。
空氣安靜得讓人不自在。
我正想找個話題打破沉默,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怎么,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我愣住。
茶杯懸在半空。
他的表情認真而專注,仿佛在等待我給出一個答案。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失望。
"抱歉,您是......"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挑眉,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沉默持續了幾秒,他輕笑一聲:"看來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這個男人說話的語氣,那種熟稔的姿態,好像我們之間有過很深的交集。可我翻遍記憶,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
"我們......認識嗎?"我問。
"不止認識。"他端起茶杯,動作緩慢而優雅,"十四年前,你說過會等我。"
十四年前。
我十八歲。
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高考,父親出車禍去世,還有......我住院的那三個月。
但關于這個男人,我腦海里一片空白。
"對不起,我可能記錯了......"我試圖解釋。
"顧星辰。"他打斷我,"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顧星辰。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我感到一陣眩暈,太陽穴突突地跳。
"沒有。"我搖頭,聲音發緊,"我真的不記得。"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良久,他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兩個年輕人,女孩笑得燦爛,撲在男生背上。男生回頭,眼里全是寵溺。
那個女孩的臉——
是我。
年輕時的我。
"這是在南山公園拍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2010年5月3號,你生日那天。你說你從沒過過生日,我就帶你去了。"
我盯著照片,手指開始發抖。
照片確實是我,可我對那一天毫無印象。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笑得那么開心過。
"這一定是弄錯了......"我喃喃道。
"沒有錯。"顧星辰收起手機,眼神變得銳利,"林言,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林言。
我叫林舒。
不是林言。
"我叫林舒。"我糾正他,"您可能認錯人了。"
他沒說話,只是從錢包里抽出一張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背面有字:言言,生日快樂。——星辰。
筆跡娟秀,是女孩子的字。
我顫抖著翻過照片,又是那個笑得肆意的女孩,摟著面前這個男人的脖子。
"你的小名,就叫言言。"顧星辰說,"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包廂里的空調風吹過來,我渾身發冷。
"我需要時間......想一想。"我站起來,抓起包就往外走。
"林舒。"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坐在原位,輪廓隱在逆光里:"如果你想起來了,記得聯系我。我的電話,你二姨有。"
走出餐廳,冷風撲面而來。
我站在街邊,腦子一片混亂。
手機震動,是二姨發來的消息:"怎么樣?小顧人不錯吧?他說你們是老同學,我才放心介紹的。"
老同學。
可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個人。
我回到家,直奔母親房間。
她正在整理衣柜,看到我進來,手里的動作頓了頓:"回來了?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
"媽。"我站在門口,"你認識顧星辰嗎?"
母親背對著我,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誰?"她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沒聽過這個名字啊。"
"他說他認識我。十四年前。"我盯著她,"還拿出了照片。"
母親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嘴唇動了動,視線飄忽:"你......見到他了?"
"所以你認識他。"我一步步走近,"為什么要騙我?"
"我沒有......"母親慌亂地搖頭,"我只是,只是怕你想起來會難受......"
"想起什么?"
母親閉上眼睛,聲音發顫:"那段時間,你病得很重。醫生說最好不要刺激你,讓你忘掉的事就讓它過去......"
我的心沉到谷底。
"我跟他,到底是什么關系?"
母親沉默很久,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他是你的初戀。"
01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初戀這個詞,對我來說陌生得像是別人的故事。我這三十二年的人生記憶里,從未談過戀愛。準確說,從未想過要談戀愛。
可是母親的反應,顧星辰手里的照片,都在告訴我——那些事確實發生過。
只是我忘了。
天亮后,我打開電腦,在搜索欄輸入"記憶缺失"。
跳出來的詞條讓我心驚:創傷后應激障礙、解離性失憶癥、選擇性遺忘......
我點開第一條。
"患者會對創傷性事件相關的記憶產生空白,這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手機突然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幾秒,接起來。
"是我。"顧星辰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昨天嚇到你了,抱歉。"
"......沒事。"我捏緊手機,"你找我有事嗎?"
"想見你。"他說得很直接,"有些話,我想當面說。"
我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陽光,腦子里一片混亂:"我不確定......"
"就當陪老同學聊聊天。"他的語氣放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人民路的那家咖啡館還在,你記得嗎?"
我不記得。
但我還是說:"下午三點。"
掛掉電話,母親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她眼睛紅腫,明顯一夜沒睡好。
"小舒。"她把粥放在我面前,欲言又止,"那個顧星辰,你打算......見他嗎?"
"嗯。"
母親猛地抬頭:"別見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為什么?"我問,"只是見個面而已。"
"你不懂。"母親的聲音幾近哀求,"那段時間你病得很重,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萬一再刺激到你......"
"媽。"我打斷她,"我想知道自己忘記了什么。"
母親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佝僂著背回了房間。
下午兩點五十,我站在人民路的咖啡館門口。
這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老店,門臉不大,裝修老舊。我推門進去,鈴鐺輕響。
顧星辰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到我,他站起來,紳士地拉開對面的椅子。
"你還是喜歡拿鐵,對嗎?"他問。
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他笑笑,沒回答,直接跟服務員點了兩杯拿鐵。
咖啡端上來,我握著杯子,不知道該說什么。
"其實我一直在等你聯系我。"顧星辰開口,"這些年。"
"等我?"
"嗯。"他低頭攪拌咖啡,"你說過,如果有一天想起來了,一定要來找我。"
我胸口發緊:"我真的不記得。"
"我知道。"他抬起頭,眼神平靜,"你媽媽跟我說過,你生病之后,把那段時間的事全忘了。"
"你見過我媽媽?"
"見過。"顧星辰說,"你出院后不久,我去找過你。但你媽媽不讓我見你,說醫生建議不要刺激你恢復記憶。"
我沉默。
"后來我出國了。"他繼續說,"臨走前給你寫了封信,讓你媽媽轉交。但我想,你應該沒收到。"
確實沒收到。
母親從未提過這件事。
"那封信里寫了什么?"我問。
顧星辰看著我,目光深邃:"寫我會等你。"
空氣安靜下來。
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林舒。"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能給你看些東西嗎?"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里面是厚厚一疊照片。
第一張,是我穿著校服站在校門口,笑得眉眼彎彎。
第二張,是我舉著冰淇淋,奶油蹭到鼻尖上。
第三張,是我靠在他肩上,在電影院昏暗的光線里睡著。
每一張照片里的女孩都笑得那么燦爛,那么放松。
可我不記得自己有過那樣的表情。
"這真的是我嗎?"我喃喃道。
"是你。"顧星辰說,"那時候的你,很愛笑。"
我翻到最后一張。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天臺上,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世界。背景是燦爛的晚霞。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言言說,她想永遠這樣自由。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還記得這是在哪里拍的嗎?"顧星辰問。
我搖頭。
"學校的天臺。"他說,"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
"2010年3月,"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我在天臺上看到你。你站在欄桿邊,風很大,你的頭發被吹得到處飛。"
"我以為你要跳樓,沖過去拉住你。結果你回頭笑著說:'我只是在看夕陽。'"
"從那天起,我們每天放學都在天臺上見面。"
我緊緊咬著嘴唇。
為什么我完全不記得?
"后來你跟我說,"顧星辰繼續,"你有個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什么秘密?"我脫口而出。
他深深看我一眼:"你說,你家里的情況很復雜。你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活得很壓抑,只有在天臺上才覺得自由。"
我的呼吸停滯。
父親在世的時候,家里確實壓抑。他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摔東西。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他。而我,只想逃離。
"你還說,"顧星辰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如果有一天你變了,變得不認識自己了,讓我一定要提醒你——你曾經是個多么自由的人。"
我閉上眼睛。
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為那個被遺忘的女孩,還是為這些年來從未感受過的自由。
"對不起。"顧星辰遞過來紙巾,"我不該說這些。"
"不。"我擦掉眼淚,"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忘記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回那些記憶嗎?"
我看著他。
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手里握著我丟失的過去。
"好。"我聽見自己說。
走出咖啡館,天已經暗了。
顧星辰把我送到樓下。
"林舒。"他叫住我,"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么?"
"這些年,"他看著我,"你過得開心嗎?"
我張了張嘴。
想說開心,但這個詞怎么都說不出口。
我過得平靜,按部就班,沒有波瀾。
但開心嗎?
我不知道。
"晚安。"我沒有回答,轉身上樓。
回到家,母親坐在客廳等我。
"見到他了?"她問。
"嗯。"
"他都跟你說什么了?"
我看著母親緊張的表情,突然問:"媽,十八歲那年,我到底怎么了?"
母親臉色一白。
"我只是失憶嗎?"我逼近一步,"還是有別的?"
母親別開臉:"醫生說是受刺激太大,選擇性遺忘......"
"那為什么我連自己的初戀都忘了?"我的聲音拔高,"為什么照片里的我,跟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母親渾身顫抖,終于崩潰般地捂住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那時候病得很重,整夜整夜睡不著,還總說有人在跟你說話......"
我愣住。
"醫生說你精神出了問題,讓住院觀察。"母親哭著說,"你住了三個月,回來之后就變了。變得安靜,聽話,但也把之前的事全忘了。"
"醫生說這樣也好,忘掉那些不好的記憶,你才能正常生活。"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精神出問題。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劃開了記憶的傷口。
"媽,"我顫抖著問,"我住的是什么醫院?"
母親不說話。
"告訴我!"
"......精神病院。"
02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合眼。
精神病院。
這三個字在腦海里反復回響。
我試圖回想十四年前的事,但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我只記得高考結束后的那個夏天特別漫長,父親出了車禍,然后我就病了。
至于具體病了什么,怎么病的,完全想不起來。
早上六點,我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母親房間門口。
她的房間虛掩著,里面傳來細微的動靜。
我推開一條縫,看見母親蹲在衣柜前,正在翻找什么。她的動作很急,一件件衣服被扔在地上。
我正要開口,卻看見她從衣柜深處拿出一個鐵盒子。
母親打開盒子,里面是一些舊照片。她拿起最上面那張,手指顫抖。
我屏住呼吸。
那是一張合影——我和顧星辰,站在學校門口,并肩而立。照片邊緣有些發黃,明顯保存了很多年。
母親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它撕碎,和其他幾張照片一起扔進垃圾桶。
我心臟狂跳,下意識后退一步。
腳碰到了門。
吱呀一聲。
母親猛地回頭,看到我站在門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舒,你......"
"那是什么?"我指著垃圾桶。
"沒什么。"母親慌亂地站起來,想要擋住我的視線,"就是些舊照片,沒用了。"
我越過她,撿起垃圾桶里的碎片。
拼起來,是我和顧星辰的合影。還有另外幾張,也都是我們倆在一起。
"為什么要撕掉?"我問。
母親別過臉,聲音發緊:"我說了,沒用了。"
"是沒用,還是不想讓我看到?"我盯著她,"媽,你到底在隱瞞什么?"
母親沉默。
"這些照片你一直藏著,為什么現在要毀掉?"我追問,"是因為我見了顧星辰,你怕我想起什么嗎?"
"我是為你好!"母親突然提高聲音,"那段時間的事,你忘了最好!"
"為什么?"
"因為......"母親的眼眶紅了,"因為你差點死了!"
我愣住。
母親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你病得最重的時候,整夜不睡覺,說有人在跟你說話。醫生說你出現了幻覺,需要住院治療。"
"住院期間,你兩次試圖自殺。"
"第一次是吞藥,幸好被護士及時發現。第二次是用碎玻璃割腕......"
母親說不下去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自殺。
我竟然試過自殺。
"醫生說,你的病是因為長期壓抑和刺激導致的。"母親哽咽著,"你爸爸脾氣不好,在家總發火,你一直很怕他。高考后,你爸出車禍走了,你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后來醫生給你做了治療,你慢慢好轉,但代價就是忘記了那段時間的事。"
我扶著墻,勉強站穩。
"所以,我和顧星辰的事,也是在那段時間?"
母親點點頭:"你們是在你生病之前認識的。他對你很好,但我覺得......你那時候的狀態根本不適合談戀愛。"
"后來你住院,我就跟他說,讓他不要再來找你了。"
我閉上眼睛。
原來是這樣。
"那個鐵盒子里,還有別的東西嗎?"我問。
母親猶豫了一下,把盒子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除了被撕碎的照片,還有一個舊日記本,一張醫院的就診卡,和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言言。
落款是顧星辰。
我顫抖著拆開信。
"言言: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出國了。
你媽媽告訴我,你把我們的事全忘了。醫生說不能刺激你,所以我決定離開一段時間。
但我想讓你知道,無論你記不記得,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曾經說,你想變成一個自由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到。
等你想起來的時候,我就回來。
我會一直等你。
——星辰"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信紙上。
我從未想過,自己曾被這樣深情地愛過。
而我卻把這一切忘得一干二凈。
我拿起那個日記本,封皮已經泛舊。翻開第一頁,是娟秀的字跡:
"2010年3月15日,晴。
今天在天臺遇到一個男生。他以為我要跳樓,嚇得臉都白了。我告訴他,我只是在看夕陽。
他松了口氣,然后陪我一起看完了日落。
他叫顧星辰。是隔壁班的。"
我繼續翻。
"3月20日,他又來天臺了。我們聊了很多。他說他喜歡物理,想考清華。我說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只知道不喜歡回家。
他問我為什么。我沒說。"
"3月28日,他請我吃冰淇淋。草莓味的。很好吃。
我們約好,以后每周都來這家店。"
"4月5日,今天爸爸又發火了。他摔了媽媽最喜歡的花瓶。媽媽跪在地上撿碎片,手都被劃破了。
我躲在房間里,聽到外面的吵鬧聲,害怕得全身發抖。
我真的好想離開這個家。"
"4月10日,跟星辰說了家里的事。他抱著我,說他會保護我。
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人真正在乎我。"
"5月3日,我的生日。星辰帶我去了南山公園。他說,從今天起,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好開心。開心到想哭。"
后面的日記記錄了很多日常的小事。和顧星辰一起看電影,一起復習功課,一起在天臺上看星星。
字里行間都是幸福。
可我對這些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翻到最后一頁。
日期是2010年7月8日。
"昨天高考成績出來了。我考得很好,可以去很遠的城市讀大學。
但我開心不起來。
爸爸昨晚出車禍走了。媽媽哭了一整夜。
我知道我應該難過的,可我沒有。
我甚至覺得松了一口氣。
我是不是很可怕?"
這是日記的最后一篇。
之后就沒有了。
我合上日記本,看向母親:"這之后發生了什么?"
母親抹掉眼淚:"你爸爸走后的第三天,你就開始出現癥狀。你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還自言自語。"
"我帶你去看醫生,醫生說你得了嚴重的抑郁癥,還有......別的。"
"什么?"
母親咬著嘴唇:"醫生說,你可能有人格分裂的傾向。"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人格分裂。
"什么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
"醫生說,長期的壓抑和恐懼,讓你下意識地創造出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很勇敢,很自由,可以替你承受痛苦。"
"你有時候是林舒,膽小,壓抑,害怕爸爸。有時候是言言,開朗,活潑,無所畏懼。"
我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言言。
那個和顧星辰戀愛的女孩。
那個笑得那么燦爛的女孩。
不是我。
是另一個人格。
"后來呢?"我問。
"后來醫生給你做了治療,讓你的兩個人格慢慢融合。治療結束后,你的主人格占據了主導,言言就......消失了。"
消失了。
我突然明白了。
顧星辰愛的人,從始至終都不是我。
是言言。
是那個已經消失的人格。
03
我請了一周假。
告訴公司是家里有事,實際上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
我有另一個人格。
這句話像一個荒誕的笑話,但母親不可能拿這種事撒謊。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反復看那些照片和日記。試圖通過這些痕跡,拼湊出那個叫"言言"的女孩。
她愛吃草莓冰淇淋。
她喜歡在天臺看日落。
她會主動拉顧星辰的手。
她敢對著整個世界大喊:我很快樂。
而我呢?
我不愛吃甜食,覺得糖分攝入太多不健康。
我恐高,從不去高的地方。
我和異性保持距離,從未有過肢體接觸。
我習慣了壓抑,習慣了隱忍,習慣了在人前戴著面具。
我和她,完全是兩個人。
手機響了。
是顧星辰。
我猶豫幾秒,接起來。
"在家嗎?"他問,"我能去找你嗎?"
"我......"
"我在你家樓下。"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顧星辰站在路燈下,仰頭看著我這個方向。他穿著黑色風衣,手里拎著一個紙袋。
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我聽見自己說:"上來吧。"
五分鐘后,門鈴響了。
我開門,顧星辰站在門外。他遞過來那個紙袋:"給你買的。草莓蛋糕。"
我接過來,紙袋有些重。
"你還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嗎?"他問。
"不記得。"我說,"而且我現在不吃甜食了。"
顧星辰愣了下,笑容僵在臉上:"是嗎?那我下次注意。"
我讓開身,讓他進來。
母親去了外婆家,家里只有我一個人。
"坐吧。"我說。
顧星辰坐在沙發上,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你家還是老樣子。"
"你來過?"
"來過。"他說,"那時候你爸爸不在家,我偷偷來找過你幾次。"
我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顧星辰。"我直視他,"我媽媽跟我說了,我那時候......有人格分裂。"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好像早就知道。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是和'言言'在一起,對嗎?"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的心沉下去。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因為什么?"我問,"因為我是林舒,還是因為你想通過我找回言言?"
顧星辰看著我,眼神復雜:"林舒,你和言言本來就是一個人。"
"不是。"我打斷他,"我們不是。她是她,我是我。"
"你們共享同一個身體,同一段記憶......"
"但我們是不同的人格。"我的聲音拔高,"她做過的事,我完全不記得。她愛過的人,對我來說是陌生人。"
顧星辰抿著嘴唇。
"所以,如果你來找我是為了找回言言,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站起來,"她已經消失了。"
"我知道。"顧星辰也站起來,"但林舒,你知道言言最后跟我說了什么嗎?"
我搖頭。
"她說,"他一字一頓,"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讓我照顧好你。"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說,你才是真正需要被愛的那個人。"顧星辰走近一步,"她的出現,只是為了保護你。"
我別過臉,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
"所以你現在是在替言言履行承諾嗎?"我的聲音發抖,"可憐我這個懦弱的主人格?"
"不是可憐。"顧星辰說,"是我想認識真正的你。"
我轉身看他。
"那個會在天臺看日落的女孩,那個笑得那么開心的女孩,不管她叫言言還是林舒,她都是我喜歡的人。"他說,"我想知道,現在的你,也會笑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林舒。"顧星辰伸出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認識你好嗎?"
我看著他的手,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握了上去。
"好。"
接下來的幾天,顧星辰每天都來找我。
他帶我去我們曾經去過的地方。
第一站是那家冰淇淋店。
店面很小,藏在一條老巷子里。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看到顧星辰,眼睛一亮:"哎喲,小顧!好多年沒見了!"
"王阿姨。"顧星辰笑著打招呼,"還記得我啊?"
"怎么不記得!"王阿姨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當年你們倆可是我這兒的常客。還是老樣子嗎?一個草莓,一個香草?"
我愣住。
顧星辰看向我:"你現在吃什么口味?"
"巧克力。"我說。
王阿姨驚訝地挑眉:"咦,變口味了?以前你最愛草莓,每次都要加雙倍果醬。"
我勉強笑笑,沒說話。
冰淇淋端上來,我吃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沒什么特別的。
"怎么樣?"顧星辰問。
"還行。"
他失望地垂下眼:"你以前說,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淇淋。"
我放下勺子:"顧星辰,也許我們該接受一個事實。"
"什么?"
"我不是言言。"我看著他,"我永遠也不會變成她。"
他沉默。
"你記憶里的那個女孩,那么活潑,那么自由。但我不是。"我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點無趣的人。"
"你不無趣。"顧星辰說。
"那我是什么?"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你是一個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人。"
我被他的話怔住。
"言言的出現,是為了保護你。"他說,"但現在你已經安全了,你不需要她了。你可以做你自己。"
"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我苦澀地笑,"這些年我一直活得很小心,像是害怕打擾到誰。"
"那就找回來。"顧星辰握住我的手,"我陪你一起找。"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
為什么他要對我這么好?
他明明愛的是另一個人。
第二站是學校的天臺。
現在已經不讓學生上去了,門被鎖住。顧星辰翻了進去,然后伸手拉我。
"會不會有危險?"我猶豫。
"相信我。"
我握住他的手,翻進去。
天臺上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
"就是這里。"顧星辰指著欄桿,"我第一次見你的地方。"
我走到欄桿邊,往下看。
樓下是操場,幾個學生在打籃球。
"害怕嗎?"顧星辰在我身后問。
"嗯。"我誠實地說,"有點。"
"以前的你不怕。"他說,"你說,站在高處看世界,會覺得自己很自由。"
我閉上眼睛,試圖想象那種感覺。
可我只覺得腿發軟。
"林舒。"顧星辰突然叫我。
我睜開眼。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吧。"他說,"不用忍著。"
我愣住。
"你這些年一定很累吧。"他的聲音很輕,"強迫自己變得懂事,變得聽話,變得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我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可你不欠任何人的。"顧星辰轉過我的身體,讓我面對他,"你可以活得自私一點,活得隨心所欲一點。"
"我不會。"我哭著說,"我做不到。"
"那就慢慢學。"他把我抱進懷里,"我教你。"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錯覺。
好像我真的回到了十四年前。
回到了那個有人愿意擁抱我,愿意對我說"不要怕"的時候。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那是言言。
04
從天臺下來,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坐了一會兒。
這家店也是老店了,裝修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墻上貼著泛黃的海報,收銀臺上擺著一個生銹的鐵盒,里面裝著零錢。
顧星辰點了兩杯奶茶,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高考之后,本來打算去哪個城市?"他問。
我愣了下:"不記得了。"
"北京。"他說,"你說你想去最遠的地方,離家越遠越好。"
我握著奶茶杯,沒說話。
"后來你沒去。"他繼續說,"你媽媽說你生病了,需要在家休養。我那時候要去國外讀書,本來想等你好了再走,但你媽媽說,我在只會影響你康復。"
"所以我就走了。"他苦笑,"像個逃兵一樣。"
我抬頭看他:"你不是逃兵。"
"我是。"他說,"我答應過言言會保護你,但我還是離開了。"
"可你現在回來了。"
"嗯。"他看著我,"因為我想知道,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女孩,現在怎么樣了。"
我低下頭,喝了一口奶茶。
太甜了。
"顧星辰。"我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什么?"
"你愛的是言言,但現在陪著我。"我看著他,"你不覺得我只是一個替代品嗎?"
他沉默幾秒,搖了搖頭:"你不是替代品。"
"可我不是她。"
"你是你。"顧星辰認真地說,"林舒,言言是你的一部分,但你不只是言言。你有你自己的性格,你自己的想法,你自己的人生。"
"可我連自己的性格都不了解。"我苦澀地笑,"這些年我一直在壓抑自己,從來沒想過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現在想。"他說,"你想要什么?"
我沉默。
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手機突然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小舒,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急,"快回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我起身:"我得回去了。"
顧星辰送我回家。
到樓下時,他突然叫住我:"林舒。"
我回頭。
"無論你想起什么,"他說,"我都會在。"
我點點頭,上了樓。
母親在客廳等我,手里拿著一個舊紙箱。
"這是什么?"我問。
"你的東西。"母親說,"我今天整理雜物間,發現的。"
我打開紙箱。
里面是一些舊書,幾個筆記本,還有一個布娃娃。
我拿起最上面的筆記本,翻開。
是我的字跡。
但內容很奇怪。
第一頁寫著:"我叫林舒,我今年18歲。"
第二頁:"我叫言言,我也18歲。"
第三頁:"林舒很膽小,我要保護她。"
第四頁:"今天林舒又被爸爸罵了,她哭了。我替她去跟爸爸吵架。"
第五頁:"爸爸打了我。但沒關系,只要林舒不疼就好。"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言言寫的。
她用這個本子記錄她的存在。
我繼續翻。
"林舒不知道我的存在。她以為那些她不記得的時間,是她忘記了。但其實是我出現了。"
"我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因為如果她知道了,她會害怕的。"
"顧星辰今天問我,為什么有時候我認識他,有時候又好像不認識。我沒法解釋,只能說我有時候會忘事。"
"他很溫柔。林舒如果認識他,一定也會喜歡他的。"
"但我不能讓林舒知道他。因為林舒太膽小了,她不敢談戀愛。"
我的眼淚掉在紙上。
原來言言一直知道我的存在。
她保護我,替我承受痛苦,甚至連戀愛都不敢讓我知道。
我翻到最后一頁。
日期是2010年7月15日。
"爸爸走了。林舒以為自己會難過,但她沒有。"
"她覺得自己很可怕。"
"但我想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是我恨爸爸的。"
"是我希望他消失的。"
"所以如果要有人承擔這個罪惡感,應該是我。"
"可我恐怕沒機會了。"
"醫生說我是病態的,是需要被消除的。"
"他們要讓林舒和我'融合',但我知道,融合的意思就是讓我消失。"
"我不想消失。"
"但如果我的消失能讓林舒過得更好,那就消失吧。"
"林舒,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本子,我想對你說:"
"對不起。"
"對不起替你做了那么多決定。"
"對不起沒有經過你同意就談了戀愛。"
"對不起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但請你不要害怕。"
"你比你想象中更勇敢。"
"你值得被愛。"
"你值得自由。"
"請你替我,好好活下去。"
"——言言"
我抱著本子,嚎啕大哭。
母親抱住我,也哭了。
"對不起,小舒。"她說,"當年我不應該隱瞞你的。"
"媽。"我哭著說,"言言是為了保護我才出現的,對嗎?"
母親點頭:"醫生說,你小時候長期生活在恐懼中,為了保護自己,你的潛意識創造出了言言。她替你承受那些你無法面對的痛苦。"
"那為什么要讓她消失?"
"因為醫生說,如果兩個人格長期共存,你的精神會越來越不穩定。"母親哽咽,"為了讓你能正常生活,只能讓其中一個人格消失。"
"為什么是她?"我問,"為什么不是我?"
母親愣住。
"她那么勇敢,那么自由。"我哭著說,"她比我更應該活下來。"
"不。"母親抱緊我,"你才是我的女兒。你才是本體。"
我閉上眼睛。
本體。
多么殘忍的詞。
意思就是,言言只是我的附屬品,是可以被犧牲的。
可她也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記憶,自己愛的人。
憑什么要她消失?
我擦干眼淚,拿起手機。
撥通了顧星辰的電話。
"能來找我嗎?"我說,"我有話想對你說。"
半小時后,顧星辰來了。
我把那個筆記本遞給他。
他翻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后,他的眼眶紅了。
"她留了這個給你。"我說,"她希望你知道,她沒有忘記你。"
顧星辰閉上眼睛,眼淚滑落。
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這個一直溫柔、一直堅強的男人,終于在我面前露出脆弱。
"對不起。"他啞著聲音說,"我沒能保護好她。"
"不是你的錯。"我說,"她是為了保護我才消失的。"
"如果要怪,就怪我吧。"
"不。"顧星辰看著我,"言言不會怪你的。你看她最后寫的話,她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低下頭。
"林舒。"他握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實現她的愿望好嗎?"
我看著他:"什么愿望?"
"讓你成為一個自由的人。"他說,"這是她最大的心愿。"
我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我活著,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也是為了言言。
為了那個曾經保護過我,愛過我,犧牲了自己的女孩。
05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看言言留下的那些東西。
除了筆記本,紙箱里還有很多她的痕跡。
一張電影票,日期是2010年5月。
一片楓葉書簽,夾在一本詩集里。
一條手鏈,是那種很便宜的地攤貨,但被保護得很好。
還有幾張照片,都是她和顧星辰的合影。
我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試圖通過它們拼湊出言言的樣子。
她喜歡看文藝片。
她喜歡詩歌。
她喜歡秋天。
她喜歡所有廉價但真誠的東西。
她和我完全不同。
我喜歡商業片,覺得文藝片太悶。
我看不懂詩歌,覺得那些句子莫名其妙。
我討厭秋天,因為天氣變冷讓人不舒服。
我只買品質好的東西,從不貪便宜。
我越了解她,就越覺得我們是兩個人。
可醫生說,我們是一個人。
手機響了。
是顧星辰發來的消息:"明天有時間嗎?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我回復:"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顧星辰開車來接我。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看起來比平時隨意。
"去哪兒?"我上車后問。
"郊外。"他說,"大概要開一個小時。"
車子駛出城市,周圍的建筑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田野和樹林。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突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不舒服嗎?"顧星辰注意到了。
"沒事。"我說,"就是有點......奇怪的感覺。"
"什么感覺?"
"說不清。"我皺眉,"好像這條路我走過,但又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
顧星辰握了握方向盤:"你確實走過。"
我愣住。
"十四年前,我帶你來過。"他說。
車子停在一片開闊的草地前。
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一個小湖,湖水清澈見底。
"這是哪兒?"我問。
"郊野公園。"顧星辰說,"你最喜歡的地方。"
我下車,走到湖邊。
微風吹過,帶來青草的氣息。
"言言說,"顧星辰在我身后,"這里是她唯一覺得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我轉身看他。
"她說,在城市里她要假裝堅強,要保護你。"他說,"只有在這里,她才能放松下來,才能哭,才能脆弱。"
我的心揪緊了。
"她也會哭嗎?"
"會。"顧星辰說,"她也是人。她也會累,會害怕,會想要逃跑。"
"但她不能。因為她一旦消失,你就要面對那些痛苦。"
我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言言也不是真的無所畏懼。
她只是為了保護我,假裝勇敢。
"林舒。"顧星辰走到我面前,"你知道言言最后跟我說了什么嗎?"
我搖頭。
"她說,她要消失了。"他的聲音發抖,"醫生說治療會讓她消失,她很害怕。"
"她問我,如果她不在了,我還會記得她嗎?"
"我說會,我會記一輩子。"
"然后她哭了。她說,她其實不想消失,她想活下去,想和我一起看遍所有的風景。"
"但她不能。因為她的存在會傷害你。"
我捂住嘴,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最后說,"顧星辰的眼眶也紅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林舒,請替她照顧好她。告訴她,她值得被愛,值得幸福。"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里,嚎啕大哭。
"對不起。"我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顧星辰抱緊我,"都不是你的錯。"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終于冷靜下來,天已經快黑了。
夕陽在湖面上鋪開一片金色。
"很美,對嗎?"顧星辰說。
"嗯。"
"言言說,"他看著夕陽,"如果有來生,她想變成一只鳥,自由自在地飛。"
我也看向夕陽。
突然間,我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我站在這片湖邊,身邊有個男生。
他說:"你看,夕陽多美。"
我說:"等我長大了,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去看更多的夕陽。"
他笑:"我陪你。"
我猛地回過神。
這是......我的記憶?
不對,是言言的記憶。
"怎么了?"顧星辰注意到我的異常。
"我......"我看著他,"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他眼睛一亮:"什么事?"
"就是剛才,我突然看到......看到你和一個女孩站在這里。"我努力回憶,"你們在看夕陽。"
顧星辰激動地握住我的肩膀:"還有呢?你還記得什么?"
我閉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碎片般的畫面。
"你說要陪她去很遠的地方......"
"她說她想自由......"
"她......"
我睜開眼,看著顧星辰:"她很開心。"
顧星辰的眼淚掉下來。
"是的。"他說,"那天她很開心。"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剛才的事。
我確實看到了一些畫面,但我不確定那是記憶,還是通過顧星辰的描述和照片拼湊出的想象。
"顧星辰。"我說,"我可能沒有真的想起來。"
"沒關系。"他說,"慢慢來。"
"可我不確定我能想起來。"我看著他,"醫生說我的記憶被永久封存了。"
"那就不想。"他說,"我們創造新的記憶。"
我愣住。
"言言消失了,但你還在。"他看著前方,"我想認識你,想陪你創造屬于你自己的記憶。"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可我不是她。"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認識你。"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顧星辰突然叫住我。
"林舒。"
我回頭。
"如果可以,"他看著我,"你愿意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我愣住。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奇怪。"他苦笑,"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已經'在一起'過了。"
"但那是我和言言。"他認真地說,"我想和你,林舒,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欣喜,忐忑,還有一絲不真實感。
"我......"我張了張嘴,"我需要時間想想。"
"好。"他說,"不著急。"
我下了車,上樓。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
我走進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顧星辰說他想追求我。
可他真的喜歡我嗎?
還是因為我是言言的"本體",所以他覺得有義務愛我?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還是放棄了。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書桌前。
那個紙箱還在,言言的東西靜靜躺在里面。
我拿起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你值得被愛。"
言言的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很急。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我值得被愛嗎?
我不知道。
手機突然震動。
是顧星辰發來的消息:"睡了嗎?"
我回復:"還沒。"
"今天謝謝你陪我去郊外。"
"應該是我謝謝你。"
"林舒,"他發來一條語音,"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
"但我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因為你是言言的'本體',也不是因為我答應過她要照顧你。"
"是因為這段時間和你相處,我發現你很特別。"
"你溫柔,善良,細膩。你和言言不一樣,但你有你自己的光。"
"所以,不要懷疑自己。"
"你值得被愛。"
我聽著他的聲音,眼淚又掉下來。
我回復:"謝謝你。"
然后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可我睡不著。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漆黑的夜,只有幾盞路燈在亮著。
突然,我想起了什么。
我沖到雜物間,翻出那個鐵盒子。
就是母親藏照片的那個。
我把盒子倒扣在地上,所有東西都掉了出來。
照片,日記,還有一個我之前沒注意到的小布包。
我打開布包。
里面是一疊紙,被折得整整齊齊。
我展開第一張。
是一份病歷。
抬頭寫著:XX精神衛生中心。
患者姓名:林舒。
年齡:18歲。
診斷:解離性身份障礙(DID)。
我的手抖了。
我繼續往下看。
"患者存在兩個明顯分離的人格狀態,主人格林舒,性格內向,壓抑;副人格自稱'言言',性格外向,沖動。"
"兩個人格對彼此的經歷均無完整記憶。"
"建議進行整合治療。"
我又展開第二張紙。
是治療記錄。
"2010年7月20日,第一次治療。患者主人格情緒穩定,配合治療。副人格拒絕配合,情緒激動,稱'不想消失'。"
"7月25日,第三次治療。副人格出現時間縮短。主人格開始接受現實。"
"8月10日,第十次治療。副人格已基本消失。主人格對副人格存在期間的記憶完全空白。"
"治療成功。"
我盯著最后四個字。
治療成功。
對醫生來說,這是成功。
但對言言呢?
她被強行消除,這算什么成功?
我又拿起最后一張紙。
這次不是病歷,是一封信。
落款是:致未來的林舒。
我展開信。
字跡是言言的。
"林舒: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消失了。
我知道你會難過,會內疚,會覺得是你的錯。
但請你不要這樣想。
我的出現,是為了保護你。
我的消失,也是為了讓你更好地活下去。
醫生說,如果我們繼續共存,你的精神會越來越不穩定,最后可能會崩潰。
所以我選擇離開。
我不恨你。
我甚至有點感激。
因為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存在,不會遇到星辰,不會體驗到愛情的美好。
雖然我只活了幾個月,但我很滿足。
林舒,我希望你能替我完成一些心愿。
第一,好好對待媽媽。她很不容易,一個人撐起這個家。
第二,如果遇到星辰,請不要躲避他。他是個好人,他值得被愛。
第三,學會愛自己。你不需要壓抑,不需要逼自己懂事。你可以任性,可以犯錯,可以不完美。
第四,如果可以,替我去看一次海。
我一直想去,但沒來得及。
最后,請你記住:
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有權利追求幸福。
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永遠愛你的——言言"
我抱著信,坐在地上,哭到全身發抖。
言言。
她明明那么害怕消失,但還是為了我選擇離開。
她明明也想活下去,但還是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
我憑什么接受這一切?
我憑什么站在她用生命換來的位置上?
我捂著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很久之后,我終于平靜下來。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布包。
然后拿起手機。
給顧星辰發了條消息:
"我答應你。"
發完這條消息,我像是下了一個重大決定。
手機很快震動。
顧星辰回復:"真的嗎?"
"嗯。"
"林舒,謝謝你。"
"不用謝。"我打字,"是我該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放棄。"
"謝謝你愿意等我。"
"謝謝你,讓我有勇氣重新開始。"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
夜很深了,但我突然不覺得害怕了。
言言說,我值得被愛。
顧星辰說,我值得被愛。
也許,我真的應該相信他們。
也許,我真的可以試著愛自己。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然后睜開眼,看著夜空。
"言言。"我輕輕說,"謝謝你。"
"我會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