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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剛考進水利局,親媽送大奔,因太高調隔天就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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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三點二十分,我的手機在辦公桌上震動了三下。

“姑姑?!彪娫捘穷^,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哭腔藏不住,“你能來單位一趟嗎?我……我待不下去了?!?/p>

我握筆的指節有些發白。

“怎么了?有人欺負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是一聲壓抑的抽泣。

“她們說我是‘奔馳小姐’。今天開會,處長在臺上說‘新來的同志要保持謙虛,不要搞特殊化’,所有人都回頭看我。姑姑,我想把那輛車砸了。”

她的聲音在一瞬間拉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你在辦公室等我。”我掛掉電話,拿起包往樓下走。

走到停車場時才想起,我那輛開了六年的凱美瑞今天送去保養了。只能打車。

坐在出租車后座上,窗外是深秋下午的灰白色天空。我想起三個月前,蘇晴考編成績出來的那天,姐姐陳慧在家族群里連發了十八條語音,每一條都超過四十秒。

最后一條語音里,她的聲音高亢得幾乎變形:“我就說!我就說我們家閨女不比別人差!我陳慧的女兒進水利局了!正式編!鐵飯碗!”

當時我以為她只是高興。

現在想起來,從那天起,一切就開始失控了。

蘇晴上班第一天,陳慧堅持要送她去單位。

“媽,我自己坐公交就行?!碧K晴當時在玄關站著,帆布鞋的鞋帶系了又松。

“坐什么公交!”陳慧一把拽起茶幾上的車鑰匙,“我閨女上班第一天,不能讓人看扁了。”

蘇晴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當時正坐在姐姐家的沙發上喝茶,看到她打開車庫門的那一刻,杯里的紅茶差點晃出來——那輛黑色的奔馳E300L就停在車庫里,嶄新的車牌還沒上,車身上綁著一根土里土氣的紅布條。

“姐,你啥時候換的車?”我有些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她。

陳慧拉開車門,回頭沖我笑:“就前天剛提的。專門買給我家晴晴上班用?!?/p>

她拍著車門,聲音里有種奇異的亢奮:“知道嗎,水利局那地方,一個科長的車才帕薩特。晴晴第一天去,就得讓人知道,我們家也是有底氣的?!?/p>

蘇晴站在原地沒動。

她從反光鏡里看著自己母親的臉,然后低下頭,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開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見她的右手一直在摩挲安全帶扣,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那時我只覺得她緊張,沒往深處想。

出租車在水利局門口停下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我在大廳等著,一個穿灰色制服套裙的年輕女人走過來:“您是蘇晴的家屬?”

“我是她姑姑。”

“她在四樓會議室呢?!迸酥噶酥鸽娞?,表情有些古怪,“那個,你們家的事……還是低調點好?!?/p>

我沒接話,快步走進電梯。

四樓會議室的磨砂玻璃門虛掩著,我推開門,蘇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辦公桌對面坐著一個梳盤發的中年女人,鼻梁上架著金邊眼鏡,正翻看著一份文件。

“陳敏?”她抬頭,摘下眼鏡。

“周姐?”我愣了一下,“你從區檔案局調過來了?”

周曉芬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后進了檔案局,一晃二十年沒見過面。她感慨地搖了搖頭:“今年剛調的,在局辦公室當主任。沒想到蘇晴是你侄女?!?/p>

她看了眼蘇晴,壓低了聲音:“實話跟你說,這幾天局里傳得不太好看。你姐那天開著大奔送蘇晴來報到,正好被張副局長的愛人撞見。那位是局里的老財務,當天下午茶水間就傳開了?!?/p>

“傳什么?”

“說蘇晴是‘富二代體驗生活’,‘家里開豪車還來搶編制’?!敝軙苑覈@了口氣,“你知道的,編制這種事兒,本來就敏感。蘇晴自己考上的,筆試面試都是第三名,程序沒問題。但架不住有人嚼舌根?!?/p>

蘇晴的肩膀在發抖。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嚇人,手心里全是濕漉漉的汗。

“走吧,我帶你回家。”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得厲害,聲音沙?。骸肮霉?,我不回家。我媽要是知道了,又會罵我沒出息?!?/p>

她的語氣很輕,但說這句話時,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種比委屈更深的疲憊。

01

姐夫蘇建國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廚房煮面條。

“陳敏,你姐又跟晴晴吵起來了?!彼穆曇羝v而急促,背景音里隱約傳來陳慧高亢的斥責聲,“都十點了,晴晴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不出來,你姐在客廳砸東西?!?/p>

我放下勺子,鍋里的沸水還在咕嘟咕嘟翻滾。

“我馬上過去?!?/p>

開車到姐姐家只用了二十分鐘。這棟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板樓里,樓道燈壞了一盞,我借著手機的光摸上三樓,還沒敲門就聽見里面陳慧的聲音。

“我花幾十萬給你買車,是想讓你在單位腰桿挺直了做人!你倒好,別人說幾句你就哭鼻子,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門沒鎖,我推門進去。

客廳地上散落著遙控器的碎片,蘇建國的茶杯也摔在一旁。陳慧站在蘇晴的房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指著房門,嘴唇顫抖。

蘇建國蹲在廚房門口,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姐。”我走進去,“先坐下?!?/p>

陳慧猛地回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然后眼圈迅速紅了:“陳敏你來評評理!那些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我給她買車讓她體面一點去上班,有錯嗎!”

她的聲音很大,但尾音在發抖。

我扶她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彈簧已經不太好了,坐下去時發出吱呀的聲響。

“姐,晴晴在單位被人排擠,不是體面不體面的事?!?/p>

“怎么不是!”陳慧甩開我的手,“我就是太知道那是什么樣的滋味——第一天上班,穿的什么鞋開的什么車,決定了別人怎么看你。你以為我想花那么多錢?你以為我不心疼?我就是為了讓晴晴別走……”

她突然頓住,嘴唇抖了抖,沒說完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蘇晴多了一個房間,在我回頭時,看到她房間的門鎖咔嗒一聲響了。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蘇晴的半張臉。她眼睛哭得通紅,但在走廊燈光下,那道目光定定地落在她母親臉上,帶著一絲困惑和害怕。

“媽?!彼穆曇艉茌p,“你到底為什么非要這樣的車?”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陳慧的嘴唇哆嗦著,我看見她的手在膝蓋上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沒有為什么?!边^了很久,她才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然后站起身,往廚房走,“我累了,今天的事到此為止?!?/p>

蘇建國把沒點燃的煙放回煙盒,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四十八歲的男人,鬢角已經花白,目光復雜得我看不懂。

“陳敏,你姐她……”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搖頭,“算了,有些事,她不讓我說。”

他要說什么?

我看著陳慧在廚房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她洗得格外用力,水花四濺得連瓷磚墻面都被打濕了一片。

蘇晴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邊,她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單位同事微信群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消息是一個叫“周會計”的人發的:

“反正那個姓蘇的,就算考上了,也是來鍍金的。真當自己是公務員了。”

發消息的時間是今晚八點四十七分。

下面沒有人回復。

但每一個不回復,都像一把無聲的刀。

蘇晴熄滅了手機屏幕,低聲說:“姑姑,我不想去了?!?/p>

她的聲音平靜,但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看見陳慧在水槽前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碗掉在水槽里,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

02

接下來的一周,蘇晴還是照常去上班。

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她會準時從那輛奔馳上下來,走過水利局門口那排銀杏樹,推開玻璃大門。陳慧依然堅持開車送她,但已經不再停在正門口,而是停在拐角處的那條側巷里。

這個細節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是我姐自己提的?”我打電話問蘇建國時,有些不太確定。

“她提的。但你知道你姐,面子大過天,她現在心里憋得難受?!碧K建國在電話那頭嘆氣,“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著,凌晨三四點還在客廳轉悠。我問她,她說沒事,但我聽見她翻箱倒柜地找東西?!?/p>

“找什么?”

“不知道,問她也不說?!碧K建國停頓了一下,“但昨晚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在陽臺捧著個鐵盒子,是那種八九十年代的餅干盒。她打開看了很久,我咳嗽一聲,她馬上合上塞進柜子里了?!?/p>

鐵盒子。

我隱約記得,小時候我們姐妹倆住一個房間,陳慧的床底下藏著一個藍邊白底的鐵盒子,是那種老式的大白兔奶糖鐵盒。小時候我偷看過一次,被陳慧發現了,她三天沒跟我說話。

里面裝的是什么,我至今不知道。

但我開始感到不安。

這種不安在周五下午變成了現實。

我在學校上完最后一節課回到辦公室,手機上顯示蘇晴的三個未接來電。我正要回撥,她先打過來了。

“姑姑,你來一趟吧?!?/p>

她這次沒哭。但那種平靜比哭更讓我心慌。

我趕到水利局時,在樓道里聽見幾個女人在茶水間聊天。

“蘇晴那檔案是不是被人動了?”

“不清楚,但有人去張副局那兒反映,說她的政審有問題。”

“胡扯,政審有問題還能考編?”

“架不住人家非要查啊。你不知道嗎,今早財務室的小李被叫去談話了,問的就是蘇晴入職那天開的奔馳?!?/p>

我一個激靈站在原地。

電梯門開了,周曉芬快步走出來,看到我時臉色格外凝重。

“陳敏,你得讓你姐收斂一點?!彼盐依綐翘蓍g,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早上,有人往意見箱里投了一封匿名信,說蘇晴家里經商,開豪車上下班,質疑她考編的公平性?!?/p>

“我家就是開個小超市?!?/p>

“不是這個問題。”周曉芬搖頭,“匿名信里提的不是你姐的超市,是奔馳的車牌號。那人把車牌號、車型、購買日期全都查出來了?,F在局紀委已經在調蘇晴的政審資料。”

她在說什么?

車牌號?查得這么清楚?

周曉芬看著我茫然的臉,咽了口唾沫:“蘇晴現在在接待室等著。她說……她想辭職?!?/p>

我猛地抬頭。

“你攔著她了嗎?”

“攔了。但她問我:‘周姨,能在水利局上班是我憑本事考來的,可我媽買這輛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別人不會這么看?’”

我沉默了。

快步走向接待室。推開門時,蘇晴正坐在窗邊,臉側向窗外,看不清表情。

“蘇晴。”

她轉過頭來,眼下的淚痕已經干了,但眼睛腫得厲害。她手里攥著一張A4紙,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張早就打印好的辭職報告。

“姑姑?!彼形乙宦?,聲音平靜,“我辭職的事,先別告訴我媽。”

她深吸一口氣:“我想自己跟她說?!?/p>

這時,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蘇建國的短信:

“陳敏,你姐今天下午從超市回來后一直沒出房間。我剛敲了半天門,她說‘別管我’。你能來看看嗎?”

我的心沉了下去。

03

趕到姐姐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姐夫在門口等我,臉色灰敗。他領我走進客廳,指了指主臥緊閉的房門,然后沉默地坐到沙發上。

茶幾上放著一個打開的檔案袋,封皮上印著本市某銀行的標志。

“這是什么?”我指著檔案袋問。

“你姐剛才從房間里拿出來的?!碧K建國的聲音很低,“她讓我簽字,說是超市進貨周轉需要貸款。我沒簽字。她就把自己關進房間了。”

我拿起檔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貸款合同。

手指翻到第三頁時,我的動作完全僵住了。抵押物一欄赫然寫著:本市歷山路89號四棟二零一室,也就是姐姐名下唯一的那套住房。貸款金額一欄填著四十八萬五千。

而貸款用途那欄,白紙黑字:

“購奔馳E300L一輛,用于女兒上班通勤?!?/p>

我猛地抬頭看向蘇建國。

他的臉色比灰敗更深了一層,是那種被掏空了底氣的蒼白。

“四十八萬五,分五年還。”他的聲音像老舊的機器,“她瞞著我貸的?!?/p>

“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同意。”蘇建國抹了一把臉,眼眶發紅,“問題是她不聽我的。你姐那個人,只要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說這錢是為了晴晴的體面,可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她最近老半夜起來,翻她年輕時候的東西。陳敏,你知不知道你姐二十年前剛參加工作那會兒,發生過什么事?”

我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

二十年前。陳慧剛從職高畢業,進了一家國營紡織廠當會計。干了一年多突然辭職了,后來就開了現在的超市,再沒提過紡織廠的事。

“我沒問過她。”

“別人不敢提?!碧K建國嘆氣,“你姐當年在廠里被人指著鼻子罵,說她是‘窮酸貨’‘鄉下人進城撿飯吃的’。當時就因為廠辦主任的女兒跟她同一天報到,人家開的是桑塔納,她騎自行車。后來賬目出了事,全推給她一個人。”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看著茶幾上的檔案袋,喉結上下滾動。

“陳敏,你姐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活成別人眼里的笑話?!?/p>

客廳的燈光昏暗,照在他鬢角的白發上。

這時主臥的門忽然開了。

陳慧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地散在肩上。她的眼睛腫得厲害,明顯哭過很久。

看見我手里拿著檔案袋,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看見了?”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玻璃。

“姐,你把房子抵押了?”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陳慧沒回答。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低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我不能讓晴晴像我當年一樣被人看不起?!彼穆曇艉茌p,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她考上了,她憑本事考上的。憑什么有人說她是走后門?憑什么她每天坐公交車就被人議論?”

“所以你就貸款買車?”

“對?!彼痤^,眼眶發紅,“你以為我想買?四十多萬,這套房子是我跟你姐夫攢了二十年才還完的債??晌也毁I行嗎?你看看那些流言,晴晴什么都沒做,就因為我開不起好車,她就活該被人說閑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我正要開口,手機又震了。蘇晴的微信:

“姑姑,我剛把辭職報告發了郵件給單位。明天我去辦手續。”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蘇晴推門進來,站在玄關,手里還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她看著客廳里的我們,目光從蘇建國臉上滑過,落在我手里的檔案袋上,最后停在陳慧臉上。

“媽。”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剛交了辭職報告。明天去辦手續。今晚回家是想告訴你?!?/p>

陳慧猛地站起來,手在發抖。

“你敢!”她的聲音突然啞了,像被掐住了喉嚨,“誰讓你辭職的?!你知道我為了……”

“你為了什么?”,蘇晴打斷她,聲音出奇平靜,但眼眶也在迅速泛紅,“為了面子?為了你的那輛車?可媽你知道嗎,現在別人說的不是我開奔馳上班,他們說我是走后門進來的,說我政審有問題?!?/p>

她走向前兩步,把手機遞到陳慧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單位樓梯間墻上貼的一張便簽紙,上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請蘇晴同志解釋購買豪車的資金來源?!?/p>

下面有人用簽字筆加了一句:“請局紀委徹查?!?/p>

陳慧的臉刷地變白了。

蘇晴收回手機,聲音開始發抖:“所以,你花了這么多錢,抵押了房子,就是為了讓我被所有人指指點點?”

陳慧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晴晴……”她的聲音一下子垮掉了。

蘇晴已經轉身往外走。

“蘇晴!”我追出去,在樓道里拉住她。她的手比三天前更冰。

“姑姑,你知道嗎?”她回過頭,眼淚終于滾了下來,“我不是受不了別人說我,我是沒辦法接受——我媽買這輛車,根本就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她擦了擦眼角:“她問過我‘想不想要’嗎?她問過我‘會不會被議論’嗎?沒有。她只是想用這輛車證明,她陳慧的女兒,跟二十年前那個被人罵‘窮酸貨’的姑娘不一樣了?!?/p>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

我愣在原地。

二十年前?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我猛地回頭——陳慧扶著門框,身體緩緩滑下去。

她的手里,還捏著那個檔案袋,指節白得像要捏碎骨頭。

04

陳慧沒有暈倒。

她只是順著門框坐到了地上,背倚著鞋柜,頭低低地垂著。蘇建國上前扶她,被她擺了擺手推開。

“晴晴。”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媽不是想逼你。媽是想……”

她沒說完,嘴唇抖得厲害。

蘇晴站在樓道里,手還搭在樓梯扶手上,臉側向一邊,眼淚沿著下巴滴在衣領上。她不說話,也不走。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中只聽得見三個人的呼吸聲,粗重、斷續、各自壓抑。

我蹲下來,想扶陳慧,手剛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陳敏。”她在黑暗里開口,聲音發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瘋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買車就是為了顯擺?”

“姐……”

“我不是?!彼驍辔遥艘宦暎拔艺娌皇恰N揖褪遣幌胱屗蝗恕?/p>

聲控燈啪地亮了。

陳慧抬起頭,燈光的照射讓她猛地瞇起眼睛,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但她沒躲,直直地看著我,眼眶里全是血絲。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么從紡織廠辭職嗎?”

她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比剛才的嘶啞更讓人心頭發怵。

蘇建國從客廳走出來,站在門口,張了張嘴,終究沒出聲。

“二十二年了?!标惢鄣拖骂^,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連你姐夫,我也只說了大概?!?/p>

樓道里的燈又滅了,這次沒人出聲叫亮它。

“我職高畢業那年,分到紡織廠財務科。報到第一天,廠辦主任的女兒也分到我們科。人家爸是副處級,送女兒來報到開的桑塔納。那時候一輛桑塔納多少錢?十四萬。我跟你姐夫那時候工資加起來,一個月才八百?!?/p>

她停了一下,黑暗中傳來她深深吸氣的聲音。

“我到廠門口時騎的自行車,鏈條掉了半截,推著進來的。廠辦的那個女的,就站在三樓財務科的窗戶邊往下看。我抬頭看見她,她沖我笑了笑,那個笑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后來呢?”蘇晴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輕輕的。

陳慧的肩膀抖了一下。

“后來廠里年底盤賬,發現少了三千塊錢。當時的三千塊不是小數目。所有人查來查去,最后說是我賬記錯了。我明明記得自己沒記錯,但科長找我談話,說不是你還能是誰?人家主任的女兒,會貪這點錢嗎?就你家那條件,誰不知道你缺錢?”

她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最后我沒被處分。不是我清白,是主任找了人把賬做平了,沒報案。但從那以后,整個廠的人都知道,‘財務科那個姓陳的,手腳不干凈’。我在那兒干了十四個月,后來實在待不下去了,自己辭的職?!?/p>

燈亮起來。

是蘇晴,她站在樓梯口,抬腳跺亮了聲控燈,然后一步一步走回來。

她蹲在陳慧面前。

“媽,所以你買車,是因為你怕別人也這樣看我?”

陳慧抬起頭,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媽知道,媽知道那輛車其實沒什么用。”她拉著蘇晴的手,聲音終于不再平靜,哽咽著說,“可是媽就是忍不住。你考上的那天晚上,媽坐在床邊笑了一整夜。笑完又哭。二十多年前我被人從紡織廠趕出來的時候,我就在心里發過誓——我陳慧的女兒要是也有那一天,我一定讓她風風光光地去,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可現在已經沒人這么看了?!碧K晴的聲音也在抖,“現在說閑話的人,跟我開什么車沒關系,是因為——”

“因為我太高調了,對不對?”陳慧笑了,笑容里帶著苦澀的意味,“晴晴,你以為我不明白?我只是……我明白已經晚了?!?/p>

她松開蘇晴的手,從地上撿起那個檔案袋,抽出一頁紙。

不是貸款合同。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鋼筆寫滿了一行行的字。

“這是什么?”我問。

“我二十幾年前寫的辭職信?!标惢郯涯菑埣堈归_,紙頁已經脆得發黃,折痕處幾乎要裂開,“辭了紡織廠的工作后,我在家哭了整整三天。后來想,不能就這么算了。要掙錢,要讓自己過得體面。就在這張紙的背面,我又寫了一句話。”

她把紙翻過來。

背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墨水已經褪成灰藍色:

“如果以后有女兒,絕不讓她被人看不起?!?/p>

蘇晴盯著那行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可是媽,你發現沒有——”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寫的,不是‘讓女兒有出息’,是‘不讓女兒被人看不起’。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一個獨立的人,還是你二十年前的自己?”

這句話像一根針。

陳慧怔住了,手里的紙微微發顫。

客廳里,蘇建國轉過身去,肩膀在發抖。

我的手機響了,是周曉芬的來電。我走到陽臺接起來。

“陳敏,我跟你說個事?!彼穆曇艉芗保瑤е┰S猶豫,“今天下午我下班的時候,聽到一個消息。”

“什么消息?”

“說查出蘇晴家的奔馳是貸款買的,舉報的人還找到了貸款資料?!敝軙苑彝nD了一下,“陳敏,這不可能是一般人查得到的。銀行的貸款信息有保密規定,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去查。”我接過她的話,目光落在客廳里的檔案袋上。

“對。”周曉芬聲音凝重,“我今天特意問了財務科的人。匿名信里,連貸款合同編號都寫得一清二楚。”

我握著手機的手忽然僵住了。

檔案袋上的那家銀行。

陳慧前幾天在客廳翻檔案袋的舉動,不巧被蘇建國看見了。但蘇建國沒簽字,合同上到底有沒有他的簽章?

我回頭看向客廳,陳慧正要把文件一一裝回檔案袋。

她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其中一頁紙的邊角,露出一個模糊的黑色圓章印記。圓章下面的簽名欄,歪歪斜斜寫著一個名字,筆跡和陳慧完全不同。

那個簽名,我在姐姐家見過很多次。

在超市進貨單上,在家長通知書上,在水電費收據上。

蘇建國的簽名。

可蘇建國剛才親口說,他沒簽過字。

那這個簽名是誰寫的?

我掛斷電話,慢慢走回客廳,手指冰涼。

“姐夫?!蔽议_口時,聲音干澀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確定……你沒在這份貸款合同上簽過字?”

蘇建國猛地把目光轉向我,愣了很久,然后視線一點一點移到陳慧手里那份檔案袋上。

陳慧拿著檔案袋的動作驀地僵住了。

客廳里,落地鐘咔嗒咔嗒走了四聲。

然后,蘇建國開口了,聲音像被什么東西碾過一樣:

“慧,你給我看看那份合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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