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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付1萬2搭伙15年,64歲大爺臨終前卻將保姆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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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摔碎的茶杯還躺在地上,幾片碎瓷濺到了沙發底下。茶葉水洇濕了一小片地毯,深色的水漬像一只眼睛。

劉玉芬站在茶幾旁,兩只手緊緊攥著圍裙的邊角,指節發白。她今年五十八歲,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的。此刻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張德昌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他的右手在抖,臉色白得嚇人。六十四歲的人,平時保養得好,看著不過五十出頭,今天卻一下子老了十歲。他盯著劉玉芬,眼睛里全是失望和憤怒。

“玉芬?!彼穆曇艉艿停瑓s一字一頓,“你在我家十五年了?!?/p>

劉玉芬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地毯上,和茶水漬混在一起。

“我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應該清楚?!睆埖虏涯菑埣埮脑诓鑾咨?,“月月一萬二,十五年,我給你算算——兩百多萬。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虧過你?我張德昌這輩子,沒做過對不起人的事。”

“叔……”劉玉芬終于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你聽我說……”

“別叫我叔!”張德昌突然吼了出來,把茶幾拍得砰一聲響,“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勾當,真以為我不知道?”

劉玉芬渾身一顫,臉白得沒了血色。

張德昌站起來,一把抓起茶幾上的手機——那是他兩個月前新買給她的,花了四千多塊?!拔乙恢庇X得你老實本分,”他把手機屏幕朝她晃了晃,“你倒是跟我說說,這段時間你偷偷摸摸的,都干了些什么?”

“我沒有……”

“沒有?”張德昌冷笑一聲,“我親眼看見的,你半夜偷偷在陽臺上打電話。你以為我睡著了,我起來上廁所,聽見你說什么‘別急,快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在我家十五年,我信了你十五年,你現在給我來這一套?”

劉玉芬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涌得更兇了。

“我原本想著,咱們就這么過下去,”張德昌說著說著,聲音也啞了,“我也六十四了,這把年紀圖個什么?圖個安穩。你倒好……”

他轉過身去,不看她了??蛷d里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墻上的老鐘在走。

“拿上你的東西,走吧。”張德昌背對著她說。

劉玉芬的膝蓋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她伸手扶住茶幾,碰到了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卻好像沒感覺到。

“叔……”

“走!”

劉玉芬去了自己的房間。那個房間不大,是當年他特意隔出來的,裝了空調,買了新床。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從柜子里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舊行李箱里。十五年了,她攢下的東西卻不多,十分鐘就收拾完了。

她拎著行李箱出來的時候,張德昌還站在客廳里,背影僵直地對著窗外。

“鑰匙放桌上。”他說。

劉玉芬從口袋里摸出鑰匙,彎腰輕輕放在餐桌上。鑰匙扣還套著她自己編的紅繩,是五年前端午節她編的,編了兩條,他一條,她一條。張德昌那條現在還在他的鑰匙串上掛著,已經褪了色。

“這些年……謝謝您了?!眲⒂穹业穆曇艉苄?,說完轉過身,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

輪子在木地板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打開門,初冬的冷風灌進來。劉玉芬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張德昌一眼。他沒有回頭,肩膀卻輕輕地抖了一下。

門關上了。

咕嚕咕嚕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樓梯間里。

張德昌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劉玉芬拉著行李箱走出單元門。她站在院子里,朝樓上望了一眼。隔著四層樓和玻璃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站了不到半分鐘,然后低下頭,拖著箱子朝小區大門走去。

走得很慢。

他這才重新坐下,手還是有些抖。那張他拍在茶幾上的紙,是銀行打印的轉賬記錄——兩個月前,他發現賬上少了三萬塊錢。

他問過她,她說是老家親戚急用,借了。他說行,下次跟我說一聲。

昨天他又發現了一筆,又是兩萬,一共五萬了。

他拿起她的手機,還是鎖屏狀態。他試了試密碼——她的生日,她的手機號后六位——都不對。最后他試了自己的生日,屏幕開了。

手機桌面很干凈,沒什么軟件。他打開通話記錄,上面一連串同一個號碼的來電和去電,時間都很長,最長的一個多小時。他又打開相冊,想找找有沒有什么線索,卻看到了一張照片——

一個年輕女人,三十來歲,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張臉,眉毛、眼睛、鼻子、嘴角的弧度——

和他四十年前拋棄的那個女人幾乎一模一樣。

張德昌的手終于抖得拿不住手機了。手機磕在茶幾上,屏幕朝上,照片里的女人還在沖他笑。

四十年前,他也是這樣一張臉,在民政局門口,對她說:“孩子你帶走,我凈身出戶?!?/p>

那個孩子,是個女兒。

他連抱都沒抱過。

手機突然響起來,震動讓它在茶幾上旋轉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兩個字:曉雯。

張德昌盯著那兩個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手機,劃開了接聽鍵。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玉芬阿姨,我爸……他真的不想見我嗎?”

窗外的風刮得更大了,初冬的枯枝敲打著玻璃窗,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敲門。

張德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01

十五年前那個夏天,張德昌四十九歲。

那時候他老伴兒已經走了三年,兒子在上海安了家,一年回來一兩趟。他一個人在老房子里,一百來平方的大屋子,就他一個人轉來轉去。早上起來煮粥,上班,回來做飯,吃飯,看電視,睡覺。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不咸不淡。

有一天他下班回來,在樓道里碰到樓下的王阿姨。王阿姨說,張工,我給你介紹個人吧,做飯好吃的,人也老實。張德昌說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不能動。王阿姨說,你這屋里沒個人氣,住著不悶得慌?

他想了想,還真是悶得慌。

劉玉芬是王阿姨的遠房親戚,四十三歲,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留下她和兒子。兒子正上大學,她得養家。張德昌第一眼見到她,覺得這人看著就干凈整齊。說話慢聲細語,進門先換鞋,做飯的時候袖子卷得整整齊齊,用完了灶臺擦得锃亮。

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兩個字:規矩。

開始說的是工資兩千,吃住全包。劉玉芬就住進了那間隔出來的小屋。她起得早,每天六點半準時在廚房里忙活。等張德昌起來,早飯已經端上桌了,小米粥、小籠包、一小碟自己腌的蘿卜干,配上熱騰騰的煮雞蛋。她說張工血壓高,雞蛋不能多吃,隔一天一個。

張德昌覺得,家里多了個人,倒也沒不自在。

劉玉芬是個話少的人。她干活的時候安安靜靜的,洗衣服、擦地、澆花、買菜,做事有條理。有時候張德昌在客廳看電視,她就坐在旁邊織毛衣或者擇菜,偶爾聊幾句天,說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超市的豬肉漲價了,對門的李姐兒子考上了大學,樓下的王阿姨腿又疼了。

就這么一句一句的,日子就過去了。

第三年的時候,張德昌把工資漲到了五千。不是因為劉玉芬開口要了,是他自己覺得應該給。那年她兒子大學畢業想留在大城市,她沒跟他開過口,是張德昌從老王嘴里聽說的。

他把錢放到她手里,說:“孩子的事是大事,有困難就跟我說。”

劉玉芬說:“叔,不用這么多?!?/p>

張德昌說:“拿著吧。你在我們家這些年,就跟自家人一樣。”

劉玉芬低著頭,好久沒說話。

那個周末,她給張德昌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蒜蓉油麥菜、冬瓜排骨湯,全是拿手菜。張德昌喝了兩口酒,說今天怎么這么豐盛。劉玉芬說,天冷了,多補補。

又過了兩年,張德昌把工資漲到了一萬。

那時候他已經退了休,手里有一筆退休金和積蓄。他兒子在上海過得不錯,不跟他要錢,他就跟劉玉芬說,以后就按一萬吧,你跟著我這么多年,也該享享福了。

劉玉芬說太多了。張德昌說,不算多,你算算,你在我們家十五年,要不是你,我這老骨頭不知道成什么樣了。

這話是后來說的,是到了第十二年的時候,張德昌喝了一點酒,隨口說的。

劉玉芬在廚房洗碗,背對著他,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洗。

那之后又過了三年,工資漲到了一萬二。

他們都是沉默的人,誰也不說那些讓人臉紅的話。十五年來,兩個人之間最大的親密,就是每年春節他給她買件新衣服,她給他織條圍巾。有時候她給他揉揉肩膀,說叔你少看點電視,對頸椎不好。有時候他給她買箱牛奶,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得多喝奶補鈣。

兒子張小偉結婚那年回來過一趟,帶著媳婦。倆人對劉玉芬客氣禮貌,叫“劉姨”。劉玉芬做了一大桌子菜,走的時候包了紅包,說是給新媳婦的見面禮。張德昌的兒子收了,回頭跟張德昌說,爸,劉姨人不錯,你對她好點兒。

張德昌說,我對她不好?

兒子又說,爸,你想不想再找個老伴?

張德昌擺擺手,說,我跟玉芬就是搭伙過過日子,你別想太多。

兒子就沒再說什么。

但社區里的人不是這么想的。樓下的王阿姨早就把消息傳開了,說張工家的那個保姆,其實就是她老伴。老王那天和他下棋還開玩笑,說老張你這晚年過得滋潤啊,有人管吃管喝還陪著說話。張德昌把棋子一放,說你別瞎說,人家就是在我家幫忙。

可是心里呢?

他心里也沒底。劉玉芬對他的好,是那種超過雇傭關系的好。天涼了,她會悄悄給他加床薄毯子;他說腰不舒服,她就去菜市場找老中醫問方子,熬中藥給他熱敷;他喜歡吃什么,她記得清清楚楚,變著花樣做。這些事,不是一個月一萬二能買來的。

但又是什么呢?

他們都老了。張德昌六十四歲,劉玉芬也快六十了。有些話說出來就變了味,有些關系戳破了就沒法相處。這十五年就這么模模糊糊地過來了,誰也沒說破。

直到兩個月前。

張德昌發現劉玉芬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她幾乎不出門,買菜都是算好了時間,速去速回?,F在卻常常出門,一出去就是兩三個小時,回來的時候神色有些不自然。張德昌問她去哪了,她說去超市,去公園轉轉,說得含含糊糊的。

最讓他起疑的,是她開始頻繁地接電話。

以前劉玉芬的手機一天到晚也響不了幾次,現在卻常常響,而且她每次接電話都要避著他,不是去陽臺就是回房間,壓低了聲音說話。有幾次張德昌裝作無意經過她房間門口,聽見她說什么“別急”“快了”“我這邊會有安排的”。

他心里開始長草了。

是不是她兒子那邊出了什么事?不對,她兒子小偉去年就出國了,而且和她兒子通電話用不著偷偷摸摸的。是不是老家那邊有什么事?也不對,有什么事用得著瞞他?

張德昌想了又想,想不出一個答案來。

真正讓他炸的,是半個月前。

他整理銀行卡賬單,發現兩個月前有一筆三萬塊的轉賬,去向不明。他記得自己沒轉過大額消費,就叫劉玉芬來問。她怔了一下,說是老家親戚急用,借了。

張德昌當時沒說什么,就說下次跟他說一聲。但他心里已經不太舒服了——三萬塊,不是小數目,她連商量都不跟他商量,說明什么?

緊接著,昨天他又發現了一筆,又是兩萬塊。

十五年了,他從來沒懷疑過她。可這兩筆錢,那些神神秘秘的電話,那些消失的時間,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著他心里那堵信任的墻。

他回想這十五年來的一切,忽然覺得一切都不對勁了。劉玉芬為什么愿意跟他一個老頭子搭伙這么多年?她對他好,是真的因為那點感情,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五萬塊錢,是開始還是結束?

他想了一整夜,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劉玉芬照常做好了早飯,粥、雞蛋、小菜,和往常一模一樣的配置。她笑著叫他,叔,吃飯了。

張德昌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粥,看著她額頭上新添的白發,心里翻江倒海。

他決定翻翻她的東西。

02

張德昌活到六十四歲,從沒翻過別人的東西。他這人講究了一輩子,工作上從不占公家便宜,生活中也不占朋友便宜。同事借了他的錢,還不還他都懶得計較,兒子笑他是老派好人。他覺得做人就該這樣,光明磊落,不做虧心事。

但那天下午,劉玉芬出門買菜之后,他站在她房間門口猶豫了將近十分鐘,最后還是推門進去了。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收拾得干干凈凈。床頭柜上放著一本舊日歷,翻到昨天的日期還沒撕。窗臺上養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半米多長。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放了一雙拖鞋,鞋頭朝著床的方向。

他在床邊坐下,打開床頭柜的抽屜。

第一層是一些零碎東西:針線盒、老花鏡、一瓶紅花油,還有一盒用掉一半的創口貼。最底下壓著一個小本子,翻開來是記賬的,買菜花了多少錢、水電費多少、給他買降壓藥花了多少,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張德昌看了看,最近的幾頁記得簡單了些,但沒有任何異常。

他打開第二層抽屜。

里面放了幾個信封。他拿出來一看,每個信封上寫著年份,2018、2019、2020……他打開寫著“2023”的信封,里面是匯款單。數額都不大,五百一千的,收款方是一個叫“陽光福利院”的機構。

張德昌愣了一下。劉玉芬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件事。

他把信封放回去,又翻了翻別的地方。儲物柜、衣柜、床底下,沒找到任何值得懷疑的東西。就當他準備放棄的時候,他看到了衣柜頂上放著的一個舊鐵盒子。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鐵盒子拿下來。

盒子不大,鐵皮已經有些生銹了,原本的花色圖案也磨得看不清。蓋子很緊,他費了點力氣才打開。

里面裝的東西讓他怔住了。

最上面是一張匯款單,十萬塊錢,匯款日期是一個多月前。收款方是一個叫“張曉雯”的人名。他又往下翻了翻,又一張匯款單,五萬塊,日期是兩個月前。

張曉雯。

這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繼續往下翻。鐵盒底層壓著幾張照片,他拿起來一看,全都是同一個年輕女人。有一張是她在某個建筑物前面拍的,笑臉燦爛;有一張是她坐在某個咖啡館里的,表情安靜;還有一張像是偷拍的,角度不好,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來是在某家醫院的走廊上。

他盯著那張臉仔細看,越看越覺得哪里不對勁。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的弧度——好像在哪里見過。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字體是劉玉芬的,他認得:

“曉雯,三十二歲生日?!?/p>

三十二歲。

三十二年前,是他和前妻離婚的那一年。

張德昌的手指開始發僵,有什么念頭在腦海里浮現,但他不愿意往下想。他把東西收好,鐵盒子放回原處,椅子搬回原位,然后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

客廳里的老鐘敲了三下,下午三點整。

他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劉玉芬還沒回來。

他忽然想起來,兩個月前,她說要回老家一趟,去了三天。他讓她多帶點錢,她說不用?;貋淼臅r候,她眼睛有點腫。他問她怎么了,她說是沒睡好。

他又想起來,上個月有天晚上,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她在自己房間里打電話。聲音很低,但他走過去的時候聽清了一句:“……他身體還行,血壓控制住了,你不用擔心。”

她在跟誰打電話?

跟兒子小偉?不對,小偉在國外,她說的是“你不用擔心”,那語氣不像是跟兒子說話。

那個鐵盒里的照片,那些匯款單,那個叫“張曉雯”的女人——張德昌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五年,好像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謎團里面。

信任這種東西,建立起來需要很多年,摧毀它只需要一個懷疑。

這個懷疑,現在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口。

傍晚,劉玉芬買了菜回來。她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幾個塑料袋,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叔,晚上燉排骨吧,今天排骨挺新鮮的?!?/p>

張德昌看著她,沒有回答。

劉玉芬走進廚房,把菜一樣一樣拿出來,排骨、冬瓜、一把小蔥。她洗了手,開始處理排骨。水流聲嘩嘩的,她的背影依然那么熟悉。

“玉芬。”張德昌站在廚房門口叫了她一聲。

“嗯?”她沒回頭。

“你這兩個月,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劉玉芬的動作忽然頓住了。水龍頭還開著,水沖在盆里濺起來,打濕了她的袖口。她關了水龍頭,卻還是沒有轉身。

“沒……沒什么事?!彼穆曇粲行┌l抖。

張德昌朝前走了一步:“沒什么事?那我問你,你這兩個月前后轉了五萬塊錢,是給誰的?”

劉玉芬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還有十萬?!睆埖虏穆曇衾淞讼聛?,“十五萬,不是小數目。你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劉玉芬轉過身來,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叔,那些錢……是、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張德昌的聲音高了一度,“你的錢?你在我家十五年,吃我的住我的,我每個月給你一萬二,你跟我分你的我的?”

劉玉芬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硬撐著沒掉下來。她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攥得發白。

“你告訴我,”張德昌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張曉雯,是誰?”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

劉玉芬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慌和驚懼。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卻又咽了回去。她的身體開始輕輕顫抖,腳下的瓷磚好像突然變得不穩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張德昌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這兩個月神神秘秘的,我不過是懶得戳穿你罷了?!?/p>

他轉過身,走回客廳,把那個舊鐵盒子里的照片一把拍在茶幾上:“你自己看看!這個女人是誰?你給她寄十五萬塊錢,又藏著她的照片,你到底在干什么?!”

劉玉芬看著茶幾上的照片,臉色徹底失去了血色。她好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身子晃了晃,勉強扶住了廚房的門框。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老鐘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03

劉玉芬站在原地,扶住門框的手在微微發抖。水龍頭沒關嚴,滴答滴答地漏著水,在寂靜的廚房里顯得格外清晰。她慢慢挪到茶幾前,低頭看著那些照片,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玻璃臺面上。

“你說話。”張德昌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手背,“十五年了,我張德昌待你不薄。你要是缺錢,你跟我說,多少我都給。但你不能背著我搞這些……”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p>

“不是,”劉玉芬終于啞著嗓子開了口,聲音像是從嗓子里擠出來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么樣?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劉玉芬擦了擦眼淚,吸了口氣,聲音斷斷續續的:“那個錢……確實是我轉的。但是那錢……是我自己的。你給我的工資,這些年我省下來的……我沒有動你賬戶里的錢……”

“那三萬和兩萬呢?”

“那、那是……”劉玉芬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是我上個月取的,我怕你發現……”

張德昌感覺胸腔里的氣堵住了。他不關心錢,他關心的是為什么要偷偷摸摸。

“張曉雯是誰?”

劉玉芬沉默了。她把茶幾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動作很輕,手指捏著照片的邊角,像是怕弄壞了一樣。她把照片翻了面,背面朝上,用手掌蓋住了那個名字。

然后她輕聲說:“她是一個……我認識的人?!?/p>

“什么人?”

“她……她家里挺困難的。她媽媽生病了,住院需要做手術,錢不夠……我就想著,幫一點……”劉玉芬的聲音又小又含糊,低著頭不敢看張德昌的眼睛,“她媽媽……是個好人……”

張德昌盯著她:“你在撒謊?!?/p>

劉玉芬的身體顫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張德昌緩緩說,“你撒沒撒謊,我看得出來。你眼神一飄,我就知道你沒說真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外的小區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騎自行車,笑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你要是真有什么難處,這些年,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質問的語調,“是不是……是不是你老家的親戚出了什么事?還是小偉那邊?還是你自己——”

“不是?!眲⒂穹掖驍嗔怂岸疾皇??!?/p>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了一些,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她抬起頭看著張德昌的背影,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卻不再閃躲了。

“叔,你信我。那筆錢,我沒花在壞地方。那些事情,我——”

“那你告訴我真相。”張德昌轉過身來看著她,“不管什么事,你說出來,咱們商量。”

劉玉芬低下頭,又沉默了。

墻上的老鐘敲了四下,傍晚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著,身體微微前傾。

“我不能說。”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至少現在不能?!?/p>

張德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答應過我,”劉玉芬的眼淚又涌上來了,但她還是堅持著把話說完,“將來有一天,等事情都辦好了,我全都告訴你。到那時候,你再決定,是原諒我,還是趕我走?!?/p>

“總有一天?什么時候?”

她搖了搖頭。

張德昌等了很久,沒有再等到任何解釋。

他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兩個人隔著墻,誰也沒睡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氣氛變得很僵。劉玉芬照常做飯洗衣,但兩個人之間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早飯還是按點端上桌,張德昌卻吃不出味道了;晚飯還是兩菜一湯,兩個人各坐餐桌一端,筷子碰碗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張德昌好幾次想再開口問,但一看到劉玉芬那副低眉順眼卻死不松口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開始暗中觀察她。她的電話還是經常響,她還是會跑到陽臺上去接,只是比以前更加警覺了。有一次張德昌故意靠近,她立刻察覺到了,匆匆掛了電話,轉身回了房間。

有天下午,他偷偷跟著她出了門。

劉玉芬坐公交車,在城東換了兩趟,最后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下車。張德昌遠遠地跟著,看到她進了第四個門洞,過了大約四十分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空的保溫桶,眼睛有些發紅。

她走后,張德昌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進去。他記下了那棟樓的位置和門牌號。回家的路上,他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這個地址,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這幾天,劉玉芬出門的頻率明顯增多了。有時候上午出去一會兒,下午又出去。她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種張德昌看不懂的表情,混雜著焦慮、疲憊,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溫柔不是給他的。

他心里的酸澀混雜著憤怒,越來越濃。

終于到了昨天,他又發現了那筆兩萬塊的轉賬。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想了很久,最后決定攤牌。

今天早上,他把那張轉賬記錄拍在茶幾上的時候,心里其實是有一絲期待的。他期待劉玉芬能解釋清楚,哪怕她說的是他完全不認識的人,哪怕她說這些年她一直有另一份生活——他也能試著接受。

但她說的是:“叔,你再等我一段時間,我一定全都告訴你?!?/p>

這句話像一個耳光,打碎了他最后的耐心。

“等?”他聽見自己冷笑了一聲,“等到你把我這輩子的積蓄都轉出去了?等到我躺在棺材里了,你再告訴我?”

劉玉芬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

于是就有了開篇那一幕。

摔碎的茶杯、散落在地毯上的茶葉渣、被趕出門的劉玉芬,還有那通電話——

“玉芬阿姨,我爸……他真的不想見我嗎?”

掛了電話的張德昌,像一尊石像一樣坐在沙發上??蛷d里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

“我爸”這兩個字,像兩把刀,深深扎進他的胸腔。

她是那個被他拋棄的女兒。

四十年前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現在有了聲音。

聲音里帶著試探、期待,還有四十年的孤獨。

張德昌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里,肩膀無聲地顫動起來。

04

電話那頭沒有等到回應,靜默了十多秒,掛斷了。

張德昌依然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張蒼白的臉。茶幾上的碎瓷片還在,茶葉水已經洇干了,地毯上留下了一圈淺褐色的印子。他盯著那圈印子看了很久,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信息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像無數碎片扎進他的認知里。

劉玉芬認識張曉雯。不但認識,還關系匪淺,否則不會私下轉那么多錢。

張曉雯知道自己是“女兒”,否則不會在電話里說那兩個字——我爸。

而劉玉芬一直在中間搭橋,聯系、打錢、探望、傳話——所有那些偷偷摸摸的電話,那些說不清去向的出門,那些被她藏在鐵盒子里的照片,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在幫這個女兒。

幫他拋棄了四十年的女兒,認回他這個父親。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張德昌的聲音沙啞地響起來,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空蕩蕩的屋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已經快黑了,小區里的路燈亮起來,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昏黃的光里走動。樓下的長椅上有個老太太在織毛衣,旁邊坐著個老頭在看手機。這幅畫面平淡、安靜,是他這十五年來過慣了的生活。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幅畫面變得陌生了。

劉玉芬在的時候,晚飯的香味會從廚房里飄出來,電視里放著新聞,她會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端菜盛飯,有時候嘴里還念叨著今天排骨不新鮮、明天得早點去菜市場。那種細碎的聲響填滿了這個房子,讓他覺得踏實。

現在屋里沒人了,安靜得可怕。

他餓著肚子坐到了晚上九點。冰箱里有劉玉芬早上做的菜,他熱都沒熱,盛了一碗冷飯,就著咸菜扒了幾口。飯粒又硬又涼,噎得他灌了半杯水。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轉:張曉雯的母親——他的前妻李素華——是不是真的病重了?那十五萬塊錢夠不夠?張曉雯現在過得怎么樣?她結婚了沒有?有孩子嗎?這四十年,她們母女倆是怎么過來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想這些。

四十年前,是他把她們丟下的。那時候他才二十九歲,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想被家庭拖住。他想要更大的世界、更多的機會。李素華帶著剛出生的女兒,他說走就走了,連離婚都是委托別人辦的。

后來他來到這座新的城市,重新開始。進了國企,一步步當上了干部,娶了后來的妻子,生了兒子。前妻和女兒,被他刻意地從記憶里抹去,像是從未存在過。他很少提起,也幾乎不去想。只是偶爾在深夜驚醒,夢里有一張模糊的女人的臉,還有一個孩子的哭聲,醒來后渾身冷汗。

現在那個孩子已經長成了大人,給他打電話了。聲音里沒有怨恨,只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在床上躺到凌晨兩點,終于爬起來打開了劉玉芬的舊手機。通話記錄里,他一頁一頁地往前翻。從三個月前開始,她和張曉雯的聯系就變得很頻繁。最早的一條記錄在一年多以前。他還看到了幾張照片,應該是張曉雯發給劉玉芬的,有她在單位門口拍的,有她在菜市場拍的,還有一張是她和一個中年女人躺在病床上的合照。

那個女人就是李素華。

她老了,瘦得像一把骨頭,臉色蠟黃,頭發掉得沒剩多少了。只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當年的輪廓。

張德昌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眼睛干澀得發疼。她的名字是李素華,1961年生人。她比他小兩歲,現在該有六十二了。

四十年前,她在民政局門口站著,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懷里抱著剛滿月的女兒,眼神平靜得近乎麻木。他對她說“孩子你帶走,我凈身出戶”的時候,她沒哭也沒鬧,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

他沒有問過她們后來去了哪里,沒有給過一分錢撫養費,沒有打過一通電話。

四十年的空白,現在被劉玉芬用十五萬塊錢和一張照片填上了一小塊角落。

這個女人為什么要幫他?

張德昌想了整整一夜,沒想明白。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間,他似乎聽見廚房里傳來鍋鏟的聲音,聞到了小米粥的香氣,有人在外面說:叔,吃飯了。

他猛地坐起來,發現屋里空空蕩蕩,廚房里冷冷清清,灶臺上什么都沒有。

六點了。

他自己穿好衣服,去廚房燒水煮雞蛋。雞蛋煮老了,蛋黃灰綠灰綠的,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粥也沒熬爛,米粒硬邦邦地戳著嗓子。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對著一把空椅子,和一套沒人用的碗筷。

八點鐘,有人敲門。

張德昌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樓下的王阿姨,手里拎著幾個蘋果,一臉擔憂。

“張工,玉芬呢?我昨天看見她拉著箱子走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張德昌擋在門口,沒讓王阿姨進來,“她就是回老家待幾天。”

“回老家?”王阿姨狐疑地看著他,“她在這兒十五年沒怎么回過老家,怎么突然就……”

“真沒事,王姐您別操心了。”張德昌接過蘋果,說了聲謝謝,然后把門關上了。

他把蘋果放在餐桌上,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響了,是他兒子張浩打來的。

“爸,劉姨是不是走了?”

消息傳得真快。張德昌“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怎么了?吵架了?”

“大人的事你別管?!?/p>

“我怎么能不管?”張浩的聲音高了一些,“劉姨在咱家十五年,你一句話就讓人走了?爸,你到底怎么回事?”

張德昌握著手機,沉默了半晌,才說:“浩浩,爸四十年以前結過一次婚,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好一會兒,張浩才說:“我知道,我媽跟我說過一點兒?!?/p>

“那你知道你還有個姐姐嗎?”

“她找到我了?!?/p>

掛了電話,張德昌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相冊。這是他在老家的時候留下的,四十年來沒翻過幾次。相冊的塑料膜已經發黃發脆,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翻到最后幾頁——

一張黑白的結婚照。照片里他穿著白襯衫,笑得有些傻氣,身旁的李素華扎著兩條辮子,表情有些緊張,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冊合上了。

下午,他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三聲之后,那邊接通了,還是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喂?”

“我是張德昌。”

沉默。很長的沉默。

“玉芬在不在你那里?”他問。

“……不在?!睆垥增┑穆曇艉鋈焕淞讼聛恚皠⒁套吡恕Kf你不讓她再聯系我了。”

張德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想跟你見一面?!彼f。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張曉雯說:“我媽在住院,我在醫院。你想來的話,就過來吧?!?/p>

她報了一個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張德昌掛了電話,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又暗下來了,今天沒有太陽,灰蒙蒙的云層壓在樓頂上。

他站起來,回到臥室,換了一身干凈衣服,把頭發梳了梳,皮鞋擦了擦。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花白的頭發,臉上的皺紋,渾濁的眼睛。這個男人活了六十四年,此刻卻像是第一次認真端詳自己的臉。

然后他出門,打了輛車,報出那個醫院的名字。

去醫院的路上,車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居民樓,天色越來越暗,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張德昌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晚了四十年也得去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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