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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夜晚,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建功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鼠標(biāo)上輕微顫抖。23點整,高考成績查詢系統(tǒng)準(zhǔn)時開放。他輸入兒子的準(zhǔn)考證號,點擊查詢的瞬間,整個人屏住了呼吸。
689.5分。
語文126,數(shù)學(xué)145,英語138.5,理綜280。
陳建功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總分,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猛地推開椅子,沖到客廳,對著臥室門大喊:"宇宇!出分了!689.5!"
臥室門打開,十八歲的陳宇走出來,臉色蒼白,眼眶下是深重的黑眼圈。他看了一眼父親手機上的成績,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陳建功的聲音在發(fā)抖,"今年北大在咱們省的投檔線是690分!就差0.5分!0.5分啊!"
他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力道大得陳宇皺起了眉:"英語是138.5,作文肯定有主觀分。我就不信,這么多年下來,一分都扣不回來!"
"爸..."陳宇開口,聲音干澀,"別..."
"別什么別!"陳建功打斷他,眼睛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你知道我為了你這些年付出了什么?你媽走的時候怎么說的?說我偏執(zhí)!說我只看分數(shù)!那我就讓她看看,我兒子能考上北大!"
陳宇低下頭,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陳建功已經(jīng)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老張嗎?我是老陳。對,剛出分。聽我說,我兒子689.5,你在教育局有人,能不能幫我運作一下查卷的事?什么?八十萬?行!明天我就把錢打過去!"
掛斷電話,陳建功長出一口氣,臉上終于露出笑容。他看向兒子:"放心,三天之內(nèi),爸一定讓你上北大。這0.5分,我一定給你爭回來。"
陳宇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他轉(zhuǎn)身回到臥室,關(guān)門的聲音很輕,卻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陳建功沒有注意到,兒子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已經(jīng)滲出血珠。他興奮地在客廳里走來走去,開始盤算著三天后查卷的事。窗外的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某種不祥的預(yù)兆。
墻上的時鐘指向午夜,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陳建功不知道,三天后,當(dāng)他看到那張試卷時,他會發(fā)現(xiàn)的不是判卷錯誤,而是一行用微小字體寫下的字:
"爸,對不起您。"
01
凌晨兩點,陳建功還沒睡。
他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的茶幾上攤開著一沓銀行流水單。過去三年的補課費、資料費、營養(yǎng)品費用,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最大的一筆是去年的寒假集訓(xùn)——15萬,請的是省里最好的名師一對一輔導(dǎo)。
值得。他對自己說。都值得。
手機屏幕亮起,是前妻蘇婉發(fā)來的消息:"聽說宇宇出分了。考得怎么樣?"
陳建功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最終刪掉了打好的"689.5分,就差0.5上北大",只回了兩個字:"還行。"
蘇婉很快回復(fù):"能讓你說'還行',應(yīng)該不差。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不用。"陳建功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我會處理好。你當(dāng)年不是說我的教育方式有問題嗎?那就看我怎么把他送進北大。"
對話到此結(jié)束。陳建功關(guān)掉手機,閉上眼睛,思緒卻飄回了三年前。
那是陳宇中考結(jié)束的那個夏天。成績出來,全市第八,穩(wěn)進最好的高中。陳建功興奮地擺了酒席,請了三十桌,逢人就說"我兒子全市前十"。
蘇婉在那場酒席后提出離婚。
"建功,你看看宇宇的眼神。"她說,"他沒有一點考好的喜悅,只有解脫。你知道他這三年是怎么過的嗎?每天學(xué)到凌晨,周末沒有一天休息,你給他報的補習(xí)班比學(xué)校的課還多。"
"那是為了他好!"陳建功反駁。
"為了他好,還是為了你自己?"蘇婉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當(dāng)年高考失利,沒考上好大學(xué),這些年一直耿耿于懷。你不是在培養(yǎng)兒子,你是在完成你自己的遺憾。"
陳建功當(dāng)時暴怒,摔了茶杯:"你懂什么?沒有好學(xué)歷,在這個社會怎么立足?我是為了他的未來!"
"可他才十五歲。"蘇婉看著他,眼眶發(fā)紅,"他的未來應(yīng)該由他自己選擇,而不是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最終,蘇婉還是走了。離婚協(xié)議上,她只要了一套小房子,連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都讓給了陳建功。簽字的時候,她說:"我不是不要宇宇,我只是知道,留在你這里,你會逼他更緊。也許只有真正失去過,你才會明白什么叫適可而止。"
但陳建功沒有適可而止。
妻子走后的第三天,他辭去了年薪三十萬的工作,專心在家陪讀。兒子高一到高三,他的日常就是研究各科學(xué)習(xí)方法、購買最新的輔導(dǎo)資料、聯(lián)系最好的補習(xí)老師。他給陳宇制定了精確到分鐘的作息表:早上5點50起床,晚上12點睡覺,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每一分鐘都在學(xué)習(xí)。
陳宇從來沒有抱怨過。或者說,即使抱怨,也會在父親"這是為你好"的咆哮中咽回去。
高一下學(xué)期,陳宇的成績從年級五十多名沖到了前十。高二上學(xué)期,進了前五。到高三上學(xué)期期末,他已經(jīng)穩(wěn)定在年級前三。
陳建功覺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報。他每次看到成績單,都會想:蘇婉當(dāng)年是錯的。只要方法對,孩子就能成才。
但他沒有注意到,陳宇的笑容越來越少了。
高三下學(xué)期開學(xué),陳宇突然病了一場,高燒40度,在床上躺了三天。退燒后的第一句話是:"爸,我能休息一周嗎?"
"不行。"陳建功端著藥碗,"落下的課怎么辦?我已經(jīng)給你請了老師,明天來家里補課。"
陳宇看著天花板,很久沒有說話。
那次病好之后,陳宇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更加拼命,每天學(xué)到凌晨一兩點,早上五點半就起床背單詞。陳建功很滿意,覺得兒子終于開竅了,知道為自己的未來奮斗。
模擬考試,陳宇從年級第三沖到了第一。一模689分,二模692分。
"照這個勢頭,北大穩(wěn)了。"陳建功對兒子說。
但陳宇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里有一種陳建功看不懂的東西——那不是喜悅,也不是疲憊,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平靜。
手機震動,把陳建功從回憶中拉回來。是老張發(fā)來的消息:"錢到賬了。三天后上午十點,市教育局招生辦,我安排人帶你去查卷室。記住,只能看,不能拍照,更不能帶出來。"
陳建功回復(fù):"明白。謝了,老張。"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的臥室門口,門縫里透出微弱的燈光。都快凌晨三點了,還在學(xué)習(xí)?
陳建功心里一暖,覺得兒子懂事。他沒有敲門,怕打擾兒子休息,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不知道,此時的陳宇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不是書本,而是一張揉皺又被撫平的紙。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爸爸,當(dāng)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后面的字跡被淚水洇濕了,看不清楚。
陳宇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把它撕碎,扔進垃圾桶。然后打開抽屜,拿出另一張紙,重新開始寫。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02
第二天上午,陳建功去銀行取回了查卷的收據(jù),心情不錯。回到家,他突然想起該給兒子買點好吃的慶祝一下——雖然分數(shù)還差一點,但689.5分已經(jīng)很優(yōu)秀了。
走進陳宇房間,準(zhǔn)備問他想吃什么,卻發(fā)現(xiàn)兒子不在。書桌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各科的復(fù)習(xí)資料,墻上貼滿了錯題本和學(xué)習(xí)計劃表。陳建功的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東西,突然停在了垃圾桶旁邊。
地上有幾片碎紙。
他彎腰撿起來,發(fā)現(xiàn)是被撕碎的。陳建功皺起眉,把散落的碎片一片片撿起來,在書桌上拼湊。
拼了十幾分鐘,他終于看清了上面的內(nèi)容:
"爸爸,當(dāng)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我知道您這些年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讓您失望了。我真的很努力,但我..."
"對不起,我實在太累了。我已經(jīng)..."
陳建功的手開始顫抖。這是什么意思?遺書?
不,不可能。孩子考了689.5分,雖然沒上北大,但也是全省前五十,有什么想不開的?一定是自己多慮了,也許只是孩子隨便寫的什么東西。
他把碎片收進抽屜,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但接下來的時間里,他開始注意到更多異常的細節(jié)。
陳宇的手機放在書桌上,屏幕朝上。陳建功本不想偷看兒子隱私,但手機突然亮了,顯示一條鬧鐘提醒:"晚上11:30,吃藥"。
吃藥?什么藥?
陳建功打開兒子的抽屜,在最底層找到一個小藥盒。里面是安眠藥和一種他不認識的白色藥片。他拍了照片,發(fā)給一個當(dāng)醫(yī)生的朋友。
十分鐘后,朋友回電話:"老陳,這是興奮劑的一種,能讓人短時間內(nèi)保持高度興奮,但副作用很大,會導(dǎo)致失眠、心悸、產(chǎn)生幻覺。你哪兒弄的這個?這東西學(xué)生不能吃!"
陳建功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開始仔細翻看兒子的房間。在床頭柜的夾縫里,他找到一本日記。日記本很舊,封面都磨毛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
"高三上學(xué)期,10月15日。
今天又是凌晨兩點才睡。做夢夢到自己在考試,但怎么都寫不出答案。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在抽泣。爸爸說,只要考上北大,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就再堅持一下吧。"
"高三上學(xué)期,12月3日。
開始吃那種藥了。是班里一個同學(xué)給的,說吃了能保持清醒。效果很好,我現(xiàn)在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但精神很好。就是有時候會心慌,還會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沒關(guān)系,等高考結(jié)束就不吃了。"
"高三下學(xué)期,2月20日。
今天爸爸說,我考不上北大,他這些年的付出就白費了,媽媽也看不起他。我突然覺得好累。我不是為自己在考試,我是在替爸爸完成他的夢想。但這是我的人生啊..."
"高三下學(xué)期,4月10日。
藥越吃越多,副作用也越來越大。昨天我在做題的時候,突然看到墻上爬滿了蟲子。我知道那是幻覺,但就是控制不住害怕。我不敢告訴爸爸,他只會說我太脆弱。"
"高三下學(xué)期,5月28日。
還有十天高考。我已經(jīng)一個月沒睡過超過三小時了。每次閉上眼睛,就會夢到自己考砸了,夢到爸爸失望的眼神。我真的不想再堅持了,但我不能讓爸爸失望。他已經(jīng)為我放棄那么多了。"
"高考后,6月15日。
考完了。我覺得自己答得還行,但不知道能考多少分。如果考不上北大,爸爸會怎么樣?他會不會覺得這些年白費了?我是不是讓他失望了?
我想了一個辦法。如果分數(shù)不夠,那就在查到分數(shù)之前..."
后面的內(nèi)容被撕掉了。
陳建功握著日記本的手在劇烈顫抖。他想起了那張拼起來的碎紙,想起了"對不起"這三個字,想起了兒子這段時間越來越沉默的樣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里升起:兒子這些年不是在努力,是在拼命。他用藥物維持清醒,用超出身體負荷的學(xué)習(xí)時間,只是為了不讓父親失望。
而現(xiàn)在,689.5分,距離北大就差0.5分。
對于陳建功來說,這是可以爭取的遺憾。
但對于陳宇來說,這可能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陳建功沖出房間,在客廳里來回踱步。他想給兒子打電話,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起蘇婉離婚時說的話:"也許只有真正失去過,你才會明白什么叫適可而止。"
不,不會的。兒子只是壓力大,等查完卷,進了北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這樣安慰自己。
但內(nèi)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問:如果查卷之后,分數(shù)還是不夠呢?如果兒子知道,自己拼了命,還是達不到父親的期望呢?
陳建功不敢往下想。
這時,門鎖響了,陳宇回來了。他手里提著一袋菜,看到父親站在客廳里,愣了一下:"爸,你在家啊。我買了菜,今天想做頓飯。"
陳建功盯著兒子看。陳宇的臉色蒼白,眼眶深陷,整個人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他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為什么自己之前沒有注意到?
"宇宇,"陳建功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陳宇低下頭:"挺好的。"
"真的?"
"嗯。"
兩人沉默地對視。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寧靜。
陳建功想起抽屜里那些碎紙片,想起日記里的那些話,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說不出來。
03
吃晚飯的時候,陳建功一直在觀察兒子。
陳宇做了三個菜,西紅柿炒蛋、清蒸魚、炒青菜,都是陳建功喜歡吃的。他自己卻只吃了幾口米飯,大部分時間都在撥弄碗里的飯粒。
"不合胃口?"陳建功問。
"不是,就是不太餓。"陳宇放下筷子,"爸,那個查卷的事..."
"怎么了?"陳建功心里一緊。
"要不就算了吧。"陳宇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懇求,"689.5分其實已經(jīng)很好了,咱們可以報其他學(xué)校..."
"其他學(xué)校?"陳建功打斷他,"宇宇,你知道北大意味著什么嗎?那是全國最好的大學(xué)!你考了689.5分,就差0.5分,怎么能輕易放棄?"
陳宇低下頭:"可是...萬一查完還是這個分數(shù)呢?"
"不會的。"陳建功斬釘截鐵,"我找了關(guān)系,請了最好的人,一定能找出問題。英語作文那么主觀,怎么可能沒有商量空間?"
"爸。"陳宇的聲音有些發(fā)抖,"我想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陳建功站起來,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擔(dān)心給我增加負擔(dān)?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讓我失望了?宇宇,聽爸爸說,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這些年我為你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你能上北大,爸爸做什么都愿意。"
陳宇的身體在顫抖。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乖。"陳建功松了口氣,覺得兒子是擔(dān)心錢的問題,"那80萬不算什么,爸爸這些年的積蓄足夠。你就好好休息,等著進北大就行了。"
陳宇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要用盡全力。陳建功注意到,兒子的手在發(fā)抖,瓷碗在他手里輕微地碰撞,發(fā)出細微的聲音。
"我來收吧。"陳建功說。
"不用,我來。"陳宇加快速度,把碗筷收進廚房。
陳建功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個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駝著背,像是承載了千斤重擔(dān)。
他突然想起陳宇小時候。那時候的陳宇活潑好動,最喜歡畫畫,說長大了要當(dāng)漫畫家。陳建功當(dāng)時笑他不務(wù)正業(yè),撕掉了他的畫冊,說:"畫畫能當(dāng)飯吃嗎?好好念書才是正經(jīng)事。"
從那之后,陳宇再也沒提過畫畫的事。
他是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沉默的?是初中開始補課的時候?還是高一那次考砸被罰抄試卷十遍的時候?還是高二那次想要周末休息,被他訓(xùn)斥"不吃苦怎么成才"的時候?
陳建功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這些的時候,當(dāng)務(wù)之急是查卷,把那0.5分補回來。
晚上十點,陳宇說要回房間休息。
"這么早?"陳建功有些意外,兒子平時都要學(xué)到十二點。
"有點累,想早點睡。"陳宇說。
"那好,你好好休息。"陳建功叮囑,"這段時間別想太多,放松一下。"
陳宇點點頭,轉(zhuǎn)身進了房間。
陳建功在客廳里看了一會兒電視,到晚上十一點半,突然聽到兒子房間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他快步走過去,敲了敲門:"宇宇?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yīng)。
陳建功的心一緊,用力推開門。
陳宇坐在地上,背靠著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手里握著那個藥瓶,白色的藥片散落一地。
"你在干什么?"陳建功沖過去,一把奪過藥瓶。
陳宇抬起頭看著他,眼神空洞:"爸,我是不是讓您失望了?"
"胡說什么?"陳建功蹲下來,抓住兒子的肩膀,"你考了689.5分,怎么會讓我失望?"
"可是不夠。"陳宇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這么努力,還是不夠。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我吃藥保持清醒,我放棄了所有的休息時間,可我還是差0.5分。"
陳建功愣住了。
"我好累。"陳宇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爸,我真的好累。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堅持了。可是我知道,您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不能讓您失望。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消失了,您是不是就不用..."
"別說了!"陳建功大吼,打斷兒子的話。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眶發(fā)紅,"宇宇,你聽我說,爸爸不在乎什么北大不北大,爸爸只要你好好的。你知道嗎?只要你好好的!"
陳宇睜開眼睛,看著父親。
"查卷的事,如果你不想查,咱們就不查了。"陳建功說,"明天我就去退錢。你想上哪個大學(xué)就上哪個大學(xué),想學(xué)什么就學(xué)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真的嗎?"陳宇的聲音里有一絲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您已經(jīng)付了80萬..."
"錢算什么?"陳建功用力抱住兒子,"你比什么都重要。"
陳宇靠在父親肩膀上,很久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低聲說:"爸,還是查吧。如果查完,真的能加上0.5分,那我就去北大。如果加不上,那就..."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那就說明,這是我的命。"
陳建功摟著兒子,突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他這些年拼了命要兒子考上北大,到底是為了什么?是為了兒子的未來,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當(dāng)年沒有做錯?
他不知道。
或許,他從來就不知道。
04
查卷前一天晚上,陳建功怎么也睡不著。
明天就能看到試卷了。他腦海里不斷演練著查卷的過程:進入查卷室,翻開試卷,仔細檢查每一道題,找出判卷老師的疏漏...
一定會有疏漏的。必須有。
他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
陳建功起身,走到兒子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陳宇的聲音傳出來。
推開門,陳宇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是一本相冊。那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三歲時在游樂場,五歲時第一天上幼兒園,七歲時學(xué)騎自行車...
每一張照片上的陳宇都笑得很開心。
"在看什么?"陳建功問。
"以前的照片。"陳宇翻過一頁,"突然想看看小時候的自己。"
陳建功走過去,看到其中一張照片。那是陳宇八歲的時候,他拿著一張畫給鏡頭展示,畫的是一家三口手牽手。畫得很稚嫩,但很用心。
"你小時候很喜歡畫畫。"陳建功說。
"嗯。"陳宇笑了笑,"后來就不畫了。"
"為什么不畫了?"
陳宇轉(zhuǎn)頭看著父親,眼神復(fù)雜:"因為您說,畫畫沒用,要好好念書。"
陳建功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爸。"陳宇合上相冊,"您說,如果我當(dāng)年一直畫畫,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
"那能有什么出息?"陳建功下意識地說,但話一出口就后悔了。
陳宇低下頭,沒有說話。
氣氛突然變得凝固。陳建功不知道該說什么,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過了很久,陳宇開口了。
"爸,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這些年,是真的為了我好,還是..."陳宇停頓了一下,"還是為了證明自己?"
陳建功愣住了。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zhǔn)地刺進了他的內(nèi)心深處。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發(fā)硬。
"我知道您當(dāng)年高考失利,沒考上好大學(xué),這些年一直很遺憾。"陳宇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少年不該有的成熟,"我也知道,您對我這么嚴格,是希望我能完成您沒完成的夢想。可是爸,這是您的夢想,不是我的。"
"你——"陳建功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成為您期待的樣子。"陳宇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疲憊,"我努力學(xué)習(xí),努力考高分,努力讓您驕傲。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自己想要什么。"
"你還小,不懂。"陳建功說,"等你以后就明白了,爸爸這么做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陳宇重復(fù)這四個字,苦笑了一下,"爸,您知道我這一年是怎么過的嗎?"
陳建功看著他,不說話。
"我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睡不著就吃藥。白天上課的時候,我會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看到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有一次考試,我盯著試卷,突然看到所有的字都在動,像蟲子一樣爬。"
陳宇的聲音在顫抖:"我以為自己瘋了。但我不敢告訴您,因為我知道,您會說我太脆弱,承受不了壓力。"
陳建功的臉色越來越白。
"高考那三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考砸了怎么辦。想著想著,就覺得活著好累。"陳宇抬起頭,眼眶里含著淚,"爸,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撐不住了,您會怎么辦?"
"別說傻話!"陳建功猛地站起來,"什么撐不住?你考了689.5分!全省前五十!"
"可是不夠!"陳宇也站起來,第一次對父親大聲說話,"您要的是北大!就差0.5分!您知道這0.5分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這一年的拼命,還是不夠!意味著我吃藥、失眠、產(chǎn)生幻覺,還是讓您失望了!"
"我沒有失望!"陳建功吼回去。
"那您為什么要花80萬去查卷?"陳宇的淚水滾落下來,"如果您真的不在乎,為什么不能接受這個分數(shù)?為什么一定要那0.5分?"
陳建功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回答不出來。
為什么?因為不甘心。因為他覺得,這么多年的付出,不應(yīng)該只差0.5分。因為他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蘇婉證明,他的教育方式是對的。
但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爸,求你別去查卷了。"陳宇跪了下來,抱住父親的腿,"求您了。我真的承受不了了。如果查完還是這個分數(shù),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情。求您了..."
陳宇哭得撕心裂肺。陳建功低頭看著兒子,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眶深陷,整個人像是隨時會碎掉。
他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爸爸答應(yīng)你。"陳建功蹲下來,抱住兒子,"爸爸不查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退錢。咱們不查了,好不好?"
陳宇靠在父親肩膀上,聲音嘶啞:"真的嗎?"
"真的。"陳建功拍著兒子的背,"爸爸向你保證,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學(xué)什么就學(xué)什么。"
"謝謝您。"陳宇的聲音很輕。
兩人在地上抱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上,陳建功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兒子已經(jīng)起來了。陳宇在廚房里做早飯,煎蛋、熱牛奶、烤面包。
"這么早就起來了?"陳建功走過去。
"睡不著。"陳宇把早飯端到桌上,"爸,您快吃,一會兒不是要去退錢嗎?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休息。"陳建功說,"我自己去就行。"
陳宇堅持:"我想陪您。"
兩人吃完早飯,陳建功換了衣服,準(zhǔn)備出門。走到門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回頭對兒子說:"宇宇,爸爸想跟你說聲對不起。這些年,爸爸太執(zhí)著了,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以后不會了。"
陳宇看著他,眼眶又紅了:"爸,您別這么說。我知道您都是為了我好。"
"不。"陳建功搖搖頭,"我是為了我自己。這些年,我把你當(dāng)成了我夢想的延續(xù),卻忘了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他深吸一口氣:"我現(xiàn)在去退錢,退完錢,咱們一家三口,找你媽,好好吃頓飯。以后的事,咱們一起商量。"
陳宇點點頭。
陳建功轉(zhuǎn)身出門。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zhuǎn)身的瞬間,陳宇臉上的表情變了。那不是解脫,不是輕松,而是一種深深的內(nèi)疚和絕望。
陳宇低聲說,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爸,對不起。"
05
陳建功沒有去退錢。
他在路上走了一半,突然停下了腳步。腦海里不斷閃現(xiàn)兒子昨晚的樣子:跪在地上,哭著求他不要去查卷,說自己承受不了了...
但另一個聲音也在響起:就差0.5分,只要0.5分!這些年的付出,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在街頭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市教育局。"
他告訴自己:就看一眼。只看一眼試卷,不是為了加分,只是為了死心。是的,就是為了死心。如果試卷真的沒問題,他就徹底放棄。
上午十點,陳建功出現(xiàn)在教育局招生辦。老張安排的人已經(jīng)在等他,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李。
"陳先生,請跟我來。"李主任很客氣,"查卷室在三樓,今天只有您一個,時間比較充裕。但有幾點要提醒您: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做任何標(biāo)記,更不能把試卷帶出來。"
"明白。"陳建功點點頭。
走進查卷室,陳建功的心跳開始加速。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個文件袋。
"這就是您兒子的高考試卷。"李主任把文件袋推過去,"我在外面等您,有事按鈴。"
房間里只剩下陳建功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文件袋,把試卷一張張拿出來。語文、數(shù)學(xué)、英語、理綜...每一張都整整齊齊。
他先看數(shù)學(xué)。145分,只扣了5分。翻開試卷,發(fā)現(xiàn)扣分的題目都標(biāo)注得很清楚,步驟不完整,答案錯誤...沒有任何問題。
再看理綜。280分,是年級最高分。每一道題的判分都合理,甚至有幾道題,判卷老師還給了步驟分。
最后是英語。138.5分。
陳建功仔細檢查了選擇題、閱讀理解、完形填空,沒有任何錯誤。最后翻到作文。
作文得了23.5分(滿分25分)。判卷老師的評語寫得很詳細:"語言流暢,結(jié)構(gòu)完整,觀點鮮明。扣1.5分:結(jié)尾略顯倉促,部分詞匯使用重復(fù)。"
陳建功盯著這個評語看了很久。
扣得合理嗎?合理。有加分空間嗎?
沒有。
他突然覺得很疲憊。這些年的執(zhí)著,這些年的堅持,到頭來,就是差0.5分。不是判卷老師的錯誤,不是命運的不公,就是差0.5分。
陳建功合上試卷,準(zhǔn)備放回文件袋。
就在這時,他的手停住了。
作文卷的最后一頁,在閱卷老師的評語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體小得幾乎看不見,是用鉛筆寫的,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
陳建功湊近,看清了那行字:
"爸,對不起您。"
五個字。
陳建功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在試卷上寫這個?這不是道歉,這是...
遺言。
他猛地想起那張被撕碎的紙,想起日記里的那些話,想起兒子昨晚哭著說"我承受不了了"...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
是一條短信,陳宇發(fā)來的。因為設(shè)置了定時發(fā)送,這條短信本該在他查卷之后才收到,但現(xiàn)在提前跳了出來。
陳建功顫抖著點開短信:
"爸,當(dāng)您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天臺了。
對不起,我知道您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讓您失望了。我真的很努力,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吃藥保持清醒,放棄了所有的休息時間,就是為了考上北大,讓您驕傲。
但我還是差了0.5分。
我知道您花了80萬去查卷,我也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但爸,我真的太累了。我已經(jīng)一年沒有好好睡過覺,我每天都在幻聽幻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如果查卷之后,分數(shù)還是不夠,您會怎么想?您會不會覺得,這些年的付出都白費了?您會不會更失望?
我不想看到您失望的樣子。與其讓您失望,不如讓我消失。這樣至少您不用面對一個失敗的兒子。
爸,對不起。這些年我努力過了,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請您原諒我。
還有,請您轉(zhuǎn)告媽媽,我很想她。"
陳建功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天臺。兒子在天臺。
他沖出查卷室,李主任被嚇了一跳:"陳先生?"
"我兒子出事了!"陳建功嘶吼著沖出辦公室,沖下樓梯,跑到馬路上攔車。
從教育局到家里,平時開車要半小時。但陳建功不斷催促司機:"快!快一點!"
司機都被嚇到了,一路闖了三個紅燈。
終于到了小區(qū)樓下。陳建功沖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上升的速度慢得讓人發(fā)瘋,他感覺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八樓,十九樓,二十樓...
電梯門打開,陳建功沖上天臺的樓梯,用力推開那扇鐵門。
夏日的陽光刺眼,天臺上站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陳宇站在天臺邊緣,背對著父親,腳下就是二十層樓的高度。
"宇宇!"陳建功的聲音嘶啞。
陳宇回過頭,臉上全是淚痕。他看著父親,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爸,您不是說要去退錢嗎?怎么還是去查卷了?"
陳建功的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我就知道。"陳宇笑著,眼淚卻停不下來,"我就知道您不會放棄。這些年您為我付出那么多,怎么可能因為我的幾句話就放棄呢?"
"對不起。"陳建功向前走了一步,"爸爸錯了。是爸爸錯了。"
"不是您錯了。"陳宇搖搖頭,"是我沒用。我努力了,但還是讓您失望了。爸,您知道嗎?當(dāng)我知道只差0.5分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夠了?但我真的已經(jīng)盡力了,我已經(jīng)把自己逼到極限了,可我還是差那0.5分。"
"分數(shù)不重要!"陳建功喊道,"宇宇,聽爸爸說,分數(shù)真的不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您為了那0.5分,花了80萬。"陳宇說,"您為了那0.5分,連我的懇求都不聽。爸,您嘴上說分數(shù)不重要,但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陳建功跪了下來:"是爸爸錯了。這些年,爸爸一直在拿自己的遺憾要求你,一直把你當(dāng)成爸爸夢想的延續(xù),卻從來沒有問過你想要什么。爸爸錯了,真的錯了。"
"我不怪您。"陳宇轉(zhuǎn)過身,背對著父親,面向天空,"我知道您愛我。只是您愛的方式,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宇宇,回來!"陳建功想要站起來,但腿軟得根本沒有力氣,"爸爸求你,回來!咱們以后不提分數(shù),不提北大,你想干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你不是小時候喜歡畫畫嗎?咱們就去學(xué)畫畫!你想學(xué)什么就學(xué)什么!"
"來不及了,爸。"陳宇閉上眼睛,"我太累了,我只想休息一下。"
"不要!"
陳建功嘶吼著,用盡全力站起來,向前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