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桃花鄉(xiāng)政府大院。
我捏著那份改了四遍的鄉(xiāng)情報告,站在劉鄉(xiāng)長辦公室門口。手心里全是汗,紙都攥皺了。
“進來?!?/p>
她喊第三遍了。我推門進去,把報告放在桌上。
她沒抬頭,一頁頁翻著。
翻到最后一頁時,她停住了。我站在那里,腿有點發(fā)軟。
她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站起來,走到門邊。
“咔嚓”一聲,鎖芯轉(zhuǎn)了一圈。
我后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說:“小同志,今天晚上你別回去了?!?/p>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我喉嚨發(fā)干,想問為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一道黑影貼著外墻一閃而過。
我看見她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那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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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趙明軍,桃花鄉(xiāng)的文書。
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xué),鄉(xiāng)里看我字寫得還算工整,就讓我在鄉(xiāng)政府跑腿打雜,管管檔案。
那會兒是1987年秋天,新鄉(xiāng)長劉嫻上任剛半個月。
她從縣里空降來的,是個女人,四十來歲,說話辦事干脆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來鄉(xiāng)政府三年了,見過四任鄉(xiāng)長。
頭一個調(diào)走了,第二個犯了事進去了,第三個干了兩年也走了。
換來換去,都是男的。
劉嫻是頭一個女鄉(xiāng)長,還是從縣里直接派來的。
她一來就看檔案。
第一天上班,也不開會,也不找人談話,直接進了檔案室。
關(guān)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讓辦公室主任老馬通知我,把十年前的材料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十年前,1987年倒推十年,是1977年。
那一年桃花鄉(xiāng)出了一件大事。
集體林場失火,燒了三天三夜,燒死了兩個護林員。
其中一個就是我父親,趙德厚。
這事兒全鄉(xiāng)人都知道,但從沒人當面跟我提過。
鄉(xiāng)里給的說法是“意外”。父親是在撲救山火的時候被燒死的,算因公殉職,鄉(xiāng)里發(fā)了撫恤金,這事就算翻篇了。
那年我十四歲,正在讀初中。
母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那場火。
她不說,我也不問。
可有些東西擱在心里,就像一根刺,時間久了,你忘了疼,但它還在那兒。
劉嫻要查十年的檔案,對我來說就是一根刺被翻了出來。
我整天泡在檔案室,灰塵嗆得直咳嗽。
材料一摞摞堆著,有的紙都發(fā)黃了,手一碰就碎。
我翻了好幾天,把能找的都找出來了。
可關(guān)于那場火,材料少得可憐。
只有一份三頁紙的調(diào)查報告,蓋著鄉(xiāng)政府的章。
上面寫得簡單:天氣干燥,護林員用火不慎引發(fā)山火,造成兩人死亡,經(jīng)濟損失若干。
調(diào)查人簽字的地方,寫著許銀鎖。
許銀鎖是副鄉(xiāng)長,也是鄉(xiāng)里資格最老的干部。
他在這兒待了二十多年,比我父親來得還早。
我拿著那份報告翻了又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具體少了什么,說不上來。
但就是不對勁。
比如報告里提到的時間,上面寫的是“火災(zāi)發(fā)生在11月5日深夜”。
可我母親說過,那天晚上父親根本沒去林場。
他那天感冒發(fā)燒,請假在家休息。
第二天早上有人說林場著了,他才趕過去。
這個時間對不上。
但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事,包括我母親。
一來沒有證據(jù),說了也沒用。
二來我這個人膽子小,從小到大都這樣。
別人說我慫,我也認。
可那幾天,我發(fā)現(xiàn)有人在盯著我。
先是老馬,他總是找借口來檔案室轉(zhuǎn)轉(zhuǎn),問我翻到了什么。
接著是許銀鎖。
有一天下午,他路過檔案室門口,停住了。
“小趙,忙啥呢?”
“許鄉(xiāng)長,劉鄉(xiāng)長讓我整理舊檔案?!?/p>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
那個眼神讓我心里發(fā)毛。
就像你走在路上,背后有雙眼睛一直跟著你。
你回頭,什么都沒看見。
但你心里清楚,有人在看著你。
那天晚上回家,走到半路,巷子里突然躥出幾個人。
領(lǐng)頭的叫吳大彪,鄉(xiāng)里有名的混子。
他嘴里叼著根煙,手里拿著打火機一開一合。
“趙明軍,聽說你最近挺忙的?”
我沒吭聲,繞開他想走。
他伸手攔住了我。
“問你話呢,聾了?”
“鄉(xiāng)里讓我整理檔案,能有什么忙的?!?/p>
他笑了,把打火機湊到我臉前晃了晃。
“有些事,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就別看了。對你沒壞處。”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厲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慘白。
我腦子里全是父親的樣子。
他的臉模糊了,但有一句話我記得特別清楚。
他去世前一個月,有天晚上喝多了酒,拉著我的手說:“明軍啊,你爹這輩子沒本事,但有一件事,你記著。”
“我喝多了,記不清了。反正你記著,做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p>
這話沒頭沒尾的,我當時沒當回事。
現(xiàn)在想起來,他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
02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鄭守山家。
鄭守山是鄉(xiāng)里的老護林員,今年六十二了,退休好幾年。
我爸活著的時候,跟他關(guān)系最好。
兩人一起在林場干了十來年,形影不離。
他住在鄉(xiāng)里最東邊,一間老瓦房,院子里種著幾棵棗樹。
我敲了半天門,他才開。
看見是我,他愣了一下。
“明軍?你咋來了?”
“鄭叔,我想問你點事?!?/p>
他看了我一眼,往門外瞅了瞅,然后把我讓進去。
屋里很暗,就一盞燈泡,十五瓦的,昏黃。
他在床邊坐下,點了一根煙。
“你問吧,想問啥?!?/p>
“鄭叔,十年前那場火,你還記不記得?”
他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咋想起問這個了?”
我心里掂量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新來的劉鄉(xiāng)長在查那些舊檔案。我翻了翻,覺得那場火的事,有問題。”
他沒吭聲,悶頭抽煙。
一根煙抽完了,他又點了一根。
“你爹的事,我跟你說過,那天他根本沒去林場。”
“我知道。我媽也說過。”
“那你還來問我?你自己心里不是有數(shù)嗎?”
他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
然后回過頭,壓低聲音說:“明軍,那場火不是意外?!?/p>
“那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應(yīng)該有數(shù)。”
“有人不想讓他活著?!?/p>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肯再多說了。
“鄭叔,你手里有沒有什么證據(jù)?”
“我有什么證據(jù)?我就是個看林子的,能有什么證據(jù)?!?/p>
“那你知道什么,你告訴我就行。”
他搖搖頭,說:“我老了,也怕死。有些事,帶進棺材比說出來好?!?/p>
我急了。
“鄭叔,我知道你怕,可我爹的案子現(xiàn)在有人要查了。新來的劉鄉(xiāng)長,她不是一般人?!?/p>
“正因為她不一般,我才更不能說?!?/p>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來找我?!?/p>
我沒辦法,只好走了。
走到門口,他叫住我。
“明軍,你要是真想查,有個東西你可以去找?!?/p>
“什么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說:“你爹生前有個鐵盒子,你回去找找?!?/p>
“我找過了,沒有?!?/p>
“那你去他以前住的護林房看看?!?/p>
“護林房早拆了?!?/p>
“拆了也有地基。有些東西,當年埋在地基下面了?!?/p>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話都抖了出來。
我正要細問,他把我推了出來。
“快走,別讓人看見你。”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棗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那個護林房在山上,離鄉(xiāng)里五六里路。
我回家換了一雙舊鞋,拿了把鐮刀,就往山上走。
秋天的山林,樹葉落了大半。
走在上面,腳下沙沙響。
陽光透過樹枝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護林房早就沒了,只剩一塊平地,上面長滿了雜草和灌木。
我撥開雜草,找了半天,沒看見什么地基。
心里涼了半截。
但我沒死心,拿著鐮刀在平地上到處戳。
戳了半個多小時,差不多把整個地方都翻了一遍。
沒有。
什么都沒有。
我坐在地上,滿頭大汗。
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平地的邊角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樹。
那棵樹我小時候來林場玩的時候見過。
它的根下,有一個小板凳大小的地方,土的顏色跟周圍不一樣。
我走過去,拿鐮刀扒開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過。
扒了半尺深,我的手碰到了一個東西。
硬邦邦的,是個油布包。
我小心地把它挖出來。
油布包不大,用麻繩捆得緊緊的。
我解開麻繩,翻開油布。
里面是一個本子。
普通的筆記本,藍色塑料封皮,舊得發(fā)黃。
翻開第一頁,上面的字跡我認得。
是我父親的。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上面記著日期、地點、數(shù)字。
幾月幾號,林場哪片區(qū)域,砍了多少棵樹。
誰砍的,誰拉走的,誰簽的字。
我往前翻,一頁頁地看。
看到第七頁的時候,手開始發(fā)抖了。
那一頁寫著:“1977年11月5日,許銀鎖到林場,晚8點,帶人砍樹37棵,直徑30-50厘米,編號記錄。”
下面還寫了一句:“我跟他吵了,他說讓我別管閑事?!?/p>
再下面一行字,用的是鉛筆,字跡很亂:“他要滅口?!?/p>
后面就沒有了。
我蹲在那棵松樹下,拿著那個本子,手一直在抖。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吹得樹葉嘩嘩響。
天快黑了。
我把本子重新包好,塞進懷里。
下山的時候,腿有點軟。
走到半路,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山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
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一個念頭:
那場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是他防火把真相也一起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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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劉嫻的辦公室。
她剛泡好茶,看見我進來,沒說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來,把油布包放在她桌子上。
她看了看,沒打開。
“這是什么?”
“我父親的遺物?!?/p>
“賬本。記的是十年前許銀鎖在林場盜伐集體林木的賬目?!?/p>
她愣了一下,伸手打開油布包,翻開本子。
看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她又翻了幾頁,合上本子。
“這東西,你是怎么找到的?”
“林場舊址的地基下面?!?/p>
“還有誰知道?”
“沒有。就我一個人知道。”
她點了點頭,把本子鎖進了抽屜里。
“這事你先別聲張。跟誰也別提。”
“我知道?!?/p>
她看著我,停了停,問了一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許銀鎖?!?/p>
我沉默了一會兒。
“怕。但更怕我爹死得不明白。”
她沒再說什么,揮了揮手讓我出去。
走到門口,我叫住她:“劉鄉(xiāng)長,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p>
“你為什么來桃花鄉(xiāng)?”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工作調(diào)動,去哪兒都是組織安排。”
“那你為什么要查十年前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該不查?”
她盯著我,目光很硬。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fā)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別問了。做好你的事。”
我低著頭回到座位上。
心里頭憋著一股氣。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什么都不告訴我。
我打開抽屜,翻出那份鄉(xiāng)情報告。
上面到處都是她改的批注。
“這個地方不符合事實?!?/p>
“這個數(shù)據(jù)從哪里來的?”
“語氣不嚴謹,重寫?!?/p>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好久。
她也想查清楚十年前的事。
這一點我確定。
但她為什么不肯跟我說實話?
我正煩著,老馬敲門進來了。
“小趙,鄉(xiāng)長讓你去趟辦公室。”
“又去?”
我站起來,心想這到底是第幾回了。
老馬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進去了,機靈點。”
外面已經(jīng)黑了。
走廊里開著燈,慘白慘白的。
我走到劉鄉(xiāng)長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
剛要敲門,聽見里頭有人在說話。
是劉鄉(xiāng)長的聲音,不高,但很冷。
“這件事,你最好別摻和?!?/p>
另一個聲音響了。
是許銀鎖。
“劉鄉(xiāng)長,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p>
“我是副鄉(xiāng)長,也是桃花鄉(xiāng)的老人了?!?/p>
“你要查什么,我可以幫你?!?/p>
“但你要繞過我,那怕是不太合適?!?/p>
劉鄉(xiāng)長沒接話。
安靜了好一會兒。
許銀鎖的聲音又響了:“小趙那個孩子,他爹的事,我比誰都清楚?!?/p>
“那起案子,縣里當年就定了性?!?/p>
“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去縣里反映。”
“但你要非要在鄉(xiāng)里搞什么動作,那我可不好說話?!?/p>
門被拉開了。
許銀鎖滿臉堆笑地出來,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小趙,你來找劉鄉(xiāng)長?”
“……是?!?/p>
“那你們聊。我回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重。
我站在門口,像是被釘住了。
劉鄉(xiāng)長的聲音從里間傳來:
我推門進去,她正坐在辦公桌前。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剛才許鄉(xiāng)長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p>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腦子亂得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父親的事,可能會牽扯很多人?!?/p>
“你如果真的想查清楚,就要做好心理準備。”
“不管結(jié)果怎么樣,你都得承受得住。”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點了點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大院里安安靜靜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今天你把這個報告拿回去,明天一早交給我?!?/p>
她遞過來一沓稿紙。
我接過來,轉(zhuǎn)身要走。
她在背后叫住我:“小同志,路上小心些?!?/p>
04
我抱著報告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兩盞,光線斷斷續(xù)續(xù)的。
風有點大,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子嘩嘩響。
我腦子里全是許銀鎖那句話:“小趙那個孩子,他爹的事,我比誰都清楚?!?/p>
這話聽著像是什么都知道。
但他知道什么呢?
我正想著,前面巷子口拐出幾個人影。
領(lǐng)頭的還是吳大彪。
他嘴里叼著煙,雙手插兜,站在路燈下看著我。
我放慢了腳步,腦子里警鈴大作。
“趙明軍,這么晚了還在外面晃?”
“我回家?!?/p>
“你天天在鄉(xiāng)政府忙啥呢?你一個文書,有那么忙?”
“工作。”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個煙圈。
“我聽說你最近在查你爹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盡量保持平靜。
“我爹的事,我有什么好查的。”
“你真當我們是傻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很近。
煙味沖到我臉上,熏得我眼睛發(fā)酸。
“你爹的事,鄉(xiāng)里早就定性了?!?/p>
“你要是識相,就別再查了。”
“要是非要把水攪渾,那你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臉。
那一下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我的拳頭攥得死死的,牙關(guān)咬得咯吱響。
但我沒有動手。
因為我身后還有人。
他的兩個手下就站在我身后,堵死了退路。
動手了,吃虧的是我。
吳大彪看我半天不動,冷笑了一聲。
“慫包。”
他轉(zhuǎn)身走了,兩個手下一左一右跟著他。
巷子拐角,他的聲音飄過來:“算你識相?!?/p>
我站在路燈下,拳頭松開了。
指尖掐進了掌心,血珠子滲了出來。
疼。
但這點疼,跟我心里的火比,算什么。
我回到家,母親還沒睡。
她坐在堂屋的燈下,納鞋底。
見我回來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咋回來這么晚?”
“加班。”
“吃飯了沒?”
“吃了?!?/p>
我換了鞋,準備進屋。
她突然叫住我:“明軍,你是不是在查你爹的事?”
我愣住了。
“媽,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為我這一輩子,啥都不知道?”
她放下鞋底,看著我。
“你爹死之前,有一天晚上回來,臉色很難看?!?/p>
“我問他怎么了,他不說。”
“半夜我醒了一次,他在寫什么東西。”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林場。”
“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她的眼眶是紅的。
“我跟你爹過了二十年,他那點心思,我怎么會不知道。”
“他寫的東西,后來我翻出來過?!?/p>
“但我沒敢看,又放回去了?!?/p>
“我怕看了之后,心里會更難受。”
我坐在她對面,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那時才十四歲。”
“告訴你,你能干啥?去跟人家拼命?”
“你爹死了,我不能把你再搭進去。”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開始發(fā)顫。
“可我現(xiàn)在想明白了。”
“你要查,就查吧?!?/p>
“你爹活著的時候,總跟我說一句話?!?/p>
“做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p>
“我這個當媽的,不能攔著你去做對得起良心的事。”
那天晚上,我和母親坐了很久。
她跟我講了很多父親的事。
說他年輕的時候,在林場當護林員。
說他一輩子老實巴交,從不得罪人。
說他對這片林子有多上心。
說他對那些盜伐林木的人有多恨。
說到最后,她看著我:“明軍,你要是查出了什么,別逞能?!?/p>
“你爹已經(jīng)沒了,你就是我唯一的指望了?!?/p>
我點了點頭。
心里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報告去了鄉(xiāng)政府。
走進大院,老遠就看到許銀鎖站在樓前的臺階上。
他看著我走過來,臉上掛著笑。
“小趙,你來得早啊。”
“許鄉(xiāng)長早?!?/p>
“你那個報告,寫得怎么樣了?”
“劉鄉(xiāng)長說還要改?!?/p>
“哦。”
他笑瞇瞇地看了我一眼。
“年輕人,好好干。”
“有前途的。”
他說完,背著手走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人,跟我父親的死有關(guān)系。
他欠我一條命。
可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里。
但心里的火,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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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劉鄉(xiāng)長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關(guān)上門,她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坐下?!?/p>
我坐下來,她遞過來一份文件。
是一份人事調(diào)令。
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你從明天開始,調(diào)到縣檔案室借調(diào)三個月?!?/p>
“什么?”
“檔案室?”
“對??h里?!?/p>
“那我父親的案子呢?”
“不查了?!?/p>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那本賬本,我已經(jīng)交上去了。”
“至于上面怎么處理,那是上面的事?!?/p>
“你一個文書,就別摻和了?!?/p>
我盯著她,心里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劉鄉(xiāng)長,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
“之前是之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p>
“情況變了?!?/p>
“你父親的事,我會向上面反映。”
“但你現(xiàn)在不能在桃花鄉(xiāng)待下去了?!?/p>
“因為有人不希望你待下去?!?/p>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小趙,你要明白?!?/p>
“有些事情,不是一個人能解決的?!?/p>
“你把命搭進去,也改變不了什么。”
“先離開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說。”
我看著那份調(diào)令,心里的火滅了半截。
原來我以為她是真心想查清楚。
原來她也不過是這樣的人。
“我走了,這些東西怎么辦?”
“我父親的事。”
“你母親呢?”
“她會沒事的。”
我站起來,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叫住我:“小趙。”
我停住,沒有回頭。
“今天晚上你早點回去,把東西收拾好。”
“明天一早,有人來接你。”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回到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腦子亂得很。
窗外,天色暗下來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太陽就隱在山的另一邊了。
我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心里的火滅了,只剩下冷的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敲了敲我的桌沿。
我抬頭,是劉鄉(xiāng)長。
她手里拿著那份報告。
“你把這個再改一下?!?/p>
“明天給我?!?/p>
我接過報告,點了點頭。
她轉(zhuǎn)身走了。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說不清楚是什么。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果然,她走到門口,沒有直接出去。
而是伸出手,把門從里面鎖上了。
鎖芯轉(zhuǎn)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屋里的光線很暗,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她的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小同志,今天晚上你別回去了。”
我僵在椅子上,嗓子發(fā)干。
“劉鄉(xiāng)長……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然后走到我跟前,把手里的報告翻到最后一頁。
在空白處,她飛快地寫了幾個字。
然后把報告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上面寫著:“有人要殺你。今晚別走。”
我抬頭看她,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然后,她走到窗戶邊上,輕輕把窗簾拉開一道縫。
窗外,大院的墻根下,有一團黑影在移動。
我看清楚了。
那是兩個人。
吳大彪,還有另一個人。
劉鄉(xiāng)長拉上窗簾,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你今天下午走出這棟樓,就活不到明天。”
“所以我必須把你留在這里?!?/p>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她坐下來,壓低了聲音:“那本賬本,我還沒交上去?!?/p>
“因為一旦交上去,許銀鎖就知道我沒有退路了。”
“他會先下手為強?!?/p>
“所以,我得找一個萬全的辦法。”
“你是說……”
“我要先把東西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p>
“然后,再出手?!?/p>
我看著她,心里的火,重新燒了起來。
06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劉鄉(xiāng)長的辦公室里。
她把燈關(guān)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就坐在黑暗里。
誰也睡不著。
我靠在墻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今天發(fā)生的事。
一個女鄉(xiāng)長,為了一個死去的護林員,把自己搭進去。
圖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她不是壞人。
至少,她是真心要查這個案子的。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p>
“你爹的事,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但我沒有證據(jù)。”
“所以你找到的這本賬本,對案子很重要。”
“那你為什么不交上去?”
“因為交上去,就有人會提前動手?!?/p>
“許銀鎖在鄉(xiāng)里經(jīng)營了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
“他上頭有人?!?/p>
“我要是現(xiàn)在交上去,東西還沒到縣里,就會被人截住。”
“所以,你得先把東西藏起來?!?/p>
“藏哪兒去?”
“你信不信我?”
“信?!?/p>
“那你聽我的。”
“明天一早,你去找鄭守山?!?/p>
“讓他把賬本帶進山里去。”
“山上有片老墳地,埋在那邊。”
“等許銀鎖的事情解決了,再去取?!?/p>
我把懷里的賬本摸出來,捏在手里。
“劉鄉(xiāng)長,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么,非要查這個案子?”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的丈夫,也是因為這個案子死的?!?/p>
“你丈夫?”
“他是縣紀委的,三年前接手過這個案子?!?/p>
“查到一半,被人舉報貪污,停職了。”
“回到家,他再沒說過一句話。”
“三個月后,他自殺了?!?/p>
“臨死前,他留了一封信給我?!?/p>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去桃花鄉(xiāng),查林場’?!?/p>
可我聽得出,她在發(fā)抖。
“所以,這三年,我一直在想辦法往這邊調(diào)。”
“花了三年時間,才坐到這個位置上?!?/p>
“你問我為什么要查這個案子?!?/p>
“是因為,我欠我丈夫一個公道。”
我心里一震,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原來她也不是鐵打的。
她也有她的傷。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說話。
辦公室里只有墻上那口鐘在響。
滴答,滴答。
天快亮的時候,我睡著了。
隱隱約約間,聽見劉鄉(xiāng)長在打電話。
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
但我聽得出,她的語氣很緊張。
我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她坐在辦公桌前,臉色很疲憊。
“小趙,你醒了。”
“鄭守山出事了?!?/p>
我心里一緊。
“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人闖進了他家。”
“他被人打了,現(xiàn)在在衛(wèi)生院。”
我騰地從地上站起來。
“誰干的?”
“你心里應(yīng)該有數(shù)?!?/p>
“那賬本怎么辦?”
“你先別管賬本?!?/p>
“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離開桃花鄉(xiāng)?!?/p>
“可是……”
“沒有可是。”
“你要留在這里,只會送死?!?/p>
“你死了,你爹的事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p>
她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的眼睛。
“你先走,我不攔你。”
“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p>
“等風頭過了,再回來?!?/p>
“到時候,我們一起查清楚。”
我看著她,心里堵得慌。
“那你呢?”
“我留在這里。”
“他們不敢把我怎么樣的。”
“我可是鄉(xiāng)長?!?/p>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苦澀,還有一點點決絕。
我咬了咬牙。
“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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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剛蒙蒙亮,我走出鄉(xiāng)政府大院。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早點攤子在擺。
我買了一碗豆?jié){,兩個包子。
一邊吃一邊往鄭守山家的方向走。
雖然劉鄉(xiāng)長說別管賬本,但我還是想去看看他。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臉上的表情很平淡。
“小趙,這么早就出來了?”
“許鄉(xiāng)長早,我去衛(wèi)生院看個朋友?!?/p>
“看朋友?有什么好看的?!?/p>
“鄭叔昨天晚上被人打了,我去看看他?!?/p>
“哦,老鄭啊。”
他點了點頭,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快去吧。”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我:“小趙,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p>
“你說是吧。”
“是?!?/p>
我沒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捏了一把。
力道很重。
“那就好。”
我走遠了,心里還在跳。
但這一次,我不覺得自己慫了。
因為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害怕。
我趕到衛(wèi)生院,鄭守山躺在病床上。
頭上纏著紗布,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看見我來了,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鄭叔,你別動。”
“明軍,你咋來了?”
“看你?!?/p>
他嘆了口氣,嘴唇干裂得出了血。
“那幫崽子,昨天半夜闖進來?!?/p>
“翻了個底朝天,把我家砸了個遍。”
“東西找到了嗎?”
“找到了又能怎樣?”
“我就一條老命,搭進去也不值當。”
我拉住他的手。
“鄭叔,你不能死?!?/p>
“你死了,我爹的事就沒人能說了。”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明軍,你聽著?!?/p>
“東西我藏好了?!?/p>
“埋在老墳地里,第二排那個沒有碑的墳頭下面。”
“我不知道這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意義?!?/p>
“但既然是你爹留下的,那一定很重要。”
“你,你一定要帶他出去。”
我點了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走出衛(wèi)生院,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老墳地。
第二排,沒有碑的墳頭。
我得去一趟。
白天去不行,太顯眼。
得等到晚上。
我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假裝寫報告。
眼睛一直盯著墻上的鐘。
五點,六點,七點。
天終于黑了。
我站起來,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撞上一個人。
是劉鄉(xiāng)長。
她看見我,皺了皺眉。
“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辦點事?!?/p>
“什么事?”
“去老墳地?!?/p>
“去那兒干嘛?”
“挖賬本?!?/p>
她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
“現(xiàn)在天都黑了。”
“你一個人去,會出事?!?/p>
“我不去,東西就永遠埋在那兒了。”
“鄭叔受了傷,不知道還能撐多久?!?/p>
“許銀鎖已經(jīng)找到我家了。”
“再拖下去,什么都沒了?!?/p>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把身上的鑰匙掏出來,遞給我。
“你先去西街,57號?!?/p>
“門是紅色鐵門,鎖是這把鑰匙。”
“里面有一輛自行車?!?/p>
“騎上車,走小路。”
“不要走大路。”
我看著她,心里百感交集。
“劉鄉(xiāng)長……”
“別廢話了?!?/p>
“快點去,快點回來?!?/p>
“記住,如果你在明天天亮之前沒回來,我就當你是出事了?!?/p>
“到時候,我會打一個電話。”
“那個電話,會讓我自己也完蛋?!?/p>
“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接過鑰匙,往外跑。
夜色中,身后響起她的聲音:“小趙,活著回來?!?/p>
我沒回頭。
但我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