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檢室的空調開得有點足,冷氣直往脖子上灌。
大夫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孫淼一眼,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又低頭翻了翻病歷。
我以為他是要問有沒有家族遺傳病史之類的問題,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們家老二幾歲了?”
他問得隨意,像在聊家常。
我手里的手機差點滑下去。轉頭看孫淼,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了兩下。
“大夫,”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您剛才說什么?”
大夫愣了一下,把病歷翻回第一頁,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我倆:“這上面有記錄,去年婦科檢查,備注里寫著‘已育一子’嘛。我以為你們已經……”
孫淼突然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我出去一下。”
她說完就拉開門跑了出去。
![]()
01
我坐在診室里,腦子嗡嗡的。
大夫的表情有點尷尬,趕緊解釋說可能是病歷寫錯了,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讓我別往心里去。我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來來往往,有孕婦挺著大肚子,有男人提著保溫桶,有護士推著藥車。我站在走廊中間,左看右看,不知道孫淼跑去了哪個方向。
掏出手機打她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你在哪兒?”
“廁所。”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哪個廁所?”
“你們先走吧,我自己打車回去。”
我沒說話,掛斷電話往三樓女廁的方向走。到了門口,等了一會兒,里面出來一個大姐,我問她里面有沒有個穿白裙子的女的,她說沒看到。
我又打她電話,這次響了兩聲就被掛了。
心里那團火慢慢燒起來了。我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繼續打。第三遍的時候,她接了,聲音發顫:“怎么了?”
“你到底在哪兒?”
“我在醫院后門那個小公園,你過來吧。”
掛了電話,我快步往電梯走去。電梯里人對人,擠得跟罐頭一樣。我站在最里面,盯著樓層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大夫那句話。
“你們家老二幾歲了。”
以前聽人說過,有些事醫院第一個知道。
懷孕了醫院知道,得了什么病醫院知道,有沒有孩子醫院也知道。
我以為婚檢就是走個過場,抽個血、做個B超,完事了。
出醫院后門,左拐走了幾十米,果然有個小公園。
幾張長椅,幾棵歪脖子樹,草地上蹲著幾只麻雀在啄食。
孫淼坐在最里面那張長椅上,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抬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泛著白。
“你跟我說實話。”
我的聲音還挺平靜的,我自己都沒想到。
她不說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手背上,順著手指縫流下去。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把她的手掰開,讓她看著我。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臉上的妝花了,看起來狼狽得很。
“高峯,對不起。”
“你別說對不起,你先告訴我,那孩子是誰的。”
她的嘴唇又哆嗦起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生過一個孩子。”
那一刻,我感覺被人往心口上捶了一拳。
“他今年四歲,不對,快五歲了。在老家,跟我外婆住。”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斷了。
“誰的?”
“我以前那個男朋友的。”
“曹龍?”
她點了點頭。
我松開她的手,往后靠了靠。風吹過來,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我們認識一年了。
一年里,她跟我說她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這座城市打拼,說她爸媽離婚早,她跟著媽媽過,說她沒什么戀愛經歷,跟大學同學談過一段,畢業就分手了。
我從來沒懷疑過她。
現在想想,有些地方其實是不對勁的。
比如她每次說到老家的事情,總是含含糊糊。
比如說她要每個月給外婆打生活費,數額還不少。
比如說她從來不帶我回老家,說是家里條件差,不好意思。
我就沒往那方面想。
“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
我問她。
她低著頭不說話,眼淚又掉下來。
“在我跟你求婚之前?還是在我們結婚之后?還是等到有一天你帶著那個孩子回來,跟我說‘這是你兒子’的時候?”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高峯,不是的……”她抬起頭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公園里有人回頭朝我們這邊看。一對帶著孩子的夫妻,那孩子被媽媽抱在懷里,嘴里含著棒棒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走回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對我不公平。”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媽最在乎的就是這個。”
“那你為什么還要騙我?”
她不說話了,兩只手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心里翻江倒海。
一年來的點點滴滴,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里過。
她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陪我加班到深夜,在我媽生日那天買了個蛋糕過去。
我媽那時候高興得不行,說這個姑娘真不錯,懂事,會來事。
我蹲下來,聲音低下來:“孫淼,我現在需要一個解釋。”
她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哭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
“我懷他的時候,剛畢業,什么都沒準備好。曹龍劈腿,跟我分手了。我不敢跟我媽說,怕她罵我,怕她逼我打掉。我一個人去了醫院,都躺上手術臺了,護士問我想好了嗎,我又下來了。”
她說著,眼淚又流出來。
“我覺得那是一條命,我不能那么狠心。”
“那你為什么不留著他?”
“我養不起啊。”
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帶著哭腔。
“我自己都養不活自己,我怎么養他?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三千塊,房租就要去一千五,剩下那點錢買泡面都不夠。我把他生下來,讓我外婆帶著,每個月給她們打兩千塊。這一打,就是五年。”
我站起來,把雙手插進兜里。
風有點涼,吹得我后背發冷。
我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著了。我不怎么抽煙,一年到頭也就喝多了的時候來兩根。但這一刻,我特別想抽。
“你為什么不早點跟我說?”
“我不敢。”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
“高峯,我怕我說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猛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
02
那天的談話沒有結果。
我抽完煙,把她送回了她住的地方,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到她樓下,我看著她上了樓,一個人在車里坐了很久。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我回來,問了一句:“婚檢怎么樣?”
“還行。”
我不敢看她,低著頭換鞋。
“什么叫還行?有沒有查出來什么問題?”
“沒查呢,醫生說還要等幾項結果。”
我編了個謊話,鉆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躺在床上,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很。閉上眼,全是大夫那句話。
這句話像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來。
翻了個身,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看到孫淼的名字,手指頭在上面懸著,就是按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是她發來的消息。
“對不起。”
兩個字,后面跟著一個哭臉的表情。
我沒回。
第二天早上,我媽在飯桌上開始念叨了:“你們婚檢結果什么時候出來?我跟你爸商量了,這婚事不能再拖了,該辦的事趕緊辦。人家姑娘也不小了,你們早點定下來,我們也好抱孫子。”
我埋頭喝粥,沒搭話。
“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你倒是回句話啊。”
“媽,這事兒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五了,還等什么?等你四十歲再生孩子啊?”
我放下碗,說了句“我去上班了”,拎起包就出了門。
到了公司,一上午什么活兒都沒干。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愣。同事實在看不下去,湊過來問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昨晚沒睡好。”
他沒多問,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中午的時候,孫淼給我發了條消息,問我吃飯了沒有。我沒回。她又發了一條:“你能不能晚上來一趟?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半天,打了兩個字:“幾點。”
“八點吧,我家。”
下了班,我沒直接回家。在公司樓下的快餐店吃了份套餐,又坐了一會兒,才開車往她那兒去。
孫淼住的地方離我那兒不遠,開車十幾分鐘。
她租的是個老小區的兩居室,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以前我經常去,她給我做飯,我幫她修電腦、搬重物,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看到深夜。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飯。
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酸菜魚。她把菜端上桌,擺好了碗筷,坐在那兒等我。
“來了,坐吧。”
“我吃過了。”
“再吃點,我今天做得挺多的。”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燉得挺爛,味道不錯。
她沒吃,就坐在那兒看著我,眼睛又不紅了,但眼泡有點腫,應該是哭過。
“高峯,我昨天跟你說的事,你……想了一整天,有什么想法嗎?”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想聽聽那個孩子的具體情況。”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他叫浩軒,孫浩軒,跟我姓。今年五月份滿五歲,在老家鎮上上幼兒園。是我外婆在帶,我每個月給她轉兩千塊錢的生活費。”
“你見過他嗎?”
“見過。過年回去,還有暑假的時候,我會把他接過來住一段時間。”
“那他也知道?”
“知道。他知道我是他媽媽。”
“那曹龍呢?”
“他知道有個兒子,但從來沒管過。每年過年象征性地給孩子發個紅包,就沒有別的了。”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覺得丟人。
“你們現在還聯系嗎?”
“偶爾。他要是想跟孩子視頻,會給我發個消息。我不主動找他。”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口堵得慌。
“孫淼,你得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打算把這個孩子帶到我們以后的婚姻里?”
她沒說話。
“你說話。”
“我……我沒想好。”
“沒想好是什么意思?”
“我想過把他接過來,但又怕你不接受。我想過把他一直在老家放著我外婆,但心里又難受。”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高峯,我知道我錯得離譜。但你是第一個讓我想結婚的人。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讓我們斷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她。
過了一會兒,我說:“你讓我再想想。”
![]()
03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不對勁。
上班走神,吃飯沒胃口,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孫淼的話和她那張哭紅了的臉。
我媽看出了不對勁,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她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事情是我三姨捅到我媽那兒的。
三姨有個同學在婦幼保健院工作,恰巧那天婚檢值班的大夫認識那同學,隨口提了一嘴。三姨知道了,轉頭就跟我媽說了。
我媽當時正在家里包餃子,接完電話,手都沒洗,就往我單位打電話。
“你下班趕緊回來,我有事問你。”
那語氣,我聽出來不對勁。
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我媽坐在沙發上,旁邊還坐著三姨。我爸坐在飯桌邊上低頭看報紙,但我知道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媽,怎么了?”
“怎么了?你問你自己!”
我媽一拍沙發扶手,站起來沖到我面前。
“你都查出來什么了?你女朋友怎么回事?人家說她生過孩子!”
我沒有否認,因為我知道瞞不住了。
“是。”
“是?”我媽愣了,她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干脆地就承認了。
“她生過一個孩子,跟別人生的,五歲了。”
“你……你知道?”
“她剛告訴我的。”
我媽的臉一下子白了,然后慢慢變紅。
“我就說她怎么那么著急跟你結婚,原來是個破爛貨!”
“媽!你別這么說她。”
“我不這么說她怎么說她?你找了個生過孩子的女人回來,還準備跟她結婚,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放?”
三姨在旁邊幫腔:“就是,高峯啊,你條件也不差,什么樣的姑娘找不到,非要找個帶孩子的,這不讓人笑話嘛。”
“那孩子不是她的,是她外婆在帶。”
“那不還是一個意思?她生過,就是生過。這是事實!”
我媽越說越激動,眼淚都出來了。
“我跟你爸含辛茹苦把你養這么大,供你讀書,給你買房,就指望著你找個好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倒好,找了個……”
她說不下去了,坐回沙發上捂著胸口哭。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心里也難受。
我知道我媽不容易。
我爸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在廠里上班,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我媽在操持。
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哭了半宿。
我工作以后,她逢人就說我兒子有出息。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找個好姑娘,一家子人好好過。
可現在,她的愿望被打破了。
“媽,你消消氣,這事兒還沒定。”
“沒定?我看你是鐵了心要跟她在一起!”
“我沒那么說。”
“那你現在就去跟她分手!把她給我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
這一晚上,家里亂成一鍋粥。
我媽哭,我爸嘆氣,三姨在旁邊出主意。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關上燈,看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手機亮了,是孫淼的電話。
我接起來。
“喂,高峯,你還好嗎?”
“不好。”
“你媽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不是很生氣?”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路燈把地面照得發亮。
“我不知道。”
她沒再問下去。我們又沉默了很久。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好像在哭,又好像沒有。
“那要不,我們分開吧。”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不結了。你別夾在中間為難。我不想看你跟你媽吵架。”
我握著手機,手指捏得發白。
“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不然呢?我能怎么辦?”她的聲音變得很緊,帶著一點顫抖,“我沒別的辦法了。”
我伸手拉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眶發酸。
“你先別做決定。讓我再想想。”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撐在窗臺邊沿,低頭看著樓下那條灰白的水泥路。
我媽還在客廳里跟我爸吵架,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聽不清在吵什么,但語氣很沖。
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04
那之后一個星期,我沒聯系孫淼,她也沒聯系我。
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飯,出門。
到了公司,埋頭工作,下了班就回家。
回到家,我媽也不怎么跟我說話,就是冷哼一聲,或者直接把我的房門關上。
我知道她在氣頭上,也不想跟她吵。
周末的時候,我一個人開車去了郊區。沒有目的地,就是兜風。開到一個水庫邊,把車停下,坐在堤壩上抽煙。
回來的時候,我在縣城下了高速,拐到那條通往孫淼老家的路上。
我沒去過她老家,但她說起過大概的位置。
順著那條鄉道開了半個多小時,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
我停在一個村子口,看著那些低矮的瓦房和泥巴路,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就是她長大的地方。
也是那個孩子住的地方。
我沒有下去問,就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抽了兩根煙,然后掉頭開回去了。
到家天已經黑了。我媽坐在客廳里等我,桌上的菜還是熱的。
“吃飯吧。”
她的語氣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我洗了手,坐下來吃飯。
“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孫淼那個事,你能不能先別逼她了?”
我媽放下筷子,看著我。
“那你就說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吧。”
“她這個人,真的挺好的。工作認真,脾氣也好,對我也好。就是……就是年輕的時候犯了一次錯誤。”
“那錯誤可犯得夠大的!”
“我知道。但她也沒把孩子扔了,一直在養著。”
“那還不是她自己作的?自己作的孽自己受!”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知道你覺得她配不上我。但我想清楚了,我愿意跟她在一起。”
“我說,我要跟她結婚。”
我媽愣住了,好半天沒說話。
“你瘋了?”
“我沒瘋。”
“你還說你沒瘋?你找個生過孩子的女人結婚,你是嫌別人笑話你笑話得不夠?”
“媽,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
“我在乎!”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發顫:“我就你一個兒子,我就指望著你過好日子。你現在要找個這樣的女人,你讓我以后怎么在外面走?親戚朋友問起來,我怎么回答?”
“你就說,我兒子找了個好姑娘,懂事,孝順。”
“懂事?孝順?她敢騙你,她哪一點懂事了?”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我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孫淼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有點發慌。不會出什么事了吧?
又打了一遍,這次響了五六聲,接了。
“喂。”
“你怎么不接電話?”
“我剛才在洗澡。”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不像前幾天那么低落。
“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
“我想見你。”
她又停頓了一下:“明天吧,明天我休息,你來我這兒。”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孫淼那兒。
她開了門,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眼睛沒那么腫了,還畫了點淡妝。
“進來吧。”
我進去,看到她正在收拾東西,客廳地上擺著幾個紙箱。
“你在干嘛?”
“收拾一下。”
“收拾屋子?”
“不是,是把東西打包。”
我愣住了:“你要搬家?”
她放下手里的東西,轉過身來看著我,表情很平靜。
“高峯,我想好了。我們的事就算了。”
“我說,我們不結婚了。你走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
“孫淼,你別這樣。”
“我怎么樣了?我挺好的啊。”
“你……”
我想說什么,但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她把手里的東西放回箱子里,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高峯,我知道你為難。我也知道你媽不會接受我。與其兩個人都難受,不如就斷了。你去找個好姑娘,一個家世清白、能讓你媽滿意的姑娘。我呢,就回老家去,跟我外婆一起把浩軒帶大。”
“你別走。”
“我不走,在這待著干嘛?等著你媽上門?還是等著你夾在我們中間左右為難?”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我心里發酸。
“這一年,我很開心。真的。你對我好,你媽對我也好。是我福薄,沒那個命。”
“孫淼……”
“別說了。你就走吧。”
我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她推了我一把,我沒動。
“你走吧!”
“我都說了我們不結婚了!你聽不懂嗎?”
“我聽得懂。”
“那你還站在這干嘛?”
“我不想走。”
“不想走你也得走!”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把一把地抹。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受?我把什么都跟你說了,我把身家性命都跟你攤牌了,你還想讓我怎么樣?你媽在單位門口罵我,我忍著。你一連一個星期不聯系我,我忍著。現在我自己松口了,你又不走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她一邊說一邊哭,聲音越來越大。
我沒說話,看著她哭。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開口:“我以為你會怪我怪我,怪我沒站在你這邊。可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我想的也很簡單——你要是還想跟我在一起,我們就一起想辦法。你要是不想了,我也不怪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那我要是說,我還想呢?”
我的心一下子定了。
![]()
05
我跟孫淼達成了一個共識:給我媽一點時間,讓她慢慢接受這件事。
孫淼也答應我,不會一走了之。她繼續上班,繼續住在那套租來的房子里,等著我去勸我媽。
但我低估了我媽的固執。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我媽不理我,不跟我說話,做飯也不做我的份。
我爸偷偷給我送飯,被我媽罵了一頓。
他沒辦法,就趁我媽出門的時候,把飯菜端到我房間。
“爸,你說我媽這氣要生到什么時候?”
“你媽就是這個脾氣。等她氣消了就沒事了。”
“我看她這氣壓根就沒打算消。”
我爸嘆了口氣,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說:“你要是真覺得那姑娘好,你就堅持住。你媽那邊,我去擋著。”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我爸一輩子老實本分,在家從來說不上話。他能說出這種話,已經是最大的支持了。
可事情沒那么簡單。
謝玉芳沒打算善罷甘休。她托人打聽孫淼的家庭背景,翻了個底朝天。
最后,線索斷在了一組轉賬記錄和微信聊天截圖上。
那天晚上,我媽把手機懟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幾張截屏,拍的是銀行流水和微信聊天記錄。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么?”
流水很清晰:每個月十號,固定轉賬兩千塊,備注是“生活費”。
微信聊天記錄也很清晰:最近一周,和曹龍有過三次視頻通話記錄。
我媽指著一個頭像問我:“這個男的,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吧?”
我看了那兩張截圖,心里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高峯啊,你說你要跟她在一起,你了解她多少?她都跟你說實話了嗎?你不是說她跟那個男的不聯系了?這微信號上的通話記錄怎么算?”
我盯著屏幕,想找個理由替孫淼解釋,可嘴巴張開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沒跟我說過還在視頻通話。更沒告訴我,上個月她還給一個男的轉了兩千塊,備注寫的卻是“子豪上學”。
她明明說,她跟曹龍早就斷了。
我坐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那幾張截圖。雖然不全,但也足夠證明孫淼在撒謊。我握著手機,指節都捏白了。
她不是說“偶爾才聯系”嗎?她不是說“他從來不管孩子”嗎?
那這筆錢又是怎么回事?
“媽,我知道了。這事兒我心里有數了。”
我媽冷笑一聲:“有數?你跟我說有數,可你接下去怎么辦?還跟她一起嗎?”
我沒說話。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些聊天記錄。凌晨兩點,我爬起來,撥通了孫淼的號碼。
“喂?”
電話響了三聲,她接了,聲音有點啞,像是被吵醒的。
“我問你一件事。”
“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說?”
“你每個月還在跟曹龍聯系?”
她沉默了一下。
“視頻電話,我讓他看看孩子。”
“那筆錢呢?”
“什么錢?”
“上個月,你給他轉了筆錢。備注是‘子豪上學’。”
她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很慢,很沉。
“好,你告訴我,那是怎么回事?”
她又沉默了一陣。
“高峯,有些事,我想等到當面再跟你說。”
“那我過去。”
“現在?”
“現在。”
我掛斷電話,抓了件外套往外走。
開車到她那兒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還能有什么理由。
到的時候,她穿著一件舊睡衣,靠在單元樓門口的墻邊上,夜里風大,她整個人縮在衣服里,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我站到她面前,看著她:“說吧,我聽著。”
“那筆錢,是給曹龍讓他給孩子買學習用品的。上個月浩軒說要上繪畫班,鎮上沒有,曹龍說要帶孩子去縣城上。那筆錢是報名費和畫具的錢。”
“那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因為我怕你知道我跟曹龍還有聯系,就不跟我了。”
“可你是我女朋友。這種事你得跟我說實話。”
“說了你就能接受?說了你媽就能不鬧了?說了我就能把那孩子丟下不管?”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高峯,我背著一個孩子,走到哪兒都背著。不是我不想放,是放不下!”
她吼完,就哭了。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砸在地上,把路燈的光砸碎成一瓣一瓣的。
我站在那兒,看了她很久,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
“那筆錢,是正當的開支,我能接受。但以后這種事,你得告訴我。我不希望再從我家里人嘴里知道你的秘密。”
她抬起頭,看著我,哭得更兇了。
可我心里那根刺,還沒拔干凈。
我總感覺,她還有事瞞著我。
06
五月剛過,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我回了一趟老家,幫我外婆修電視。走的時候順便拐去了一家出租屋,那是我一個老同學張偉住的地方。張偉在縣城派出所上班,平時消息很靈通。
那天晚上,我跟張偉喝了幾杯,就聊到了孫淼和曹龍的事。
“曹龍這個人,我聽說過。以前在縣里跑物流,后來去了南方,最近好像又回來了。”
“他回來了?”
“聽說是在那邊混不下去了,回老家呆著。而且他經常去鎮上一個幼兒園接一個小孩,說是他兒子。”
張偉隨口說了一句,手里的啤酒瓶碰了碰我的杯子。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小孩,是不是叫浩軒?”
“好像是叫浩軒。怎么了?”
我沒答話,一杯酒灌下去,胃里燒得慌。
張偉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怎么了。
“那個小孩,是我女朋友跟前任生的。”
“啊?”張偉愣住了,“那曹龍去接他,你女朋友知道嗎?”
我那天晚上喝了半箱啤酒,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孫淼給我發了條消息問我在哪,我沒回。她又打了個電話過來,我也沒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孫淼家。
“曹龍最近是不是經常去接孩子?”
孫淼愣了一下,臉色變得不太好看:“有時候去。他說他最近在老家,想多陪陪孩子。”
“你不是說他不管嗎?”
“他之前確實不管。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殷勤了。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但他要看孩子,我也沒辦法攔著。”
“你沒辦法攔著?你是孩子的媽,你說了不算?”
孫淼咬著嘴唇不說話,眼睛又開始泛紅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脾氣:“你就沒想過,他為什么突然回來?是不是知道我們要結婚了,心里不平衡,想搞事情?”
“他沒那么壞……”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我看著她:“你們分手的時候他還劈腿呢,我憑什么相信他現在就變好了?”
孫淼被我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家一個親戚的電話。
親戚說話吞吞吐吐的,說是一個叫曹龍的男人,在鎮上到處跟人說他兒子就是他那點事,“那個孫家的女兒,生了我兒子的,現在要嫁人了,還想把我兒子甩了。”
我聽到這些話,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我放下電話,點了一根煙,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煙霧在眼前升起來,散開,混進灰蒙蒙的天光里。
孫淼從屋里出來,看著我,問:“怎么了?”
“曹龍在鎮上到處跟別人說,你生了他兒子。”
孫淼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怎么這樣!”
“他還能怎么樣?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我發完火,看著她。她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我不知道他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我站在一個即將被攪爛的邊緣,往前一步是懸崖,退后一步是裂開的橋。可我不能退,因為我已經答應了孫淼要一起面對。
那幾天,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
我甚至想過,要不就放棄了。
可每次我想到孫淼說那句話時的表情,“高峯,我放下了嗎?”她的眼睛里全是碎的光,像一塊摔斷了的玉,又硬又脆。
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她掉下去。
周六一早,我去了縣城,找到了曹龍住的地方。
我敲開門的時候,曹龍正在吃泡面,穿著一件臟兮兮的T恤,頭發亂得像雞窩。他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是?”
“許高峯。孫淼的男朋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眼,然后笑了笑:“哦,就是你啊。進來坐唄。”
屋里亂得跟狗窩一樣,地上扔著啤酒瓶和外賣盒子,窗臺上落滿了灰。我在一張破沙發上坐下來,把煙灰缸放到茶幾上。
“你來干嘛?”
“我要跟你談浩軒的事。”
“我兒子,你有什么好談的?”
“我承認,孫淼生了他。但這些年是孫淼一個人在養,你管過一天嗎?”
曹龍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后一靠,沖我笑了笑:“那是她自愿的。我又沒逼她生。”
“那你現在去鎮上到處說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我說話怎么了?我說的是實話。我有個兒子,她是我兒子的媽。有什么問題?”
“問題是你早不管,現在蹦出來裝好人,不就是想惡心人嗎?”
曹龍的臉沉下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誰啊?你有什么資格來教訓我?那是我兒子,我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我站起來,看著他。
“你要是真為孩子好,就別到處去說那些話。你讓一個五歲的小孩以后怎么在鎮上抬得起頭?”
“我怎么讓我兒子抬不起頭了?我這個當老子的認他,他有什么抬不起頭的?”
我看著他,忽然發現,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沒有用的。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背后說了一句:“你跟我那對象結婚,行啊。就是以后我兒子管你們叫爸媽,你樂意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叼著煙,笑得很得意。
我沒理他,走了出去。
我回到孫淼那兒,把見曹龍的事跟她說了。孫淼聽完,臉色煞白,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不說。
“這種人,你能跟他有什么好說的?”我氣得頭皮發麻,“他就是個無賴。”
孫淼低頭,半晌才開口:“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躲著他。我沒想到他會回來。”
我點了根煙。
“現在怎么辦?”她小聲問。
我抽了大半根煙,才開口:“我回去讓我媽先別鬧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
07
那天晚上,我剛回到家,手機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又急又慌:“我媽在鎮上出事了!您快幫幫忙!”
是孫淼。她說話聲音發抖,背景里全是嘈雜的人聲和哭聲。
“怎么了?你慢慢說!”
“曹龍他……他把浩軒接走了!他說他要帶孩子走,我外婆攔他,他把我外婆推倒了,摔傷了腰!”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你們現在在哪?”
“鎮衛生院。我外婆在搶救,孩子……孩子被他帶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馬上來!”
我掛了電話就往樓下沖。開上車,一腳油門踩到底,往縣城的方向狂奔。
一個半小時的路,我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
鎮衛生院里亂成一鍋粥。孫淼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她的外婆剛被推進急救室,摔到了腰椎,醫生說要觀察情況。
“浩軒呢?”我蹲下來問她。
孫淼抬起頭,淚眼模糊:“曹龍抱走了,坐一輛面包車走的。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報警了沒有?”
“報了!派出所那邊說他們已經去查了,但現在還沒消息。”
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坐著的同學張偉,趕緊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把情況了解了一遍,回我說那輛面包車往南邊走了,已經出了縣城,可能有往省城去的打算。
我又問孫淼:“曹龍在省城有親戚嗎?”
“我不知道,他好像有個表姐在那邊。”
我把這個信息告訴張偉,他那邊趕緊派人聯動省城那邊去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孫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兩手抱著肩膀,一直在發抖。她頭上還頂著從家里跑出來時沒來得及捋的亂頭發,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
我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骨頭都是硬的。
“沒事的,會找到的。”
她點了點頭,眼淚又出來了。
兩個小時后,張偉給我打了電話。
“人找到了。在高速服務區,他抱著孩子下了車想換車,被我們攔下了。孩子沒事,就是嚇到了,還在哭。”
我握著手機,手都在抖:“孩子身體沒問題吧?”
“沒問題。等會兒帶到鎮上來做筆錄,你們過來接人就行。”
我把消息告訴孫淼,她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軟在椅子上,眼淚啪嗒啪嗒掉,但嘴角是往上的。
“謝謝……謝謝……”
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曹龍被帶回鎮上后,孫淼去做了筆錄。我抱著浩軒,坐在派出所外面的長椅上。
這孩子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長得跟孫淼很像,但鼻梁和嘴唇的輪廓跟曹龍很像。
他有點害怕,緊緊抓著我的衣角不放。
“叔叔,我媽呢?”
“你媽在里面做筆錄,一會兒就出來了。”
“外婆呢?”
“外婆沒事,在醫院休息。”
他點了點頭,又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媽說你是我爸,是真的嗎?”
我被他這一句話噎住了,愣在那里。
孫淼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我抱著浩軒。浩軒一看到她,就撲了過去。
“媽!”
孫淼一把抱住他,眼淚又下來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娘倆,心里五味雜陳。
那個晚上,我在小鎮的旅館里住了一夜。孫淼沒去找曹龍,也沒回出租屋,就帶著孩子跟我在旅館里待著。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孫淼回城。
曹龍被拘留了,派出所說他涉嫌搶孩子的行為證據確鑿,暫時不會放出來。
回去的路上,孫淼坐在副駕駛,一句話不說。浩軒在后面睡著了,小腦袋歪在安全座椅上,睡得很香。
開到一個休息區的時候,我停了車,下車抽了根煙。
孫淼也下了車,站在我旁邊,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高峯,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要帶浩軒回老家。曹龍已經知道我們的事情了,他以后肯定還會來鬧。我不能讓你也跟著攪進來。”
“你聽我說完。”她轉過身,看著我,“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的。但這件事已經不止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了,還有一個孩子,還有一個不講道理的前任。我不能讓你也跟著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