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眼,我就聽見屋里的動靜不對。
推開門,鞋柜上橫著四雙臟兮兮的運動鞋,客廳地上趴著四個半大男孩,圍著茶幾打游戲。
可樂瓶滾到地毯上,薯片渣踩得滿地都是。
電視音量開到最大,吵得人腦仁疼。
王建邦從廚房探出頭,嘴角還沾著醬油漬。
“回來了?我跟你商量個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
“我大哥二哥三哥家的孩子都來了,要在城里借讀,以后住咱們家。”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番茄骨碌碌滾到沙發底下。
沒人幫我撿。
那天晚上,我鋪好四張床,洗完兩桶衣服,收拾到凌晨一點。經過臥室門口時,聽見王建邦在打呼嚕,鼾聲震天。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捏著洗得發白的抹布,突然想不起來,上一次他問我“你累不累”是什么時候。
一個月后,我坐上開往南方的火車。
手機屏幕亮個不停。他打了二十三個未接來電。
最后一條短信寫著:“你走了,這幾個孩子誰管?”
我看了很久,把手機翻了個面,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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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兩個月前說起。
那天是周四,我下午沒課,提前回了家。想著晚上隨便煮點面條,湊合一頓。
鑰匙插進去,轉不動。我又試了試,還是不行。
里面反鎖了。
我按門鈴,等了半天,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陌生男孩探出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嘴里還叼著半根火腿腸。
“誰啊?”
我愣了兩秒。
“我叫蔣藝涵,這是我家。”
“哦,舅媽啊。”他把門打開,“舅舅說你做飯可好吃了,今晚做啥?”
我站在玄關,看著客廳里打打鬧鬧的三個男孩,腦子嗡嗡的。
電視開得震天響,茶幾上堆著零食袋、可樂瓶、游戲機手柄。
沙發墊子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幾個腳印。
王建邦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西瓜。
“回來了?正好,來嘗嘗這瓜甜不甜。”
“他們是誰?”
“我大哥二哥三哥家的孩子啊。”他把西瓜塞到我手里,“王浩,你大表哥家的,今年初三。老二王磊,我二表哥的,初二。那兩個小的,王鵬和王翔,三表哥家的,一個初一一個六年級。”
他說得云淡風輕。
“他們都要來城里借讀,以后住咱家。”
我手里的西瓜差點沒拿穩。
“你說什么?”
“就是借讀啊。”他皺了皺眉,“咱們城里教育條件好,總不能看著孩子們在鄉鎮混一輩子吧。”
“你提前跟我商量了嗎?”
“這不正跟你商量著嘛。”
他從我手里拿過西瓜,咔嚓咬了一大口。
“再說了,都是自家孩子,你還能見外不成?”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四個男孩。
老大王浩沖我咧嘴笑了笑,露出牙套上的韭菜。
老二王磊低著頭打游戲,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兩個小的在沙發上蹦來蹦去,喊著什么“今晚吃什么”。
“次臥太小了,四個孩子怎么住?”
“擠擠唄。”王建邦說,“買幾個高低床,上下鋪,能睡就行。”
“書房呢?書房的桌子往哪放?”
“那點東西還不好辦,騰到陽臺上不就完了。”
他說得輕巧。
像在安排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我又咽了回去。
這些年,我習慣了。
那天晚上,我把車庫里的高低床搬上來。王建邦在客廳陪孩子們看電視,我一個人在次臥組裝床架。螺絲擰得手疼,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裝到第三張床時,我蹲在地上,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累的。
是氣的。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擰螺絲。
02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上了發條的陀螺。
早上五點半起床,煮粥、煎蛋、熱牛奶。
四個孩子口味不同,老大不吃蔥,老二不吃香菜,兩個小的不吃青菜。
光是為他們做飯,我就要折騰將近一個小時。
然后是洗衣服。
四個男孩的運動量很大,兩天就得換一身。
校服、T恤、襪子、內褲,分類洗。
洗衣機轟隆隆轉一上午,我就在陽臺晾衣服晾到腰酸背疼。
下午四點下班,趕著買菜。土豆、茄子、肉,頓頓得十塊錢以上的菜。王建邦說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不能省。
晚上更忙。輔導作業是最折磨人的。不是我不會,是他們根本不學。
老大王浩上了初三,作業本上空了大半。
我問他怎么不寫,他說“懶得寫”。
讓他做卷子,他說“考試又不考這些”。
讓他背單詞,他當著我的面就掏出手機打游戲。
老二王磊更絕。我第一天發現他翻我抽屜,少了五十塊。我問他要,他死不承認。后來我在他書包里找到剩下的三十塊和一包煙。
我告訴王建邦,他反而訓我:“孩子愛面子,你別當面拆穿他。”
兩個小的也不省心。
王鵬和王翔在墻上畫畫,在沙發上蹦跳,把我養的綠蘿連根拔了。
我說兩句,他們就哭,哭得震天響。
王建邦從房間里探出頭:“你跟孩子較什么勁?”
我較勁了嗎?
我不過是想讓這個家有個家樣。
可是在他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錯的。
有一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餓得胃疼。
回到家,打開冰箱,空的。
灶臺上連個菜葉都沒有。
客廳里,王建邦正帶著四個侄子打游戲,地板上堆著外賣盒。
他頭都沒抬:“回來啦?冰箱里有泡面,你自己煮一碗吧。”
我站在廚房里,拆開那碗泡面。
水開了,我把面餅放進去,看著面條在沸水里翻滾。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下來的。
我趕緊擦掉。
不能讓他們看到。
不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王建邦打著呼嚕,睡得像死豬一樣。
我看著他,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外路燈照進來的昏黃光線。
我第一次認真想一個問題:
我到底是誰?
我是蔣藝涵。我是語文老師。我父母疼我,我弟弟敬我。結婚前,我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可結婚后呢?
我成了王建邦的妻子,成了王家的兒媳婦,成了四個孩子的免費保姆。
我自己的名字呢?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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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的時候,小姑子王薔來了。
她拎著一袋水果,進門就“哎呀”一聲。
“嫂子,你這臉色怎么這么差?跟老了十歲似的。”
我笑了笑:“最近有點累。”
“那可不。”她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個人帶四個孩子,能不累嘛。也真是辛苦你了。”
她說辛苦,可語氣里沒有半點心疼。
“不過我哥也是為你好。你看你沒孩子,家里多點人氣,以后也熱鬧。”
我削蘋果的手停了停。
王薔比我小三歲,嫁得不太好,隔三差五回娘家。她每次來,都像視察工作似的,里里外外轉一圈,然后挑一堆毛病。
前年過年,她說我做的魚不新鮮。去年中秋,她說我買的月餅太便宜。今年端午節,她說我包的粽子歪歪扭扭,看著就不想吃。
我都忍了。
今天她又來了。
“嫂子,我跟你說,這四個孩子可金貴著呢。”她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大哥二哥三哥說了,他們在農村苦了一輩子,就指望著孩子讀書出人頭地。你可得好好照顧,別讓人家寒了心。”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站起來,拍拍褲子,“對了,我爸媽下周末過來,你提前準備準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婆婆要來?”
“怎么,不歡迎?”她斜眼看我。
“不是。我就是問問。”
“那就行。”她走到門口,“我走了,你忙。”
門關上,我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婆婆要來。
婆婆馬蘭芳,是個厲害角色。
當年我和王建邦結婚時,她就不同意。
說我家世不好,說我配不上她兒子。
后來王建邦執意要娶,她才勉強點頭。
可這些年,她沒給過我好臉色。
逢年過節回老家,她總當著親戚的面說我:“藝涵啊,你也不小了,怎么還沒動靜?”
那個“動靜”,我知道是什么。
孩子。
結婚十四年,我們沒孩子。
不是我不想。是王建邦查出來有問題。我陪他跑了三年醫院,中藥西藥都試過,沒用。后來他也煩了,說“不治了”。這事就這么擱下了。
這些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包括我親媽。
可婆婆不知道這些。或者她知道,但她裝作不知道。她只認一個理:嫁進我家,就得生兒育女。生不出來,就是你的問題。
每次她說這話,我都低著頭,不說話。
王建邦也從不替我辯解。
好像我活該受這份氣。
04
婆婆來的那個周末,我忙了整整兩天。
周五晚上開始大掃除。地板拖了三遍,玻璃擦了又擦。四個孩子的房間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疊好,床單換了新的。
周六一早去買菜。雞、魚、肉、蝦,光食材就花了三百多。王建邦看我沒買他愛吃的鹵牛肉,還數落了我一句。
婆婆周日上午到。王建邦開車去接,我在家做飯。灶臺上四個鍋同時開著,炒菜、燉湯、蒸魚、煮飯,一樣不能少。
十一點,門開了。
“媽來了。”王建邦拎著大包小包進來,“藝涵,快出來接一下。”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廚房出來。
婆婆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
“嗯,收拾得還行。”
我心里松了口氣。
然后四個孩子跑出來喊奶奶,她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哎喲,我的乖孫子!”她挨個抱著,親了又親,“都長這么高了,奶奶想死你們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笑,看著孩子們鬧,看著王建邦在旁邊樂呵呵地錄像。
沒有一個人看我。
我好像是這個家的外人。
那天晚上吃飯時,婆婆坐在主位上,四個孩子圍著她。我端菜、盛飯、倒飲料。自己坐在最邊上,夾菜都夠不著。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說了句讓我難受的話:“藝涵啊,你看這幾個孩子多可愛。你要是能生一個,該多好。”
飯桌上突然安靜了。
王建邦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孩子們顧不上這些,繼續吃自己的。
“媽,這事以后再說吧。”我笑了笑。
“說什么以后。”她放下筷子,“你今年都三十八了,再不生就真晚了。建邦,你說句話。”
王建邦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媽說得對。”
我心里一涼。
“這樣吧。”婆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我認識一個老中醫,專治不孕不育。你改天去看看。”
我看著那張名片,沒接。
“媽,我不需要。”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她臉色沉下來,“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建邦想吧?難道讓王家斷了香火?”
“我不是不生。”
“那你倒是生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可我說不出口。
王建邦就在旁邊坐著。
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接過名片,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一個人站在陽臺上。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張名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機,翻到學校的工作群。
校長昨天發了一條通知:學校與外地某分校合作,需要語文教師支教三年,有意向者請聯系辦公室。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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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到學校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
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燈也沒開。我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紙。
支教申請表。
我已經填好了。姓名、年齡、學歷、工作年限。只剩下最后一欄:家屬意見。
家屬意見。
家屬。
我拿起筆,在那一欄寫了三個字。
“我同意。”
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站起來,走到復印機前,復印了一份。原件放在自己包里,復印件交給了辦公室主任。
“這么快?”張主任接過申請表,“你真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你家里……能同意?”
“能。”
張主任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他把申請表收起來,在電腦上敲了幾個字:“先走流程吧,最快也得一個月審批。”
一個月。
我心里一緊。
一個月內,我得說服王建邦。
或者,不讓他知道。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小心翼翼。每天照常上班、做飯、洗衣服、輔導作業。偶爾王建邦問起學校的事,我也只說“還好”。
但有些事情,瞞不住的。
有一天晚上,王建邦翻了翻我的包。
“這是什么?”
他手里拿著那張申請表復印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學校的文件。”
“什么文件?”
“就……支教的事。”
他的臉色變了。
“你申請支教?”
“嗯。”
“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
他把紙扔在桌上,聲音冷下來:“蔣藝涵,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覺得……”我斟酌著措辭,“家里太吵了。我想換個環境。”
“你要走?”
“不是走。就是去支教,三年。”
“三年還叫不走?”他聲音大起來,“你走了,這幾個孩子誰管?”
又是這句話。
“他們是你侄子,不是我兒子。”我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王建邦,我也累了。”
“你累什么累?不就是做幾頓飯洗幾件衣服嗎?我跟你說,這事我不同意。”
“申請表已經交了。”
“那就撤回!”
他一把抓起那張紙,撕了個粉碎,朝我臉上扔過來。
“你敢走試試!”
紙片飄落在地,像雪花一樣。
我低下頭,看著那些碎紙屑。
沒有哭。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
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
但我沒有當場翻臉。我只說了句:“我明天去跟學校說。”
他臉色好看了一點:“這還差不多。”
他說完轉身回屋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彎腰把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待到凌晨。翻出手機,給張主任發了條微信:申請繼續,不用管家屬意見。
張主任回復:確定?
我回:確定。
然后我刪了聊天記錄。
回到臥室的時候,王建邦已經睡熟了。
我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呼嚕聲。
一夜無眠。
06
接下來的三周,我一邊應付王建邦,一邊偷偷準備離開的事。
學校那邊的審批很快,兩周就下來了。分校那邊也安排了住宿,單人間,帶衛生間。
我請了一周的年假,加上之前攢的補休和病假,湊了一個月的時間。
聽起來像是逃跑。
可我覺得,這叫自救。
離開那天是周三。
王建邦上班去了,四個孩子上學去了。我一個人在家,把東西收拾好。
就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
衣服幾件,書幾本,護膚品基本沒帶。
客廳還是老樣子,茶幾上堆著零食袋,電視機上蒙了一層灰。廚房水槽里堆著沒洗的碗,垃圾桶滿了也沒人換。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住了十四年的地方。
柜子里的碗筷,陽臺上的晾衣架,鞋柜上貼的福字。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痕跡,可這里從來都不是我的家。
我拿起手機,給王建邦發了條消息。
“我走了。冰箱里塞滿了菜,夠吃一星期。洗衣機旁邊的籃子里是洗好的衣服,記得讓孩子們自己疊。煤氣灶我關好了,熱水器也沒問題。”
停頓了一下。
最后又補了一句。
“家里的事,以后你多費心。”
發完,我關掉手機,拉起行李箱。
出了門,下了樓。
陽光刺眼。
我瞇起眼睛,站在小區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就走了。
火車是中午十二點的。
我坐在候車室里,手機一直沒開機。我望著窗外鐵軌上閃過的光,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直到車開了,我才打開手機。
消息提示音爆炸一樣響起來。
二十三通未接來電。
全是他。
還有十幾條短信,我逐條看下去。
“蔣藝涵,你在哪?”
“你什么意思?真走了?”
“孩子放學了,沒人做飯。”
“你到底在哪?”
“你回來行不行?”
最后一條,語氣變了。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句:“你走了,這幾個孩子誰管?”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不是“我在乎你”。
不是“你回來吧”。
是“這幾個孩子誰管”。
我笑了笑,把手機翻了個面,靠在窗邊。
窗外是連綿的田野,陽光落在麥田上,金燦燦的。
我從包里翻出耳機,打開一首老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閉上眼睛。
嘴角帶著笑。
接下來的日子,真的不太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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