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有人走了一輩子再沒回來。有人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有人護了一輩子河山,老了,走不動了。賀曉英把他們接進光榮院的屋檐下,將沉重的往事、漫長的等待,一樣一樣穩穩接住、輕輕安放。世界很大,光榮院很小。世界很鬧,她只低頭干活。大家覺得偉大而不易,她卻只道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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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
引子
六月的桑植,雨下得勤,雨水把天地洗得很凈。玉泉河漲了水,河水翻騰著往東。河邊的洪家關光榮院,被雨和山裹在中間。院墻背后是羅家臺山,濃綠被霧罩著,半山腰隱約一座烈士塔。光榮院往西500米是賀龍故居,故居前,賀龍橋橫跨在玉泉河上。
光榮院不大,占地八畝五分,主體建筑是一棟兩層的磚混小樓,南方鄉間常見的樣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光榮院所在的地基,是賀錦齋的老宅。賀錦齋,賀龍麾下能文能武的師長。1928年,27歲的賀錦齋戰場犧牲,留給妻子戴桂香的,只有一首改編后的桑植民歌《馬桑樹兒搭燈臺》,至今仍唱響在桑植山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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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桑植縣洪家關光榮院。
戴桂香晚年入住洪家關光榮院。1986年,25歲的賀曉英走進了光榮院,溫柔陪伴了戴桂香最后的時光。
1995年,戴桂香在光榮院去世。賀曉英親手為這個等了一輩子的紅嫂,凈身更衣、料理后事,將她葬在賀錦齋墓旁。她替烈士,接回了等他67年的親人。
清涼安靜的院落里,藏著無數紅土悲歌與人間暖意。賀曉英今年65歲,在這個院子已經守了40年。日復一日,種菜、喂豬、洗衣、拖地、做飯、擦身……40年,14600多個日子,送走了102位老人,暖熱過老人們的余生。
“我沒做什么特別的大事,一些尋常家務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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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在洪家關光榮院照料老人。
25歲,她來了,因為她是“賀家兒女”
端午節前一天,光榮院包粽子。粽葉采自山里的箬竹,闊大,青碧,帶著水淋淋的濕意。臘肉切成小丁,糯米提前泡了一夜。
老人們喜歡跟著一起做點事,手雖然抖,折粽葉的動作卻還利索,折出桑植特有的細長羊角粽。此刻出不了門,賀曉英也跟大家一起圍坐在走廊的大桌邊,難得地慢下來。雨聲細密,粽葉清香而柔軟,言笑聲在雨里散開,是農家小院那種暖烘烘的熱鬧。
1986年春天,賀曉英第一次真正走進這個院子。彼時的光榮院只有一排簡陋的小木屋,幾個裹著小腳的老人在屋檐下沉默地打量她。后來她才得知,其中一個就是戴桂香。
那年賀曉英25歲。
幾個月前,老院長顧菊香因年事已高,想找一個靠得住的接班人。她看中了賀曉英——洪家關云豐村人,“紅三代”,高中畢業,身體結實,忠厚勤勞。
但光榮院的工作終究是別人看不上的“伺候人的活”,又臟又累,顧菊香擔心年輕女性不愿接手,于是先跟賀曉英的父親賀興家打了招呼。
賀興家人稱“草鞋局長”,當了多年縣民政局局長,操持全縣優撫工作,常年穿著草鞋下鄉。1975年重修賀龍故居,經費緊張,他便砍了自家山上的柏樹來建。如今賀龍故居的檁條、椽子、梁柱,大多是他家山上的木頭。羅家臺山上有座洪家關烈士紀念塔,也是他1979年主持修建的。
“草鞋局長”把賀曉英叫到跟前:“這里的老人跟你的爺爺奶奶一樣,都是為國家流過血流過汗的。你是賀家兒女,要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爺爺奶奶孝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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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在菜地忙活。
“賀家兒女”,在桑植洪家關,是有特殊含義的。
這是一片熾熱的紅土地,賀龍元帥的故鄉,桑植起義策源地。戰爭年代,不到十萬人口的桑植,先后有五萬多人參加紅軍、游擊隊和地方紅色政權,一萬多人獻身。行走在洪家關,幾乎家家戶戶都掛著“光榮之家”的牌匾,每位走過的村民,家里都有一個紅色故事。
賀曉英的爺爺賀學銳、幺爺爺賀學柱,追隨賀龍參加紅軍,一個犧牲在桑植朱家臺,一個倒在1936年的長征路上。一門兩烈士。賀曉英的奶奶,跟戴桂香一樣,成了桑植“七十二紅嫂”之一。
賀曉英從沒見過爺爺。奶奶晚年中風后臥床,也曾由賀曉英親手照料。
賀家的孩子,照顧光榮院的先輩——或者先輩的遺孀、后代,在賀曉英看來,是順理成章的,一點也不是什么為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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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與洪家關光榮院的老人聊天。
40年,就是一天一天,本可以握筆的手,終日在油煙與污穢之間勞作
菜園里,四季豆已經過季,茄子和辣椒正結到興頭上,豇豆、黃瓜掛滿藤架,玉米被剝掉底下的葉子,在下面套種黃豆。豬棚里,兩頭大豬和四頭小豬,似乎永遠吃不飽,見到賀曉英就嗷嗷叫喚。
賀曉英65歲了,瘦瘦的一個人,干起活來卻像有使不完的力氣。吃飯站著,走路就跑,時時刻刻緊繃著,像陀螺一樣在光榮院轉。她是個左撇子,左手使刀剁豬草,刀法利落;左手拎桶提豬食,穩穩當當。其實兩只手都有力,提起兩桶豬食,健步如飛。
平時出去辦事,只要不是太遠,一律走路,沒有電動車,沒有摩托車,單日干活步數可達3萬步,“走路能到的事,何必坐車?”
旁人總覺得這份日子清苦勞累,賀曉英卻始終知足,“如今的條件,早已勝過三四十年前千萬倍。”
1986年她剛來時,院里幾間小木屋,沒電,沒自來水,沒洗衣機。生火要上山砍柴,老人的被褥床單全靠手洗。
冬日,她背著被褥到玉泉河邊,河水刺骨,手伸進去就麻了,凍瘡裂了口子,一個冬天都好不了。院里有癱瘓的病人需要端屎端尿、洗澡擦身,還有癡呆的老人,晚上不睡覺滿院游蕩,也需要陪護看管。那時候院里就她和老院長兩個人,要照顧三十幾個老人,什么都得干。
1987年,二胎產前一天,她還在院里干活。第二天凌晨發作,自己一個人走去衛生院生了孩子。她沒有提前請一天假。
身體上的累,她不在乎,讓人難受的,還有另一種苦。
早年光榮院里的老人,多是烈士遺屬,他們心里裝著犧牲的親人,一輩子走不出來,不愛熱鬧,不喜言笑。
而賀曉英年少時性情開朗,是校宣傳隊、籃球隊的,能唱會跳,愛打籃球。
剛到光榮院不久,一次在給鐘順老人整理房間時,賀曉英一邊搞衛生一邊哼歌。鐘順老人沖她喊:“哪根腸子快活了?出去!”
年輕的賀曉英被嚇住了。從那時起,她意識到,對于這些老人來說,心中有著不可觸碰的傷痛,連笑聲都是一種冒犯。她誠懇地跟老人道了歉。過了幾天,老人也主動和她說話:“那天是我心情不好。”
此后,兩人反而親近了。鐘順老人后來很依賴她,走的時候,是賀曉英親手送的。
在光榮院,賀曉英性格越來越沉穩。幾十年下來,安靜成了習慣。總是低頭麻利地做事,不大笑,不大聲。
1994年,桑植縣民政局曾想調她去局里做財務,工作輕松體面,她想了好幾天,最后主動放棄了調崗:“院里的老人留我,我走不開。”
看賀曉英的賬本,筆跡端莊穩重,賬目算得清清楚楚。讓人想起,她當年高中畢業,算是有文化的人了,這雙手,原本可以握一輩子筆,卻終日在油煙、柴火、泥土、豬食與污穢之間勞作。
她曾是學校田徑隊隊員、籃球隊主力,這雙穿解放鞋的腳,本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卻守著光榮院的八畝五分地打轉,40年沒有離開。
你問她怎么堅持的,她笑一笑:“就是每天這樣過。”
40年,在她看來,就是一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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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同洪家關光榮院的老人們的合影。
102位老人,都是她親自送走的,每一個微小的心愿,她都怕辜負
這天下午,雨停,賀曉英陪李美生老人到鎮上取錢。
地面還有些濕,老人行走緩慢,帕金森病讓他的步子越邁越小。習慣快步的賀曉英耐著性子同行,一步一步地挪。
去往農商銀行的路上,要經過玉泉河,老人在賀龍橋上又歇了一氣。
到了銀行,老人要把這些年存的定期全部取出,賀曉英陪著他等叫號。工作人員讓老人簽字,得了帕金森的手抖得連手印都摁不住,賀曉英握住老人的手,用力幫他摁下去。
回去的路上,老人交代:“我這錢用來安排自己的后事。要有多的,就給光榮院留一份。”
賀曉英沒有應。回去的路走得更慢了,歇了好幾氣。
光榮院每年都有老人離世,每一個,都是她親自送的。
1986年,她送走了第一個老人。那時入院不到三個月,老院長不在,只剩她一人值守。鐘善松老人走到生命盡頭。院里的其他老人見她年輕,怕她不懂禮數,也怕她為難,讓她等老院長回來。
賀曉英沒有等,她細細請教喪葬流程,獨自為老人料理后事,燒了三斤六兩落氣紙錢,用溫水擦拭“五心”——雙手心、雙腳心、心窩,穿戴“五領三腰”壽衣……一切都做得妥妥帖帖。“我爺爺犧牲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穿衣送行。我就當是在送我爺爺,要讓他走得體面。”
40年,102位老人,全由她親手送走,最多一年送走5位,一個月送走兩位。她熟練操作當地喪葬的全套流程,有家屬的送回原籍安葬,無兒無女的,葬在院后羅家臺山,每一個,都走得體體面面。
但有一件事,她始終不能釋懷。
那天,一位久病的老人忽然說:“我想吃姜糖。”
她跑到鎮上,問了一家又一家,沒有。又跑到附近的村里,還是沒有。她想著第二天去縣城再買,可還沒等到,老人就走了。從那以后,她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老人想吃什么,當天就要想辦法。
這些年,有想吃雞的、想喝甜酒的、想吃罐頭的、想吃枇杷的,每一個微小的心愿,賀曉英都盡力去成全。枇杷過季了,買不到,她一個人上山去找。翻山越嶺,在野生枇杷樹上找到僅剩的幾顆。“我就是怕來不及。辜負老人最后一點念想,比什么都難受。”
余秀英老人常年抑郁體弱,賀曉英自己掏錢給她買罐頭,時常安慰陪伴。1994年,老人病重,賀曉英在她房里搭床徹夜相守。老人認定賀曉英就是自己的女兒,臨終,給了賀曉英兩塊珍藏箱底的銀圓。
糖尿病老人楊征武需要進行截肢手術,治療費用高達二三十萬元。賀曉英為老人爭取費用幫扶,陪他赴長沙手術。從2013年患病到2019年離世,6年時間里,她每天為老人注射胰島素,不離不棄。
同事何玉雙說:“對老人好,一天兩天誰都能做到。但誰能做到四十年?別人是做工作,她是當作家務事了。”
光榮院1958年建院,前身是戰爭年代的“紅軍療養院”。自建院以來,累計收養優撫老人、孤寡老人261名。其中自然離世的,享年都在80歲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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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桑植縣洪家關光榮院。
800米的路,兩頭都是家,一家人磕磕絆絆往前走,誰也沒松手
傍晚,玉泉河在門外翻騰,河水渾濁,聲響很大。丈夫韋紹平有些心緒不寧:“這幾天到處漲水。”賀曉英一邊與丈夫閑聊天氣,一邊進廚房炒菜。
家,離光榮院只有800米。房間為了適應丈夫的輪椅活動,家具很少,讓人覺得有點空曠,白色的瓷磚地面異常潔凈。賀曉英在這里沒留衣物和洗漱用品,多年來她已經習慣在光榮院的宿舍生活。
丈夫癱瘓多年,生活不能自理。曾經能扛能拼的壯年人,驟然事事要人照料,落差之下難免怨憤,早年間也曾無端鬧脾氣。
賀曉英理解他,像理解那些心里苦的老人一樣,再難聽的話,也如風聲過耳,該做的事照做,她沒有放棄他。她早已懂得,如何不動聲色咽下人間的苦。
公婆都很體恤賀曉英,早年一直由婆婆在家照料韋紹平,讓賀曉英安心在崗護老。如今婆婆年事已高,回了縣城居住,照料丈夫的重擔便落在賀曉英一個人身上。日常翻身、身體清潔、尿管護理、三餐飲食,煩瑣細碎的護理工作,無人替換。
還好有何玉雙。她原是瑞塔鋪光榮院的工作人員,兩院合并后來到洪家關,被賀曉英深深打動。每逢賀曉英外出開會,便主動幫忙照料韋紹平。每天早晚,何玉雙都要陪賀曉英兩次來到家里,合力抬起韋紹平,幫助他起身和就寢。
韋紹平吃飯的時候,賀曉英開始收拾房間。等丈夫吃完飯,她洗完碗,把垃圾帶出門,急促地往光榮院走。“老人還沒吃藥,小豬崽也還要喂一輪。”上周新買的4只豬崽,正是費功夫的時候。
兩個家。一個家里躺著癱瘓的丈夫,一個家里住著20位老人。800米的距離,她每天在工作間隙往返4趟,早中晚三次往返照料丈夫用餐,再加晚上臨睡前一次清潔和護理。
多年來,賀曉英在家的時間太少太少。兩個孩子的成長,她都沒有全程陪伴,由婆婆和弟弟幫著帶大。孩子們小時候難免委屈:父親行動不便,母親常年不在身邊,家長會常年是奶奶或舅舅出席。
“現在我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在單位也經常加班,我更能理解媽媽當年的難與苦,如今只有更加心疼她、敬重她。”女兒韋倩說。
兒子韋堯,已在株洲工作、成家,去年獲得單位“工匠之星”稱號,在微信里向媽媽匯報:“您是老黨員,我也是黨員,您一直都是我的榜樣。”
孫輩的撫育,賀曉英也沒能親身參與,兒女時常發來孩童生活照和獎狀,讓她見證晚輩點點滴滴的成長。
漫長的40年,溫厚純良的一家子,就這樣磕磕絆絆往前走,誰也沒松手。
“如今家里還算平平安安,我覺得已經很幸運了。”賀曉英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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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曉英在照料飼養的豬。照片均由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陳萌 楊子洋 攝
65歲,比院里有的老人年輕不了幾歲,還跟從前一樣照顧著他們
院里正在施工,食堂加層擴建為兩層,新增儲藏室、閱覽室、棋牌室等等。
賀曉英日日盯緊施工進度,每一處細節都反復核對,想為老人們安頓好居所。
明年,她就要卸任院長了。
她其實50歲就到了退休年齡,55歲才正式辦理退休手續,返聘當院長10年,明年將不再續聘。
這一向,賀曉英找出納對接,很多工作她要交出去,還有很多地方不夠熨帖。她有點著急。做了一輩子的事,要交到別人手里,怕別人接不住。
她還怕哪個老人忽然想吃一樣東西,而她不在;哪個老人夜里不舒服,而新來的人不夠熟悉;還有那些老人的習慣——誰幾點吃藥、誰睡覺要開燈、誰的飯要軟一點、誰習慣倒一杯小酒——沒人替她記著。
老人們聽說賀曉英要退了,半天沒人說話。大家舍不得她走,可又覺得,她年紀大了,該歇歇了。如今,她比院里有的老人年輕不了幾歲,卻還跟從前一樣照顧著他們。
102歲的劉嚴然老人,是全張家界市僅存的五名抗戰老兵之一,打過長沙會戰、衡陽保衛戰、桂柳會戰,后來又上了朝鮮戰場。如今生活能自理,說話也利索。下雨天涼,賀曉英給他穿了三件衣服,最外面一件,還是軍裝。
老人任由擺布,像個聽話的孩子,只可憐巴巴地問:“那你不當院長了,還會來看我們吧?”
“我只是不當院長了,還是會一直守著大家的,光榮院就是我的家啊。”賀曉英蹲下身,幫老人系好散開的鞋帶。
全媒體記者 周月桂 寧奎 上官智慧 田育才
編輯丨陳香云
一審丨陳香云
二審丨袁雋永
三審丨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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