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言樹眼睛發酸。他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停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滑動。
照片里是一件定制婚紗。魚尾款式,蕾絲從腰際蔓延至裙擺,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照片只拍了背影,新娘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的輪廓——下頜線清晰,唇角微微上揚,弧度熟悉得讓人心口發堵。
是樓迦。
言樹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澳洲的冬天干燥,空氣里有種清冽的冷。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悉尼歌劇院的白色外殼在遠處若隱若現,海面上有零星燈光,不知道是漁船還是游輪。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五年。五年前拖著行李箱從浦東機場出發時,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去了。當時他在登機口坐了四十分鐘,廣播催了三遍,最后是乘務員走過來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才站起來,把機票遞了過去。
這五年他在一家中型建筑事務所做設計師,項目不大不小,收入不高不低。同事覺得他性格溫和但有點疏遠,從不參與周五晚上的聚餐,節假日永遠回復"有安排"。其實他的安排就是在出租屋里待著,對著圖紙改來改去,或者打開電視放一部老電影,聲音開到很大,但眼睛盯著別處。
只有一次,事務所年終聚會,他喝多了幾杯。同事拿他手機點歌,不小心翻到相冊里一張素描照片——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線條很輕,看得出畫的時候手在抖。同事問他這是誰,他把手機拿回來,說"畫著玩的"。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出那張素描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撕了。碎紙片扔進馬桶沖走,他在洗手臺前站了十分鐘,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什么表情都沒有。
回到客廳,言樹重新拿起手機。朋友圈里那條消息已經轉了幾百次,配文寫著"樓氏集團總裁樓迦與港城富商之子聯姻,婚禮定于下月初"。配圖就是那張婚紗背影照,燈光、角度、背景,都像精心設計過的。有人在評論里問"真的假的",發消息的賬號回了一句"內部消息,千真萬確"。
發消息的人是席榆。樓迦從大學開始最要好的朋友,現在也是樓氏集團合伙人之一。言樹認識她,五年前他和樓迦還在一起的時候,席榆經常出現在他們約會的餐廳里,端著咖啡坐在旁邊,一邊看文件一邊說"你們當我不存在就行"。
言樹把照片放大,盯著那條婚紗的裙擺紋路看了很久。樓迦從來不是會遷就別人的人,大二那年她參加設計大賽,評委說她風格太冒險,她當場站起來說"那您找別人參賽吧",轉身就走。后來那套設計被另一家工作室買走,拿了國際獎項,樓迦把獎杯放在宿舍書架上,跟言樹說:"你看,我對的。"
她那樣的人,如果真要嫁人,婚紗一定自己選。言樹想象了一下她站在鏡子前轉圈的樣子,唇角勾起那個熟悉的弧度,說你看看,好不好看。然后他發現自己在笑,笑容剛浮起來就僵住了,手指攥緊手機邊緣,指節泛白。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茶幾上放著半杯涼掉的水,旁邊是一張建筑雜志的退稿信,編輯說方案很好但預算超出客戶預期,建議修改后重新投。他把退稿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后打開訂票軟件。
最近一班回國的航班,后天下午。票價貴得離譜,但他沒看第二眼就點了確認。
行李箱在臥室角落里擱了五年,灰撲撲的,拉鏈有點澀。他蹲在地上往里面塞衣服,動作很快,像是怕慢一點就會反悔。衣柜最上層有個鞋盒,他踮腳夠下來,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耳釘,銀色的,小小的六芒星形狀,背面刻著字母L。
樓迦的。
分手那天她走得急,耳釘掉在他公寓的地板上。他撿起來追到電梯口,電梯門已經合上了。后來他給她發過消息說耳釘在我這里,她回了三個字:"扔了吧。"他沒扔,也沒還。去了澳洲之后,這枚耳釘一直跟著他,從墨爾本到悉尼,換了四次住處,每次都放在同一個鞋盒里。
他把鞋盒蓋好,塞進行李箱夾層。
機場很安靜,言樹坐在候機廳里,周圍是各種語言的廣播聲。他低頭看手機,朋友圈里那條消息又多了幾十條評論,有人說"樓迦這些年一直單身,怎么突然就要嫁了",有人說"聽說男方家里做能源的,身價不菲",還有人發了個哭泣的表情包。言樹把消息往上滑,看見席榆回復了一條:"當事人很幸福,大家別亂猜了。"
很幸福。
言樹把手機鎖屏,望著玻璃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一輛擺渡車正緩緩駛過,車身上涂著航空公司的標志,紅藍條紋在陽光下反著光。他想起來,五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陽光很好,機場人來人往,他走到安檢口回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做得對。趙成安坐在他面前,把一疊照片推過來,照片上是他父母在小區的花園里散步,他爸穿著灰毛衣,他媽挽著他的胳膊。趙成安說,言樹,你配不上樓迦,但你爸媽是無辜的。你離她遠點,大家相安無事。言樹盯著那些照片,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第二天他跟樓迦提了分手。在學校旁邊的奶茶店里,他提前到了半小時,把要說的話默念了很多遍。樓迦來的時候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發扎成馬尾,臉上還帶著剛從畫室出來的顏料痕跡。她坐下來,說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他說,樓迦,我們分手吧。她手里的吸管停在半空,說,你再說一遍。他說,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值得更好的人。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笑了,那種笑很輕,像是風吹過湖面,但底下壓著東西。她說,祝你前程似錦。然后站起來走了,奶茶沒喝,吸管還插在杯子里。
言樹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那天他走出奶茶店,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天黑,走到腳底發疼?;丶抑笏匆姴鑾咨纤湎碌亩敚瑩炱饋磉谑中睦铮撕芫?。
登機廣播響了。言樹站起來,拎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走。隊伍排得很長,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老太太問他小伙子你去哪兒,他說上海。老太太說,回家啊,真好。言樹沒接話,把登機牌遞過去的時候手有點抖。
飛行時間十個小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個戴眼罩睡覺的男人。他睡不著,把遮光板拉下來又推上去,窗外是云層,白茫茫的看不到地面。空乘推著餐車經過,他擺手說不要。腦子里反反復復閃過那張照片,樓迦的背影,婚紗的裙擺,她側臉的弧度。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早晨六點多,浦東機場剛亮燈。言樹拎著行李箱走下廊橋,腳踩到地面的瞬間有種不真實感。五年了,航站樓好像變了一些,廣告牌換了幾輪,但廣播聲音還是那種語調,帶著點上??谝舻钠胀ㄔ?,聽著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他往出口方向走,剛轉過一個彎,迎面站著兩個男人。黑色西裝,黑色墨鏡,站姿筆直,一看就是練過的。言樹腳步頓了一下,想繞過去,其中一個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攔住他去路。
"言先生。"
言樹停下,抬頭看他們。他個子一米八出頭,在這兩人面前還是矮了半個頭。西裝男人摘下墨鏡,露出面無表情的臉,說話語氣很客氣但不容拒絕:"樓總等您很久了。車在外面,請跟我們來。"
言樹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手抓著行李箱拉桿。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跑,但通道兩邊都是玻璃墻,沒有岔路,后面還有陸續下機的乘客往這邊走。西裝男人見他不動,又補了一句:"言先生,別讓我們為難。"
另一人已經走到他身側,手臂微微抬起,是個請的姿勢,但那個角度剛好卡在他和通道墻壁之間。言樹看著他們的領口,別著一個小小的銀色徽章,形狀他認識,是樓氏集團的標志——一座抽象化的樓閣線條。
他松開行李箱拉桿。西裝男人接過箱子,動作利落。另一個男人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言樹跟著他們往前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步聲被航站樓的嘈雜蓋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還微微泛著白。
商務車停在出發層外的臨時車道上,黑色的奔馳,車窗貼了深色膜。言樹被讓進后座,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坐進前排。車子啟動,駛離機場,上了高速。言樹看著窗外,路燈還亮著,天邊泛了點青色,霧蒙蒙的。他問了一句:"去哪兒?"前排副駕的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說:"星海廣場。"
言樹靠著座椅背,閉上眼。
星海廣場。他知道那個地方,五年前樓迦買的第一套公寓就在那里,頂層,落地窗正對著江景。那時候她跟他說,以后我們住這兒,我設計圖紙,你蓋房子,多好。他說好,但后來他沒來得及住進去,分手第二天他就搬走了,把自己的東西裝進一個紙箱,放在公寓門口,給她發了條消息說鑰匙在信箱里。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穿過隧道的時候光線暗下來,言樹睜開眼,看見隧道壁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后掠,像是在倒帶。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公寓門口,把鑰匙插進信箱的時候手在抖,插了三次才對準鎖孔。樓上的窗亮著燈,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他沒抬頭看。
車停在星海廣場B座樓下。西裝男人下車替他拉開門,言樹鉆出來,仰頭看了一眼。樓很高,三十多層,他記得頂層那套公寓是復式,露臺上種了藤本月季,樓迦親手栽的,說等她閑下來就搭個花架。
電梯口有安保人員守著,看見他來了按了上行鍵。言樹走進去,西裝男人沒有跟進來,只在電梯門外說了一句:"言先生,樓總讓您先休息。她過幾天回來。"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言樹聽見一聲輕微的"滴"。他低頭,看見指紋鎖屏幕亮了一下,上面顯示"驗證通過"。他的指紋還在系統里,五年了,沒刪。
電梯上升的時候他靠在轎廂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跳。十八、十九、二十。他想起樓迦錄他指紋那天,他剛洗完手,手指上還有水珠,按了好幾次沒按上,樓迦抓著他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說你笨死了,然后握著他的手指按上去。她的手很小,但力氣大,他抽了一下沒抽動。
二十七層。電梯停了。門打開,走廊鋪著灰色地毯,盡頭是一扇深棕色的門。言樹走過去,門沒鎖,他擰開把手推門進去。
玄關的燈感應到人自動亮了,暖黃色的光。言樹站在門口,看見鞋柜旁邊擺著一雙男士拖鞋,灰藍色的,邊緣已經磨得有點發白,左腳那只的鞋幫上有個小破洞——他記得那個洞,是搬家的時候被紙箱角刮破的,他當時說換一雙吧,樓迦說不用,穿著舒服就行。
他彎腰把拖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磨損程度跟他走的時候差不多。有人洗過,刷得很干凈,放在原位,就像他從來沒離開過。
言樹把拖鞋放下,換了鞋往里走。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著黃浦江,江面上有早班貨輪緩慢移動,汽笛聲隔了玻璃傳進來,悶悶的。沙發換了,之前那套米白色的布藝沙發變成了深灰色的皮質款,但位置沒變,還是正對著電視墻。茶幾上放著一瓶蘇打水,他以前愛喝的那個牌子,還冰著,瓶身冒了一層水珠。
他走過去拿起蘇打水,擰開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涼的。瓶身標簽上印著生產日期,三天前。他放下瓶子,轉頭看見開放式廚房的臺面上放著一整套咖啡壺,手沖的那種,他以前每天早上都要用。濾紙擺得整整齊齊,咖啡豆裝在密封罐里,罐子上貼了標簽,寫著"中度烘焙,言樹慣用"。
言樹站在廚房里,握著那瓶蘇打水,安靜地站了很久。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瘦,投在白色的瓷磚上。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床單是深藍色的,他喜歡的那種棉麻質地,枕頭擺了兩個,其中一個上面放著一件疊好的灰毛衣,是他以前常穿的那件,袖口磨起了一點毛球。衣柜打開,左邊掛了一排男裝,襯衫、外套、褲子,尺碼他不用看都知道是合適的。抽屜里還有內衣和襪子,標簽都沒剪,疊得整整齊齊。
他關上衣柜,走到浴室看了一眼。洗手臺上放著他以前用的剃須刀,換了新刀頭,旁邊的牙杯里插著一支新牙刷,牙膏是他習慣用的薄荷味。毛巾架上掛了兩條浴巾,一條深灰一條淺灰,并排掛著。
言樹退出來,坐回客廳沙發上。他抬頭看見電視墻上方的角落里嵌著一個小攝像頭,黑色的,鏡頭正對著沙發區域。他盯著那個攝像頭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用手掌蓋住臉。
樓迦知道他回來了。她什么都知道。這五年,這套公寓保持著原樣,他的拖鞋、他的牙刷、他的剃須刀、他愛喝的蘇打水,全都沒變。冰箱里的食品日期是新鮮的,說明有人定期來打掃更換。那個攝像頭大概一直在錄,他不知道她是自己看還是讓助理看,但他到了這里這件事,她肯定已經知道了。
言樹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偏東變成正頭頂,從透明變成帶了點金色。他起來去廚房翻了翻冰箱,里面食材很滿,雞蛋、牛奶、青菜、一盒切好的牛肉。他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然后在屋里走了幾圈。
客廳書架上擺著一些建筑雜志,他隨手抽了一本翻了幾頁,看見中間有篇報道,標題是"樓氏集團跨界布局,首座地標建筑落成",配圖是一棟流線型的大樓,外立面用曲面玻璃拼接,在陽光下像流動的水。言樹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認出那是自己五年前一個競賽方案的設計思路。當時他只畫了草圖就放棄了,覺得不夠成熟,后來草稿本也不知道丟到了哪里。
樓迦把它建出來了。
他翻回雜志封面,日期是去年三月。也就是說,這棟樓已經落成一年多了。他翻到報道內頁,文字介紹里寫著"該方案由集團總裁樓迦親自選定,設計風格大膽前衛,體現了對未來建筑形態的探索"。言樹把雜志合上,放回書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接下來兩天,樓迦沒有出現。但每天上午十點,門鈴會準時響。言樹去開門,門外站著樓氏集團的行政助理,一個梳馬尾的年輕女孩,手里拎著紙袋。第一天紙袋里裝著一份文件,言樹拆開看,是他當年競賽草圖的完整方案——有人把它做成了建筑圖紙,每一頁都用紅筆批注了修改意見,字跡是樓迦的,她寫字喜歡把撇捺拉得很長,收筆帶個小勾。
第二天紙袋里是一疊照片。言樹一張一張翻,第一張是他喝醉趴在酒吧臺上的樣子,臉埋在胳膊里,背景是昏黃的燈光。第二張是他蹲在悉尼街頭喂一只橘貓,那只貓后來被他撿回了家,他給它取名叫"小樓"。第三張是他深夜坐在公寓窗前,手里拿著筆,桌上是攤開的素描本。照片拍得很遠,像從對面樓拉近了鏡頭拍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弓著。
第三天紙袋里是一個錄音筆。言樹按了播放鍵,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有點啞,像是喝多了。他在跟一個朋友說話:"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離開她。"后面還有一句,聲音更低了:"但我回不去了。"
言樹把錄音筆關掉,放回紙袋里。他坐在客廳地上,背靠著沙發,看著窗外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夕陽把江面染成橘紅色,他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見樓迦,是在大學建筑系的階梯教室。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側臉對著他,陽光照在她頭發上,有一縷碎發從耳后滑下來,她用手別回去。那時候他想,這個女孩真好看。
第四天晚上,言樹剛洗完澡出來,聽見玄關傳來指紋鎖"滴"的一聲。他擦頭發的動作頓住了,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從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
門開了。
樓迦站在玄關,穿著黑色西裝裙,里面搭了一件真絲襯衫,領口露出一截鎖骨。她瘦了一些,但氣場比五年前更足,站在那里不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距離感。紅唇還是記憶里的顏色,復古正紅,襯得皮膚很白。頭發挽起來,露出的耳垂上戴著一對鉆石耳釘,細碎的,在燈下閃著光。
她換了鞋,走進客廳。言樹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毛巾,水珠順著下巴滑下來,他忘了擦。樓迦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一聲的,像倒計時。
她看了他幾秒,那種打量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她開口,聲音比五年前沉了一點,低了一點:"跑夠了?"
言樹的嗓子發干。他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有點?。?你……真的要結婚了?"
樓迦沒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水味,雪松混著一點琥珀,比五年前更沉。她抬起手,食指抵在他胸口,力道不大,但隔著睡衣那層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
"你猜。"
言樹低頭看著她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了透明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想起五年前她也是這樣,生氣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戳他胸口,說言樹你這個人怎么這樣。他那時候會握住她的手,說別戳了疼。但這次他沒有動。
樓迦收回手,轉身走向廚房。她打開冰箱拿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背對著他說:"這幾天收到的東西都看了?"
"看了。"言樹說。他走過去,站在廚房島臺對面,隔著臺面看她。她喝水的時候仰著頭,脖頸線條很直,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以前總覺得她喝水像在品酒,一小口一小口的,他說你這樣喝到什么時候,她說急什么。
樓迦放下水瓶,轉過身來靠著臺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比實際更強勢,肩膀繃著,下巴微微揚起。她說:"那說說,看完什么感覺?"
言樹站在島臺另一邊,手指搭在臺面上,指尖有點涼。他想了想,說:"你一直在看我。"
"對。"樓迦沒有否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五年,你搬了四次家,換了三家公司。你周三下午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老板姓陳,養了條金毛。你那只橘貓叫小樓,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言樹喉嚨緊了緊:"你知道?"
"我知道。"樓迦說,"你每年十一月十一號會買一張機票又退掉,從悉尼到上海的,你買了五次退了五次。你去年生病發燒,一個人去醫院掛水,手背上針眼青了三天。你畫的那張素描,燒了還是撕了?"
言樹沒說話。他垂下眼睛,看著臺面上自己手指的影子。
樓迦站直了,繞過島臺走到他面前。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又近了,他聞見她的香水味更清晰。她說:"言樹,你抬頭看著我。"
言樹抬起頭。樓迦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上沾了一點細碎的高光粉,眼角那顆小痣還在,笑起來的時候會被擠進笑紋里。她那雙眼睛盯著他,里面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平靜海面底下的暗流。
她說:"五年前你跟我說分手,我同意了。但我沒答應你跑。"
言樹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忍住了,抿了下嘴唇,說:"樓迦,我——"
"別跟我說對不起。"樓迦打斷他,"我不聽這個。"
言樹閉上嘴。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跟五年前一樣亮,但多了點別的東西。他以前覺得她像一把刀,鋒利、直接、不會拐彎。現在他覺得她更像一張網,細密的、看不見的,等他走了很遠很遠,低頭一看,發現一直在網里。
樓迦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她抬手把鬢角碎發別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她說:"你爸媽身體都挺好,我以海外遠親的名義每季度給他們匯一筆錢,不多,夠他們買點補品。他們問過幾次是哪個遠親,我讓席榆回了說是加拿大那邊一個遠房表姐。"
言樹愣住了。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樓迦接著說:"趙成安的公司去年破產清算,他本人現在在南非一家礦場做勞務管理。當年幫他做事的那幾個人,三家跟趙氏有關聯的公司,我收購了兩家,另一家拆分重組后換了招牌。"
她語氣很平,像是在匯報工作。說完這些她停了一下,看著言樹臉上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言樹的手從臺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你知道?你一直知道?"
樓迦沒回答這個。她轉過身,走向客廳落地窗,站在那看著外面的江景。背對著他說:"你走的那天,我在公寓里坐了一晚上。你把我鑰匙放在信箱里了,我下樓去拿,里面除了鑰匙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對不起'。你字寫得那么丑,我看了很久才認出來。"
言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西裝外套的肩線很挺,掐出利落的輪廓。他想起來那個晚上,他把紙條塞進信封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最后寫了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手在抖。
樓迦轉過身來,逆著光站著。窗外的城市燈火亮起來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邊。她說:"我后來去查了。趙成安找你的事,你爸媽被拍照片的事,你通通沒跟我說。言樹,你覺得我能查不到?"
"那你為什么不……"言樹頓了頓,換了個問法,"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樓迦笑了笑。那個笑很短,像是皮肉動了一下,眼里沒笑意。她說:"告訴你什么?告訴你我在查趙成安?告訴你我給你爸媽打了錢?告訴你我在等你回來?"她走回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下巴繃得很緊,"言樹,我要你自己想明白,自己走回來。"
言樹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別開臉,看著旁邊書架上的建筑雜志,那棟流線型大樓的照片正對著他,曲面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光。他說:"可我看到的你要嫁人了。"
樓迦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雜志,然后收回視線。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他的胸口站著了。高跟鞋讓她剛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她微微仰起頭,聲音壓低了:"誰說的?"
言樹愣住了。他低頭看她,她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笑意,細碎的、一點點漫上來,像有人往水面上投了一顆石子。她的紅唇彎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帶著點狡黠,帶著點得意。
"那消息是我讓席榆放的。"她說。
言樹的手握緊了又松開,松開又握緊。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笑紋,看著她耳垂上細碎的鉆石耳釘,看著她紅唇的弧度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這五年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在澳洲那邊的每一秒、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坐在窗前發呆,都像是被人看在眼里。他買了機票又退掉的那些日子,她在另一端看著,一張一張數著他沒敢邁出的那一步。
"席榆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我還沒決定要發出去。"樓迦說,語氣輕了下來,"但后來我想了想,你這種人,不逼一把是不會動的。我在你面前你跑,你跑了五年,我追了五年。追不動了。"
言樹抬起手,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小,手腕細得他一只手就能圈過來。他握著她,感受到脈搏在皮膚底下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且快。
"言樹。"樓迦被他握著手,沒有抽開,但語氣變了個調,沒了剛才那種從容,多了點她以前說話時才有的那種輕輕的笑意,"你這次回來,還打算走嗎?"
言樹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回扣了一下,搭在他虎口的位置。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想起五年前在奶茶店里,她伸手拿杯子的時候他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但嘴角翹了一下。
他說:"不走了。"
樓迦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角那顆小痣被擠進去,眼睛里有亮光。
她的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細白的小臂。她說:"愣著干什么?過來給我把項鏈解了,扣在后面我自己夠不著。"
言樹走過去。走廊的光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柔和的線。他站在她身后,抬手去夠她脖頸后面的項鏈扣。手指碰到她后頸皮膚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縮了一下,像是怕癢。
"別動。"他說。
樓迦沒動,安靜地站著。言樹把項鏈扣解開,細鏈子滑落下來,他接在手里。是一條很細的鉑金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六芒星,跟他行李箱夾層里那枚耳釘是同一套。
"你那個耳釘還在嗎?"樓迦忽然問。
言樹動作頓了一下。她說的是五年前落在他那里的那枚,銀色的六芒星,背面刻著L。他說:"在。"
"沒扔?"
"沒扔。"
樓迦轉過身來面對他,仰著頭。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她說:"言樹,你給我戴上。"
言樹說:"好。"
他從行李箱夾層里翻出那個鞋盒,打開,把耳釘取出來攥在手心。鞋盒底還有一張紙條,就是五年前他放在信箱里那張,寫著"對不起"三個字,字確實很丑,他自己都知道。
他走回臥室,樓迦已經坐在床邊了,背對著他。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把耳釘戴回她耳垂上。他手指笨,戴了幾次才扣好,碰到她耳垂的時候覺得她整個人安靜得像屏住了呼吸。
"好了。"他說。
樓迦抬手摸了摸耳釘,指尖碰了碰他還沒撤走的手背。然后她抬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潮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來的灘涂,濕漉漉的,有貝殼碎片閃著光。
"言樹,"她說,"這五年你在那邊,有沒有想過我?"
言樹蹲下來,視線跟她平齊。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想過。每天都想。"
樓迦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勁不大,像是確認什么似的。她說:"撒謊。你明明前三年的機票都退了,一次沒回來。"
"不敢回來。"言樹說。
"現在敢了?"
"現在敢了。"
兩個人并排坐著,面對著臥室的落地窗。窗外江景開闊,兩岸的樓宇亮著燈,燈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遠處傳來汽笛聲,拖長了尾音,像是這城市在嘆氣。
樓迦靠過來,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她的頭發掃過他的脖頸,有點癢。她說:"你回來這件事,席榆還不信。她說你肯定又跑了。"
"不跑了。"
"她跟我打賭了,賭你這次能堅持幾天。"
言樹低頭看她,她閉著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說:"那你賭了幾天?"
樓迦睜開眼,側頭看他。她笑了,紅唇彎起來,眼角那顆痣陷進笑紋里。她說:"我賭一輩子。"
言樹沒說話。他抬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里帶了帶。她沒掙扎,肩膀放松下來,整個人靠著他。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平穩下來,一下一下的,帶著她身體輕微的起伏。
窗外江面的光還在碎著,偶爾有游輪經過,船上的燈串連成一條亮線。言樹低頭,下巴擱在樓迦頭頂,聞見她發間洗發水的味道,跟她以前用的不一樣了,但也很好聞。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他站在公寓門口把鑰匙塞進信箱。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做了對的事,以為保護她的方式就是離她遠一點。
但這五年他在澳洲過得不好,每一次拿起手機想給她發消息又放下,每一次買了機票又退掉,他都覺得自己像根被扯斷的皮筋,一頭還連著另一頭,彈回去的時候什么都沒打到,空落落的。
原來這五年她不是沒來過,是他跑得太快,快到她連一句"別走"都來不及說。后來她就不說了,她換了方式,鋪了網,把誘餌放出去,等著他自己撞進來。
"樓迦。"他叫她。
"嗯。"
"你困不困?"
"不困。"她沒睜眼,聲音有點含混,"你話怎么這么多。"
言樹閉上嘴,安靜地坐著。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感覺到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貓找舒服的姿勢。然后她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輕到他差點沒聽清。
"嫁人那消息是我讓席榆放給你的。我算著你這種軟骨頭,聽見我有人了才敢回來——"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看見了。"言樹打斷她,嗓子發緊,握著她的手沒松開。
樓迦頓了頓,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指抬起來按在他喉結上。她的指尖涼,力道輕,但那個位置敏感,言樹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看見了又怎樣。"她說,聲音壓低了,像是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言樹,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現在轉身出門,我明天就讓席榆真的辦個婚禮,堵你后半輩子的念想。二——"
她俯身湊近,唇幾乎貼到他耳根,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廓:"留下來,順便把五年前那句'祝你前程似錦'收回來。"
言樹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樓迦,她眼睛里映著窗外江面的碎光,細碎地亮著。他抬起手,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墊到她膝蓋彎下面。
樓迦被他突然的動作驚到,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你瘋了?"
言樹抱著她往臥室走,步子穩,像決定了什么大事之后終于放松下來的那種穩:"我沒瘋。我只是終于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設了這個局等我跳,我怎么舍得讓你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