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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看透白嘉軒才知他為何能開粥棚救人,卻讓親兒媳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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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白嘉軒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那些地,也不是那些糧食,是他娶過七房女人。

這話說出去,白鹿原上沒人不點頭。七房,前頭六個全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干干凈凈,最后第七房仙草活下來了,還給他生了三兒一女。

原上人都說白嘉軒命硬。

白嘉軒自己也信這個說法,但他心里有另一本賬。他知道自己不光命硬,是白鹿在保佑他。

這事說來話長...



他十六歲娶第一房媳婦的時候,白家在白鹿原上已經是正經人家了。

他爹白秉德還在世,腰桿子也硬,是原上新一任的族長。白嘉軒娶的那個女人比他大兩歲,是西原上鞏家的姑娘,壯實,能干活兒。

嫁過來第七天,人開始發高燒。白趙氏請了原上的郎中來看,藥灌了三副下去,人沒撐過那個晚上。

白秉德皺著眉頭在白家院子里走了兩圈,跟白趙氏說,再娶。

那時候白鹿原上的規矩就是這樣。男人死了女人,得接著娶。女人死了男人,得守著。沒什么道理可講,老輩子傳下來的。

白嘉軒的第二房女人是南原上龐家的。龐家窮,但姑娘長得周正,白家花了二十石麥子,八匹土布。

人嫁過來之后也沒什么事兒,安安穩穩過了三個多月。白趙氏那時候已經開始教她織布了,想著這一房能站住。

那年入秋之后,龐家這女人突然就喊肚子疼。

疼了兩天兩夜,人蜷在白家炕上,牙關咬得死死的,臉白得像張紙。白嘉軒連夜去了鎮上請坐堂大夫,大夫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白秉德那時候身體就不好了,躺在隔壁屋里聽著這邊的動靜,沒出聲。

第三房是北原上樊家的姑娘。

白趙氏這回特意找人算了八字,燒了香,還去祠堂里給祖宗磕了頭。

樊家那姑娘嫁過來的時候才十七,瘦得很,但手腳勤快。過門后頭一年,什么毛病也沒有,白趙氏心里踏實了些,開始催著要孩子。

懷上之后第四個月,樊家姑娘在下臺階的時候一腳踩空了,摔在了院子里,當天晚上就見了紅。白趙氏又是燒艾又是灌參湯,折騰到后半夜,大人小孩都沒保住。

原上這時候開始有人傳閑話了。

說白家這風水不對,說白嘉軒這命太硬了,克女人。那些話傳得到處都是,白趙氏出門去串門子,別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白秉德把白嘉軒叫到跟前,說,再娶。聲音不高,但沒得商量。

白嘉軒那時候已經二十出頭了,低著頭站在他爹炕前,一句話沒說。

第四房女人是東原上胡家的。胡家不在乎那些傳言,因為白家給的聘禮實在太多了——三十五石麥子,外加兩頭牛。

胡家那女人嫁過來之后,白趙氏幾乎把她捧在手心里供著。不讓她下地,不讓她挑水,連灶臺都不讓她碰,就怕再出事。

半年之后,胡家女人在睡夢里死了。沒有任何征兆,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白嘉軒醒過來,身旁的人已經涼透了。

白嘉軒記得那天早上他坐起來,看著炕上那個女人,沒有哭,沒有喊,就那么坐了很久。

白趙氏進來的時候看見他的樣子,嚇得腿軟了。

第五房女人是白趙氏娘家那邊介紹來的,姓李。李家跟白家原本沾點親,說了不少好話,答應把姑娘嫁過來。

這個姑娘嫁過來兩個月之后,開始說胡話。半夜突然坐起來,指著墻角說有黑影,然后就哭,哭得整個白家大院都能聽見。

白趙氏請了神婆來驅邪。神婆在白家院子里燒了一大堆紙錢,嘴里念了半宿的經。李家的姑娘不哭了,但人開始發呆,整天坐在門檻上,誰叫都不應。

那年臘月,她一個人走到村口那口老井邊上,跳了下去。

撈上來的時候,白嘉軒站在井邊,看著那個裹在一團濕棉襖里的女人,轉過身跟白鹿原上的人說,是我命硬,克死了她。

白秉德在炕上聽到了這話,把手里的藥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濺了一地。

第六房女人娶的時候,白秉德已經下不了炕了。

白趙氏幾乎是用光家底來辦這場婚事。

她不再計較門當戶對,也不再管什么八字命理,只要能找到一個愿意嫁過來的女人。最后是原上一戶姓衛的人家,窮得揭不開鍋,把姑娘嫁了過來。

衛家的姑娘嫁過來第四天開始吐血。

白秉德在隔壁屋里聽見動靜,讓人把他扶起來,坐在炕沿上,對著堂屋那邊吼了一聲——白嘉軒,你這輩子是不是要絕了白家的后?

白嘉軒跪在堂屋地上,沒說話。

衛家那女人后來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就咽氣了。她死的那天晚上,白秉德也走了。

白嘉軒跪在他爹的棺材前面,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白趙氏不敢去拉他,就在旁邊守著。

原上的人都說,白家這是遭了報應了。

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是白秉德當族長的時候做事太絕,有人說是白家祖墳出了毛病,還有人說得更邪乎——說白嘉軒身上纏著東西,哪個女人跟他睡都得死。

這話傳到白嘉軒耳朵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把白趙氏嚇得不輕。

后來白嘉軒在地里發現了白鹿的蹤跡。

那是他爹去世之后的第二年春天,白嘉軒路過鹿子霖家那塊慢坡地的時候,看見雪地上有一株奇怪的草。他蹲下去仔細看了看,心里猛地一跳。

白鹿。白鹿精靈。

白嘉軒在這原上活了幾十年,聽過無數關于白鹿的傳說,但他從來沒信過。直到那天他蹲在那塊地上,看著那株在雪里冒出來的綠草,突然就信了。

他使了個計,用自家那塊好水地跟鹿子霖換了這塊坡地。

鹿子霖當時還笑話他,說白嘉軒你死了六個女人把腦子死壞了吧,拿水地換坡地。

白嘉軒沒理他。

換完地之后沒多久,白嘉軒娶了第七房女人。

仙草是山里人,家里是做藥材生意的。她爹跟白家有些交情,也知道白嘉軒克死六個女人的事,但仙草不怕。

她嫁過來那天晚上,腰間掛了六個打鬼的桃木棒槌。

白嘉軒看見那些棒槌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那是他爹去世之后,他第一次笑出聲。

仙草嫁過來之后沒死。

不但沒死,頭一年就懷上了。

白趙氏跪在祠堂里哭了整整一個時辰。

仙草生了兒子之后又接連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都沒夭折。白嘉軒那根腰桿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彎下來過。

他在原上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直直的,跟他爹白秉德一模一樣。

白鹿原上的老人私下里議論,說白嘉軒這是沾了白鹿的光,那塊坡地底下肯定埋著白鹿的魂,白嘉軒把那魂移到自家地里去了,所以才翻了身。



這話沒人敢當著白嘉軒的面說,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白嘉軒變了。

以前的白嘉軒雖然也硬氣,但眼睛里是有怯意的。連著死了六個女人,擱誰身上都得怯。可自從仙草活下來之后,他眼里的那點怯意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誰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東西跟狠有關,但又不止是狠。

白嘉軒當了族長之后,在白鹿原上說一不二。他重修了祠堂,定了新規矩,誰家要是壞了門風、亂了綱常,就得在祠堂里當著祖宗牌位的面受罰。

他讓人打了刺刷。

那是用棗木條子擰成的,上面全是細密的刺,抽在人身上,一刷一道血印子。

白嘉軒第一次動用刺刷的時候,原上的人都去看。被打的是白家一個遠房侄子,偷了鄰家的糧食。白嘉軒讓人把他按在祠堂的長凳上,自己抄起刺刷,一下一下地抽。

那侄子哭爹喊娘地叫,白嘉軒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打完十下,白嘉軒把刺刷遞給旁邊的人,轉過身對著祠堂外面圍觀的族人說了句話——白鹿原上的規矩,誰壞了都不行。

從那之后,白嘉軒在白鹿原上就是規矩。

他說東,沒人敢往西。他說對,沒人敢說錯。他的胡子長起來的時候,跟白秉德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連說話的腔調都一模一樣。

民國十八年,關中大旱。

那不是一般的旱。從開春到入秋,天上沒落過一滴雨。白鹿原上的莊稼全枯在地里了,遠遠看過去一片焦黃。

一開始原上的人還撐著。誰家沒個存糧?東家借兩斗,西家勻三升,勒緊褲腰帶熬著。

可到了七八月,存糧就見底了。

白鹿原上開始有人剝樹皮吃。榆樹皮扒光了就扒楊樹皮,楊樹皮扒光了就吃土。那種土叫觀音土,白花花的跟面粉似的,吃到肚子里能頂一陣子餓,但拉不出來,肚子脹得像面鼓。

最先死的是一個老太太。

她吃了三天的觀音土,肚子脹得透明發亮,躺在炕上喊了半夜的疼,天亮的時候沒氣了。

從那之后,白鹿原上就開始死人了。

先是老人死,然后是小孩死。小孩死了用破席子一卷,扛到原上的亂葬崗子埋了。后來死的人多了,連埋都來不及埋,就扔在村口。

白嘉軒那時候站在祠堂門口,看著原上的慘狀,沉默了好幾天。

仙草跟他說,家里的存糧也不多了,再這么下去,自家也得挨餓。

白嘉軒沒接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祠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回到家,跟仙草說,把家里的存糧都拉出來。

仙草愣了一下,說,全拉出來?

白嘉軒說,能拉多少拉多少。

白嘉軒在祠堂前面支了灶,架了三口大鍋。白趙氏和仙草把家里的存糧一袋一袋扛出來,就在祠堂門口熬粥。

粥熬好了,白嘉軒站在鍋前面,對著原上的人說,一天兩頓,老人孩子先來,身強力壯的往后排。

原上的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年頭的存糧比命都金貴。別說是外人了,就是自家親戚,也舍不得勻出一碗米來。白嘉軒這是要把白家的家底掏出來救全村人的命。

粥棚開起來之后,白鹿原上的人蜂擁而至。白嘉軒站在鍋旁邊,親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往那些破碗里舀粥。他的腰桿挺得筆直,胡子在風里飄著,誰看了都得說一句——白大善人。

這個名號就是從那時候傳開的。

方圓幾十里的人都知道,白鹿原上有個白嘉軒,把自己家的糧食拿出來救饑民。這話越傳越遠,傳到鎮上,傳到縣里,傳到后來,連西安城里都有人在說這位白大善人的仁義之舉。

可原上的人也有餓死的。

那些餓死的人不是喝不上粥,是連爬到祠堂門口喝粥的力氣都沒有了。白嘉軒讓人把粥送到那些人家門口去,一碗一碗地放在門檻上,敲敲門就走了。

白趙氏那時候已經老得走不動了,坐在炕上跟白嘉軒說,兒啊,你這輩子的陰德算是積夠了。

白嘉軒沒說話,站在院子里看著祠堂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也就是在這時候,白孝文出事了。

白孝文是白嘉軒的長子,是他最器重的兒子,是他打算將來把族長位置傳下去的人。

白孝文從小就被白嘉軒管得服服帖帖。他讀書識字,舉止規矩,在白鹿原上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半句不是。白嘉軒對他這個兒子是滿意的,雖然嘴上從來不夸,但心里認定白孝文就是白家下一代的頂梁柱。

可就是這么一個規矩人,偏偏栽在了女人身上。

那女人是田小娥。

田小娥原本是武舉人的小老婆,后來跟黑娃私奔到了白鹿原上。黑娃是長工的兒子,在白鹿原上沒有根基,田小娥跟著他在村外頭那口破窯洞里安了家。

白鹿原上的人都不待見田小娥。一個跟人私奔的女人,在原上老一輩人眼里,那就是傷風敗俗的東西。白嘉軒更不待見她,從來沒拿正眼瞧過她。

后來黑娃鬧農協,被國民黨通緝,跑了。田小娥一個人留在那口破窯洞里,沒吃沒喝,為了活命,就跟原上不同的男人有了牽連。

鹿子霖也沾過她。

鹿子霖是白鹿原上另一大戶的家主,他跟白嘉軒明里暗里較了一輩子勁。他知道白孝文是白嘉軒最得意的兒子,就動了心思。

他去找了田小娥。

鹿子霖跟田小娥說,你把白孝文拉下水。

田小娥當時已經吃了上頓沒下頓了,聽了鹿子霖的話,笑了一下。

白孝文是什么時候開始往那口破窯洞跑的,沒人知道。一開始他還遮遮掩掩,天黑透了才敢摸過去,第二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回來。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鹿子霖早就安排好了。

那天晚上白孝文剛從田小娥那口窯洞里出來,就被鹿子霖安排的人堵了個正著。這事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白鹿原。

白嘉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祠堂門口施粥。

有人跑到粥棚邊上,把白孝文和田小娥的事告訴了他。白嘉軒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舀粥,動作跟之前一模一樣,連臉色都沒變。

旁邊的人以為他沒聽清楚,又說了一遍。

白嘉軒把勺子遞給身邊的仙草,轉身往祠堂里走。

那天下午,白嘉軒讓人把白孝文叫到了祠堂。

白鹿原上的人都圍了過來。祠堂里點著油燈,祖宗牌位在前面擺得整整齊齊。白嘉軒站在牌位前面,手里握著那根棗木刺刷。

白孝文被帶進來的時候,臉是白的。他跪在白嘉軒面前,低著頭,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白嘉軒說,你是不是去田小娥那兒了。

白孝文沒說話。

白嘉軒又問了一遍。

白孝文說,是。

白嘉軒讓人把白孝文按在了祠堂的長凳上。

那天祠堂里發生了什么事,白鹿原上的人后來傳了很久。

白嘉軒當著祖宗牌位和全族人的面,一刷一刷地抽在白孝文身上。白孝文一開始還忍著不出聲,抽到第五下的時候終于忍不住了,嚎得撕心裂肺。

白嘉軒沒有停手。

誰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下。白孝文背上的衣服全爛了,血肉模糊。最后是白趙氏撲上來抱住了白嘉軒的手,哭著喊,你想把他打死嗎?

白嘉軒把刺刷扔在地上,轉過身走出祠堂,脊背挺得跟平時一模一樣。

白孝文被抬回了家里,在床上趴了半個多月才爬起來。

傷好之后,白嘉軒當著全族人的面宣布,白孝文不再是白家的繼承人了。他分了白孝文一間破房和幾畝薄地,讓他分家出去單過。

白孝文從那時候起就變了。

以前那個規矩體面的大少爺,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分出去之后不種地,不做工,把分到的家產一樣一樣往外賣。先是賣地,然后是賣家具,最后連房梁上的木頭都拆下來賣了。

他拿著賣房賣地的錢,全花在了田小娥那口破窯洞里。

田小娥后來染上煙癮,白孝文也跟著抽。兩個人縮在那口破窯洞里,吞云吐霧,把什么都敗光了。

白孝文有一個媳婦。

那女人是他明媒正娶回來的,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嫁過來的時候帶了豐厚的嫁妝。白孝文沒出事之前,倆人相敬如賓,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可白孝文跟田小娥的事敗了之后,一切都變了。



白孝文分家之后,不但不管媳婦的死活,反而把媳婦的嫁妝也一件一件偷出去賣了,拿去給田小娥換鴉片。

孝文媳婦不敢吱聲。她去求白趙氏,求仙草,她們只能偷偷給她塞一碗米、半塊饃。但誰也不敢當著白嘉軒的面接濟她,因為白嘉軒發過話——白孝文那一房,跟白家沒關系了。

后來孝文媳婦實在扛不住了,回了娘家。可娘家那邊也窮得揭不開鍋,住了不到半個月就把她送回來了,說她已經是白家的人了,沒道理讓娘家養著。

荒年越來越重了。

白孝文把能賣的全賣了,連媳婦身上那件棉襖都扒下來換了糧食。他自己餓得皮包骨頭,走路都打晃。

可他還在田小娥那口窯洞里跑。

有一天白孝文蹲在村子邊上,餓得眼冒金星。他看見有個男人從遠處走過來,那人穿得還算整齊,手里提著一袋子雜糧饃。

白孝文盯著那袋子饃,眼睛挪不開了。

那人看見白孝文的樣子,又看見縮在墻角里的孝文媳婦,停住了腳步。

后來的事情,白鹿原上的人說法不一。但有一點是一樣的——白孝文拿自己媳婦換了一碗熱湯和幾個雜糧饃。

那男人把孝文媳婦帶走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孝文媳婦被送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大對勁了。她坐在墻角里,一句話不說,眼睛直直地看著前面。

白孝文坐在另一邊啃饃,沒說一句話。

這事傳到白家,白趙氏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仙草聽了之后臉色發白,但她不敢在白嘉軒面前提這件事。

白嘉軒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祠堂門口的粥棚里給村民舀粥。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繼續舀,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

旁邊有族人小聲跟他說,孝文媳婦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事,要不接回來算了。

白嘉軒沒說話。

那人又說了一遍。

白嘉軒轉過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把那人看得渾身發毛,再也沒敢多說半個字。

粥棚里的熱氣蒸騰起來,裹著白嘉軒的身影。他站在鍋前面,腰桿挺得筆直,一勺一勺地把粥舀進那些伸過來的破碗里。他胡子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面閃著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原上的人端著粥碗蹲在墻根底下喝,有人小聲說,白族長真是活菩薩。

白嘉軒聽到了這句話,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但什么反應也沒有。

孝文媳婦是在一個大雪天徹底垮掉的。

那場雪從早上開始下,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整個白鹿原都被蓋在厚厚的一層白下面。白嘉軒讓人把粥棚里的火生得更旺些,免得粥涼了。

那些來領粥的人裹著破棉絮,踩著沒到小腿的雪往祠堂方向走。有人在路上滑倒了好幾次,爬起來繼續走,因為不領粥就活不過今晚。

粥棚里的火光照亮了半條街。白嘉軒站在火光中間,一口一口地給眾人舀粥。

他身上披著一件老羊皮襖,那是他爹白秉德留下來的。這件皮襖穿了這么多年,毛都快掉光了,但白嘉軒每年冬天都穿著它。

雪下到后半夜也沒有停的意思。

也就是在那個后半夜,白家大院外面有了動靜。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雪地上拖拽著往前爬。然后那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越來越近。

白家大院的門是關著的。

白嘉軒和仙草睡在老窯洞里。這口老窯洞是白秉德在世的時候挖的,冬暖夏涼,白嘉軒從小就在這里住。后來他當了家主,也沒搬出去,只是把窯洞修整了幾次,寬敞了不少。

仙草先聽到的動靜。她坐起來,在黑暗里推了推身旁的白嘉軒,說,門外好像有東西。

白嘉軒睜開眼,沒動。

門外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響。那不是風聲。風聲是呼呼的,這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人嗓子里擠出來的。

有人在哭。

不,不是哭。那聲音太虛弱了,連哭都算不上,就是一種氣從喉嚨里往外漏的聲音,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口氣。

仙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白嘉軒坐了起來。他在黑暗里坐著,沒有馬上去開門,也沒有點燈。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這回近了一些,好像那東西已經爬到了門口。門外面的雪還在下,風聲夾著那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從門縫里鉆進來,一絲一絲地,鉆進人的耳朵里。

仙草的手開始發抖。

她聽出來了。她聽出來那是誰了。

那是孝文媳婦。

仙草轉頭看著白嘉軒,嘴唇哆嗦著,剛要開口。

白嘉軒的手已經伸了過來,一把按住了仙草的胳膊。

那只手又硬又冷,像是一把鐵鉗子夾在了仙草的胳膊上。仙草疼得差點叫出來,但她看見白嘉軒的臉,硬是把那聲叫吞了回去。

白嘉軒在黑暗里盯著仙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仙草看懂了那個眼神。她在白家過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在白嘉軒臉上見過那種神色。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什么別的東西,就是一種鐵的、冷的、絕對不允許違抗的東西。

仙草僵在那里不敢動了。

門外面的聲音斷了一會兒,然后又響起來了。

這回那個聲音更微弱了,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它在叫著什么,但那聲音太啞了,含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聽不清。可越是聽不清,那個聲音就越往人心里鉆。

白家大院的其他人也醒了。

白趙氏睡在隔壁的屋子里,她上了年紀,耳朵不太靈光,但那個聲音還是把她弄醒了。她摸摸索索地想下炕,嘴里念叨著,什么動靜?

白孝武——白嘉軒的二兒子——也醒了。他披了件衣服從屋里出來,站在院子里,豎起耳朵聽著門外那陣若有若無的動靜。

孝武走到大門邊上,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他爹住的窯洞。

窯洞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孝武把手放在門閂上。

窯洞里傳出白嘉軒的聲音。那聲音不高,但在這大雪夜里,每一個字都硬邦邦的砸在孝武耳朵里——回去睡。

孝武的手從門閂上縮了回來。

白趙氏這時也顫顫巍巍地從屋里出來了。她走到院子里,聽見門外那個聲音,整個人晃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窯洞緊閉的門,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白嘉軒在窯洞里坐著。

仙草被他按著胳膊,動不了,也不敢動。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渾身繃得緊緊的。她聽得見門外那個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白嘉軒松開了仙草的胳膊,站起身來。

他沒有往門口走,而是走到了窯洞最里面,站在了他爹白秉德的牌位前面。那個牌位上落了一層灰,白嘉軒伸出手,把灰拂掉了。

仙草看著他做這些動作,后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門外的聲音終于徹底停了。

雪也停了。

白家大院里里外外安靜得像一座墳。

白嘉軒站在白秉德的牌位前面,脊背挺得跟院子里那根旗桿一樣直。仙草坐在炕上,渾身止不住地抖。

天亮了之后,白孝武打開大門,看見了倒在門檻外面的孝文媳婦。

人已經僵了。身上只有一件單衣裳,光著腳,腿上全是爬行留下的血痕和凍傷。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門外的雪堆里。

白孝武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白嘉軒從窯洞里走出來,身上披著他爹那件舊皮襖。他走到門口,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團蜷縮著的東西。

白鹿原上早起的村民也陸續圍了過來,遠遠近近站了一圈,沒有人說話。

白嘉軒轉過身,對白孝武說,找張席子,裹了,埋到亂葬崗去。

說完這句話,他往祠堂方向走去了。粥棚里的火還燃著,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白嘉軒拿起勺子,站在鍋前面,等著原上的村民來領粥。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原上的人端著碗排著隊,看著白嘉軒站在粥棚下面,人人都知道今天早上發生了什么,但沒有一個人開口問。

白嘉軒給他們每個人舀粥,勺子端得穩穩的,一勺不多,一勺不少。那些端著粥的人走到一邊,蹲在墻根下唏哩呼嚕地喝,喝完用袖子抹抹嘴,把碗夾在胳膊底下,縮著脖子走回家去。

下午的時候,鹿子霖來了。

鹿子霖穿著他那件半新不舊的棉袍子,踱到粥棚邊上,看了看白嘉軒,又看了看那些排隊領粥的人。

他跟白嘉軒說,嘉軒兄,聽說孝文媳婦昨晚上沒了。

白嘉軒說,嗯。

鹿子霖等著他往下說,但白嘉軒沒有再開口了。

鹿子霖笑了一聲,說,嘉軒兄這心思,一般人可真看不透。

白嘉軒把勺子放進鍋里,舀了一勺粥,穩穩當當地倒進面前那個老頭的碗里。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鹿子霖,那眼神跟看任何人一樣,沒有多余的東西。

鹿子霖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兩聲走開了。

當天晚上,白家大院里冷清清的。白趙氏一個人坐在炕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嘴里反反復復念叨著一句話,那是你親兒媳啊,那是你親兒媳。

仙草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白嘉軒在老窯洞里,點了一盞油燈。他坐在燈前面,翻開白家的族譜,找到白孝文的名字。那頁紙上原本寫著白孝文的名字和他的生辰八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他媳婦的姓氏和娘家。

白嘉軒提起筆,在那行小字的旁邊寫了兩個字。

他把筆擱下,合上族譜,吹滅了油燈。

老窯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白嘉軒在屋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明明聽到了那個爬回來的聲音,明明知道門外那個快要凍死的人是他親兒媳。只要他打開門,哪怕遞出去一碗粥,一口熱水,人就能活下來。

可他不僅沒有開門,還死死按住了仙草,不許她動。他站在他爹白秉德的牌位前面,聽著門外的聲音一點一點消失,最后什么都沒有了。

一個白天還在施粥救人的大善人,為什么同一張臉到了夜里就變得比那場大雪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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