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手機在枕頭底下震。
我摸出來一看:胡建強。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他。
“蘇林!你趕緊過來!建偉開你那車撞死人了!一百八十萬,一分跑不了!”
我翻身坐起來,媳婦韓玉琴也醒了,瞪著我看。
“建強,你弟開的是誰的車?”
“你、你那輛東風??!你不記得了?就咱倆合伙買的——”
“建強,”我打斷他,“那車一個月前過戶給建偉了,你親手簽的字。八萬塊,現金,你數了兩遍。”
電話那頭傳來“嘶”的一聲,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蘇林,你別跟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合同在我這兒,監控也調得出來。”
掛斷電話,韓玉琴推了我一把:“他是不是想把鍋甩給你?”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飛快轉著。胡建強這人我太了解了——他能半夜打十七個電話,說明他真的慌了。他慌了,就說明他憋著什么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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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那個下午,胡建強來我家的時候,天還下著小雨。
我在院子里修三輪車的輪胎,滿手都是機油。他拎著兩瓶酒一條煙,笑呵呵地推門進來。
“蘇林,忙啥呢?來,坐下說說話?!?/p>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胡建強比我大兩歲,從小就是那種能說會道的人。
在村里,他算是個能人,在外頭跑了多年生意,見過世面。
可這幾年他的生意越做越差,前年開的那個小飯館也倒閉了。
我洗了手,拉了兩把凳子坐在屋檐下。
韓玉琴在廚房里炒菜,聞到煙味探出頭來:“喲,建強來了?今天吹的什么風?”
“嫂子,我這不是想蘇林兄弟了嘛!”胡建強掏出煙遞給我,自己也點上一根。
我接過煙,沒說話。我知道他肯定有事。
果然,沒聊幾句閑話,胡建強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蘇林,我發現一條賺錢的門路?!?/p>
“啥門路?”
“省城那邊有個水果批發市場,咱老家這邊的蘋果、柿子運過去,差價大得很。我算過了,一趟下來,除掉油錢過路費,能凈賺三千。”
我搖搖頭:“跑貨車?我沒車啊。”
“買??!”胡建強拍著大腿,“我認識一個朋友,手里有輛二手的東風,九成新,才開了兩年。要價十五萬,咱們一人出一半,合伙買下來。你負責跑車,我負責找貨源和銷路。”
我有些心動。十五萬,一人七萬五,不算太多。這兩年我開三輪幫人拉貨,一個月也就賺三四千。要是能跑大貨車,收入至少翻一倍。
“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蔽艺f。
“還商量啥?咱們兄弟倆干一票,年底給你換輛小轎車!”胡建強哈哈大笑。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跟韓玉琴說了這事。
韓玉琴放下筷子,盯著我看了半天:“蘇林,你腦子進水了?”
“怎么了?這生意真能行?!?/p>
“行你個頭!”韓玉琴聲音一下子高了,“胡建強什么人你不知道?他那個飯館怎么黃的?欠了一屁股債,到現在還欠著老劉家五千塊錢沒還。他找你合伙,那是把你當傻子耍!”
“咱們是發小,他總不至于坑我吧。”
“發?。堪l小值幾個錢?”韓玉琴冷笑,“你出去打聽打聽,胡建強借過多少人的錢沒還。你借錢給他就是往水里扔?!?/p>
我沒吭聲,心里卻不服氣。胡建強雖然愛吹牛,但至少是跟我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再坑人,也不至于坑到我頭上。
韓玉琴見我這樣,嘆了口氣:“反正我不同意。你要是敢往外掏錢,咱們就別過了。”
她說完端著碗進了廚房,留我一個人坐在桌邊。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胡建強描繪的美好錢景。
三天后,胡建強又來了,這回帶了一張車的照片。
“看看,這車漂亮不?我帶著師傅去檢查了,發動機沒毛病,輪胎也是新的。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去過戶?!?/p>
我猶豫了一下,咬著牙說:“行?!?/p>
我瞞著韓玉琴,把存折上的八萬五取了出來。那是我們兩口子攢了三年的錢,準備翻新房子用的。
胡建強自己也掏了錢,但他說是“先墊著”,等賺了錢再算。
過戶那天,胡建強拉著我去車管所,把車主寫成了我的名字。
“蘇林,這樣好辦貸款。你現在有工作,好批。等我還完貸款了,再過戶到咱倆名下?!焙◤娦呛堑卣f。
我當時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就這么著,車買下來了。
胡建強說他有事要去外地處理,讓先我跑著。
我起早貪黑,每天凌晨四點出門,晚上九十點才到家。省城那條路我跑了不下五十趟,車廂里裝滿了蘋果、柿子和梨子,回來拉的是城里的小家電。
頭兩個月,我瘦了十斤。韓玉琴看我這樣,嘴上罵我傻,但每天給我做好飯,半夜起來熱一遍等我回來吃。
她問過我好幾次:“建強那邊啥時候分錢?”
我給她打岔,說“快了快了”。
其實我也在等。每次跑完一趟,我都在本子上記著:這趟賺了多少,花了多少,純利潤多少。三個月下來,我算了一筆賬——至少凈賺了三萬塊錢。
可胡建強一分沒給我。
我打電話問他,他總說“別急,等湊個大數再算”
“年底一次結清,省事”。
有一次我直接去他租的房子里找他,他正跟人打麻將,桌上放著一摞現金。
見我來了,他趕緊把錢收起來,笑著說:“蘇林,正好你來了,回頭我把賬本整理一下給你看?!?/p>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打完一圈,心里越等越涼。
那天下著雨,我開著貨車回來,韓玉琴在門口等我。她的臉被雨淋濕了,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蘇林,你要是再跟著他干,這家就別要了?!?/p>
我蹲在屋檐下,點了根煙,煙霧被雨水打散。我沒說話,但心里已經開始動搖了。
到了第四個月,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那天我開車去修車鋪換輪胎,修車的是老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在鎮上修了二十年車。
老劉一邊給我換輪胎,一邊隨口說道:“蘇林,你這車跑得挺勤啊。”
“沒辦法,得還貸款?!?/p>
“貸款?老胡不是說這車全是你的嗎?”
我心里一緊:“他這么說的?”
“可不嘛!前兩天他在鎮上喝酒,跟人吹牛,說這輛車全是你蘇林的名字,跟他沒半毛錢關系。他還說你賺了不少錢,準備再買一輛。”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扳手“咣當”掉在地上。
老劉嚇了一跳:“咋了?”
“沒事。”
我撿起扳手,手在發抖。
老劉還想說什么,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被他耍了。
當天下午,我騎著摩托車去了車管所。工作人員查了半天,遞給我一張單子:“車主是蘇林,貸款也是蘇林的?!?/p>
“那胡建強呢?他的名字在不在?”
“沒有,從頭到尾沒有胡建強這個人。”
我拿著那張單子,站在車管所門口,手抖得像篩糠。
我掏出手機,撥了胡建強的號碼。通了,沒人接。再撥,還是沒人接。我連著打了七八個,他一個都沒接。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涼了。
回到家,我把單子拍在桌上,一句話沒說。
韓玉琴拿起來看了看,臉一下子白了:“蘇林,你讓他坑了。”
我說:“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跟韓玉琴算了一筆賬:八萬五首付,四個月月供一共一萬六,保險費一萬二,修車雜費五六千——總共砸進去了將近十二萬。
胡建強一分沒出。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韓玉琴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打算怎么辦?”
“找他?!?/p>
“然后呢?”
“把錢要回來。”
韓玉琴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小錄音筆走出來。
“這是啥?”
“錄音筆。明天去找他的時候,帶上?!?/p>
我愣住了,看著她手里的錄音筆,心里頭五味雜陳。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胡建強。
他在鎮上一個麻將館里打牌,叼著煙,面前堆著一摞零錢。見我來了,他笑著擺擺手:“蘇林,來得正好,幫我倒杯水?!?/p>
我沒動。
“胡建強,我有話跟你說?!?/p>
“啥話?就在這兒說吧?!彼^也不抬。
“我說的是咱們合伙買車的事?!?/p>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行行行,你等我把這圈打完?!?/p>
我在旁邊等了一個小時,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來。
我們走到麻將館后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又窄又暗,兩邊的墻上長滿了青苔。胡建強靠墻點了一根煙,瞇著眼看我:“說吧,啥事?”
“車管所我去了?!蔽艺f得很平靜,“車是我一個人的名字,貸款也是我的。你一分錢沒出?!?/p>
胡建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嘬了一口煙,沉默了半天。
“蘇林,你這話說的——我當初說了,錢先墊著,等賺了再算。”
“墊著?你墊了什么?”
“我墊了貨源!我墊了銷路!沒有我,你幫你賺錢?”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好,就算你墊了貨源和銷路。那四個月的利潤呢?三萬塊錢,你一分沒給我。”
“利潤還沒到賬呢,人家欠著。”
“那你把欠條給我?!?/p>
“我、我找找……”
“胡建強,你別跟我打哈哈?!蔽衣曇糸_始發抖,“我老婆說得對,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我錢。你讓我一個人背貸款,一個人跑車,一個人扛風險。你就在旁邊看著,什么都不用出,等著收錢。”
胡建強把煙頭狠狠往地上一碾:“蘇林,你這話就傷兄弟心了!”
“兄弟?我跟你做生意做了四個月,你連賬本都不給我看。這是兄弟?”
他沉默了。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蘇林,再給我一個月,我一定把錢給你?!?/p>
我的手握成了拳,指甲嵌進肉里。
“不用了?!蔽宜﹂_他的手,“我要賣車。”
“賣車?你瘋了?”
“我沒瘋。車是我一個人的名字,我想賣就賣?!?/p>
他臉色變了:“蘇林,你別沖動。賣了車你虧大了。”
“繼續跟你干,我才虧大了。”
我走出巷子,韓玉琴騎著電動車在路口等我。
她看見我臉色不對,沒多問,只是把頭盔遞給我:“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沒睡。
韓玉琴也沒睡。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蘇林,你要是真想賣車,就別心軟。”
我沒吭聲。
“胡建強那樣的朋友,不要也罷。”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胡建強小時候的樣子。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掏鳥窩,一起偷鄰居家的西瓜。那時候他對我挺好的,有什么吃的都分我一半。
可人都會變。
我跟韓玉琴說:“明天我去網上發布賣車信息?!?/p>
第二天,我真的把車掛到了網上。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就有幾個人來看車。有人說給六萬,有人說給七萬,我都覺得低了,沒賣。
車跑了四個月,雖然里程數上去了,但保養得不錯,發動機還是好的。我心里價位是八萬以上。
可買家都給不到這個價。
這事被胡建強知道了。
他是從修車鋪老劉那里聽說的。當天晚上他就往我家跑,一進門就拉著我進了廚房。
“蘇林,你真要賣車?”
“對?!?/p>
“賣給誰?”
“誰出價高賣誰?!?/p>
他搓著手,猶豫了半天:“蘇林,要不……你賣給我弟?”
“建偉?”
“對。建偉你也知道,他老實,干活實在。他正好想買個車跑貨,你賣給他,咱們也算沒便宜外人?!?/p>
我愣了一下。胡建強弟弟建偉,我知道那個人。他比胡建強小了七歲,人憨厚得很,見誰都是笑呵呵的。在村里開了幾年拖拉機,攢了點兒錢。
“建偉能拿出八萬?”
“他手里有五六萬,剩下的我幫他湊?!?/p>
我沉默了一會兒。韓玉琴在客廳聽見了,走進來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胡建強:“行啊,那你讓建偉來談?!?/p>
胡建強眼睛一亮:“明天,明天我就帶他過來!”
他走后,韓玉琴拉住我:“蘇林,你真要賣給他?”
“建偉人還行,應該不會坑我。”
“你不知道他哥是什么人?”
“他哥是他哥,他是他?!?/p>
韓玉琴嘆了口氣:“你呀,心太軟?!?/p>
第二天下午,胡建強果然帶著建偉來了。
建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一直攥著褲腿,看到我時有些緊張地笑了一下:“林哥?!?/p>
“建偉來了,坐吧?!?/p>
我倒了茶,韓玉琴坐在一旁沒動,眼睛盯著建偉看。
建偉支支吾吾地說:“林哥,我、我想買你那輛車。”
“我知道,你哥跟我說了?!?/p>
“我是真的需要車,家里兩個孩子都在上學,我一個人種地賺不了多少……”
“建偉,這是我寫的合同你看看。”
我把一份簡單的合同遞過去。上面寫著:東風貨車,成交價八萬,錢款一次性付清,車輛過戶后一切責任歸買主所有。
建偉看了看,點點頭:“好。”
韓玉琴突然開口:“建偉,這錢是你自己的嗎?”
建偉愣了一下,看了胡建強一眼。
胡建強趕緊說:“嫂子,這錢是建偉自己的,我從旁邊幫他湊了一點兒,沒問題?!?/p>
韓玉琴沒說話,起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看了看建偉,又看了看胡建強,心里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但說不上來。
“簽吧。”我說。
建偉簽了字,從口袋里摸出一張銀行卡:“林哥,錢在這個卡里,八萬?!?/p>
我把卡收好,帶著建偉去車管所辦了過戶。
一切很順利。
拿到新的行駛證時,我看著上面建偉的名字,心里說不上來是輕松還是難過。
韓玉琴說得對,這輛車是我四個月的汗水和十二萬塊錢換來的。到頭來,我虧了四萬。
但至少,我跟胡建強沒關系了。
我這樣想的時候,完全沒想到一個月后的那通電話——和那一百八十萬的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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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賣車之后那半個月,我過得很平靜。
我重新開起了三輪車,幫鎮上的人拉貨。一天能賺個百來塊,雖然不多,但踏實。
韓玉琴也沒再提那件事,只是偶爾在吃飯的時候會說一句:“你總算長點記性了?!?/p>
我看她一眼,笑笑不說話。
那段時間建偉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他開始跑活了,第一趟拉了滿滿一車蘋果去省城,賺了兩千塊。他語氣很興奮,說林哥你的車真好使。
我說好好干,別跟你哥學。
他沉默了,然后說了聲“嗯”,掛了電話。
我以為事情就這么過去了。
出事那天是星期二。我在鎮上幫一個賣家具的拉沙發,手機裝在上衣口袋里,震個不停。
我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蘇林先生嗎?”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交警大隊的。胡建偉你認識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認識,他是我……我認識他?!?/p>
“胡建偉今天早上在G312國道發生交通事故,造成一名行人死亡。我們在他手機上看到你的號碼,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p>
我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手機差點滑出去。
“他、他怎么了?”
“具體情況還在調查。他目前已經被我們控制住了。你先來一趟交警隊吧?!?/p>
掛斷電話,我坐在三輪車上,渾身發抖。
建偉撞死人了。
怎么會這樣?他不是才跑了幾趟嗎?
我正準備發動車子去交警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胡建強。
我剛接通,他就喊起來了:“蘇林!你趕緊過來!建偉出事了!他撞死人了!要賠一百八十萬!”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哭腔。
“我知道,剛才交警給我打電話了?!?/p>
“你先過來行不行?我在交警隊門口等你?!?/p>
“我馬上到?!?/p>
掛了電話,我騎著三輪車就往交警隊趕。
路上我給韓玉琴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車是誰的名字?”
我說:“建偉的,已經過戶了?!?/p>
她那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就好?!?/p>
我騎著車,腦子里亂成一團。一百八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我胸口。
建偉一個種地的,去哪兒弄一百八十萬?
他哥胡建強,能幫得上忙嗎?
我到了交警隊門口,胡建強已經等在那里了。他頭發亂糟糟的,眼圈發紅,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看見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蘇林,你得幫幫我!建偉不能坐牢!他家里還有兩個孩子!”
“你先別急,把事情說清楚?!?/p>
胡建強哆嗦著說:“建偉今天早上拉了貨去省城,走到半路那個坡道,一個人突然從路邊竄出來……建偉踩剎車,剎不住!那個人當場就沒了……”
“交警怎么說?”
“他們說建偉全責,最少要賠一百八十萬。”
我沉默了一會兒:“建偉買的保險呢?”
“保險……”胡建強的聲音突然小了,“他只買了交強險?!?/p>
我的腦袋嗡一聲又炸了。
交強險最多賠十一萬。剩下的將近一百七十萬,都得自己掏。
“你們家拿得出這個錢嗎?”
胡建強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蘇林,你知道我家的情況……我哪兒有這么多錢……”
“那建偉呢?”
“他也拿不出??!”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胡建強,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街上車來車往,路邊賣早餐的攤子上冒著熱氣。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建偉的天塌了。
我正要說話,胡建強突然抬起頭,眼神怪怪的:“蘇林,那車……之前是你的……”
我心里一緊:“你想說什么?”
“我是說,你是車主以前,能不能……”
“胡建強!”我打斷他,“車現在已經不是你弟的了,是你的名字,你說話算數?!?/p>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連忙擺手,“我就是想說,你能不能幫幫忙,跟建偉一起湊點錢?”
“我哪有錢?我跟你合伙那四個月,跑了那么多趟,一分錢沒拿到。我自己的傷還沒好利索呢?!?/p>
胡建強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韓玉琴打來的。
“你在交警隊?”
“嗯?!?/p>
“胡建強是不是想讓你幫忙出錢?”
我看了胡建強一眼,壓低聲音:“他還沒明說。”
“我跟你說,別犯傻。車已經過戶了,寫的是建偉的名字。就算以前是你的車,那也是從前的事了。責任是建偉的,跟你沒關系?!?/p>
“我知道?!?/p>
“你知道就好。早點回來。”
掛了電話,我走向胡建強:“建強,我幫不上忙。我跟你說實話,這車賣給你們之后,我跟它就沒關系了。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p>
胡建強臉色一白:“蘇林,咱們這么多年的兄弟……”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建強,你當初不是跟人說,那車全是我的,跟你沒關系嗎?”
他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機又響了。還是胡建強。
我看了看,沒接。
他又打了過來。
我還是沒接。
第三次打過來的時候,我心里煩了,接起來就說:“建強,我說了幫不了。你別再打了。”
“蘇林,不是……我是想跟你說……”
“說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我聽到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聲音。
“林哥……是我……建偉?!?/p>
我愣住了。
“建偉?你怎么打你哥的電話?”
“我求了他半天……”
建偉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一樣。
“林哥,能不能……幫我個忙?”
04
“你說?!蔽铱吭诼愤叺碾娋€桿上,手有點抖。
“我家里……我老婆還不知道這事兒。我想讓你跟她說一聲……”
我心里一酸:“行,我幫你跟她說?!?/p>
他大概猶豫了五六秒,又說:“林哥,那車……真的是好車。那天早上我檢查過了,剎車沒問題?!?/p>
我心里一跳:“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為啥那天就剎不住了……我也想不通?!?/p>
“他們說可能是我的問題,沒保持安全距離。可我明明……”
他沒說完,但我聽出了他聲音里的不甘和委屈。
“建偉,你現在什么都別想了。先配合交警工作,該說說該認認。你家里那邊,我去跟你媳婦說。”
“謝謝林哥……”
掛了電話,我蹲在路邊,把頭埋進胳膊里。
建偉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從小就老實,不愛說話,干活卻總是不含糊。
他結婚的時候,我還隨了兩百塊份子錢。
那會兒他還拉著我的手說“林哥你真好”。
可現在,他在那里面了。
我騎著三輪車去了建偉家。
他媳婦叫劉玉華,人瘦瘦小小的,在鎮上超市當收銀員。我到她家門口的時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菜。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林哥?你咋來了?”
“玉華,建偉出事了?!?/p>
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他、他咋了?”
“他跑車的時候撞死人了。”
劉玉華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后退一步,扶住了墻:“人呢?他現在在哪兒?”
“在交警隊那邊?!?/p>
“要……要賠多少?”
“一百八十萬?!?/p>
聽到這個數字,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我趕緊扶住她,把她攙到屋里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看著前面,嘴唇哆嗦著。
“玉華,你跟孩子……”
“孩子……”她突然驚醒過來,跑到屋里,抱出來兩個孩子。
一個男孩,八九歲的樣子;一個女孩,才五六歲。兩個孩子都沒哭,睜著大眼睛看著媽媽。
“媽,我爸呢?”男孩問。
劉玉華摟著兩個孩子,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個男孩又問我:“叔叔,我爸去哪兒了?”
“你爸……出差了?!?/p>
我轉過身,走出院子,眼淚也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在建偉家門口抽了三根煙,鼓足勇氣給韓玉琴打了電話,說了建偉媳婦的事。
韓玉琴沉默了半天,最后說:“你看著辦吧。但是,錢的事,咱們一分不拿。”
“你回來吧?!?/p>
我騎上三輪車,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經過修車鋪,老劉正在給一輛面包車換輪胎??匆娢?,他招呼了一聲:“蘇林,忙啥呢?”
我停下車,想了想,走了過去:“老劉,我問你個事?!?/p>
“說。”
“我賣車之前,那輛東風你檢查過沒?”
“檢查過啊,剎車沒事,輪胎打了補丁,發動機還行?!?/p>
“剎車沒問題?”
“沒問題。”老劉肯定地說,“我檢查剎車片的時候,還給你換了兩個新的制動分泵。”
我心里一沉。
“那賣車之后,建偉有沒有來修過車?”
老劉想了想:“來過一次,換了個燈泡?!?/p>
“沒修過剎車?”
“沒有。”
我坐在三輪車上,點了一根煙。
剎車沒問題,那建偉怎么會剎不?。?/p>
我又想起建偉在電話里說的話——“那天早上我檢查過了,剎車沒問題。”
一個開了多年拖拉機的人,知道怎么檢查剎車。他說沒問題,那就是真的沒問題。
可為什么到了事發的時候,剎車就失靈了?
我越想越不對勁。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事跟韓玉琴說了。
韓玉琴正在炒菜,手沒停:“你覺得是誰動了車?”
“我不知道?!?/p>
“胡建強呢?”
“他有必要動自己弟弟的車?”
韓玉琴關了火,轉過身看著我:“你想想,誰最不想讓建偉安安穩穩跑車?”
“你啊,別鉆牛角尖了。沒證據的事,想也沒用。”韓玉琴端起菜往客廳走,“吃飯吧?!?/p>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如果剎車沒問題,那建偉的事故就可能是意外??扇绻且馔?,為什么偏偏是建偉?
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建偉開車跑貨的錢,是要還他哥借給他的高利貸的。
我記得簽合同那天,建偉拿出那張銀行卡時,手在微微發抖。我當時以為他是緊張,現在想想,那可能是心疼。
那八萬塊錢,是他借的高利貸。
也就是說,建偉還沒開始賺錢,就已經欠了一屁股債。
而建強呢?他拿到了八萬現金,正好可以還他自己的債。
我越想越清晰,越想越心驚。
可我沒有任何證據。
天亮之后,我去了交警隊,補充了一些材料。辦案民警給我看了現場的照片和記錄。
出事的地方是一個下坡路段,彎不急,路面也不算窄。建偉在那里的車速大概在六十左右。
一個行人突然橫穿馬路,建偉踩了剎車,但沒剎住。
交警說,根據痕跡判斷,剎車確實有失靈的可能性,但建偉沒有及時采取其他措施,比如掛低速擋或者靠邊滑行。
“我們鑒定過那輛車的剎車系統,發現制動分泵有滲油的情況?!泵窬f,“但這個滲油不是一次性的,是慢慢漏的。建偉可能沒發現?!?/p>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這個滲油是人為的還是老化的?”
“目前看不出人為破壞的痕跡。有可能是老化的?!?/p>
我回到家,把老劉叫了出來,問他制動分泵的事。
老劉想了半天:“你說制動分泵滲油?我給換的那兩個是新的啊,不可能這么快就老化?!?/p>
“會不會是有人動了手腳?”
老劉看著我,臉色變了:“蘇林,你這話可不能亂說。你能確定是人為的?”
“我不能確定?!?/p>
“那你別瞎猜。這事兒大了,搞不好要坐牢的。”
我點點頭,沒再往下說。
但我知道,我心里已經認定了——這件事一定跟胡建強有關系。
他弟弟是他的工具,我也是他的工具。我們都被他算計了。
可我沒辦法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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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建偉的事在村里傳開了。
有人說他活該,有人說他倒霉,也有人罵他。被撞死的那戶人家,也是個普通農民。
家里就剩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還有一個正在上大學的女兒。那被撞死的,是老太太的兒子,女孩的父親。
聽說那女孩在學校接到電話,當場就昏過去了。
第三天,死者家屬找到村里來了。
來的是那老太太,還有她女兒。
老太太六十多歲,滿頭白發,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
她女兒二十出頭,瘦瘦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們站在建偉家門口,老太太拎著一個小布包,女兒攙著她。
建偉媳婦劉玉華抱著兩個孩子,跪在院子里,哭得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彎下腰,想扶她起來,可自己也站不穩,兩只手抖得厲害。
“起來吧,跪著也沒用?!崩咸穆曇艉茌p,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兒子沒了,你男人進去了。這事……”
她說不下去了。
她女兒撲通一聲跪在劉玉華面前,哭著說:“我妹妹還在上初中,我媽身體也不好……我們家以后怎么辦……”
兩個女人面對面跪著,一起哭。旁邊站著兩個孩子,嚇得大氣不敢出。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堵得慌。
這件事,沒有贏家。
胡建強沒來。他沒去交警隊,也沒去建偉家。
我到處找他,打他電話,沒人接。去他租的房子,鎖著門。
韓玉琴說:“別找了,他肯定是躲起來了?!?/p>
“他躲起來有什么用?建偉是他親弟弟!”
“正因為是他親弟弟,他才不敢面對。”
我氣得直跺腳,但也沒辦法。
又過了一天,我去鎮上買菜,經過修車鋪。老劉看見我,招手叫我過去。
“蘇林,有個事我必須跟你說?!?/p>
“啥事?”
“昨天有個女的來找我,說是胡建強的老婆。”
我心里一緊。
“她來做什么?”
“她讓我別亂說話,說‘那車的事你別摻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問她為啥?”
“她說……那車之前是你開的,后來賣給了建偉。如果建偉的事故能跟車扯上關系,那你也要負責。”
“什么跟什么?”
老劉壓低了聲音:“她說,要是我說那剎車有問題,交警就會查到你頭上?!?/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真這么說的?”
“千真萬確。她還說,要是我敢亂說,她就找人收拾我。”
我站在修車鋪門口,后背一陣發涼。
他們想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車是我開過的,如果有人動了剎車,也是我賣車之前動的。只要剎車的問題按到我頭上,那賠償對象就從建偉變成了我。
我當即去了交警隊,把我們原來的合同、過戶材料全拿了出來。辦案民警看了看,說:“從法律上講,車輛過戶后的一切責任歸新車主?!?/p>
“那如果剎車是被人動了手腳呢?”
“你有證據嗎?”
我被問住了。
“沒有證據的話,這起事故就是單純的交通事故,責任在新車主胡建偉身上。”
“那如果我能找出證據呢?”
民警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證據證明剎車是被人故意破壞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那是蓄意殺人。”
我心里一顫。
“你找到證據了嗎?”民警問。
“暫時沒有。”
“那你回去查,查到了再過來?!?/p>
我走出交警隊,站在路口點了一根煙。
胡建強不見了,他老婆又來威脅老劉——這一切都說明,有人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真相。
我回到修車鋪,問老劉:“那天你幫我換制動分泵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老劉想了想:“那天你來找我之前,胡建強來了一趟。”
“他來做什么?”
“他說他也要換輪胎,讓我先幫他的面包車看看。我給他看了,他說回去開車來,結果人就沒影了?!?/p>
我心里一跳:“他什么時候走的?”
“你來了之后,他就走了。”
“他跟你說了什么?”
老劉皺著眉頭想了想:“他就說了一句——‘蘇林那輛車的制動分泵是不是該換了?’”
我眼睛一亮:“他主動問的?”
“對。我當時還奇怪,他怎么會知道你的車制動分泵的問題?!?/p>
“那你當時有沒有跟他說,你準備給我換?”
“我說了。我說蘇林約了我明天來換?!?/p>
“然后他說什么?”
老劉搖搖頭:“他說知道了,就走了?!?/p>
我心里翻江倒海。
胡建強知道我的車要換制動分泵。他知道我是第二天換。
那如果他趁當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上午,提前在剎車上做了手腳呢?
他不需要破壞得很明顯,只要把制動分泵擰松一點,漏一點油,過幾天自然就失效了。
我越想越覺得可能。
可我沒證據。
這時候,韓玉琴打來電話:“蘇林,胡建強回來了?!?/p>
“在哪兒?”
“在他家。他家門口圍了好多人。”
我騎著三輪車,一路飛奔到胡建強家門口。
那里確實圍了不少人在看熱鬧。胡建強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包,他老婆站在他身后,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胡建強!”我跳下車,“你躲哪兒去了?”
“我、我去籌錢了?!彼曇舭l虛。
“籌錢?你替建偉籌錢?”
“那是當然。”
我盯著他看,眼睛一眨不眨:“你籌到多少了?”
他支支吾吾:“不、不多……一萬來塊。”
“一萬來塊?一百八十萬的賠償,你籌了一萬來塊來?”
“我、我也是沒辦法……”
我沒說話,而是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直在閃,避開我。
“胡建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弟出事了,我心里難受啊!”
“那你老婆去修車鋪找老劉做什么?”
胡建強愣了一下,扭頭看他老婆。那個女人臉色一白,沒說話。
“讓老劉別亂說話,說‘別摻和’——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說什么?!?/p>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越來越不足。
“胡建強,你告訴我,你找老劉的時候,是不是知道我那輛車的制動分泵要換?”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聽誰說的?”
“老劉告訴我的。那天你去修車鋪,問過他?!?/p>
“我、我只是隨口一問……”
“你隨口一問就知道我的車哪里有問題?”
胡建強不說話了,手在發抖。
他老婆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說了。
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胡建強,如果讓我查出你對那輛車做了手腳——咱們法庭見?!?/p>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06
接下來幾天,我天天往修車鋪跑。
我跟老劉一起,把建偉那輛車從交警隊弄了出來。車停在老劉的修車鋪。
我們檢查了制動分泵。兩個分泵都是我在賣車之前換的,名牌新貨,按理說用個三五年沒問題。
可其中一個,有個很細微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撬過。
老劉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這痕跡不像是自然的。你看這兒,有螺紋被擰花的痕跡?!?/p>
“這說明什么?”
“說明有人用工具擰過它。不是拆,而是擰松了一點?!?/p>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能確定嗎?”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有八成的把握。如果是老化,那個痕跡是均勻的。但這個明顯是外力造成的?!?/p>
我身體里的血一下子涌上頭頂。
我想起那次修車的前一天,胡建強去老劉那里的事。
他知道我要換分泵,他知道我第二天會開過去換。
當天晚上,他偷偷跑到我家車庫,擰松了那個分泵。
只需要擰松一點點,讓它慢慢滲油。
等建偉開出去跑幾天,剎車自然就失靈了。
就那么巧,建偉在剎車開始失靈的那天出了事。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手心。
“老劉,你能出個書面證明嗎?”
“能。但這個證明只能說明分泵有外力損壞的痕跡,不能說明是誰干的?!?/p>
“那也夠了。至少能證明,這輛車的剎車不是自然老化?!?/p>
我把情況告訴了交警,他們立案調查。
胡建強被叫去問話。
那幾天我不停地給交警打電話,問他們進展??伤麄兠看味颊f“調查中”。
我等得心焦,韓玉琴勸我:“急啥,事情總會弄清楚的。”
“可我怕他們查不出來?!?/p>
查不出來,胡建強就沒事,建偉就得背鍋。
我不能讓建偉背鍋。
又過了一周,交警給我打來電話。
“蘇先生,我們查了胡建強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有些新情況。”
“什么情況?”
“建偉買車的那八萬塊錢,是從一個叫‘李明’的人那里借的?!?/p>
“李明是誰?”
“一個放高利貸的。我們查過,胡建強本人跟李明的借貸關系更密切。他半年前就借了十萬,利息很高,一直沒還清?!?/p>
我心里一跳:“那他借的十萬,是不是用那輛貨車抵押的?”
“對。他偽造了你的簽名,把車抵押給了李明。”
我后背一陣發涼。原來我背了半年債務,他不止沒付我一分錢,還讓我替他背了一筆高利貸。
“那個偽造的簽名,能看出來嗎?”
“能。我們做了筆跡鑒定,跟你的簽名完全不一樣?!?/p>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堵著的那塊石頭終于松了一點。
“那剎車的事,你們查到了什么嗎?”
“技術科還在鑒定?!?/p>
我等了一周,鑒定結果出來了。
“蘇先生,鑒定結果顯示,制動分泵上的螺絲確實有外力擰動過的痕跡。痕跡的紋路,與胡建強車上的工具箱里的一把活動扳手完全吻合。”
我的心臟劇烈跳起來。
“能確定是他做的?”
“這個扳手上有他的指紋,而且螺紋上提取到的微量金屬粉末,跟扳手上的一樣。我們可以確認,胡建強在那天晚上或第二天早上,擰松了制動分泵?!?/p>
我眼眶濕了。
建偉不是肇事者,他是受害者。
他是被他親哥害的。
我沒等警察去找胡建強,我自己去了他家。
他家門開著,胡建強正坐在客廳里抽煙,手在發抖。
看見我,他愣住了:“蘇林,你、你咋來了?”
我走進門,站在他對面:“我去交警隊了?!?/p>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干啥去交警隊……”
“他們查到了,你擰松了那個分泵?!?/p>
胡建強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僵住了。
“胡建強,你害了建偉。”
“我沒有……”他的聲音很小,小到自己都聽不見。
“你為了還你自己的高利貸,做了那么多局。你坑我也就罷了,你還坑你親弟弟?!?/p>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我一下子吼了出來,“你擰松了剎車,你還說你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建偉現在在里面過著什么日子嗎?你知道他老婆和孩子怎么辦嗎?你知道被撞死的那家人,一個老太太一個女孩,以后怎么活?”
胡建強哭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
“我對不起建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讓他出點小事故,把車弄壞一點,這樣那個放高利貸的就不要我的錢了……誰知道會撞死人……”
我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胡建強,你毀了兩個家!”
胡建強捂著臉,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蘇林,你讓警察別抓我……”
我看著他,心里只有恨。
你錯?你錯在哪了?
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出來的。
我轉身走出胡建強家,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
滿天晚霞,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我掏出手機,給建偉媳婦劉玉華打了個電話。
“玉華,我找到證據了。”
“什么證據?”
“那輛車的剎車,是你哥做了手腳?!?/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劉玉華壓抑的哭聲。
“他怎么忍心……”
“他會付出代價的?!?/p>
我掛了電話,騎上三輪車,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經過交警隊,我停下來,把情況跟辦案民警說了。
民警點點頭:“我們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準備拘留胡建強。”
“他弟弟建偉呢?”
“我們正在重新調查這個案子。如果確認剎車失靈是人為造成的,那建偉的交通事故責任會減輕,但依然有一定責任。不過至少,不是全責了。”
我松了口氣。
至少能減輕一點。
那天晚上,韓玉琴做了幾個菜,擺了一桌。
我沒什么胃口,夾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韓玉琴給我倒了杯酒:“喝點吧?!?/p>
我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建偉的事,總算有了結果?!?/p>
“是啊?!?/p>
“可那被撞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p>
韓玉琴沒說話,伸手過來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的手,看著窗外的夜色,心情無比沉重。
兩個家,毀了。
一個無辜的人,沒了命。
而始作俑者,是我曾經的兄弟,是建偉的親哥哥。
這一切的根源,都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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