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碗,里面是半碗稀粥。
公公端著一盤紅燒肉從我身邊走過,把肉放到了她女兒面前。
他說:“你還有臉吃肉?又生了個賠錢貨。”婆婆低著頭,丈夫張俊良扒飯的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扒。
沒人說話。
那碗稀粥我沒喝完,我抱著二女兒回了臥室,關上門,眼淚滴在女兒的小被子上,洇開一小塊。
第二天一早,天沒全亮,我用背帶把女兒綁在胸前,拎著來時那個褪色的行李包,走出了張家的大門。
門在我身后關上時,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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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俊良是在中午回來的。那時我已經坐在回縣城的班車上,靠著窗戶,女兒在我懷里睡著了。
他說“你回娘家冷靜半年”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臥室收拾東西。
不,不是收拾,是往包里塞衣服。
就那么幾件,結婚三年沒什么值錢家當。
張俊良站在臥室門口,不敢進來,也不走開。
他搓著手,聲音壓得低:“清妍,你先回去住幾天,等我爸消消氣……”
“他消氣?”
我從衣柜上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的輪廓還是我當年喜歡的樣子,但眉眼里已經找不到半點擔當。
“他罵你女兒是賠錢貨,你現在讓我等他消氣?”
張俊良沒說話。他把頭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的拖鞋上。那拖鞋是我去年給他買的,二十塊錢,穿到現在。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攥著抹布:“清妍啊,你爸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叫他爸,他認嗎?”
一句話把婆婆堵回去了。她張了張嘴,抹布在手里擰來擰去,最后只嘆了口氣。
張曉蓉翹著腿坐在客廳沙發上,正嗑著瓜子看電視。
聽到我們說話,她斜著眼瞟了我一眼,拉長調子說了句:“哥,你跟她說那么多干嘛?人家有本事自己過好日子,用不著咱家操心。”
張曉蓉是我小姑子,公公的心肝寶貝。她嫁到鄰鎮,三天兩頭回娘家蹭吃蹭喝,每次來都要指桑罵槐說幾句“嫂子命好”
“生不出兒子還享福”之類的話。公公最愛聽她說話,每次她開口,公公就在旁邊笑。
我抱著女兒往外走時,張曉蓉在我身后補了一句:“你把孩子帶走了,誰給我哥生孩子?”
張俊良還是沒說話。
他跟我走到村口那條土路上,替我叫了一輛去縣城的面包車。車來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包帶:“清妍,你……你路上小心。”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躲閃著,不敢看我。那雙手從結婚以來就沒干過什么重活,白凈得不像一個農村男人的手。
“好。”我說。
然后我上了車。
我媽李桂華在縣城車站接我。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站在出站口,遠遠看到我抱著孩子走過來,趕緊小跑著迎上來。
她沒問我為什么回來,先把孩子接過去摟在懷里,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后背,然后說:“回家,媽燉了雞湯。”
那天晚上,我媽給我端來一碗荷包蛋面,上面飄著蔥花和香油。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眼淚掉進了碗里。
我媽坐在旁邊,不說話。她把紙巾盒推到我手邊,起身去廚房,說是把灶臺擦擦。
我知道她不想讓我看到她難受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的單人床上,女兒睡在我身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怎么也睡不著。
我回想月子里的每一天。
想公公把碗摔在我面前時濺起的粥。
想他說的那句“你還有臉吃”。
想婆婆沉默的眼神,想張俊良低垂的頭。
三年了。
結婚三年,我生了兩個女兒,每一次坐月子都像坐牢。
第一個坐月子時,公公還能勉強裝個樣子,第二個就直接撕破臉了。
老人有一套歪理:頭胎是女兒不算什么,二胎又生女兒就是“沒出息”。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婆婆就在旁邊聽著,張曉蓉嗑著瓜子應和,張俊良坐在飯桌邊,筷子夾起一塊肉,嚼了很久。
我閉上眼睛。女兒翻了個身,小手攥住我的衣角。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看不到頭的日子。
第二天,我媽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排骨回來,說要給我補身子。
她一邊剁排骨一邊念叨:“坐月子落了病可不好治,先把身體養好,其他事以后再說。”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弓著背剁排骨的背影。
“媽,”我說,“我想離婚。”
我媽剁排骨的刀停了一秒。然后她又繼續剁,聲音平靜:“不急,先把月子坐完。離不離婚的,以后再說。”
可我知道,我媽不是不讓我離。她是怕我一時沖動,將來后悔。她這一輩子就是這樣,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什么事都要“不急”。
但有些事,等得越久,越讓人心寒。
那天下午,我在手機上翻兼職招聘的信息。
翻到手指發酸,眼睛發干,終于找到一家做外貿服裝翻譯的店鋪需要兼職幫手。
對方要求英語專八,月薪面議。
我大學讀的是外語專業,英語專八證書是捂在箱底三年的老本錢。
我加了老板微信,發去簡歷和證書照片。到了晚上九點,對方回復:“明天有空來面試嗎?我公司在城西。”
我媽知道后,看著我說:“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我搖搖頭。
“那行,”我媽把女兒接過去,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你去做你的事,孩子我給你帶。”
我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堵住了。只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去收拾第二天面試要穿的衣服。
那件衣服是結婚前買的,黑色小西裝,只穿過兩次。
02
外貿公司老板姓羅,四十出頭,戴眼鏡,說話客氣。
他翻了我復印的專八證書,又讓我試寫了一封英文郵件,當場就定了:底薪兩千,外加提成。
每周去公司兩次,其他時間可以在家做。
“家里有孩子吧?”他推了推眼鏡,“不耽誤你帶孩子,但要保證交稿時間。”
我說好。
這是我離婚后的第一份收入。錢不多,但夠買奶粉和尿不濕了。我媽說你不用操心錢,先把身體養好。可我做不到讓她一個人扛。
張俊良隔了一周才打來電話。
他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先是問女兒好不好,又說公婆那邊他已經說了,讓他們別那么重男輕女。
我問他怎么說的,他說“跟我爸吵了一架”。
我沒追問吵到什么程度,因為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他爸罵他幾句他就安靜了。
“清妍,”他聲音低下來,“你什么時候回來?”
“回哪兒?”
“……回來住幾天也行,我爸這邊我慢慢勸。”
“不用了。”我說。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他掛掉了。
我媽坐在客廳縫被套,針線在她手里穿來穿去,不動聲色。
她知道是誰打的,但沒問。
等她看到我掛了電話,才開口說:“排骨湯在鍋里燉著,去喝一碗。”
日子就這么過著。
白天我帶孩子,晚上孩子睡了我就打開電腦做翻譯,一封一封郵件翻譯過去,經常做到凌晨兩三點。
那些郵件里有訂單、有售后、有報價函,字里行間都是我不熟悉的專業名詞,我就一個一個查字典,查百度,記在本子上。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兩千一百塊。我把一千五給我媽,她不要。我塞到她枕頭底下,第二天她又把錢塞回到我包里。
“你攢著,”她說,“別亂花就行。”
那段時間我瘦了很多,但精神卻比在婆家時好了。每天早上醒來,我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做完這些離我想要的生活就更近一步。
女兒滿兩個月那天,我一個人帶她去社區醫院打疫苗。
排隊的時候碰到之前在紡織廠上班的同事陳姐,她看到我抱著孩子,先是愣了下,然后問我是不是從婆家搬出來了。
我沒多說,只笑了笑。
陳姐壓低聲音說:“張家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你別太往心里去,日子是自己過的。”
她說,公公在村里到處跟人講,說我是“肚皮不爭氣”,說張家遲早要找個“能生兒子”的兒媳婦。
還說張俊良正被他爸逼著相親,說是要“另娶一個”。
我捏著女兒的手,看著護士把針頭扎進她的小胳膊,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我抱著她輕輕晃著。
另娶就另娶吧。
那天下午,我媽推著嬰兒車帶女兒去公園曬太陽。我一個人坐在臥室里,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余額,四千六百塊。
我翻出那家淘寶店主發來的工作安排表,上面寫著下個月的翻譯量大概三萬字,提成兩千左右。如果再加一家店鋪,每月能多出一兩千。
我打開招聘網站,把簡歷又投了三家。
女兒半夜哭鬧的時候,我起來給她換尿布、沖奶粉。
凌晨兩點多,喂完奶她睡著了我睡不著,就打開手機看電商運營的教程。
那些干貨分享的帖子被我收藏了幾十篇,一篇一篇地讀,不懂的地方截圖,第二天白天再找人問。
我用兩個月時間,把淘寶平臺的基本規則弄透了。每天刷論壇、看課、記筆記,把那些老師講的操作技巧一條條記在手機記事本里。
第三個月,我試著在一家賣母嬰用品的店鋪做兼職客服。
每天抽兩個小時在線,回答客戶問題,幫客戶解決問題。
那個月工資多了一千塊,加起來三千多。
我媽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什么也沒說,但那天晚上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但老天爺總喜歡在你覺得有點希望的時候,甩你一記耳光。
那天是星期三,我接到老板電話,說供應商那邊出問題了,之前談好的那批貨全被退了,我的翻譯費暫時發不了,要等公司回款才行。
我去了一趟公司,老板看著我,有點為難:“小曹,公司現在資金周轉不開,你要么再等半個月,我一定給你結上。”
我點點頭。
走出公司時我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忽然覺得這三個月攢下的那點錢,根本撐不了多久。
當天晚上我翻出妹妹結婚時隨的那份禮金,厚著臉皮給幾個老同學打電話借錢。
一個關系不錯的大學同學二話不說轉了三千過來,說“先用著,不急還”。
另一個同學則告訴我一個消息:城北的電商產業園正在招運營助理,她認識里面的主管,可以幫我問問。
我那天晚上在備忘錄上寫了一句話:“撐下去,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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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沒過幾天,我又開始惡心了。
起初我以為是這段時間熬夜太多、壓力太大導致的胃不舒服,沒當回事。
直到有一天早上聞到廚房里的蔥花味兒,突然胃里翻江倒海,沖到衛生間吐了個干凈。
我媽站在門口,表情復雜。
“你……”她的話說了一半,停住了。
我扶著洗手臺,抬頭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蒼白,眼眶發青。我慢慢算了一下時間,心往下沉。
“媽,你陪我去一趟醫院吧。”
B超結果出來,醫生笑著說:“恭喜,快兩個月了,胎兒發育得挺好的。”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著手里的B超單子看了很久。我媽坐在旁邊,手攥著布包的帶子,攥得緊緊的。
“清妍,”她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這個孩子,你要不要?”
要嗎?
我抱著二女兒還沒滿三個月,一個人翻譯兼職的收入剛好夠買奶粉和尿不濕,工作還沒穩定下來。
銀行卡里還剩三千多塊,下個月的房租就要交兩千。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卻浮現出公公摔碗時的畫面。他說“你還有臉吃”。他說“連個兒子都生不出”。
如果肚子里這個是兒子呢?
“媽,”我睜開眼,看著她,“這幾個月你辛苦了。”
“我問你孩子要不要。”
“要。”
我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說:“好。”
她走進醫院走廊盡頭的窗口,拿出一張存折,把攢了半輩子的三萬塊定期存款取了出來。
“留著,”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別虧待自己。”
從那天起,兒子的存在只有我和我媽知道。我刪了張家所有人的微信,換了手機號碼,就連張俊良的號也拉黑了。
他后來換號碼打來過兩次。第一次我沒接,第二次他打到家里座機,我媽接的。他說想看看女兒,還說“離婚協議已經寫好了,只要我簽字就行”。
我媽把話筒遞給我。我深吸一口氣,接過來。
“協議寄過來吧,我簽。”
張俊良在那邊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清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我說,“簽字吧,對誰都好。”
離婚協議寄過來那天,我蹲在陽臺上簽的字。陽光正好,照在協議紙上,也照在我凸起的小腹上。我寫下名字最后一筆時,手指頓了頓。
四年婚姻,一紙簽完。
寄走協議后,我做了一個決定:把這次懷孕徹底瞞下來。
既然所有人都說我“生不出兒子”,那我就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只生了兩個女兒。
連我媽都不知道我為什么執意要瞞,但我告訴她:“我要讓所有人相信,我一個人帶女兒也能活得很好。至于兒子的事,等到他長大了,他自己決定認不認這個姓。”
我媽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句話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懷孕那幾個月是最難熬的。
我把兼職從兩家加到三家,白天做客服,晚上做翻譯,周末給一個培訓機構的線上課寫教材。
每次去產檢我都選工作日去,人少,不用排隊太久。
到了醫院登記時,我寫的是“未婚”。
醫生說:“你身體狀況不太好,貧血,要注意休息。”
我說:“知道了。”
回到家,我對著鏡子把中午吃剩的飯熱了熱,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打開電腦繼續回郵件。
女兒那時候已經半歲了,會翻身,會咿咿呀呀地叫。
我媽白天帶她去菜市場買菜,晚上抱著她在小區門口的廣場散步。
鄰居們問起我,我媽就說“閨女在家上班呢,挺好的”。
沒人知道我肚子里的那個孩子。
七個月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藏不住了。
我買了寬松的深色衛衣,盡量不往人堆里走。
有次去超市,碰到以前紡織廠的陳姐,她看了我半天,想要問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說:“你氣色好多了。”
我說:“是嗎。”
生產那天是個陰天。凌晨三點,我疼醒過來,推了推我媽。她一下子坐起來,披上外套就打電話叫了車。
到醫院時,醫生說胎位不正,可能要剖。我簽了字,推進手術室。
手術燈亮起來時,我聽到醫生說:“男孩。”
我媽在手術室外抱著我那個已經熟睡的二女兒,知道我生了兒子,她先是哭,然后笑,然后抱著我女兒說:“你媽有福氣。”
整個月子,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消息。我媽做了一大鍋豬腳湯,我一個人喝掉一半。
那段時間,我一邊擠奶一邊接客服電話,一手哄兒子一手打英文郵件。半夜給孩子喂完奶,我坐在床邊繼續看電商運營的課件。
兒子滿月那天,我寫了一張紙條,和一個一起放到盒子底部:“你媽媽很厲害,能靠自己養活你和你姐姐。以后你想知道你是誰,你來找我。”
那個盒子,被我塞進了皮箱最深處。
等到兒子三個多月大時,我把他托付給我媽白天帶,自己開始跑電商產業園的事。
那個老同學給我牽線搭橋,把產業園里一個主管的聯系方式給了我。
我帶著打印好的簡歷和網店數據,去產業園面試。
主管姓江,五十歲,做電商十來年了。
她翻了翻我的簡歷,又看了看我在之前的店鋪里做的運營數據,挑了些細節問:“店鋪轉化率多少?平均客單價?付費推廣占比多少?”
我對答如流。那幾個月里我讀過的教程,做過的筆記,一樣樣從腦海深處撈出來。
江主管合上文件夾,說:“行,下周一來上班。運營助理,底薪四千,加績效提成。”
我站在她的辦公室里,鞠了一躬:“謝謝江姐。”
走出產業園的大樓時,太陽有點刺眼。我抬手擋了擋,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那天回去,我跟兒子和女兒躺在一張小床上。女兒已經會喊媽了,嘴里咿咿呀呀喊著“媽媽”,小手抓住我的衣領。兒子在我懷里安靜地吸著奶。
我看著他們,心里想:清妍啊,你撐過來了。
04
上班第一天,我穿了那件黑色小西裝,在產業園的工位前坐下。旁邊是個瘦高個的小伙子,姓龐,戴黑框眼鏡,電腦屏幕上鋪滿了Excel表格。
他遞給我一摞資料:“這是公司現階段的店鋪情況,你先看看。”
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報表。
電商運營和做翻譯完全是兩碼事。
之前在小店鋪做兼職客服,接觸的不夠深。
到了真正的大公司,才發現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產品上架、主圖優化、詳情頁設計、直通車推廣、數據復盤、售后體系……一整套流程,每一步都有門道。
小龐挺好說話,我問什么他都一一說明。江主管偶爾也會過來,看我做的數據分析表,指出哪里要改,哪里做得對。
我每天早到半小時,晚走一小時。
帶了個保溫盒,中午在公司熱飯吃。
下班回去先看兒子女兒,等他們睡了再打開電腦復盤當天的工作數據,一條一條分析,記在本子上。
第一個月我瘦了八斤,但店鋪的轉化率提了三個點。
月底復盤會上,江主管當眾表揚了我,說“新來的小曹不錯,上手快”。同事鼓了鼓掌。我坐在位子上,心跳砰砰的,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意外。
兩個月后,江主管把我從運營助理提成了初級運營,獨立負責一個母嬰類目的店鋪。
接手時那個店鋪月銷售額六萬多,交到我手里第三個月,干到了九萬多。
老板姓段,四十多歲,做電商七年。他在周會上說了句:“小曹有想法,好好干。”
我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里踏實。
那段時間,我媽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先給兒子沖奶粉,再給女兒煮雞蛋。
兩個孩子的作息、飲食、衛生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我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七點回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接過孩子,讓我媽稍微歇一歇。
有一回我下班回來,看到我媽坐在客廳的小凳子上,靠著墻睡著了。
廚房里灶臺上放著剛熬好的小米粥。
兒子在嬰兒車里睡得正香,女兒趴在我媽的膝蓋上。
我站在門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把女兒輕輕抱起來放到小床上,又拿了一條毯子披在我媽身上。她驚醒了,第一句話就是:“孩子吃過飯了沒?”
“吃過了,”我說,“媽,你去床上睡吧。”
“不困了,”她站起身伸了伸腰,“晚上你還做活,我幫你看孩子,別耽誤你。”
我想說點什么。但她已經走到廚房開始收拾碗筷了。
有些話,說出來太輕了。
年底的時候,公司的營業額沖到了歷史新高。
老板在年會上給幾個業績突出的員工發了紅包,我也拿到一個。
紅包不大,三千塊,但我拿在手里覺得特別沉。
回家路上我經過一家嬰兒用品店,給女兒買了一條小裙子,給兒子買了一頂帽子。
我媽說:“你亂花錢干什么,孩子長得快。”
但她的眼睛是亮亮的。她把小裙子拿出來在女兒身上比了比,嘴角的笑紋藏不住。
整個2019年,我一直在這家公司上班。工資從四千漲到六千,年底拿到了全年績效獎。
與此同時,我開始注意到張家那邊的動靜。
有一回我媽帶女兒在超市碰到一個熟人,那個人是我婆婆娘家的親戚。那人拉著我媽說半天話,我媽回來之后臉色不對。
“怎么了?”我問。
我媽把事情說了一遍。原來那邊小兒媳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公公樂壞了,在村里擺了三天流水席,見人就說“我兒子有本事,一胎倆孫子”。
是我老公的弟弟——張俊良的弟弟張俊輝——娶了鎮上一個姑娘,生下雙胞胎男孩。
公公把這對雙胞胎當成命根子,逢人就炫耀。
與此同時,他更加認定我“生不出兒子”,到處跟人說“那個兒媳婦是不能生的”。
我聽完,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到陽臺上,看著樓下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小區。手機里存著女兒和兒子的照片,我盯著看了很久。
“媽,”我對著空氣說了一句,“你好好長大,以后別讓任何人再這么說你姐姐。”
兒子在臥室里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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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0年初,整個電商行業都受了不小的沖擊。快遞停了大半個月,很多店鋪的銷售額斷崖式下跌。
那段時間公司也難,老板讓員工輪流值班,薪資減半。有人辭職了,有人請假了,我選擇留下來。江主管問我:“你怎么不走?”
我說:“現在走,之前做的就白費了。”
她說:“有骨氣。”
其實我只是沒有退路。家里的開銷不能停,孩子還要上學,奶粉尿不濕樣樣要錢。我要是退縮了,我媽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那段時間我比以前更忙。
線上生意少,就做店鋪裝修、優化詳情頁、整理客戶評價數據,把之前沒時間打磨的細節全部摳了一遍。
等到物流恢復,店鋪的整體數據明顯比同行好。
其他店還在恢復期的時候,我的店鋪已經把銷售額拉回到了正常水平。
江主管的老板段總,主動找我談話:“小曹,想不想帶團隊?”
那是我第一次當小組長。手下三個運營專員,一個小美工,管著兩個店鋪。薪資漲到八千,加上提成,一個月能拿到一萬出頭。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工位上那幾個年輕的面孔。他們有的比我小,有的比我大,但都看著我,等著我安排工作。
我說:“大家一起努力,把店做起來,讓老板看到我們的價值。”
那天晚上我回家,破天荒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靠在窗邊慢慢喝。
看著窗外遠處的燈光,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在月子房里抱著女兒哭的自己,簡直像做夢一樣。
兒子已經會走了。
他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幾步,撲到我腿上,喊“媽媽”。
女兒已經三歲半了,說話利索得很。她問我:“媽媽,爸爸呢?”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爸爸出差了,很遠。你在媽媽身邊長大,好不好?”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晚上哄兩個孩子睡完后,我坐在書桌前,打開記賬本,算了算存款。
加上年底那筆績效獎金,我已經攢了十二萬。
十二萬不算多,但足夠支付縣城一套小戶型首付的一半。
我跟我媽說:“咱們買套房吧。”
我媽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我說,“我不想一輩子寄人籬下。”
我把工作之外的時間全用來跑縣城幾個樓盤。
最后在城東靠近學校和菜市場的地方,挑了一套兩室一廳,七十平,首付二十萬。
我跟我媽東拼西湊,加上她的存款和我的積蓄,湊齊了。
交房那天,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陽光透過玻璃窗打在水泥地上。這里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不久后,段總把我調去負責一個新開的跨境店鋪項目。他把那個店的財務、運營、選品全部交給我統籌,每個月的績效考核直接向他匯報。
我接下了。
對我來說,這幾年接的每一份活,只要做了,就一定做到底。
06
那是2021年春天,清明節后不久。
我媽在菜市場碰到了一個老姐妹。老姐妹告訴她,張家那邊出事了。
我那公公張吉昌,上個月在村里摔了一跤,摔碎了髖骨,躺了一周。
小兒媳嫌他病怏怏的,不僅不照顧,還罵他“老不死的”。
小姑子張曉蓉更直接,說我公公“吃白飯”
“賴著不走”,當天就把他的鋪蓋扔到門外了。
張吉昌去找他疼了一輩子的雙胞胎孫子,大孫子被前兒媳帶走,小孫子從小認生,根本不讓他靠近。
我媽說:“他自己跑回老宅住。村干部上門調解了一次,小兒媳給了他一袋米,兩桶油,就當盡了孝。”
我正給兒子剝橘子,聽了也沒停手。“嗯”了一聲。
“你不生氣?”我媽問。
“氣什么?”我把橘子瓣遞給兒子,“他的事,與我無關。”
我媽坐在我對面,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垂下眼睛,繼續剝橘子。
我不會說我不恨他。說出來太假。但我也沒興趣去看他現在的慘樣——不是心軟,是覺得他跟我的人生已經沒關系了。
真正讓我沒想到的,是下一件事。
村子就那么大,一個消息很快傳開了。
有人在縣城一家超市門口碰到了我公公張吉昌。
他背著一個舊蛇皮袋,手上拎著一只老母雞,站在路邊四處張望,好像在等什么人。
熟人問他:“老張,你在這兒干啥呢?”
他說:“去親家母家,看看我孫子。”
那人問:“你哪個孫子?”
我公公壓低聲音說:“清妍不是又生了嗎?我聽人說,她生了個兒子。”
事情傳到我跟前的時候,我正坐在新家沙發上,用手機看店鋪當天的數據。我媽站在一旁,把原話轉述給我。我盯著手機屏幕,好半天沒動。
他終于知道了。
我結婚那幾年,他天天罵我肚皮不爭氣;我回了娘家,他又篤定我一輩子只有一個“賠錢貨”的命運。
如今聽別人說我生了個兒子,他心里就像長了草。
我兒子今年三歲多了。他從來沒看過一眼,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從來不是我公公的孫子。
可他現在跑來,要“看看孫子”。
我媽問:“你想怎么處理?”
我把手機鎖屏,起身走到兒子房間門口。他坐在地上搭積木,女兒在旁邊給他遞小塊的,兩個人玩得正開心。
“他進不了這個門。”我說。
我媽點點頭:“我明白了。”
我真的不想再見了。至少在心底深處,我以為永遠不會有那么一天。
但事情沒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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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帶女兒去超市買東西,回來時在小區的單元樓下,看到一個老人蹲在花壇邊上。
六七十歲,頭發花白,腰弓著,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臉上全是風霜和皺紋。
他面前擱著一只老母雞,雞腳捆著紅繩,咯咯叫著撲騰。
我愣了三秒才認出他來。
張吉昌。我公公。
他也認出了我。他的眼睛先亮了一下,但那點亮光馬上又滅了。他站起來,又彎下腰,拍拍褲子,嘴張開又合上,說不出話來。
我女兒扯了扯我的衣角:“媽媽,那個爺爺是誰?”
我沒看她,也沒回答她。我盯著張吉昌,手里攥著的購物袋帶子勒得手心生疼。
“……我來看孩子的,”他說,“就……看一眼。”
聲音比四年前老了很多,帶著顫。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看誰?”
“你……你那個兒子。”
我腦子里一下炸開了。小區樓下,偶爾有鄰居路過,有人回頭看我們,有人假裝沒看到。
“這里沒有你的孫子,”我說,“我只有一個女兒。”
“我聽說了,有人跟我說你生了個男孩,”他的聲音有點急,“我就是想看一眼,就一眼……”
我抱著女兒,繞過他,往單元門的方向走。
“嫂子!”一個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回頭,小姑子張曉蓉站在路邊,穿著黑色緊身褲,藍色羽絨服,手里攥著一部手機,正看著我。原來她也來了。
“我爸年紀大了,你也別太絕情,就讓他看一眼咋了?你那個兒子還能飛了不成?”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太陽照在她臉上,她覺得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心里升起來的那點情緒,忽然就散了。
“你爸想看孫子,”我看著他們,聲音很平靜,“當年他把我從飯桌上趕走的時候,怎么沒想過要看看他孫女?”
公公低下頭,不說話了。小姑子還想說什么,但被公公拉住了。
“別說了,”他聲音抖了一下。
我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是抱著女兒走進了單元門。
我說“這里沒有你的孫子”,這句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三歲的兒子正在家里搭積木,但他跟張家沒有關系。
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不想見,不見。
我按了電梯,門開了。踏進電梯那一刻,我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一樓慢慢上升。我女兒問我:“媽媽,你不高興嗎?”
“不是不高興,”我說,“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電梯到了三樓。我走出去,掏出鑰匙打開家門。
兒子正蹲在陽臺的爬行墊上,拿著一只小鴨子玩具,嘴里嘰嘰咕咕自說自話。我媽就站在旁邊,撿起他丟過去的玩具,重新遞給他。
我換鞋的時候,我媽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怎么了?”
“沒事。”我說。
但我心是亂的。
吃完晚飯后,我姐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也是從別人那里聽說了張吉昌跑去找我的事,問我怎么辦。
“他進不了門,”我說。
我姐嘆了口氣:“他有病,你知道嗎?”
“什么病?”
“髖骨骨折之后一直沒養好,現在走路都一瘸一拐。前陣子去衛生院看,醫生說肺部也有問題,懷疑是肺氣腫,得住院打針。他不肯去,說沒錢。”
我半天沒說話。
“那邊沒人管他,”我姐說,“他小兒子不管,他女兒嘴上說著管,實際連頓飯都不給做。現在全靠村里村干部隔三差五送點吃的過去。”
“所以呢?我就該管?”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姐說,“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別想太多。”
掛了電話以后,我坐在陽臺上的小板凳上,看著樓下小區門口。
路燈亮起來了,門口那塊地方空蕩蕩的,張吉昌和張曉蓉應該已經走了。
他拎著老母雞,在路燈下慢慢走遠的畫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出現在我腦子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兒子睡得很沉,女兒也早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黑著燈,手機屏幕的光照著我的臉。我翻了翻手機相冊,看到兩個孩子去年過春節時拍的照片。
女兒穿著紅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牙。
兒子穿著老虎連體衣,坐在爬行墊上,歪著頭看鏡頭。
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我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的爺爺,變成一個只會利用他們的人。可是當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的時候,我又覺得胸口堵著一塊東西,上不去下不來。
那一晚,我盯著天花板到三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