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后臺,我透過幕布縫隙看臺下。
前排那個穿棗紅旗袍的女人側著臉,正低頭給旁邊男孩整理衣領。
男孩不耐煩地拍開她的手。
她尷尬地縮回手,笑著跟旁邊男人說什么。
男人沒搭理她,她訕訕坐直。
我盯著她的側臉,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遺像上那張臉,跟面前這個,幾乎一模一樣。
父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兒子,你媽在天上看著你呢。”我攥緊獎杯,指尖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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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六歲那年,母親就沒了。記憶里她的臉很模糊,只剩下一個溫熱的懷抱,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后來父親說,那是雪花膏的味道。
父親是印刷廠的下崗工人。母親走后,他一個人扛起了這個家。
白天打零工,晚上開夜班出租車。
這十二年,他沒有再娶。
鄰居周嬸偶爾會念叨:“你爸這人啊,死心眼。”說的時候總是嘆氣,眼神閃閃爍爍的,像有什么話說不出口。
我沒在意。
父親沉默寡言,從不跟我提母親的事。
家里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
小時候我問過一次,父親蹲在門口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從那以后,我再沒問過。
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父親破天荒買了一瓶酒。
他倒了兩杯,一杯放在對面,一杯自己喝。
他端著杯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說了句:“你媽要是還在,該多好。”
我埋頭扒飯,沒接話。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怨恨,跟米飯一起咽了下去。
縣里組織狀元頒獎禮的事,是一個星期前通知的。
說是要表彰,讓家長也去。
父親那天特意請了假,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我看著他在鏡子前反復扣扣子,心里酸酸的。
“爸,你穿啥都好看。”
他難得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
頒獎禮定在縣文化館。
下午三點開始,我兩點就到了。
工作人員安排我坐后臺準備,把流程單塞給我。
前面十幾分鐘是領導講話,然后是我上臺發言。
我坐在后臺的塑料椅子上,翻來覆去翻那幾張稿紙。手指有點抖。
走廊那頭傳來爭吵聲。
“你煩不煩?這破衣服我偏不穿!”
“兒子,你聽媽一句……”
“誰是你兒子?少裝。”
我循聲看過去。
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在前臺入口處,旁邊站著一個棗紅旗袍的女人。
女人彎著腰,手里舉著件外套,臉上賠著笑。
男孩一把推開她,罵罵咧咧走進大廳。
女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套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直起身的時候,側過臉朝后臺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那是一張保養得不錯的臉。
燙著卷發,化了淡妝,嘴唇涂著口紅。
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碾碎過,渾濁又疲憊。
我看著她,心里莫名一緊。
她看著我的表情也很復雜——先是吃驚,然后慌亂,最后竟涌上一股我看不懂的東西。
這時候一個男聲喊她:“胡芳,磨蹭啥呢?”
她應了一聲,扭過頭,跟著那個方向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咯噔響。
我盯著她離開的方向,后背一陣發涼。
那女人,長得很像我記憶里的母親。
手機震動了。
父親發來短信:“兒子,爸坐最后一排,不影響你上臺。等你拿獎啊。”下面跟著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這是他今年剛學會的。
我盯著屏幕,手更抖了。
父親說,母親是在我六歲那年去世的。
可是我剛才清清楚楚看見,那個女人還活著。
她叫胡芳。
她旁邊那個不耐煩的男孩,應該是她兒子。
她旁邊的男人,應該是她丈夫。
可這一切,跟我有什么關系?
為什么我看見她的時候,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我翻出手機里唯一一張母親的照片——那是小時候我偷偷從父親的鐵盒里翻出來拍的,存在手機最隱秘的文件夾里。
照片上的女人抱著我,笑得很甜。
屏幕上的臉,跟剛才那張臉,重疊了。
一模一樣。
我的手一松,手機砸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縫。
我彎腰去撿,手指還在發抖。后臺的空調開得太冷,我后背的汗卻把襯衫洇濕了一片。
外面傳來主持人的聲音:“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大家下午好!”
掌聲響起來。
我坐在后臺,聽著那掌聲,腦子里嗡嗡響。
有個聲音在問:如果她還活著,這十二年她在哪里?
另一個聲音回答:她就在臺下,坐在另一個男人身邊。
我攥著手機,指甲嵌進掌心。
02
頒獎禮的流程我沒記住。滿腦子都是那張臉。
三個小時前,我還在家里翻東西。那張存折,那個鐵盒,那些藏著秘密的東西。
是周嬸的一句話把我引過去的。
頒獎禮當天清早,我去周嬸家借熨斗。她正在院里擇菜,看見我來了,扯著嗓子喊:“浩然啊,今天頒獎?”
“嗯。”
“你爸去不?”
“去。”
她手上的活頓了一下,把菜葉扔進簸箕里,擦了擦手上的水,抬頭看我一眼。
“孩子啊,有些事,你爸瞞你,你別怪他。”
“什么事?”
她張了張嘴,最后擺擺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
我沒追問。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等下午跟父親出門前,我一個人回到屋里,翻他床底下的鐵盒子。
鐵盒鎖著。
我找了把螺絲刀撬開。里頭的東西不多:一本存折,幾張照片,還有一份泛黃的協議。
存折上的字讓我愣住了。
戶名是父親的名字,開戶時間十二年前。
每個月十五號,固定存三百,有時候會多存一點。
最近一筆是上個月,存了八百。
存折上的余額,整整四萬八。
我不知道父親什么時候攢了這么一筆錢。
最下面壓著一張照片:一個女人抱著個孩子,站在工廠門口。女人笑得很甜,孩子咧著嘴,缺了一顆門牙。
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媽對不起,你長大后會明白的。”
那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協議是離婚協議書。男方簽名欄是父親的筆跡,女方簽名欄寫著一個名字。
胡芳。
我盯著那兩個字,腦子像被人悶棍敲了一下。
離婚原因一欄,寫著“雙方協議離婚”。
生效日期,十二年前的八月。
八月。
那是暑假。
我六歲那年的暑假。
父親說,母親是秋天生病的,冬天沒扛過去。
可這張協議上,八月他們就離婚了。
那么十月呢?
十二月呢?
那一年的冬天,母親到底是在哪里過的?又在誰的身邊?
我把協議書疊好放回去,又把存折插回原位。鎖重新扣上,鐵盒推進床底。
浴室里傳來父親洗漱的聲音。水聲嘩嘩的,他哼著不知道什么調子。
我靠在床邊,盯著天花板,眼睛干澀得發疼。
晚上吃飯的時候,父親把最好的菜都夾到我碗里。紅燒排骨,蒜蓉青菜,還有一碗雞蛋湯。湯面上飄著蔥花,油花亮晶晶的。
“多吃點,頒獎上臺有精神。”
他低頭扒飯,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
“爸。”
“嗯?”
“我媽……是怎么死的?”
他筷子頓了一下,花生米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不是跟你說過么,生病。”
“什么病?”
“……不說了,吃飯。”
他沒抬頭,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里。
我看著他,喉結滾了滾,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透過窗簾縫隙,看見父親已經起來了。他蹲在院子里刷牙,背佝僂著,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竿。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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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文化館的時候,離開始還有半小時。
我跟父親說要去后臺準備,讓他先進場。
他應了一聲,背著手朝觀眾席走去,走幾步還回頭看我一眼,像小時候送我去學校一樣。
我站在后臺入口,等父親走遠,轉身走向觀眾席。
我想再看一眼那個女人。
走道兩側坐滿了人。
我低著頭穿過去,目光掃過前排。
她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那個男孩。
男孩低頭玩手機,她側著身子小聲說什么,臉上堆著笑。
男孩頭也不抬,甩了句:“知道了知道了,別吵。”
她訕訕地坐直,抬頭看見了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眼睛里一瞬間涌上來的情緒,我沒看懂——是愧疚?是驚喜?還是別的什么?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過她身邊,拐進后臺。
靠在墻上,心臟跳得厲害。
后臺的走廊很長,拐角處有一面鏡子。我看見鏡子里自己的臉,慘白。
這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有人走過來,嘴里叼著煙,邊打電話邊笑:“爸你放心,我今天就是來給他捧場的。什么狀元不狀元,也就那樣。”說著掛了電話,轉個彎,跟我碰了個正著。
是剛才那個男孩。
他比我矮半個頭,穿著一雙名牌運動鞋,校服的拉鏈敞著。
“喲,狀元啊?”
他語氣里帶著刺。
我沒接話。
“你站這兒干嗎?偷看我媽?”
“誰是你媽?”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剛才那個穿紅旗袍的。怎么,你也想讓她當你媽?不好意思,她有兒子了。”
說完,他吹著口哨,大搖大擺走進大廳。
我站在原地,攥緊拳頭。
那個男孩叫胡芳“媽”。
胡芳是他的媽。
可胡芳,也是我媽。
她離開了十二年,成了別人的媽。
父親的短信又響了:“兒子,快開始了,你準備好沒?”
我沒回。
化妝間里傳來主持人的聲音:“狀元準備好了嗎?三分鐘后上臺。”
工作人員跑來喊我:“盧浩然,來,這邊。”
我跟著她走進后臺通道。
幕布外面,音樂停了,掌聲停下來,場子安靜了。
“下面,有請今年的高考狀元,以理科裸分699分考入清華大學的盧浩然同學上臺領獎!”
掌聲雷動。
我從后臺走到舞臺側面,踩著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燈光打在臉上,刺眼。
我看見臺下黑壓壓一片人。
最后一排,父親站起來鼓掌,眼眶紅紅的,笑得像個小孩子。
第一排,胡芳坐得筆直,手攥著包帶,眼睛里閃著光。
旁邊那個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拍著手,表情虛偽得像掛上去的。
榮耀、燈光、鮮花和掌聲。
這本來應該是我人生里最驕傲的一天。
可我卻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
04
主持人遞過麥克風。
我接過來,手指有點涼。
“今天能夠在這么多父老鄉親面前拿到這個獎,我心情非常激動。首先要感謝縣委縣政府對我們教育的重視,感謝學校老師們的辛苦培育……”
詞是之前準備好的,背了十幾遍,這時候說出來像沒經過腦子。
臺下的人聽得認真,時不時有人點頭。
我自己的聲音在耳朵里響著,可注意力全在臺下。
胡芳坐在第一排,坐姿有點僵。
她把一只手放在膝蓋上,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包帶。
旁邊的男人轉過頭跟她說了句什么,她點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強,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了。
站在最后一排的父親,腰板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在參加什么隆重的儀式。
他說,他媽在天上看著呢。
可我面前,那個女人就坐在臺下。
她穿著紅旗袍,燙著卷發,涂著口紅。
她過得很好。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那她為什么還要走呢?
當初為什么不帶我走呢?
為什么十二年,連一個電話都不打?
這些問題,堵在胸口,像一塊石頭壓著。
“感謝我的同學們,感謝……”
詞念不下去了。
麥克風里傳出我的呼吸聲。臺下有人竊竊私語。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著最后一排。
父親站在那里,攥著拳頭,眼巴巴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喉嚨發干。
“最后,我想感謝一個人。”
臺下的議論聲停下來。
“感謝我爸。”
話音剛落,父親的身體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旁邊的椅子。
臺下開始鼓掌。
“在我媽去世后,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全場安靜了。
那安靜來得太快,像有人掐斷了聲音。掌聲停在半空中,空氣凝固了。
我看見前排的胡芳猛地站起來。
包從膝蓋上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聲。
她張著嘴,臉上一片慘白。
旁邊的男人臉色也變了,站起來去拉她的手,被她甩開了。
臺下的議論聲漸漸大起來。
我捏著話筒,指甲嵌進掌心,話已經說出口了。
“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抱怨過一句。從來沒有說過他有多累,有多難,有多想我媽。”
“我穿的衣服,是他省吃儉用買的。我吃的飯,是他自己一天只吃兩頓省出來的。我的學費,是他每天晚上出去開夜車,開到凌晨三四點賺回來的。”
“這些他都從來沒提過。可是我知道。”
臺下的父親,低頭抹眼睛。
前排的胡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回椅子上。
我看了一眼臺上準備的紅花和證書,又看了看那些投向我的困惑眼神。
這天晚上,別人會覺得我是個孝順兒子,會說這孩子不忘本。
可我知道。
剛才那句話,是我這輩子說過的最狠的話。
她活著,我卻說她已經死了。
她坐在臺下,我當她是空氣。
她痛苦,我心里滿足。
我想,這輩子我們之間,大概就是這樣了。
我朝臺下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臺。
掌聲稀稀拉拉的,又慢慢響起來,像一陣雨從遠處飄過來。
后臺,工作人員遞過來一瓶水。
“浩然,你的發言太感人了。”
我接過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可喉嚨里像卡著什么東西。
“浩然。”
有人喊我,聲音不大,有點抖。
我轉過身。
胡芳站在后臺的走廊口,手扶著墻,喘著氣。
她臉上還帶著妝,但眼淚已經把妝沖花了。口紅蹭到了牙齒上,樣子狼狽極了。
“浩然,我……能不能跟你說句話?”
我沒動。
“就一句,行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媽對不起你。”
她說完,低下頭。
我看著她,十二年了,她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走吧。”
“浩然——”
“我叫你走。”
她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動了動,像要再說什么。旁邊的走廊盡頭,那個男人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她胳膊。
“走!別在這兒丟人了!”
他拽著她往外拖。她掙扎著回頭,看著我哭。
“浩然!浩然你聽我說!”
男人拖著她繞過了拐角,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斷了。
我站在原地,握著那瓶水。
剛才她流眼淚的樣子,跟照片上抱著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那又怎樣呢?
手機亮了。
父親發來一條短信:“兒子,爸在外面等你。”
我看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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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場的時候我沒走正門。從后門繞出去,走了一條小路。
背后是文化館的燈光和人群的笑聲。前面是一條黑漆漆的小巷,兩邊全是老房子,墻根長滿青苔。
這條路我小時候走過很多遍。那時候母親還沒走,傍晚她會牽著我的手,走過這條巷子,去街口買一袋糖炒栗子。
她一邊走一邊剝,剝好的栗子喂到我嘴里,自己不吃。
我嚼著栗子,問她:“媽你怎么不吃?”
她說:“媽不愛吃。”
后來我才知道,不是不愛吃,是舍不得。
這條巷子走到頭,拐個彎,就是我家。
我站在巷子口。路燈壞了,只有遠處菜市場的燈光透過來。光暈里站著一個男人,背影佝僂著,看不清臉。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父親。
他手里捏著兩瓶汽水,瓶蓋已經擰開了,氣冒著泡。
“兒子,喝口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剛才那話,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話?”
“說你媽……去世了。”
我沒回答。
“你看見她了?”
“什么時候?”
“上臺前。”
父親沒說話了,仰頭喝了一口汽水,喉嚨咕嚕響了一聲。
“你恨她?”
“不該恨嗎?”
他低下頭,汽水瓶在手里轉了轉。
“這些年,你從來沒問過為什么。”
“問了你也不說。”
他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他看著遠處,聲音很輕。
“你媽走的時候,跪在我面前磕了三個響頭。她說她對不起我們爺倆,可她也得為自己活一回。她說她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事,就是嫁給了我。她說她不甘心。”
“當年我在廠里上班,一個月工資不到兩百塊。她跟著我,吃了太多苦。后來她認識了肖永昌,那人有錢,嘴也甜,跟她許諾了好多好多。”
“她也掙扎過,也哭過。最后,還是走了。”
我蹲在路邊,汽水瓶子擱在腳邊。
“那她這十二年,過得怎么樣?”
“開始還行。后來肖永昌的老婆知道了,鬧了一場,差點離婚。肖永昌沒離,也沒娶她。”
“她就這么跟了他十二年?”
“那存折呢?每個月三百塊,是給她存的?”
“她走前說,她對不起你,讓我每個月給她存三百,說等你考上大學,她那邊湊點,夠你四年學費。”
父親的聲音沒有起伏。可他的手,抓著汽水瓶子,攥得發白。
“兒子,你媽她……心里是有你的。”
我把汽水瓶里的最后一口喝干,站起來。
“爸,回去吧。”
他點點頭,跟在我身后。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走出巷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文化館那邊的燈還亮著。
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遠遠的,路燈底下,站著一個穿棗紅旗袍的女人。
她沒走。
像是在等什么。
我沒回頭。
06
那晚回去,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里堵得慌。一會兒想起胡芳跪在父親面前磕頭的畫面,一會兒又想起她抱著我吃糖炒栗子的畫面,兩個畫面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凌晨兩點的時候,我摸到廚房倒水喝。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那個鐵盒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看我,沒說話。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說過,我媽是生病死的。”
他沉默著,手指摩挲著鐵盒的邊緣。
“是,我騙了你。”
“為什么?”
他拿著鐵盒子,翻了個面,打開蓋子。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六歲。我怎么跟你說?說你媽跟別人跑了?你受得了嗎?”
他的手有點抖。
“后來你長大了,我越來越開不了口。每次你問,我都找借口糊弄過去。這些年,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騙你,還是在騙自己。”
“可你媽確實沒死。她還活著。”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你想見她嗎?”
“今天已經見過了。”
“那你還想再見她嗎?”
他忽然站起來,走進里屋,翻出一個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
他從里面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我。
從七八歲開始,每年一張。十歲生日的時候、小學畢業的時候、初中第一次考第一的時候……一直到今年高考前,我穿著校服在學校門口照的那張。
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日期,字跡有點歪,看起來寫得不太習慣。
“這些,都是你媽偷偷拍的。”
“你上學路上,你放學回家,你在學校操場上體育課……她都去過。”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個學校?”
“她一直知道。她每個月十五號,都來縣城。就躲在你們學校門口那條巷子里,遠遠地看一眼。”
“你們……聯系過?”
父親搖搖頭。
“沒有。她從來不找我,我也不找她。就是這些照片,每年都有人塞到我家門縫里。我知道是她,她也知道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兒子,你媽這些年,沒少吃苦。”
我拿起那些照片。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起來,照片上的小小身影模糊又清晰。
她就這樣,遠遠地躲在巷子里,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
我看著看著,眼淚掉在照片上,模糊了上面那個笑得很開心的小男孩。
“兒子,明天,她可能還會來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為她今天來了,就說明她憋不住了。”
父親把鐵盒子蓋上,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決定要不要見她。”
他說完走進房間,關上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那些照片。
窗外傳來蟲鳴,一陣一陣的。
我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
下午的時候,胡芳發了一條短信。
手機屏幕上只有一行數字,沒有存名字。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天亮再說吧。
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父親已經出門了。桌上留了早飯,一碗粥,兩個包子,還有一張字條:“出門時關好門窗。”
我喝了粥,吃了一個包子。另一個包子揣兜里,穿著拖鞋出門倒垃圾。
出了單元門,看見門口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昨天那件紅旗袍,外頭套了件舊外套,頭發有點亂。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浩然……”
她叫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個包子。
“你……昨晚沒回去?”
她低下頭,沒說話。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吃了沒?”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把兜里那個包子遞過去。
她接過來,打開塑料袋,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眼淚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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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她吃完了那個包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她遞給我。
“這里頭是四萬八。加上你爸那本存折的四萬八,夠你四年學費了。”
“我不需要。”
“你拿著。這是媽欠你的。”
我沒接。
她拿著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問我為什么走,我告訴你。”
“我年輕的時候,心氣高。嫁給你爸,是那時候廠里人都說我倆般配。你爸老實、本分,跟著他不會吃苦。可后來發現,日子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個月工資兩百塊,買完米面就不剩什么了。我懷著你的時候,想吃點好的,口袋里一分錢掏不出來。生了孩子以后,想給你買件新衣裳,都是從他工作服上省出來的。”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后來我碰上了肖永昌。他那時候在隔壁廠當技術員,時不時來我們廠里修機器。他嘴甜,會哄人,帶我去縣城最好的飯店吃飯。我那時候傻,覺得這就是喜歡。”
“我知道我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可我就是忍不住。”
“你爸發現以后,跪在我面前求我別走。說他會改,說他會多賺錢,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可我說,我不甘心。這輩子就這樣了,我跟你爸過了六年日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又涌出來。
“后來我走了。走之前給你爸磕了三個頭。你爸抱著你,站在門口。你看不見,可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
“我跟著肖永昌去了省城,以為能過上好日子。到了才知道,他根本沒離婚。他老婆知道我的存在以后,鬧了一場。肖永昌為了平息事情,把我安排在郊區的房子里,一住就是十二年。”
“他名義上是我男人,可我連他家的鑰匙都沒有。他逢年過節回家,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老婆時不時打電話來罵我,我只能聽著。他兒子每次見我都翻白眼,可我還得伺候他。”
“你說我活該。是,我活該。可那十二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沒走,我兒子會長成什么樣?”
她說到這兒,停下來了,用手抹了抹臉。
“四萬八,是我攢了十二年才攢出來的。每個月攢三百塊,有時候攢五百。有一年過年,我連一件新衣裳都沒買,就為了省下這三百塊。”
她把信封放在臺階上,站起來。
“浩然,媽什么也不說了。錢你拿著,是媽的一點心意。如果以后……你愿意,媽就來看你。不愿意,媽不來了。”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
我坐在臺階上,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拐過巷口,消失不見了。
信封還放在臺階上,被風吹開一條縫,露出一疊鈔票的邊角。
我拿起來,打開。
里頭除了錢,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笑得眼睛瞇起來。
背面寫著一行字:“媽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松開了你的手。”
我攥著那張照片,蹲在地上。
巷子里有風,吹得很慢。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