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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女同桌三年飯錢,18年后她成董事長,面試時讓我抬頭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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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室冷氣開得太足,我指尖都是涼的。

我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褲腳磨得起了毛邊,我使勁往下拽了拽,遮住那雙開膠的皮鞋。

我不敢抬頭,不敢看那些穿西裝的年輕人,更不敢看玻璃門上倒映出來的自己——頭發白了一半,背也駝了。

里面喊到我的號,我推門進去,一屁股坐在最角落那把椅子上。

門又開了,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我面前。

一個女人說:“把頭抬起來,看著我說話。”那聲音讓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但我打死也不抬頭——我怕我一抬頭,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01

我是被老婆逼來的。

早上六點,劉芳把我從床上拽起來,把一套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襯衫扔到我臉上,說:“孫永安,你今天必須去。”

我沒吭聲。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頂。

她一把扯開被子,站在床邊看著我,眼圈紅紅的。

我知道她又要哭了。

這半年來她哭的次數比我們結婚二十年加起來還多。

我說:“去了也是白去。”

她說:“你不去怎么知道是白去?”

我沒接話。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下面,像一條干涸的河床。

我盯了三年了,從搬進這個老破小那天起它就在那兒。

每年下雨天它會滲水,我拿舊毛巾墊在地上,一墊就是三年。

人家招的是倉庫管理員,要搬貨的。”我說,“我這腰……

“那你就去跟他們說清楚,你能干什么。”劉芳的聲音低下去,軟下去,“永安,家里真的撐不住了。”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兒子的補習費欠了兩個月,房東上個月來催過房租,劉芳在超市做鐘點工,一個月一千八,我們連肉都很少買了。

但我就是邁不出那道門。

我邁不出去。

四十多歲的人了,去跟一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搶一個庫管的崗位。

簡歷上只有三行字:高中學歷,十五年普工經驗。

面試官問為什么離職,我說“身體吃不消”。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已經被拒了七次。七次啊。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一個電子廠的保安崗位。面試官看了我的簡歷,又看了看我的臉,說“我們想招年輕一點的”,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次是一個小區的保潔,人家嫌我年齡大。

第三次……

我不想去想了。

劉芳把襯衫塞到我手里,轉身去了廚房。我聽到她擰開水龍頭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擰上了。她沒哭出聲,但我聽到了擤鼻子的聲音。

我坐起來,把襯衫穿上。

那件襯衫是五年前買的,那時候我還在廠里,一個月能掙四千多。

廠里效益好的時候還發過年終獎,我帶著劉芳和兒子去吃了一頓火鍋,花了一百二,兒子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那是我這輩子最體面的日子。

后來廠子不行了,訂單越來越少,從兩班倒變成一班倒,從一班倒變成隔天上班。再后來,我就被叫去辦公室談話了。

人事經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說話挺好聽的。她說:“孫師傅,不是我們不想要你,是你這身體確實不適合干這個了。”

我說:“我能干。”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你能干,但你能扛多少?上個月你請了七天病假,上上個月請了五天。咱們這是計件的,你一個人拖慢一條線。”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說的是事實。

我這腰確實不爭氣了。

年輕的時候在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腰都沒疼過。

四十歲一過,說不行就不行。

有時候早上起來,腰硬得像個鐵板,要扶著墻才能直起來。

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腰椎間盤突出,慢性腎炎早期。

我問能不能治好,醫生說“控制就行了”,說得輕描淡寫。

但我沒告訴劉芳腎炎的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著覺。

我穿著那件白襯衫出了門。五月份的天氣已經很熱了,我走了二十分鐘到公交站,后背已經濕透了。襯衫貼著肉,黏糊糊的。

公交車來了,我投了硬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后挪。

賣早點的鋪子,炸油條的香味飄進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劉芳給我塞的十塊錢,但我沒舍得花。

面試地點在市中心,一座二十多層的大樓。我從公交車窗里仰頭看了一眼,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低下頭,跟著導航找到了側門。

一樓大廳裝修得跟酒店似的,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鞋——那雙皮鞋前面已經開膠了,我用502膠水粘過,但走路的時候還是會翹起來,像個張開的嘴。

我把腳往后縮了縮。

前臺的小姑娘讓我在候試區等著。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坐著一排年輕人,男的穿著西裝,女的高跟鞋,個個精神抖擻。

他們互相聊天,說自己從哪個學校畢業的,以前在什么公司干過。

我低著頭,把簡歷卷成筒狀,攥在手里。

“17號,孫永安。”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

會議室在七樓,我跟著一個小姑娘上了電梯。

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小姑娘站得筆直,我縮在角落里,盯著電梯壁上自己的影子。

那個影子頭發白了一半,背微微弓著,跟旁邊那個年輕人一比,像是隔了一輩人。

“到了。”小姑娘說。

門開了,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02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三把椅子并排放著。

我一眼就看到了對面坐著的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正裝,面前擺著電腦和文件。

那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從頭到腳透著職業人的味道。

我走到他們對面的椅子前,沒急著坐,先鞠了一躬,說了聲“各位好”。

然后我才坐下,屁股只挨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兩只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我低著頭,眼睛看著桌面,余光瞥見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孫先生,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說話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女人,聲音很職業,不帶感情。

“我叫孫永安,高中學歷。”我說,“之前在一家電子廠干了十五年,做過流水線,也做過倉庫管理。后來廠里效益不好,我就出來了。”

我說得很慢,聲音不大。不是因為緊張,是覺得丟人。十五年,就換來一句“效益不好”。

“為什么離開上一份工作?”她在電腦上敲著什么,頭也不抬。

“身體原因。”我說,“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是輕活我能干的,巡邏啊,登記啊,看監控啊,這些我都能干。”

我聽到旁邊那個男面試官輕輕“嗯”了一聲,帶著一點敷衍的味道。

我知道他們心里在想什么——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腰有毛病,學歷不高,憑什么要你?

“你的簡歷上寫期望薪資是三千五,對吧?”

“對。”我說,“三千五到四千,都能接受。”

我的聲音更低了。三千五,在十年前還行,現在這點錢連租房子都不夠。但我沒敢要太高。我知道自己的斤兩。

“行,那這樣,你先回去等通知,我們有結果會電話聯系你。”

這句話我太熟了。前七次面試,全都是這句話。每次都是“等通知”,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站起來,又鞠了一躬,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我沒來得及抬頭,先看到一雙黑色的高跟鞋,然后是黑色的西裝褲,再往上,是一件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外套。

那個人從我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什么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凈。

我本來想側身讓她過去,但她停住了。

“等一下。”她說。

那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什么東西敲在玻璃上,清清楚楚的。

我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把頭抬起來,看著我說話。”她說。

這句話讓我腦袋嗡地一聲。不是因為命令的語氣,而是——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哪里聽過。

我慢慢轉過身,慢慢抬起頭。

三秒。

我用三秒鐘看清楚了對面那張臉。

那是一張保養得很好的臉,皮膚白,眉毛修得細細的,嘴唇上涂著淡淡的紅色。

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但眼睛很有神,不是那種疲憊的中年人的眼睛。

我認出了她。

十八年前,她坐在我旁邊,扎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小聲說:“孫永安,我餓了。”

“陳藝昕。”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沒說話,就那么看著我。我看到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碎了。

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彎了彎,但眼睛里沒有笑意。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會議室里安靜得像一潭水。

另外三個面試官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小聲叫了一聲:“董事長?”

陳藝昕沒理她。她看著我,說:“你來面試?

我說不出話。

“你來應聘什么崗位?”她問。

“倉庫……倉庫管理員。”我的聲音啞了。

她輕輕“哦”了一聲,然后轉身對那三個面試官說:“你們先出去吧,我跟這位老同學說幾句話。”

那三個人對視一眼,拿著東西站起來,魚貫而出。最后出去的那個人順手帶上了門。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該看哪里。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那雙開膠的鞋,然后看到她的高跟鞋,锃亮的,一塵不染。

我們之間只隔了兩步,但這中間隔著十八年。

你坐啊。”她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坐。我說:“陳……陳董,我……”

“叫我陳藝昕。”她打斷我。

我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在嘴里轉了一圈,沒叫出來。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問。

“去年。”我說,“工廠倒了,我就回來了。”

“為什么不聯系我?”

我愣了一下。

聯系她?

我怎么聯系她?

高中畢業后我們就沒聯系過了。

她考上了大學,去了大城市,我南下打工,從一個城市漂到另一個城市。

我不知道她的電話,不知道她的地址,偶爾從老同學嘴里聽說的,都是她過得很好的消息。

“我不知道怎么聯系你。”我老實說。

她沒說話,拿起桌上我的簡歷,看了看。那張紙皺巴巴的,上面就那點東西,兩三眼就看完了。

她放下簡歷,說:“你知道這家公司是誰的嗎?

我搖頭。

是我的。”她說,“我創的,十四年了。

我突然覺得喉嚨很干。

十四年前,我在一個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擰螺絲,她已經在創業了。

我還記得高中時候她的樣子——瘦瘦小小的,頭發有點黃,總是低著頭,說話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那時候誰也想不到,她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的簡歷我看過了,”她說,“為什么不寫清楚你的學歷經歷?字寫不下了嗎?”

我一愣,沒聽懂她的意思。

“我記得你以前成績很好。”她說,“每次月考都是班上前十。”

“那時候家里沒錢供我上大學。”我老實回答,“高中畢業后就出去打工了。”

她沒有回應這句話。

我越說越覺得自己站在這里是個錯。

她坐在這張董事長椅子上,衣著光鮮,而我在另一張椅子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面試的崗位是倉庫管理員。

我們還是同班同學,但中間的鴻溝,好像是另一個世界。

“算了,我只是過來看看。”我說,“不打擾您工作了,我先走了。”

我轉身去拉門。

“孫永安。”她叫住我。

我停住了。

“你就這么走了?”她的聲音有點變了。

我回頭看她。她已經站起來了,靠著她那張桌子,兩只手垂在身側,握成拳。

“十八年了。”她說,“你幫了我三年,連讓我請你吃頓飯的機會都不給?”



03

我沒吃那頓飯。

我說我家里還有事,就跑了。

跑出公司大門,我蹲在路邊抽了一根煙。手指一直在抖,煙差點掉地上。我把煙叼在嘴里,使勁吸了兩口,眼眶有點發酸。

十八年了。我以為那些事早就忘了,但看到她的臉,那些畫面全涌回來了。

高二那年,班主任把陳藝昕調到我旁邊。

她扎著馬尾辮,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穿著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細手腕,瘦得能看見青筋。

她坐在我旁邊,一聲不吭,把書擺好,然后低著頭看了一上午。

第一節課下課,我看到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飯盒,打開,里面是白米飯,上面澆了點醬油。她就著白米飯吃了兩口,合上,又放回去了。

我沒在意。那時候大家都窮,吃醬油拌飯的不止她一個。

但第二天,她還是醬油拌飯。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飯,路過她座位,看到她趴在桌子上。我以為她睡著了,但她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像是拼命忍著什么。

“你怎么了?”我問。

她沒抬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餓的。”她悶悶地說,聲音很小。

我愣住了。我想了想,把打好的飯放在她桌上,說:“你吃吧,我不餓。”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看著我,又看著那碗飯,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我明天還你。”她說。

我說不用。

后來我才知道,她爸去年走了,她媽也改嫁了,她跟著奶奶過。

奶奶有高血壓,每個月買藥都不夠,哪有錢給她帶飯。

她每天中午就躲在教室里,餓著肚子等下午的課。

我從那天起,每天多打一份飯,放在她桌上。我說是我吃不完。她信了。

后來不光是午飯,還有資料費、學雜費、班費,她交不上來,我就幫她墊著。那時候我一個月生活費也就八十塊,省著點花,還能勻出三十塊給她。

高二那個冬天,也是一個冷的冬天。我把這些東西都寫在了紙條里,當時她拿得少。

我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手機響了,是劉芳打來的。

“面得怎么樣?”她問。

“還行。”我說。

“什么叫還行?”

“就是說等通知。”

她沉默了一下,說:“那你回來吃飯吧,我做了面。”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又回頭看了那棟樓一眼。

二十多層,玻璃幕墻反射著下午的陽光,明晃晃的。

我不知道陳藝昕在哪個窗口,但我知道,她一定在上面看到我了。

回到家,劉芳已經把面端上桌了。韭菜雞蛋面,湯是清的,雞蛋煎得焦黃。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我說。

她沒說話,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

“那個公司挺大的。”我說。

“嗯。”

“我碰到一個老同學。”我說,聲音很低,“以前高中的同桌。”

劉芳看了我一眼:“哦?誰啊?”

陳藝昕。”我說,“她現在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長。

劉芳手里的碗頓了一下,然后放下來。她看著我,眼神變了變:“就是以前你老接濟的那個?”

劉芳沒再說什么,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定在想——人家都當董事長了,你連個倉庫管理員都面不上。

我沒再說話了,埋頭把一碗面吃了個精光。

晚上九點多,劉芳去超市上夜班了。

我坐在客廳里,把電視打開,調到新聞頻道,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畫面——陳藝昕看著我,問“你就不給我一個感謝的機會”,我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門鈴響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墻上的鐘,快十點了。誰會在這時候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一個人,黑頭發,穿一件深藍色的風衣。

是陳藝昕。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大概有三秒鐘。然后我打開了門。

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白色塑料袋,里面裝著什么東西。

路燈的光打在她身上,她沒化妝,頭發隨便扎了一下,看起來比白天老了五歲,但更像十八年前那個同桌了。

“你家挺難找的。”她說,語氣平淡,“問了三個快遞小哥才找到這個小區。”

“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我問。

“公司入職登記表上有地址。”她說,“你不是也填了嘛。”

我沒說話。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遞過來:“給你帶了點水果,路過水果攤順手買的。”

“不用了。”我說,沒接。

“拿著。”她說,語氣不重,但不容拒絕,“又不值幾個錢。”

我接過袋子,里面是一串葡萄和幾個蘋果。葡萄的蒂還是綠的,看起來很新鮮。

“進來坐坐?”我側了側身。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住的地方不大,兩室一廳,客廳里擺著一張布沙發,茶幾上放著煙灰缸和遙控器,角落里堆著一袋還沒收拾的舊報紙。

我趕緊把沙發上的衣服收了收,讓她坐下。

她沒坐,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老小區的景色,對面是另一棟同樣老舊的樓,樓間距很近,窗戶里亮著幾盞燈。

“這房子租的?”她問。

“買的。”我說,“十年前買的,那時候房價還沒漲,首付是借的。”

“現在還在還?”

“還完了。”我說,“不還完也住不安穩。”

她沒作聲,轉身看了看客廳——白色的墻已經發黃了,墻角有一條裂縫,地磚有幾塊裂了,我用透明膠帶貼過。

沙發上鋪著一塊舊布,是我媽以前織的。

“你一個人住?”她問。

“跟我老婆,還有一個兒子。”我說,“兒子上初中了,住校。我老婆上夜班去了。”

她點點頭,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我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她在客廳里大聲問。

我拿著水壺走出來,把水倒進杯子里,放在她面前。水是燙的,蒸汽往上冒。

“還行吧。”我說,“就那樣。”

“什么叫就那樣?”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養家糊口。”我說,“跟大多數人一樣,沒什么特別的。”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放下:“我找過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

“畢業以后,我一直在找你。”她說,“回到老家找過你家的老房子,問過以前的班主任,發過同學群的消息。都沒找到你。”

“我搬家了。”我說。

“我知道。但你換號碼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沉默了。

“當年我考上大學,想請你吃頓飯,你跑了。”她說,“一個饅頭都不讓我買給你。

她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念一篇稿子,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靜,那是壓抑的。

“你為什么要找我?”我問。

她沒回答這個問題。

反倒還問我:“這些年,你有想過我嗎?”

我想過嗎?

有時候發工資的日子,我會想起她。

有時候半夜腰疼得睡不著,站起來喝口水,也會想起她。

但那不是“想”,是想這個人現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

就是想一下,然后又睡下去了。

“想過。”我老實說。

她微微動了動嘴唇,不是笑。

“那為什么不去找我?”她問。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我說,“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都僵住的話:“我奶奶去世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腦子里嗡地一下。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但沒有淚,說到底就是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顫著:“她走那天,一直說,說有個叫孫永安的小同學,給她送過藥,守過夜,還把我的錢換成十塊的給她買吃的。她讓我一定要找到你,當面跟你說謝謝。”

我坐在她對面的那把椅子上,兩條腿有點發軟。

她什么走的?”我聲音很澀。

“考上大學那年秋天。”她說,“她是看著我的錄取通知書走的,走得挺安詳。”

我低下頭,看著桌面上倒扣的杯子,水已經涼了,杯壁外側凝出一圈水珠。

“你奶奶對我真好。”我說,“那年她看到我鞋破了,硬是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去買鞋。”

“我知道。”她說,“她跟我講過。”

我沒再說話,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我在飯廳坐了很久,把窗開到最大,又悶又漲的心口透一點夜風。

凌晨一點多,劉芳下夜班回來。看到茶幾上的葡萄和蘋果,愣了一下:“誰來了?”

“下午那個老同學。”我說。

她沒說話,換了鞋進的廁所。過一會兒出來,也沒多問。

“她說她找了我好多年。”我對她說。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還沒回答。”我說,“她問我,為什么不去找她。”

劉芳看著我,沒說什么。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那些畫面翻來覆去地出現。

十八年前,年輕的陳藝昕在走廊上遞紙條給我,上面寫著:“孫永安,我今天帶飯了,你別再給錢了。”十七歲的我笑了笑,把飯錢塞進她口袋里,回了句:“拿著吧,別讓奶奶知道。”

想起這些,我的眼眶更熱了。

04

第二天早上,劉芳出門前把早飯放在桌上,一碗稀飯,一個咸鴨蛋,兩個饅頭。我躺在床上,聽到門鎖咔嗒一聲合上,才慢慢爬起來。

我沒胃口。

坐在床邊撕了半塊饅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放下饅頭,拿手機看了看時間。

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陌生號碼,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開頭的幾個字:“我是陳藝昕。這塊是你的新號碼嗎?”

我沒回。

過了大概五分鐘,又一條短信進來:“今天下午三點,我在公司樓下等你。想去一個地方。”

我盯著屏幕,喉結動了動。想了又想,還是沒回。

中午,劉芳打電話回來:“你沒吃早飯?”

“吃了。”我說。

“說謊,我看咸鴨蛋沒動。”她頓了一下,又說:“那個女的又聯系你了吧。”

我沉默了兩秒:“嗯。”

“你去見她吧。”

“我……”

“去。”她打斷我,“有些話,該說清楚的說清楚,拖得越久越難受。”

我想說她不是那種人,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我說這個干嘛?顯得自己心虛似的。

“我知道了。”我說。

下午兩點四十,我從家里出發。

換了件干凈的T恤,還把那件白襯衫又熨了熨,穿上了。

等公交的時候,太陽很大,曬得我脖子發燙。

我看著路對面的公交站牌,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三點零幾分,我到了那棟樓下面。陳藝昕已經站在門口了,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黑色長褲,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我走過來。

來了。”她說。

“上車吧。”她指了指旁邊一輛銀白色的車。

上了車,她沒說話,把導航打開,發動車子。我坐在副駕駛上,手扶著安全帶,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我們去哪兒?”我問。

“你猜。”她說。

我猜不到。

車從市中心往外開,穿過一大片新建的商品房,又穿過一片老廠區,然后拐上一條窄窄的柏油路。

路兩邊是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這條路我好像有點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一直開到路的盡頭,她停了車。

我往外一看,愣了一下。

那是一個鐵門,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塊牌子:五原縣第三高級中學。

這地方變了樣,比當年新了,操場鋪了塑膠跑道,教學樓外墻也重刷過。但那扇鐵門還是那個樣子,像這么多年都沒換過。

“下車吧。”她說。

我推開車門,站在那扇鐵門前。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這扇門,我進出了三年。每天早自習前,我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后座帶著陳藝昕。她說自行車太慢了,她怕遲到。我就早起二十分鐘,等著她。

我曾經在門邊那棵老槐樹下等她,看到她匆匆跑出來,馬尾辮扎得亂七八糟,手里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饅頭。

現在那棵老槐樹還在,但比以前粗了一圈,葉子沒以前密了。

“進去看看?”陳藝昕說。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校門。保安室的大爺探出頭看了一眼,大概認出了她,擺擺手沒攔。

教學樓沒變,還是那棟三層的樓房,外墻漆成了淡黃色,但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灰白的底色。樓梯還是那道鐵樓梯,踩上去咚咚響。

她帶著我走到二樓,左手邊第二間教室。門沒鎖,她推開門,走進去。

教室里擺著四十多套桌椅,講臺上放著一塊擦得半新的黑板,后面墻上貼著幾張學習海報。窗簾是淡藍色的,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她走到靠窗第三排,摸了摸那張桌子的桌面,說:“我們就坐這兒。”

我走過去,看著那張桌子。桌面很舊,邊角磨得發亮,上面有人用圓珠筆刻著“加油”兩個字,歪歪扭扭的。

你還記得嗎?”她說,“你那時候就坐我左邊,靠窗的位置。

記得。”我說。

“你每天中午把飯盒推給我,假裝自己吃不完。”她轉過頭看著我,“但我知道你吃得完。你一份根本不夠吃。”

我苦笑了一下:“你觀察得挺仔細。”

我不得不仔細。”她說,“那時候,你是我唯一一天里能接觸的一點暖。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風吹進來,帶著操場上青草的味道。

“這里什么都變了。”她說,“操場修了,教學樓重新刷了,連小賣部都換了老板。但這張桌子沒換。我每年都來看看它。”

她說得很平靜,但我知道這不平靜。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給她在老家山上立了一座墳。”她說,“每一次有人問我為什么那么拼,我就想起她、想起你。想到不能白活這一輩子。”

她看向我,眼神很清:“從那天之后,我就下定決心。我要讀書,要考上大學,要有出息。不為別的,就要把那筆債,用最好的方式還了。”

“你沒欠我什么。”我說。

“欠了。”她說,“欠了一個少年,把一整個冬天的藥錢,換成了我奶奶的最后一次補藥。”

我喉嚨堵了一下,說不出話。

“所以你今天,”她說,“跟我講一句實話。你為什么要躲我?”

她的手搭在窗臺上,嘴唇微微動了動。

我說了實話:“因為我覺得丟人。”

她愣了一下。

“你看你,多好啊。”我說,“董事長,開好車,穿好衣服,站在那就是一個體面人。”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開膠的皮鞋,“你再看我,連一雙像樣的鞋都買不起。”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躲我?”

“這只是其中之一。”

她認真地看著我:“那其他的呢?”

“其他……”我頓了一下,“我怕你是一種施舍。”

她愣住了,像是沒想明白,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紅了一下,但又飛快止住了。

“你過來。”她說。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低一下頭。”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還是照做了。

我彎下腰,低下頭,她伸手把我額前那根垂下來的頭發撥到了一邊,動作很輕,像十八年前她偶爾幫我整理桌上書卷頁角那樣的動作。

“孫永安,”她說,聲音很輕,“你不低的。”

“你幫過我三年,我找了你十八年。”她說,“這個故事還不到結束的時候,你走吧。”

我站在窗邊,看著操場上幾個學生在跑步。陽光很烈,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了窗簾。

我想起高二那年,我們坐在這間教室里,窗外也是這樣的大太陽。

我趴在桌上,她在我旁邊背英語單詞,聲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我。

我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醒著。

那些年離現在很遠,又像是昨天。



05

陳藝昕送我回小區門口,天色快黑了。她沒進去,靠在車上,看著我說:“明天來公司上班。”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后勤文員。”她說,“不用搬東西,主要是整理檔案,錄入數據。”

“陳藝昕,”我嗓子有點干,“這個事情,我不能……”

“為什么不能?”她打斷我,“我缺人,你找工作,這不正好嘛。”

“你是在照顧我。”

“不是。”她說得很干脆,“你要是干不好,我照樣辭了你。但你要是不試,那就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張了張嘴,找不到理由反駁。

“明天早上八點半,行政部報到。”她轉身上車,“不要遲到。”

車發動,尾燈閃了一下,駛出了巷子。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輛銀白色的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晚上劉芳下班回來,我把這事跟她說了。她正脫襪子,聽到一半停了手:“她讓你去她公司上班?”

“你答應了?”

“沒答應,也沒拒絕。”

她坐下來,看著我,眼神挺復雜的。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永安,你是不是怕。”

“我怕什么?”

“怕別人說你是靠老同學的關系進去的。”她說,“怕自己干不好,怕欠她的。”

“但你有沒有想過,”她說,“你要是真不去,那才叫欠她的。”

我不太懂她在說什么。

“她找你這么多年,”劉芳說,“不是想看你低著頭躲來躲去的。她要的是你堂堂正正站著,跟她站在一個水平線上說話。你要是一直躲著,她這輩子心里都過不去那個坎。”她頓了頓,“人不能白幫一場。”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想到高二那年冬天,我拿著自己攢的錢去給陳藝昕奶奶墊醫藥費,她奶奶拉著我的手,用干枯的手掌摩挲著我的手背,說:“好孩子,你會有好報的。”

那時候我才十七歲,不懂什么叫好報。現在想想,也許好報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重新活一次的機會。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白襯衫,把皮鞋擦了擦,雖然開膠的地方還是開膠,但至少干凈了。劉芳站在門口,幫我整了整領子。

“去吧。”她說。

我點點頭,出了門。

八點二十五分,我到了公司門口。

前臺的小姑娘認出了我,把我帶到了行政部。

行政主管是個四十出頭的女同志,姓周,說話很溫和。

她給了我一張工牌,上面寫著“后勤部-孫永安”。

工位在走廊盡頭右轉,那個格子間就是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吧。”周主管說,“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問我。

我點點頭,找到自己的工位。

一個格子間,一張桌子,一把轉椅,一臺電腦,文件柜里摞著幾排文件夾。

窗外的光透過窗玻璃照進來,落在一摞藍色文件夾上。

我坐下來,調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打開電腦,輸入系統密碼。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辦公系統,上面的表格跟我在工廠用的不太一樣,但點兩下也就明白了。

一個上午,我整理了三個柜子的檔案,錄了二十幾份電子臺賬。中間周主管過來看了看,說:“不錯,挺快的。”我心里熱了一下,但沒表現出來。

中午十二點,食堂開飯。我拿著工牌去打飯,打了兩個素菜,一個饅頭,端到角落里坐下。我刨了幾口飯,抬頭的時候,看到陳藝昕走進食堂。

她換了一身藏藍色的套裙,端著餐盤,徑直朝我這邊走過來。

“這兒有人嗎?”她問。

“沒有。”

她坐下來,把餐盤放下,看了一眼我的盤子,說:“就吃這個?”

“夠了。”我說。

她把盤子里的紅燒排骨撥到我碗里,說:“吃吧。”

我愣了一下:“不用。”

“吃吧。”她說,“又不是給你單獨加的,食堂的,不吃白不吃。”

我沒再推。

吃飯的時候,我們沒怎么說話。

旁邊的員工偶爾會看我們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開了。

我低頭看著那幾塊排骨,心里有個東西,沉甸甸的,但不是讓人難受的那種沉,是一種踏實。

吃完飯,她去洗碗,我站在門口等她。她說:“下午是不是要去庫房盤點?”

“對。”

“我跟你一塊兒去。”

我一個愣神:“你一個董事長,去庫房?”

“怎么,董事長就不能去庫房了?”她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走吧。”

那一下午,我跟她一起站在庫房里,一瓶一瓶地對照著貨品核對貨架清單。

她穿著那雙高跟鞋,蹲下來得扶著貨架,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這鞋不是用來走倉庫的。”

“孫永安,”她突然叫我,“你覺得我變了沒有?”

我看著她,想了想說:“變了很多。”

“是好還是壞?”

“不是好不好。”我說,“是變得我不太認識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站在倉庫中間的過道里,窗外的光照在她半側的臉上,有一半亮一半暗。

“我還是那個陳藝昕。”她說,“只不過學會了怎么保護自己。”

我當時沒完全聽懂這句話。但后來我想,也許每個人都得變成自己不認識的人,才能活下去。

06

上了兩周班,日子慢慢穩定下來。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坐四十分鐘公交到公司,中午在食堂吃個飯,下午五點半下班。

工作不復雜,就是整理檔案、錄入數據、偶爾去各部門跑腿送文件。

腰還是疼,但坐著寫字樓里,比站流水線強多了。劉芳說我氣色好了一些,我說那是因為食堂的飯菜有油水。

這期間陳藝昕沒怎么找我。

她在公司的時候多,有時候出差,一走就是兩三天。

偶爾在走廊里碰到,她也只是點個頭,說句“吃飯了沒”,然后就走了。

好像我們之間那場對話,只是一次尋常的同學重逢。

這樣就好。我心里想著。

但我不知道的是,陳藝昕在背后做的事情,她一件都沒跟我提過。

第三周的星期二,周主管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張單子,表情不太好:“孫師傅,這個你看看吧,咱們公司安排你去做個體檢。”

我愣了一下:“什么體檢?”

“年度體檢。”周主管說,“公司每年都會給員工安排一次體檢,你剛入職,正好趕上這一批。”

我沒多想,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縣中心醫院,全套體檢項目。我點了點頭,說好。

星期五早上,我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

以前在工廠廠也安排過體檢,都是走個過場的事。

但這次不一樣,醫生問得很細,還給我加了幾個額外檢查項目,說是“40歲以上員工必查”。

我沒多想,該查就查。

結果出來那天,是下個星期三。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庫房整理貨架,手機響了。是陳藝昕打來的,聲音很平:“你在公司沒?”

在庫房。”我說。

“來我辦公室一趟。”然后電話就掛了。

她的語氣不對勁。不像平常那么平淡,里面好像藏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

我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坐電梯上了15樓。董事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我敲了兩下,聽到她說“進來”,才推門進去。

她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陽光從她身后的落地窗照進來,我不太看得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放在桌面,攥著一個紙角,攥得很緊。

“把門關上。”她說。

我關上門,走到她面前。她沒有馬上說話,我看著她,心里突然有點沒底。

“你坐。”她說。

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她低頭看著那摞紙,就那么看了大概十秒鐘。

“你上次體檢,是什么時候的事?”她終于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去年。”我說,“廠里組織的,就查了個基本項目。”

她又低頭看了看那幾張紙,然后把其中一張從桌子上推過來,轉了個方向,讓我能看全。那上面寫著——慢性腎炎,早期。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她問我,語氣很平靜,但不是那種真的平靜。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說:“知道。”

“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

“為什么不說?”

我低下頭,看著桌面,手指不自覺地摳著桌角翹起的一塊漆皮。

說了干什么?”我說,“說了又治不好,還讓家里人擔心。

她沒說話。我抬起頭,看到她正盯著我,眼神很復雜。不是生氣,不是可憐,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東西。

“你知道腎炎早期,如果好好治,完全可以控制嗎?”她問我。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控制的話很簡單,按時吃藥、規律作息、不能累。可我那會兒在工廠,三班倒,一天站十二個小時,哪有條件規律作息。

“你為什么不肯告訴我?”她問。

“我跟你說了又能怎樣?”我說,聲音不自覺地大了一點,“你讓我不干了?我兒子還要上學,我老婆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家。我能不干嗎?”

她沒說話。辦公室安靜了很久,只聽到角落里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過了好久,她才說話,聲音低低的:“高二那年冬天,我奶奶住院,你把錢給我,還寫了一封信,讓我先湊合著用,你反正在食堂能蹭到飯,用不著太多。”

我愣了一下。那封信?我都忘了。

“那封信,我到現在還留著。”她說。

“你留著它干什么?”

“因為它告訴我,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為自己活。”

她轉身看著我,眼圈有點紅,聲音仍是強行按住的:“你幫我的時候,你沒想過回報,對吧?”

“對。”我說。

“那你現在也別怕欠我的。”她說,“明天開始,你去醫院好好治這個病。錢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不行。”我說得很果斷,“我自己能想辦法。

她看著我,沒堅持。但她眼里的東西告訴我,她不會就這么算了。

下班的時候,我剛出公司大門,手機響了。

是陳藝昕給我轉了一筆錢,金額大得讓我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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