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太陽毒得不像話。
高育良拎著那個舊編織袋,站在監獄大門外。袋子不大,里面就兩樣東西:一套進獄時穿的舊棉襖,一本翻爛了的《資治通鑒》。
門口的馬路上空蕩蕩的,連一輛出租車都看不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放下。手腕上那塊上海牌老表早就停了,他不記得上發條。
十一年前,他就是從這道門走進去的。
十一年后,他走出來,站了快一個小時。
太陽曬得頭皮發麻,脖子后面的汗順著領口往下淌。他往路邊挪了兩步,想找塊陰涼地兒站著。就在這時,一陣發動機的響聲從身后傳來。
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慢悠悠地停在他面前。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高育良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車門開了。
駕駛座上一個中年男人走下來。
高育良看見那張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活見鬼了。他心說。眼前這張臉,和年輕時的他,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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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叔。”
來的人喊了一聲。
高育良眨了眨眼,才認出來。這是他大哥高育民的獨子,他親侄子高志強。
“志強?”他的聲音有點啞,“你怎么……”
高志強沒接話,走過來接過他手里的編織袋,往車后備箱一塞。
“上車吧。”
高育良站在原地沒動。
“你爸呢?”他問。
高志強拉開車門的手停了一下。
“先上車再說。”高志強沒看他。
高育良還想問,但看見侄子那張冷冰冰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上。
車里有一股煙草味,還有股淡淡的機油味。
座位上鋪著一塊舊毛巾,墊屁股的地方都磨出洞了。
高育良看了一眼里程表,數字顯示這車已經跑了三十多萬公里。
“你換車了?”他問。
高志強沒回答,發動了車。
車子沿著公路往市區方向開。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高育良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樹,心里頭翻來覆去想著那些事。
十一年了,外面的變化太大了。
馬路變寬了,兩邊的房子變高了,連路邊的廣告牌都比以前大了一倍。
他記得自己進來的時候,這條路兩邊還是稻田。
現在全是高樓。
“村里……都還好吧?”高育良試探著問。
高志強沒吭聲。
“你媳婦呢?”
沉默。
“孩子該上初中了吧?”
高志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叔,”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沉,“有些事,等你回去再說。”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這個侄子了。
高志強從小就不是個能藏住事的人,有什么說什么。
當年他幫高志強在省城安排工作,這小子高興得蹦起來。
可這次,從見面到現在,他連看都沒正眼看過自己。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拐進了一條省道,又開了二十分鐘,到了縣城。
高育良認出了路。這條路他太熟了。他年輕時從縣里調到省里,這條路走了不下上千遍。
“不回村?”他問。
“先到我那兒歇歇。”高志強說。
高志強的家在縣城邊上,一個老舊小區的六樓。
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泡壞了一半,樓梯扶手上落了一層灰。
高育良跟著侄子往上爬,爬到四樓的時候腿都軟了。
他心里清楚,不是累,是老了。
六十多歲的人了,在里頭待了十一年,身體早就垮了。
高志強掏出鑰匙開門,門一打開,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進來吧。”高志強說。
高育良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室一廳的房子,客廳很小,放著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椅。
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墻上貼著一張老掛歷,上面印著五年前的日期。
“你先坐,我去燒點水。”高志強把編織袋往墻角一擱。
高育良沒坐。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面墻。墻上有一張照片,是黑白的,用膠帶粘在墻上。照片上是他大哥高育民,穿著一件舊軍裝,笑得憨厚。
那張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年他大哥六十大壽,他特意請了縣里最好的攝影師去拍的全家福。
“你爸……”高育良的聲音發顫,“他是不是……”
高志強的手停在電熱水壺的把手上。
過了好半晌,他才轉過身。
“叔,我爸走了快八年了。”
02
高育良覺得耳朵里“嗡”的一聲響。
“什么?”
“腦溢血,”高志強說,“走得急,沒受啥罪。”
高育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很低。
“告訴你有啥用?”高志強把電熱水壺插上,背對著他說,“你在里頭,告訴你不是讓你干著急嗎?這是家里的意思。”
家里的意思。
高育良知道“家里”指的是誰。他大哥一輩子沒啥主見,做什么事都要聽別人的。這件事肯定是村里那幾個長輩商量的結果。
“什么時候的事?”
“你進去的第三年。”
第三年。
高育良算了一下。那是他進去的第四年,不,第三年。對,第三年的冬天。
他記得那年的冬天特別冷。監獄里的暖氣不好,他晚上睡覺要蓋兩床被子。
他大哥走的時候,他正在睡覺。
他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不讓通知我?”他的聲音有點抖,“我可以申請回去……可以……”
“叔,別說了。”高志強打斷他。
水開了,高志強把水倒進杯子里,端過來放在桌上。
“我爸臨走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高育良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他不怪你。”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扎在高育良心口上。
“這是他的原話?”高育良問。
“嗯。”高志強點了一根煙,“他走之前那幾天,神志已經很糊涂了,認不得人了。可那天他突然清醒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告訴育良,我不怪他。說完就又昏迷了,第二天就走了。”
高育良坐在塑料椅上,兩只手握著拳頭。
不怪他。
他大哥憑什么不怪他?
當年他在省里當官的時候,給他大哥安排了個清閑的工作。
他大哥不想去,說是丟人,一個種地的去辦公室喝茶算什么事。
是他硬逼著去的。
后來他出了事,大哥那個工作也丟了,連退休金都沒拿到。
村里人指指點點的那些年,他大哥是怎么過來的?
“你爸……”高育良想說點別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村里人都知道我今天來接你。”高志強忽然說。
“嗯?”
“有人不高興。”
“為啥?”
高志強吐了一口煙,沒說話。
高育良明白了。他兒子來接他,在村里人眼里是“不敬”。一個勞改犯出獄了,家里應該避嫌才對,怎么能去接?
“那你……”
“怕啥?”高志強掐滅了煙,“我早就不是村里人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高志強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一抹神色,他看懂了。
不甘心。
當年他給高志強安排的那份工作,早就沒了。那小子在縣城打工,開出租車,一天干十幾個小時。
“你媳婦呢?”高育良問。
“離婚了。”
“孩子呢?”
“跟我。”
高育良沉默了。
他想說“都怪我”,可這話說出來有啥用?
“孩子在哪?”他換了個話題。
“在學校,一會兒我去接。”高志強站起來,“你先休息,我去買菜。晚上咱們爺倆喝一杯。”
高志強走了以后,高育良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這個家,太破了。
墻皮掉了一塊,墻角有發霉的痕跡。電視機是老式的,落了一層灰,估計是壞了沒修。廁所的燈忽明忽暗的,門關不上,用一根鐵絲別著。
這就是他侄子過的日子。
當年他風光的時候,恨不得把整個村子都扒了重建。
修路,蓋學校,給村里鋪自來水管道。
他覺得那是他做的最有面子的事。
可那些事,最后一樣都沒留住。
路修好了,沒人養護,三五年就爛了。
學校蓋好了,城里老師不來,沒兩年就關了。
自來水管道鋪好了,村里人嫌水費貴,又改回自己打井。
就和他的人生一樣。搞了半輩子,最后全是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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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五點,高志強回來了。
他在樓下叫高育良,說帶孩子回來了。
高育良下樓的時候,看見一個瘦瘦高高的小男孩站在樓道口。男孩穿著肥大的校服,腳上一雙舊球鞋,眼睛倒是很亮。
“叫爺爺。”高志強說。
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爺爺好。”
高育良蹲下身子,想摸摸孩子的頭。男孩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高志強身后。
高志強笑了一下:“這孩子怕生。”
高育良站起來,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他記得最后一次見自己女兒的時候,那丫頭也這么大。
不,那丫頭比這還大幾歲。
他在里頭的時候,女兒一次也沒來看過他。
他知道,是吳慧芬不讓來。
吳慧芬恨他,很正常。
“孩子上幾年級了?”高育良問。
“五年級。”
“成績咋樣?”
“還行。”高志強說著,把摩托車后備箱里的菜拿出來,“今晚吃紅燒肉,我去做。”
高育良跟著上樓,想幫忙,但高志強不讓他動。
“你坐,我來就行。”高志強說,“你這十年在里頭受苦了,今天好好歇著。”
高育良心里一酸。
他在里頭受了啥苦?吃的喝的雖然差了點,但和外面比,起碼不用操心。可侄子這十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吃過晚飯,高志強的兒子回了房間寫作業。
爺倆坐在客廳里,高志強開了瓶酒。
“叔,喝點?”
“你喝吧,我早戒了。”高育良說。
高志強給自己倒了一杯,沒再勸。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高育良問:“村里人……都知道我出來了?”
“知道。”
“他們咋說?”
高志強沒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叔,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你說。”
“村里那條路……你還記得吧?”
“咋了?”
“去年村里搞新農村建設,上面撥了錢,要把路重新修一下。”
“那不是好事嗎?”
“錢撥下來了,修到一半,停了。”
“有人說,這條路當年是你修的,是臟錢修的。要重修,得先把老路挖了,把臟土清走才能鋪新路。”
高育良愣住了。
“他們……真這么說的?”
“嗯。”高志強又喝了一口,“村長怕麻煩,就停了。現在那條路還是爛的,誰都不愿出錢修。”
高育良坐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當年修那條路,花了二十多萬,是他自己的錢。
雖然那錢來得不干凈,但路確實是好路,修了十幾年都沒壞。
可現在,那條路連“存在”的資格都沒有了。
“還有那個學校。”高志強繼續說,“改養豬場了,你知道不?”
“你知道是誰辦的養豬場不?”
“誰?”
“劉瘸子。”
劉瘸子。
高育良當然記得這個人。
當年他在縣里當縣長的時候,劉瘸子是縣里的混子,三天兩頭打架鬧事。
后來他當了省里的官,劉瘸子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關系,逢年過節就給他送禮。
他出事以后,劉瘸子是最早跳出來罵他的。
“他現在咋樣?”高育良問。
“發了。”高志強說,“養豬賺了大錢,在縣里買了三套房,開的車比縣長的都好。”
高育良苦笑了一下。
這世界就是這樣。好人沒好報,壞人活得滋潤。
“叔,還有一件事。”高志強放下酒杯,看著他,“你去看看慧芬嬸吧。”
吳慧芬。
聽到這個名字,高育良的心揪了一下。
“她……”他有點不敢問,“她還好吧?”
“不清楚。”高志強搖搖頭,“她搬到城西住了,好像把學校的工作也辭了。聽說身體不太好,瘦了一圈。我去看過她兩次,都不讓我進門。”
高育良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他欠吳慧芬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當年他在外面有了人,回家就跟她提離婚。她什么都沒說,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沒哭,沒鬧,沒分他的財產。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走了。
后來他才知道,她離婚以后,從沒說過他一句壞話。
每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她都會說:“他不是壞人,他就是走錯了路。”
這句話,從離婚說到現在。
“你知道她具體住哪嗎?”高育良問。
“知道。城西紡織廠家屬院,老小區,六號樓二單元。”
高育良記住了這個地址。
他決定明天就去看她。
04
第二天一大早,高育良就出門了。
他沒讓高志強送,自己坐的公交。縣城到城西不算遠,公交也就半個多小時。可他坐上去以后,忽然覺得這半個多小時太長了。
他想象著見到吳慧芬的畫面。
她會怎么看他?
會哭?會罵他?還是會直接把他趕出去?
他記得最后一次見她,是在法庭上。
她坐在旁聽席最后一排,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發扎在后面,臉色很白。
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從那以后,他再沒見過她。
公交到站了。高育良下了車,按著高志強給的地址找過去。
紡織廠家屬院確實很老。門口的牌子都銹了,鐵門上爬滿了枯藤。院子里停著幾輛自行車,樓道的燈還是那種老式的拉線開關。
高育良爬到了四樓,站在402室門口。
門框上的漆已經掉光了,門牌號都看不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還是沒動靜。
他正準備再敲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門口。
高育良差點沒認出她來。
十一年不見,吳慧芬老了太多。
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多了很多。
兩只眼睛凹下去,眼窩很深。
可那雙眼睛還是沒變,深邃,沉靜,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絲從容。
“你來了。”吳慧芬說。
語氣很平靜,像是知道他會來一樣。
“慧芬……”高育良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好。
“進來吧,別站在門口。”
吳慧芬轉身往里走,高育良跟了進去。
屋子里很干凈,但東西很少。客廳里只有一張舊沙發,一臺電視機,一張桌子。墻上掛著一幅字,是他當年寫的——寧靜致遠。
他還記得寫這幅字時的情景。那是他剛升任省政法委書記那年,覺得自己仕途一片光明,寫下了這四個字。
現在想想,多諷刺。
“坐吧。”吳慧芬指了指沙發,“想喝什么?茶還是白開水?”
“白開水就行。”
吳慧芬去廚房倒水。
高育良看著她背影,心里頭很亂。
她比以前瘦多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以前她是學校的長跑冠軍,走路帶風,他經常追不上她。
“你是不是瘦了?”他問。
“還好。”吳慧芬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你倒是胖了點。”
“在里頭吃得好,睡得香,就是沒啥操心的事。”高育良說。
吳慧芬沒接話,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誰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吳慧芬先開口了。
“你出來以后準備干啥?”
“沒想好。”高育良老實說,“先住志強那,然后再看看。”
“志強那孩子,不容易。”吳慧芬說,“你害他夠慘的。”
這話說到高育良心坎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吳慧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哥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你哥比你強。”吳慧芬說,“他這輩子沒啥出息,但做人堂堂正正,走的時候沒虧欠任何人。”
高育良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聽說你還要去找村里那些人?”吳慧芬看著他。
“想道個歉。”高育良說,“當年是我連累了他們。”
“你道歉了,他們就會原諒你?”
“育良,我給你講個事。”吳慧芬忽然說,“你知道高小鳳是怎么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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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育良抬起頭,愣住了。
“她……不是車禍嗎?”
“是車禍。”吳慧芬說,“可那天她為啥出門,你知道嗎?”
高育良搖搖頭。
“她去赴一個飯局。”
“飯局?”
“嗯。”吳慧芬說,“她那天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里的人約她吃飯。等她到了地方,發現那個飯局上的幾個人,都是你案子里的。”
高育良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案子?”
“就是那些沒被抓的人。”吳慧芬說,“你被判了以后,案子就沒往下查了。可有些人,你應該知道是誰。”
高育良當然知道。
他當年在省里做政法書記,經手的案子太多,牽涉的人也太多。
有些人為了保他,送了錢;有些人為了避禍,選擇沉默。
那些人里,有幾個是他親手提拔上來的。
“他們約她吃飯干啥?”高育良問。
“我不知道。”吳慧芬說,“但我查了三年,也想了三年。”
“你查了三年?”
“嗯。”吳慧芬點點頭,“那頓飯以后,高小鳳開車回家,在路上出了車禍。肇事司機沒找到,案子就結了。”
“你懷疑是……”
“我不懷疑。”吳慧芬打斷他,“我就是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高小鳳跟他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那是他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她死了以后,他在監獄里聽到這個消息,哭了整整一宿。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意外。
可現在吳慧芬告訴他,那不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他問。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吳慧芬說,“你當年在位的時候,有不少人欠我人情。我找他們幫忙查,他們也不好推辭。”
“查出什么了?”
“查到了一個人。”
“李明的岳父。”
高育良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李明是誰?”
“我學生。”吳慧芬說,“你出事的第二年他來學校找我,說他岳父讓他來跟我說幾句話。”
“說什么?”
“說他岳父手里有一份名單。”
高育良的眼睛瞇了起來。
“什么名單?”
“當年給你送過錢的人。”吳慧芬說,“那些人里,有幾個你案子沒牽出來的。他們怕你翻供,想讓他岳父跟我通個信,讓我勸你閉嘴。”
“你怎么回他的?”
“我說,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管不了這些事。”吳慧芬說,“后來過了沒多久,李明就死了。”
“怎么死的?”
“跳樓。”吳慧芬說,“留了一封遺書,上面寫著四個字:對不起,老師。”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
高育良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慧芬,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么?”
吳慧芬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絲他說不清楚的情緒。
“我不想讓你做什么。”她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些事,不是你進去了就能撇清的。”
高育良明白了。
吳慧芬不是在幫他,她是在告訴他一個真相:他這輩子造的孽,遠不止他自己想的那些。
“你查了三年,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吳慧芬站起來,走到窗邊,“我查這些,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什么交代?”
“李明是我的學生。”吳慧芬說,“我教了他四年,把他從農村帶到了省城。他是我最驕傲的學生。”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可就是我這個最驕傲的學生,他親眼看著高小鳳出了事,卻不敢說一句話。”
“他為什么要瞞著?”
“因為他岳父是那幾個人里的一個。”吳慧芬轉過身,看著高育良,“李明跳樓那天,他岳父去認尸,一句話都沒說。”
“那個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吳慧芬說,“告訴你,你會去找他。”
“我不會。”
“你會的。”吳慧芬說,“你這個人的脾氣,我最清楚。只要你想做的事,誰拉都拉不住。”
“我知道了,你走吧。”吳慧芬說。
“慧芬……”
“走吧。”吳慧芬轉過身,不看他,“你這輩子欠的賬太多,不是一兩個道歉就能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