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七分,水利局大廳的日光燈管嗡嗡響。
父親站在前臺,白短袖領口磨得快透明了,手里攥著一頂舊草帽。前臺小姑娘讓他去會客室等,他不聽,嗓門大得像在喊山:“叫你們局長出來!”
我沖過去拉他胳膊。
他甩開我,從褲兜摸出一部老年機,撥了個號。
“老孫,我在你樓下。”
三分鐘后,局長孫逸仙西裝扣子都沒扣好,從樓道小跑出來。他站到父親面前,咽了口唾沫:“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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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圈的聲音。
趙夢潔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里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才停。副局長陳亮從二樓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嗡嗡響。
孫逸仙是縣水利局的局長,平時架子大得很,開會時底下人說話都得壓著嗓子。上次縣里來視察,縣長到了門口,他也沒這么慌張過。
可他現在的表情,就像做錯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了個正著。
“老領導來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孫逸仙搓著手,聲音有些干澀,“上樓坐,上樓坐。”
父親沒動,看了我一眼。
我反應過來,趕緊說:“爸,這是我領導。”
“我知道。”父親說完,轉頭看向孫逸仙,“你那個村里的項目,什么時候批?”
孫逸仙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批,明天就批。”
“那就行。”父親說完,轉身往外走。
“爸!”我追上去,“你干嘛去?”
“回家。”他頭也沒回。
我站在大廳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陽光曬得地面發燙,蒸騰起一股熱浪。我腦子里一團漿糊,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孫逸仙從后面走上來,拍了拍我肩膀:“小沈,明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點點頭,沒說話。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幾個同事正湊在一起嘀咕。
看見我進來,他們立刻散開了,各自裝模作樣地看電腦。
張玫沖我使了個眼色,我假裝沒看見,坐回自己的工位。
屏幕上的材料還沒改完,光標一閃一閃的。
我盯著那個光標,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母親打來的:“你爸到家了沒?”
“到了。”我壓低聲音,“媽,我爸跟孫局長是怎么回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你爸不讓我說。你回來問他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放下電話,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
這間辦公室我待了三年,墻角的綠蘿枯了好幾盆,也沒人換。
隔壁科室的人來來去去,就我們辦公室的人最安穩,一年到頭沒什么變動。
我當初考公務員的時候,父親什么都沒說。面試那天,我問他有沒有什么門路,他蹲在院里修鋤頭,頭都沒抬:“我沒門路。”
后來我考上了,分配到水利局。報到那天,父親也沒來送,只說了一句:“好好干。”
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的農民,大字不識幾個,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地種好。
可今天這事,怎么看都不對勁。
一個種地的老頭,憑什么一個電話就能讓局長小跑著下來?
我翻開手機通訊錄,翻到父親的號碼,想撥過去,又放下了。
算了,回去再說吧。
下班的時候,張玫拉住我:“你爸今天可真厲害。”
“別說了。”我嘆了口氣。
“有啥不能說的。”張玫壓低聲音,“你爸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沒有。”
“那孫局長怎么叫他班長?”
我沒回答,背上包走了。
回村的公交車要坐四十分鐘。
我靠在最后一排的窗邊,看著路邊的房子從高樓變成平房,馬路從寬敞變成狹窄。
村口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
下了車,我往家走。
家里的院門開著,母親正在院里曬衣服。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今天咋回來了?”
“我爸呢?”
“屋里躺著呢。”
我進了堂屋,父親正靠在竹椅上閉眼養神。電視開著,放的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蕩。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睜眼,也沒說話。
“爸,”我喊了一聲,“孫局長的事,你跟我說實話。”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有啥好說的。”
02
一周前的那個晚上,我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加班改材料。
手機震了一下,我看了眼來電顯示,心里有些煩。
那段時間局里在搞考核,干活最累的就是我們辦公室,天天加班到九十點。
我接起電話,聲音有些不耐煩:“喂,爸,啥事?”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有些猶豫:“村里要鋪路,支書想從中撈一筆,我擋了一下。”
“然后呢?”
“支書說,他在縣里有人,讓你也別想沾這個項目。”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時候說要沾這個項目了?”
“他沒說你沾,他就是……”父親頓了頓,“他說你一個在水利局端茶倒水的,能有啥用。”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里。
我深吸一口氣:“爸,這事我能管啥?我就是個小科員,連項目科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跟你說一聲。”
“行,那沒事我掛了。”
“掛吧。”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張玫從旁邊探頭過來:“你爸?”
“嗯。”
“咋了?”
“村里修路的事,被支書欺負了。”我搖了搖頭,“我也幫不上忙。”
張玫沒再問。
我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在水利局待了三年,我只是個辦公室的普通科員,負責收發文件、整理檔案,連項目現場的邊都沒摸過。
局長叫什么名字我都知道,但局長認不認識我,那就不好說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多,我騎車回家。
縣城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夠我一個人住。
我打開冰箱,從里面翻出一盒剩飯,熱了熱,就著咸菜吃了。
吃完洗完碗,我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腦子里總想起父親那句話。
“你在水利局端茶倒水的,能有啥用。”
我心里憋著一股氣。
說不清是生支書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特意去項目科溜達了一圈。
項目科的人看見我,打了個招呼,也沒多說什么。
我站在門口,看見墻上貼著一張施工進度表,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項目名稱。
我掃了一眼,沒有我們村的。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電腦,在系統里查了一下。整個縣城今年有二十幾個村要修路,名單里確實沒有我們村。
我松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失望。
晚上給母親打電話,我問:“村里的路咋樣了?”
“停著呢。”母親嘆口氣,“你爸跟支書杠上了,說要往上告。”
“告啥呢?”
“支書想包工程,你爸說他沒資質。”
我沉默了。
父親這個人,一輩子就認死理。
當年在村里當生產隊長的時候,就因為不肯把糧食多分給干部,得罪了人,隊長也給擼了。
后來種地,村委會讓把自家地頭讓出來給村里修路,他二話沒說就讓了。
可輪到修路這種事,他又不讓了。
“你勸勸他。”我說。
“勸不動。”母親嘆口氣,“你爸的脾氣你還不知道?”
我確實知道。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點才回家。
騎著自行車經過縣城中心的廣場,看見一幫老頭老太在跳廣場舞。
我忽然想起父親,他今年六十六了,膝蓋不好,走路都慢了。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飯,手機震了。
是母親打來的。
“你爸去縣城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他來干啥?”
“他說要去找人。我攔了,攔不住。”
“找誰?”
“沒說。”
我放下筷子,飯也吃不下去了。父親在縣城能認識誰?他一輩子待在村里,連班車都很少坐。偶爾來縣城,也是去衛生院看病,看完就走。
我給他打電話,打了兩遍都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接了。電話那頭聲音嘈雜,父親的聲音聽不太清楚:“我在街上。”
“你在哪條街上?”
“不記得了。”
“你找誰?”
“找水利局局長。”
我愣住了:“你找他干啥?”
“讓他批項目。”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汽車喇叭,父親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爸!”
電話已經掛了。
我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盯著手機出神。旁邊的人來來去去,我完全沒注意。父親要找局長?他怎么想的?局長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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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寧,干活心不在焉。
好幾次想給父親打電話,又怕他在外面不方便。四點多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打了過去。響了很久,父親接了。
“你在哪?”
“縣民政局。”
“民政局?”
“見了一個老同事。”
我腦子轉不過彎來。父親有什么老同事在民政局?他這輩子干過的工作,除了種地就是當兵,退伍后就回來了,什么時候在民政局待過?
“什么老同事?”
“以前部隊的。”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叫張科長。”
“你找他干什么?”
“問點事。”
“問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父親說:“問水利局的事。”
我還想追問,父親說了一聲“沒事,掛了”,就把電話掛了。
我對著手機屏幕,不知道該說什么。父親退伍的時候二十多歲,到現在四十多年了。他那些戰友還有聯系?我怎么從來沒聽他提過。
我下班后騎車去民政局。
縣民政局在城西,是一棟舊樓,門口的牌子都褪色了。我在門口轉了一圈,沒看見父親。門衛大爺問我找誰,我說找一個姓張的科長。
“張科長?”大爺想了想,“退休了。”
“什么時候退的?”
“去年吧。”
我謝過大爺,站在門口抽了根煙。父親找退休的張科長干什么?難道就是單純敘舊?可這個節骨眼上,哪有閑心敘舊。
晚上七點多,我回了出租屋。
母親打電話來,問父親有沒有來找我。
我說沒有。
母親嘆了口氣:“你爸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他說要去縣里辦點事,我問啥事,他不肯說。”
“他帶錢了沒?”
“帶了點,不多。”
“我找找他。”
掛了電話,我又給父親打。響了七八聲才接。
“爸,你現在在哪?”
“車站。”
“哪個車站?”
“長途車站。”
我愣了一下。長途車站在縣城北邊,主要是發往省城的班車。父親去長途車站干什么?他要去省城?
“你去省城干嘛?”
“找省廳的老領導。”
“什么老領導?”
“說了你也不認識。”父親的聲音帶著點疲憊,“不說了,車快開了。”
我愣在原地,腦子亂成一團。父親要去省城找省水利廳的“老領導”?他怎么會認識省廳的人?他去省城要找誰?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父親這一輩子,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普通農民。
可今天一天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
他一個種地的老頭,認識民政局的人,還要去省城找省廳的“老領導”?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晨兩點多,我接到母親的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爸出事了。”
04
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母親在電話里說,父親在去省城的路上出了事。
一輛摩托車剮蹭了他,人摔了,胳膊擦破了皮,腰也扭了。
好在沒大礙,被人送到縣醫院。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快亮了。
急診室的燈白得晃眼。
父親躺在病床上,右胳膊纏著紗布,臉上有幾道擦傷,已經結痂了。他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裝睡。
母親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
“媽。”
她抬頭看見我,搖了搖頭:“沒事,皮外傷。”
“他怎么去的省城?”
“坐的班車。”母親壓低聲音,“車到半路,他想下車抽根煙,剛下去,一輛摩托車就蹭過來了。”
“那摩托車呢?”
“跑了。”
我在床邊坐下,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他把頭偏到一邊,不看我。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圖儀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開口了:“省城沒去成。”
我沒接話。
“那個老領導,我本來想去找他的。”他頓了頓,“以前在部隊的時候,他是我連長。”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后來退伍了,就沒聯系過。”父親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我想問很多事,可看他那個樣子,又不好問了。母親拉了拉我的胳膊:“回去睡會兒吧,我守著就行。”
我沒走,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醫生來查房,說父親沒什么大礙,下午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氣,去食堂買了份粥端回來。
父親靠在床頭,端著碗慢慢喝,一句話也沒說。
“爸,”我忍不住了,“你跟孫局長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親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沒回答我。
我坐在病床前等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父親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的頭發白了大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
怎么看都是個普通的老農民。
可他怎么能認識局長?
“以前在部隊的時候,”父親終于開口了,“孫逸仙是我帶的兵。”
我愣住了。
“我是他班長。”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他入伍的時候才十八歲,毛頭小子一個,啥都不會。我帶了他三年。”
“那你退伍后呢?”
“退伍后就沒聯系了。”父親說,“后來他轉業了,考上公務員,一步步爬上來了。我也是這次才知道,他在這當局長。”
“那他怎么……怎么叫你班長?”
“他一直這么叫。”父親頓了頓,“以前當兵的時候,他就這么叫我。”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亂得像一團麻。班長?局長叫父親班長?這個信息量太大了,我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
“那你昨天去找他,是為了村里的路?”
“他答應了?”
“答應了。”
孫逸仙批項目,是因為父親是他的老班長。
這個項目,歸根結底,是父親用面子換來的。
我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有點酸,有點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下午,父親出院了。
我把他送回家,安頓好。臨走的時候,母親拉我到一邊:“你爸的事,你別多想。他就是不想讓你操心。”
“我知道。”
“還有,你爸這次去省城,也不是沒有收獲。”
“什么收獲?”
“他帶了那個老領導的電話回來。”
我沒再問。
回縣城的班車上,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向后倒退。
路邊的楊樹長得很高,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遠處的村莊白墻黑瓦,安靜地臥在夕陽里。
我腦子里一直轉著一個念頭。
父親從來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
可我對他,到底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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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敲響了孫逸仙辦公室的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孫逸仙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他看見是我,放下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在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
辦公室很寬敞,墻上掛著一張縣城地圖,角落里有一盆發財樹,葉子油亮亮的。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發黃的軍裝照。
孫逸仙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遞給我。
“你爸這些年,過得還好吧?”
“還行。”我接過水杯,“就種地。”
孫逸仙點點頭,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是什么關系?”
“他說你們以前是戰友。”
“對。”孫逸仙靠在椅背上,“我是他帶的兵。”
“他跟我說了。”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年他為什么退伍?”
我搖了搖頭。
孫逸仙沉默了幾秒,從桌上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他抽煙的樣子,跟平時開會時完全不一樣。
“那年部隊里出了點事。”他慢慢開口,“連隊的軍餉被人克扣了。你爸發現了,寫了舉報信。后來查下來了,查出來是連隊指導員干的。你爸得罪了人。”
“然后就被整了。”孫逸仙又吸了口煙,“說你爸在訓練中違紀,給了他一個處分。你爸不服氣,但也沒辦法。那會兒部隊里就是這樣,有些事,說不清楚。”
“那他退伍呢?”
“處分之后,你爸就申請退伍了。”孫逸仙彈了彈煙灰,“當時領導不同意,讓他留著,再干幾年。你爸說,不想待了。就走了。”
我握著水杯,掌心有些發燙。
“他退伍的時候,立過二等功。”孫逸仙看了看我,“你知道嗎?”
“他退伍后,部隊想給他安排工作,他拒絕了。”孫逸仙說,“他說,不想給組織添麻煩。就回老家種地了。”
我說不出話來。
“我當上局長之后,打聽過他的消息。”孫逸仙說,“一直想找他,當面道個歉。”
“道什么歉?”
“當年舉報的事,我也參與了。”孫逸仙低著頭,“我是舉報小組的成員之一。”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孫逸仙說,“指導員讓我簽的字,我沒多想就簽了。后來才知道,你爸是被冤枉的。但已經晚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汽車聲隱隱傳進來。
我抬起頭,看著孫逸仙。他五十多歲的人了,頭發已經花白,眼角有很深的皺紋。此刻他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事壓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孫逸仙抬起頭,“你爸從來沒有找過我。直到前幾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
“他說什么了?”
“他說,他兒子在水利局,想讓我照顧照顧。”孫逸仙苦笑了一聲,“我說這不是應該的嗎。他說,不用特殊照顧,就幫他把村里的項目批了就行。”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水是涼的,冰得我手指發麻。
“那個項目,本來就是要批的。”孫逸仙說,“不管他來不來,這個項目都會批。但他來了,我才知道,他兒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了三年。”
“我不知道他在這。”我說。
“你爸不想讓你知道。”孫逸仙說,“他怕你知道他的事后,心里不舒服。”
孫逸仙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小沈,你爸是個好人。我這輩子欠他的,還不清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個項目,你負責吧。”孫逸仙轉過身,“就當是……你爸的交代。”
我站起來:“局長,這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孫逸仙擺了擺手,“你也是局里的正式員工,憑什么不能帶隊做事?”
“可我……”
“沒那么多可是。”孫逸仙打斷我,“這是你爸跟我說的。他說,他不想讓你一輩子待在辦公室里看材料。”
我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出了孫逸仙的辦公室,我站在走廊里,靠墻站了一會兒。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沒反應過來。
我掏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又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還是撥了。
響了很久,父親接了。
“爸。”
“項目的事,孫局長跟我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就好好干。”父親說完,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里,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笑了笑,又有點想哭。
06
項目批下來之后,我忙得腳不沾地。
說實話,我在水利局干了三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帶隊做項目。
手底下七八號人,有老同志,也有新來的年輕人。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怪,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他不就是仗著他爸的關系嗎?”
這話我沒親耳聽到,但也能猜到。
張玫私下跟我說,辦公室里都在傳這個事。
有人說我“拼爹”,有人說我“運氣好”,還有人說我“藏著掖著,不早說自己有背景”。
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發上,越想越憋屈。我給母親打電話,說想辭職。母親問我咋了,我說:“別人都在背后說我,說我靠關系拿的項目。”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那你覺得,你是不是靠關系?”
“你爸去找局長,是不是事實?”
“是。”
“項目批下來了,是不是事實?”
“那你管別人說啥。”
母親說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主動去找了項目組的幾個老同志,把圖紙攤開在桌上:“李工,這個路段的土質情況我不熟,您給看看。”
李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意外。他翻了幾頁圖紙,指了指一個地方:“這段路下面是軟土,路基要加固。”
“怎么加固?”
“換填或者打樁,具體要檢測數據。”
“那我安排人去檢測。”
李工沒再說什么,但我感覺他的態度軟了一些。
后來幾天,我白天跑現場,晚上看圖紙,不懂的就問。李工教了我不少東西,其他幾個老同志看我認真,態度也慢慢變了。
張玫有一次在走廊碰到我,笑著說:“你最近黑了一圈,跟個包工頭似的。”
我也笑了:“包工頭也得懂技術不是。”
項目籌備階段很順利,圖紙通過了審核,施工隊也招標了。眼看著就要開工了,意外卻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資料,電話響了。
是副局長陳亮。
“小沈,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些忐忑。陳亮平時跟我沒什么交集,局里的中層干部,我一個辦公室的小科員,根本不入他的眼。他突然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敲了敲他辦公室的門。
陳亮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看見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坐下。
“你爸是沈銀鎖?”
陳亮打開檔案袋,從里面抽出幾頁紙,放在桌上:“這份材料,你看一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心臟猛地收緊了。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處分決定。
上面寫著父親的名字,入伍時間,以及當年被處分的原因。文件是復印件,有些字跡模糊了,但“違紀處分”四個字清清楚楚。
“你知不知道,你爸當年在部隊是受過處分的?”陳亮看著我。
我沒說話。
“他因為這個處分,提前退伍了。”陳亮把文件翻了翻,“后來他沒提過這事吧?”
“你怎么會有這個?”
“局里人事核查的時候,順藤摸瓜查到的。”陳亮靠在椅背上,“你爸要是當年就說明白了,我也就不說什么了。但他一直瞞著,這就有點問題了。”
“他瞞什么了?”
“他來找孫局長,讓孫局長批項目給你。”陳亮說,“這事本來就違規了。再加上你爸還有處分在身,你覺得合適嗎?”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我沒想怎么樣。”陳亮說,“就是提醒你一下,做事別太高調。這個項目,該誰負責就誰負責,你別以為靠著你爸那點關系,就能在局里橫著走。”
我站起來:“陳副局長,項目是孫局長批的,我是項目組的一員,我在按照流程做事。我爸的事,跟我做項目無關。”
“是嗎?”陳亮笑了一下,“那你覺得,你一個辦公室的科員,憑什么帶項目?”
我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陳亮把檔案袋收起來:“行了,你出去吧。”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走廊照成金黃色。幾個同事從旁邊走過,跟我打招呼,我都沒聽見。
我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最后還是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他接了。
“當年你在部隊,到底是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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