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深秋,天冷得邪乎。
我站在卡車旁,看著舅舅被押上去,他低著頭,頭發亂糟糟的,襯衫領子都磨破了。
舅媽在后面哭,表姐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我摸了摸懷里那20斤玉米面,趁押送員轉過身的工夫,一把塞進舅舅懷里。
他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什么也沒說出來。
17年后,我站在廚房剁雞,聽見門吱呀一響。
回頭一看,舅舅站在門口,瘦得脫了相,滿頭的白發。
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張發黃的舊報紙,說了句讓我當場紅了眼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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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的秋天,比往年都冷。
我下了班回到家里,還沒進門就聽見母親在屋里哭。
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塊手帕,眼睛腫得像核桃。
媳婦賈冬梅站在旁邊,端著碗水,不知道該說什么。
“媽,出啥事了?”我問。
母親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哭。我一頭霧水,看向媳婦。媳婦把我拉到廚房,壓低聲音說:“你舅,要被下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時候的事?”
“就今天。”媳婦嘆了口氣,“廠里來人通知的,說三天后就走?!?/p>
我沒再問,轉身就往外走。媳婦追上來,扯住我的袖子:“你干啥去?”
“去看看。”
“看什么看!”母親突然從屋里沖出來,聲音都變了調,“你給我老實待著!這個時候你還往上湊,你是不是傻?”
我看著母親,沒說話。
母親急得直跺腳:“你知道他那成分是啥性質嗎?你現在去了,讓別人看見,回頭連你一塊兒收拾!”
我知道母親說的對。
那會兒的風氣,成分不好的人,誰挨著誰倒霉。
舅舅以前是廠里的科長,算是個干部,可家里祖上有些說法,現在被人翻出來,直接就成了壞分子。
可那是我親舅。
小時候我媽忙,把我放在外婆家,是舅舅背著我上山摘野果,給我洗澡,給我講故事。
他結婚那天還特意把我帶在身邊,讓我給他當壓床童子。
這份情,我說什么也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
媳婦躺在我旁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她小聲說:“你真要去?”
“去?!?/p>
“那媽那邊咋整?”
“我自己扛。”
媳婦不說話了。過了好半天,她才嘆口氣:“那你想辦法帶點東西過去。他們走的時候,身上肯定啥也沒有?!?/p>
我鼻子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說歸說,可真到事兒上,她比誰都心軟。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翻了翻柜子。
家里那點兒糧票和布票,媳婦一直管著,心里有數。我動了動,她肯定知道??晌疫€是咬了咬牙,從最底下那層翻出一包玉米面。
那是20斤,省著點夠一家人吃半個月。
我用舊報紙把它包好,塞進一件破棉襖里,趁天還沒全亮,出了門。
巷子里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縮著脖子往舅舅家走,冷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
快到舅舅家門口時,我看見隔壁王大媽正好出來倒水。
她看見我,愣了下:“喲,建國,這一大早的,去哪兒???”
“啊,我……我找個人。”我含糊著說,腳下沒停。
王大媽盯著我的背影看了一眼,沒再說什么??晌倚睦镏?,這個人不能信。她是我們那一片的居委會積極分子,最愛打小報告。
舅舅家的門半開著。
我推門進去,屋里亂成一鍋粥。
舅媽坐在椅子上哭,表姐蹲在角落,眼睛紅紅的。
舅舅一個人在里屋收拾東西,看見我進來,愣了愣。
“建兒,你咋來了?”
“舅,我來看看你?!?/p>
舅舅看著我,眼圈一下就紅了。他別過頭去,假裝在疊衣服,聲音有些?。骸翱熳甙?,別讓人看見了。回頭連你一塊兒倒霉?!?/p>
我沒動,把懷里的玉米面掏出來,往他手里塞:“舅,拿著。路上和到了地方,都好使。”
舅舅低頭看著那包玉米面,手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想說啥,可什么也沒說出來。
“舅,你收好。這幾年苦,挺過去了就好。”
舅舅把那包玉米面緊緊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說:“建兒,你這恩,舅記一輩子?!?/p>
我拍拍他的手:“一家人,說啥恩不恩的?!?/p>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我趕緊松開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舅舅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包玉米面,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出了門,我快步往巷口走。
冷風灌進脖子里,我縮了縮脖子,腦子里全是舅舅那雙手。
以前他是科長的時候,那雙手白白凈凈的,寫字記東西都斯斯文文的。
可今天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手背上還有好幾道口子。
我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舅舅家的方向,心里說不上來的滋味。
回到家,天已經蒙蒙亮了。母親還沒起床,媳婦在灶臺前忙活,看見我回來,問了一句:“送過去了?”
“嗯?!?/p>
“那就好。”她遞給我一個饅頭,“吃點吧,待會兒該上班了。”
我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咽不下去。那20斤玉米面,是家里省了一個月的口糧。現在給了舅舅,往后這一個月,家里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可我心里不后悔。
到了廠里,換了工服,正準備去車間,組長把我叫住了。
組長姓劉,四十多歲,平時話不多,人還算公道。
他把我拉到一邊,皺著眉頭問:“建國,早上你是不是去你舅那兒了?”
我心里一驚:“劉組長,您咋知道的?”
“你別管我咋知道的?!眲⒔M長壓低聲音,“有人往廠里遞了信兒,說你跟壞分子不清不白。開早會的時候,這事已經傳到領導耳朵里了?!?/p>
我腦子嗡的一聲。
“誰遞的?”
“你甭管誰遞的。”劉組長看著我,“你舅那成分,現在是沾不得的。你要是真去了,趕緊想辦法撇清。要是不去,就更簡單了,直接說沒這回事就行。”
我沒吭聲。劉組長看我這樣,嘆了口氣:“你自己掂量吧。下午領導估計要找你談話。”
劉組長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亂成了一鍋粥。
這事肯定是王大媽告的密,那老娘們嘴碎,平時就愛管閑事,今天早上看見我出門,肯定覺得有問題。
下午兩點,一個工人來叫我去辦公室。
我走進辦公室,看見廠長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政工科的張主任。
兩個人臉上都沒什么表情,空氣跟凝固了似的。
“建國,今天早上你去哪兒了?”廠長問,聲音不大,但聽著很沉。
“我去我舅家了。”
“你知不知道你舅現在是什么身份?”
“知道。”
“知道還去?”張主任接過話,語氣硬得很,“你這是立場問題!你跟他走這么近,讓組織怎么看你?”
我低著頭,不說話。
廠長又開口了:“建國,你是老工人了,工作一直不錯,組織上也不想為難你。只要你寫個檢討,保證以后跟那邊劃清界限,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抬起頭,看著廠長。寫檢討?跟舅舅劃清界限?這話我說不出來。
“廠長,我舅是成分不好,但他沒干過壞事。他就是個普通干部,沒害過人。我去看他,是人之常情。這個檢討,我寫不出來?!?/p>
張主任一聽,猛拍桌子:“你怎么回事?還想不想干了?”
廠長擺了擺手,示意張主任別發火。他看著我說:“這樣吧,你回去再想想。明天給我答復?!?/p>
我從辦公室出來,腿都是軟的。
回到家,母親已經知道了這事,氣得臉都白了。
她指著我罵:“你個不長腦子的東西!我讓你別去別去,你不聽!現在好了吧?今天口頭警告,明天說不定就要你滾蛋了!”
媳婦坐在床邊,抱著兒子,低著頭不說話。兒子才兩歲多,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拿著一個鐵皮盒子在手里敲。
我看著母親,看著媳婦,看著兒子,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可我還是那句:“我去看我舅,我不覺得做錯了。”
02
那天晚上,家里氣氛不好。
飯桌上四個人,誰都不說話。兒子拿著勺子敲碗,啪嗒啪嗒的響。母親夾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媳婦低著頭扒飯,連頭都不抬。
我坐在那兒,碗里的飯一口都吃不下。
母親突然放下筷子,盯著我說:“明天,你去廠里寫檢討?!?/p>
“媽……”
“你別叫我媽!”母親的聲音發抖,“你要是不寫,明天我就帶著你媳婦和孫子回娘家,不給你添這個麻煩?!?/p>
我心里一陣難受。我知道母親是為我好,可她那話說出來,我心里還是涼了半截。
媳婦放下碗,小聲說:“媽,您別這樣。建國他也是……”
“他是什么?”母親打斷她,“他就是不懂事!你看看現在這個家,讓人戳脊梁骨你知道不?”
母親說完,站起來回了屋。門啪的一聲關上,震得窗戶都響。
媳婦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她把兒子抱起來,輕聲說:“回屋吧?!?/p>
半夜里,我睡不著。媳婦躺在我旁邊,也沒睡。
“建國?!彼形?。
“要不,明天你去寫個檢討吧?!?/p>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難受?!毕眿D的聲音很低,“可你也得想想,咱們這家,你要是真把工作丟了,以后咋辦?兒子才兩歲,還要長大?!?/p>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舅舅那雙粗糙的手。
“行,明天我去寫。”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廠里,敲開辦公室的門。
廠長和昨天一樣坐在那兒,看著我走進來。他問:“想好了?”
“想好了?!?/p>
“那你說說,寫不寫檢討?”
我張了張嘴,想說寫??稍挼阶爝?,怎么也說不出去。
“我……我不寫?!?/p>
廠長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行,那就扣三個月獎金,記口頭警告一次。以后要是再讓我發現你跟那邊有來往,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點點頭,走出了辦公室。
站在走廊里,我靠著墻站了好久。三個月獎金沒了,日子是難過些。可那句檢討要是寫了,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消息傳得很快。下午下班的時候,幾個工友圍過來問我情況。有人拍著我的肩膀說:“建國,你也是夠倔的?!庇腥藫u搖頭,嘆口氣走了。
劉組長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低聲說:“你這性子,遲早要吃虧?!?/p>
騎著自行車往家走的路上,碰上了王大媽。她拎著菜籃子,笑瞇瞇的站在路邊:“建國,下班了啊?”
我嗯了一聲,想騎過去。
她追了一步:“聽說你被廠里處分了?”
我停下來,看著她。她臉上的笑有點不自然,眼睛躲躲閃閃的。
“王大媽,是您告的密吧?”
她的臉一下僵住了:“你這話說的,我怎么會……”
“您放心,我沒證據,我也不跟您計較。”我看著她說,“只是下次您再告密的時候,想清楚,我那位舅舅,他還有個女兒。要是因為您一句話,毀了一個孩子的前程,您這心里,能安生嗎?”
王大媽的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拎著菜籃子快步走了。
我騎上車,心里那股火總算消了點。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她沒有追問我寫沒寫檢討,只是默默把飯菜端上來。我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知道她肯定已經聽說了。
吃飯的時候,母親一句話沒說。兒子不太懂事,伸出小手去抓菜,母親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乖,別動。”
兒子撇了撇嘴,縮回手去。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兒子碗里:“吃吧?!?/p>
母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知道她心里頭有火,可我也知道,她不會真的跟我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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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被口頭警告后,我的日子確實不太好過。
廠里有些人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我。以前一起吃飯的幾個工友,現在吃飯的時候都會避開我。有的人見了面打招呼,頭都不點就走過去了。
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組里有個叫趙偉祺的小伙子,人挺實在的,跟我關系一直不錯。
他私下里跟我說:“建國哥,你也別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墻頭草,風往哪吹往哪倒。”
我笑笑說:“沒事,我習慣了。”
其實我心里頭有數。那個年代,誰都不想惹麻煩。
可我還是放不下舅舅。
一個月后,舅舅托人帶來一封信。信是他親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在很差的環境下寫的。
信上說,他們被下放到一個叫小楊莊的地方。
那地方偏僻,什么也沒有。
舅舅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臉曬得脫皮。
舅媽身體不好,到了那邊就病倒了,別說看醫生,連吃點藥都難。
表姐本來成績好,現在也不上學了,天天跟著大人下地干活。
信的末尾,舅舅寫道:“建兒,你給的玉米面,我跟你舅媽一粒都沒舍得浪費。拌著野菜,喝了半個月的粥。要是沒有那點糧,這冬天真不知道怎么熬過來?!?/p>
我拿著信,手一直在抖。
當天晚上,我把信給媳婦看。媳婦看完,眼睛也紅了。
“你說,他那邊那么苦……”媳婦放下信,“咱還得想想辦法?!?/p>
我看著她,鼻頭一酸:“家里就這點糧票,再拿,咱們也得喝粥了。”
“喝粥就喝粥?!毕眿D抹了一把眼睛,“總比你舅他們在那邊喝西北風強。”
當天晚上,我們把家里的糧票翻了翻。
留夠三個月的量,剩下的全擠了出來。
媳婦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張布票:“這是去年發的,我一直舍不得用。給你舅媽寄過去吧,她那邊肯定缺衣裳。”
我接過布票,手有些抖。
“冬梅,你……”
“別說了?!毕眿D打斷我,“夫妻一場,我總不能看著你難受一輩子?!?/p>
那天夜里,我坐在燈下,給舅舅寫了回信。寫完之后,我在信紙背面夾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三個字:“會好的?!?/p>
我把信和票據一塊裝進信封,連夜托了一個可靠的鄰居幫忙轉寄。那個鄰居的親戚正好在小楊莊附近,能繞開郵局的審查。
從那天起,家里確實緊張起來。半個月沒吃肉,一日三餐都是稀粥配咸菜。母親嘴上沒說什么,可每次看著鍋里的清湯寡水,總是嘆氣。
兒子小,不懂事,餓了就鬧。媳婦抱著他哄,不停地給他喝米湯。
有一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抽煙。母親從屋里出來,站在我身后。
“建兒?!?/p>
“你是不是又給你舅寄東西了?”
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輕說:“你要是再寄,家里這日子,怕是過不下去了。”
“媽,我知道。”我把煙頭摁滅,“可那是我親舅,我不能看著他餓死在那邊。”
母親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
過了兩天,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找到趙偉祺,問他有沒有路子能弄到票。
趙偉祺愣了一下:“建國哥,你要票干啥?”
“我舅在鄉下,缺東西。”
趙偉祺看了我一眼,低聲說:“我倒是有個朋友在糧站上班。不過這事兒不能讓人知道?!?/p>
“行,你幫我牽個線。”
趙偉祺點了點頭。
兩天后,他帶著我去見那個朋友。
那人姓李,在糧站干了小十年,人還算實在。
我跟他說明了情況,他想了想說:“我只能偷偷給你一點糧票,多了不行。要是被發現,我這飯碗也保不住。”
“夠用的就行。”
那個人答應每個月給我十斤糧票,價格比市面上高一些。我知道他也要賺點,沒跟他討價還價。
有了這個路子,我每個月都能給舅舅寄點東西過去。雖然不多,但至少能保證他在那邊不會餓死。
時間一天天過去,日子雖然苦,但還算過得去。
04
轉眼三年過去了。
這三年里,我給舅舅寄過五次東西。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發現。好在趙偉祺和那個姓李的朋友守口如瓶,沒走漏風聲。
母親的態度也慢慢變了。她從最開始的強烈反對,變成了默許,偶爾還會問我一句:“你舅那邊,還好嗎?”
我說:“還行,至少能吃飽飯?!?/p>
母親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們啥時候能回來?!?/p>
我搖搖頭。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1971年冬天,舅舅又托人帶了一封信回來。
信上的字比以前順了很多,看來他在那邊慢慢適應了。
他在信上說,舅媽的身體好了一些,表姐已經能在生產隊干活掙工分了。
信的末尾,他寫道:“建兒,你寄來的東西都收到了。你在那邊也不容易,別再寄了。我們都挺好的?!?/p>
我看完信,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他是怕我心里有負擔??伤绞沁@樣,我越放不下。
1972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差點再次被處分。
那天,我正從糧站出來,手里拎著十斤玉米面,準備托人給舅舅寄過去。還沒走遠,就被政工科的張主任撞見了。
張主任看著我手里的玉米面,眼睛瞇起來:“建國,這是給誰買的?”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說:“家里糧食不夠,買點補貼。”
張主任盯著我看了半天,沒說話。他轉身走了,我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張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他開門見山地問:“你舅那邊,你是不是還在來往?”
“沒有?!?/p>
“別跟我撒謊。有人在糧站看見你了。”
我咬著牙說:“我只是買點糧食補貼家里,我舅那邊,早就斷了?!?/p>
張主任看著我,好半天才說:“建國,我是為你好。你是個好工人,別因為這些事把自己的前途毀了?!?/p>
“我知道,主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給我:“這是我給你寫的證明,你拿回去。以后別再碰這些事了?!?/p>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張個人情況說明,上面寫著“馬建國同志與馬長興同志已劃清界限,組織已對其進行教育,其本人承諾不再聯系”。
“這是我給你留的后路?!睆堉魅握f,“萬一以后有人查你,你拿出來,能保住飯碗?!?/p>
我攥著那張紙,手指捏得發白。
從辦公室出來,我把那張紙折好,塞進衣裳里兜。我知道張主任是好意,可這張紙拿在手里,總覺得燙手。
回到家,我把紙放進箱子最底層,沒跟任何人說。
那一年,我給舅舅寄了最后一批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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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72年之后,我跟舅舅的聯系就徹底斷了。
不是我不想寄,而是沒法寄了。這些年風頭越來越緊,廠里查得嚴,糧站那個姓李的朋友也調走了。我想盡了辦法,也沒找到靠譜的路子。
媳婦說:“要不就算了,你舅活著就好?!?/p>
我說:“嗯。”
可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腦子里全是舅舅的影子。我不知道他現在變成什么樣了,不知道舅媽的病好了沒有,不知道表姐出嫁了沒有。
一晃,就到了1985年。
那一年,廠里換了新廠長,風氣也變了。很多以前被打成壞分子的人,都陸陸續續平反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車間里干活,劉組長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建國,好消息!你舅平反了!”
我手里的扳手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啥?”
“你舅平反了!廠里剛下了文件,你舅那案子,翻過來了!”
我愣了整整十秒鐘,然后一把抓住劉組長的胳膊:“你再說一遍?”
劉組長笑了:“是真的。我剛才在辦公室親眼看見的。你舅的案子,徹底翻過來了。他那個成分,取消了。原單位還給他補發了一段時期的工資?!?/p>
我站在原地,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太好了……太好了……”
“你趕緊回去跟你媽說一聲?!眲⒔M長拍拍我的肩膀,“你舅現在叫“馬長興同志”了?!?/p>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騎車回了家。一路上,我把車蹬得飛快,風聲呼呼的從耳邊掠過。
回到家,我沖進院子,大聲喊:“媽!媽!我舅平反了!”
母親從屋里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看著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愣了愣:“你慢點說?!?/p>
“我舅!我舅平反了!他真的平反了!”
母親手里的鍋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真的?”
“真的!廠里下的文件!”
母親捂著臉,哭出聲來。她哭了半天,突然抬起頭,問:“你舅他……知不知道?”
“應該不知道,文件今天剛下?!?/p>
母親擦了擦眼淚,轉身就往屋里走:“我去翻翻柜子,看看還有啥好布料。你舅回來了,得做件新衣裳?!?/p>
那幾天,我天天站在巷口,等著舅舅的消息。等了三天,總算等到了。
來的是表姐。
表姐穿著打了補丁的衣裳,頭發亂糟糟的,瘦得幾乎認不出來。她站在我家門口,看見我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
“哥,我爸回來了。”
“在哪兒?”
“還在鄉下?!北斫悴亮瞬裂蹨I,“我爸說,先把娘后事料理了,再把家里安頓好,再回來。”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舅媽她……”
表姐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娘走了兩年了。到了那邊第三年,身體就一直不好。后來拖了幾年,實在熬不住。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p>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表姐哽咽著說:“我爸一直念叨你。他說,哥,要不是你當年那包玉米面,他跟我娘,連那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我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舅媽走了,我沒能見她最后一面,甚至連信都不知道。
“我爸說,他這幾天就回來。他想當面謝謝你?!?/p>
我搖搖頭,聲音沙?。骸耙患胰耍f什么謝?!?/p>
舅舅回來的日子定下來了。1985年8月15號。
那天早上,母親天沒亮就起來了,殺了一只老母雞,燉了滿滿一鍋湯。
媳婦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塵不染,連墻角的蜘蛛網都拿竹竿挑了。
兒子已經十五歲了,剛初中畢業,也知道這事重要,老老實實坐在屋里看書。
我又跑了一趟巷口,站在那兒等了快兩個小時。
到了下午兩點多,巷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頭發花白,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他背上背著一個布袋,走得慢吞吞的,像是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地。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06
那人越來越近,我站在原地,腿像是灌了鉛。
17年。整整17年。
17年前的舅舅,雖然四十五六歲了,但身體結實,走路帶風,說話嗓門也大。
可眼前的這個人,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脊背彎著,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舅?!蔽医辛艘宦?,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
舅舅抬起頭,看著我。他愣了愣,然后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
“建兒。”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聲音抖得厲害。
我跑過去,一把抱住他。他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抱在懷里,硌得生疼。
“舅,你咋瘦成這樣了……”
舅舅拍著我的肩膀,反復地說:“建兒,舅回來了,舅回來了?!?/p>
我松開他,拉著他的手往家里走。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手指頭關節又大又硬,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
母親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她看見舅舅的樣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哥。”母親叫了一聲,聲音哽住了。
“玉霞?!本司它c點頭,“我回來了?!?/p>
母親擦了擦眼睛,轉身往屋里走:“快進來,老母雞湯燉上了,你肯定好久沒吃過好的了?!?/p>
我拉著舅舅往屋里走。媳婦端著茶出來,看見舅舅,愣了愣,眼睛也紅了。她叫了一聲“舅”,把茶遞過去,聲音里帶著哽咽。
舅舅接過茶杯,低頭看了半天,才喝了一口。
兒子站在旁邊,好奇地看著他。舅舅看見了,笑了:“這是大侄子吧?”
“對,我兒子?!蔽艺f,“快叫舅爺爺?!?/p>
兒子叫了一聲“舅爺爺”,舅舅摸摸他的頭,眼眶紅了:“好,好,都長這么大了?!?/p>
吃完飯,母親去收拾碗筷,媳婦去廚房燒水。我和舅舅坐在堂屋里,面對面坐著,誰都沒說話。
舅舅從布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舅,這是啥?”
他沒說話,一層層地把油紙剝開。
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粉末狀的東西。
“這是……”
“這就是你那年給我的玉米面。”舅舅抬起頭看著我,“我沒舍得吃完,一直留著。”
我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舅,那都17年了,早壞了。”
“我知道。”舅舅說,“可那是你給我救命的糧,我舍不得扔?!?/p>
舅舅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發黃的舊報紙,破破爛爛的,被磨損得不成樣子。
他展開報紙,里面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會好的。”舅舅念著那三個字,聲音顫抖,“你舅娘走之前,我把這張紙放在她手心里。她看了一眼,笑了。她說,建兒這孩子,心善。”
我的眼淚怎么都止不住。
“舅,您不怪我嗎?這些年,我沒能再給您寄東西……”
“胡說。”舅舅開口,聲音沉沉的,“你寄的那些東西,我每一件都收到了。你每個月省下來的那點糧票,是靠啥換來的,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舅舅笑了,笑得滿臉褶子,“你舅在鄉下,消息是沒那么靈通,可也不是完全沒消息?!?/p>
“我聽說你因為去送我,被廠里處分了。你媳婦把家里的布票都寄給了我,你自己穿著打補丁的衣裳過了三個冬天。”
“我聽說了,你為了給我弄糧票,找了好幾個路子,風吹日曬的,心里一直記掛著我這個親人。”
我看著舅舅,心里翻江倒海的。
17年來受過的委屈,熬過的苦日子,全涌上來了??蛇@會兒看見舅舅,覺得那些都值了。
“你在那邊,也受了不少苦吧?”我問。
舅舅喝了口茶,一臉平靜:“苦是苦了點,但都過去了?,F在回頭想想,也不全是壞事?!?/p>
“啥好事?”
舅舅笑了笑:“至少讓我看清了,誰是親人,誰是外人?!?/p>
他頓了頓,說:“我們剛下去那會兒,村里人欺負我們外地來的。你舅娘身體不好,我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還要照顧你表姐。最難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靠喝野菜糊糊,一連喝了十幾天,人都浮起來了?!?/p>
我咬著牙,心里像刀割一樣。
“有一年冬天,我病了,高燒不退。你表姐跑了大半夜,才找到一個赤腳醫生。那醫生說,再晚來一天,我就燒沒了?!?/p>
“舅,你為啥不早點捎信給我?”
“捎信?”舅舅苦笑,“離城那么遠,怎么捎?再說了,你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建兒,這些年,舅苦,你也苦?!?/p>
我抬起頭,看著舅舅。他的眼睛渾濁了,眼角的皺紋里都是淚。
“現在好了,我平反了。以后咱們一家人好好過?!?/p>
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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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舅舅坐在我家,說了很多話。
他把這些年的事,一件件講給我聽。有些話他說得云淡風輕,可我聽得出來,字字都帶著血。
舅舅被下放到小楊莊后,一開始住的是牛棚。
那個年代的牛棚,冬冷夏熱,四面漏風。
舅媽體弱,沒住幾天就病倒了。
舅舅東拼西湊,借了點錢,買了點土藥,把舅媽的命硬拉了回來。
“你舅娘那幾年,就像一根枯了的草。風一吹就倒,水一沖就散。”舅舅嘆了口氣,“可她還是撐了十幾年。”
“表姐呢?”
“你表姐?”舅舅搖搖頭,“她命比你舅娘還苦。十八歲那年,生產隊里有個后生追她,她一時糊涂,就……”
舅舅沒說完,我明白了。
“后來呢?”
“后來那后生調走了,你表姐一個人大著肚子。村里人戳她脊梁骨,她實在待不下去,就嫁到山那邊去了?!?/p>
“嫁得遠不遠?”
“不遠,翻過一座山就到了。可她從來不回來看我?!本司说皖^看著茶杯,“她心里恨我?!?/p>
“為啥恨你?”
“恨我是她爹,讓她背了個“成分不好”的帽子。”
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她過得好不好?”
“還行,日子苦點,總比跟著我強。”舅舅嘆了口氣,“前兩年她男人外出打工,她一個人在家拉扯兩個娃。我本來想幫她,可我自己都活不過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