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五點十分,我站在學校門口,手機屏幕亮著。
劉姐的信息彈出來:“馬上到,你先等著。”
這是她第六次說“馬上”。
我看了眼電動車后座,保溫壺里裝著雨桐愛喝的銀耳湯,已經涼透了。
劉子軒從校門口走出來,書包拉鏈敞著,作業本露出一角。
“阿姨你又來早了。”
他坐上后座,腳往前蹬了一下車架。
“我媽說你反正也沒事。”
旁邊幾個家長扭過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手機又亮了。
劉姐:“明天還是你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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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到這條街的時候,劉姐還沒搬來。
那會兒小區剛建好,綠化帶里種著指甲蓋大的月季。王永平每天在樓下遛鳥,趙滿囤老爺子打太極,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劉姐是第三年搬來的,開一輛白色豐田。她說自己在銀行上班,丈夫在深圳做工程,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
她兒子劉子軒,比我女兒雨桐大一歲,在同個小學。
第一次讓我幫忙接孩子,是去年九月份。
那天下午四點,我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
“芳姐,江湖救急!我這邊有個會要開到六點,你能不能幫我接一下子軒?就今天一次!”
我想了想,反正也要接雨桐,多接一個也不算啥。
“行,那我在校門口等你。”
“太謝謝了!我給你發紅包!”
那天我站在校門口等到六點十分。劉子軒出來時鞋帶散了,書包帶子歪到胳膊肘。
“阿姨,我媽呢?”
“開會呢,阿姨接你回去。”
他哦了一聲,爬上電動車后座,兩條腿晃來晃去。
雨桐坐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回到家,我讓兩個孩子寫作業。劉子軒寫了十分鐘就開始摳橡皮,把橡皮屑彈到雨桐作業本上。
“哥哥你別弄。”
“誰弄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弄了?”
雨桐抿著嘴,不說話。
六點半,劉姐打電話說“會議還沒結束,你先讓子軒在你家吃個飯”。
我說行。
她補了一句:“隨便吃點就行,這孩子挑食,別給他吃肉。”
我煮了面條,敲了兩個荷包蛋。劉子軒把蛋黃挑了,丟在桌上。
“我不吃蛋黃,惡心。”
雨桐把自己碗里的蛋白夾給他:“哥你吃蛋白,蛋黃給我。”
那天晚上八點,劉姐來接人。她站在門口,探著頭往里看。
“芳姐真是太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她拉著劉子軒走了,走了一半又回頭:“對了芳姐,明天下午我可能也要開會,你……”
“行,我接。”
“那麻煩你了!”
我關上門,轉身看到雨桐坐在沙發上,手里抱著課本。
“媽,明天還接他啊?”
“就幾天。”
雨桐沒再問,低頭繼續寫作業。
第二天,劉姐發來一條消息:“芳姐,我給你發了個紅包,你記得收。”
我點開一看,五塊錢。
我沒點。
又過了兩天,劉姐直接給我打了個電話:“芳姐,今天還是你接啊。”
我問她開到幾點。
“不好說,你先接著吧。”
從那天起,接劉子軒就像上班打卡一樣,固定下來了。
一周五天,最少要接四次。有時候我加班晚了,劉姐會發消息問:“芳姐今天是不是不方便?要是不方便你提前說啊。”
語氣像是在提醒我——別耽誤她的事。
我看了那條消息很多遍,最后回了一句:“方便的。”
其實我也想拒絕。
但劉姐是銀行副行長,幫我辦過一次貸款,利息低了不少。我總覺得欠著她人情。
何況丈夫國強跑出租,一年到頭不在家。我一個人帶孩子,本來就怕被人說閑話。要是再得罪鄰居,日子更不好過。
我媽從小教育我:吃虧是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想,忍一忍就過去了。
02
國慶節那天,國強回來了。
他開了一晚上車,進門時眼睛紅紅的,胡子拉碴。
“聽雨桐說,你天天幫鄰居接娃?”
我給他倒了杯水:“就順路的事。”
“順路?你怎么不順路給我送個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那女的給你錢沒?”
“鄰居之間,談錢多生分。”
國強哼了一聲:“生分?她怎么不生分?天天讓你接,她倒是不生分。”
我沒接話。
國強這人嘴硬心軟,但他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我算了算,從第一次接到現在,三個月過去了。劉姐說的“改天請你吃飯”,一次都沒兌現過。紅包倒是發過幾個,加起來沒超過二十塊錢。
我不在乎那點錢。
但心里總歸有點堵。
國強看出了我的臉色,嘆了口氣:“你要接就接吧,但得跟她說清楚,不能天天這樣。”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他說完就躺沙發上睡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劉姐的消息。
“芳姐,明天子軒學校有運動會,十一點就放學。你能早點去嗎?”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
“好的,我十點出發。”
“太感謝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盯著那個“救命恩人”四個字,覺得有些刺眼。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學校。運動會還沒結束,孩子們在操場上跑跑跳跳。我在門口等了四十分鐘,劉子軒才出來。
“阿姨你咋來這么早?”
他一邊走一邊喝可樂,喝完把瓶子隨手扔在花壇里。
“我媽說你閑得很,讓我別急。”
我彎腰把瓶子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上車吧。”
“等一下,我要買個烤腸。”
“回家再吃,家里有飯。”
“我不,我現在就要吃。”
他站在小賣部門口不走。雨桐扯了扯我的衣角:“媽,我也想吃。”
我給兩個孩子各買了一根烤腸。劉子軒咬了一口,說不好吃,扔了。
雨桐把自己那根掰了一半:“哥你吃我這個。”
那天回家后,雨桐躲在自己房間里,很久沒出來。
我推開門,看到她坐在床上,手里抱著一個布娃娃。
“怎么了?”
“沒事。”
她低著頭,沒看我。
“是不是劉子軒欺負你了?”
“沒有。”
她說完就躺下了,把被子蒙過頭。
我關上門,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晚上國強打來電話:“今天怎么樣?那女人有沒有為難你?”
“那就好。你別太慣著她,有些人不值得。”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躺在床上,我想起雨桐小時候的樣子。那會兒她還不會走路,我抱著她去菜市場買菜。賣菜的大姐說:“這孩子真乖,不哭不鬧的。”
現在她長大了,還是那么乖。
乖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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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天冷了。
劉姐的“會議”越來越多,從一周四次變成了五天全勤。
有時候她說“我走不開”,有時候說“路上堵車”,有時候干脆發條消息:“今天老規矩。”
“老規矩”這三個字,不知道什么時候成了固定用語。
我試著拒絕過一次。
那天下午,我單位臨時安排加班,走不開。我給劉姐發了條消息:“今天加班,你找別人接一下?”
過了十分鐘,她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要不我讓我媽去接?”
這次她秒回:“那不用了,我自己想辦法。”
我松了口氣。
結果晚上回家,看到劉姐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有些鄰居啊,平時說得好聽,真到了需要幫忙的時候,就找借口了。”
我沒回。
半小時后,群里有人問她說的是誰。
“算了算了,不說了。人家忙,理解。”
又過了一會兒,她私聊我:“芳姐你別多想啊,我不是說你。你今天加班辛苦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心里像吃了蒼蠅一樣。
后來我又開始接了。
國強知道后,在電話里罵我:“你是不是傻?人家都騎到你頭上了,你還伸著脖子讓她騎?”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幾個多月了!”
他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雨桐發燒了。
我帶她去醫院掛急診,折騰到凌晨三點才回家。第二天早上,我請假在家陪她。
中午十一點,劉姐打電話來。
“芳姐,你今天怎么沒去接子軒?我開完會去學校,他一個人在門衛室待著,淋了一身雨!”
“我女兒發燒了,我在家照顧她。”
“發燒?要緊嗎?”
“燒到三十九度,昨晚去急診了。”
“那……那你明天能接嗎?”
我愣了幾秒。
“明天再說吧。”
“行吧,那你照顧孩子。對了,明早九點子軒有節課,你送一下行不?”
“劉姐,我女兒發著燒呢。”
“我知道啊,但你那個不是能喂藥嗎?子軒這邊沒人送啊。”
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雨桐躺在床上,燒得小臉通紅。她迷迷糊糊地喊媽,我趕緊過去摸她的額頭。
“媽,我渴。”
我倒了杯水,扶她起來喝。
手機又響了。
劉姐:“芳姐,明天要是不行你提前跟我說,我好安排。”
我回了一條:“明天不行。”
這三個字,用了我全身力氣。
04
雨桐燒了三天才退。
那三天里,我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劉姐那邊,讓謝大姐幫忙接了兩天孩子。
謝大姐姓謝,叫謝玥,今年五十六,退休教師。她就住在我們樓下,平時愛在樓下曬太陽,跟誰都能聊上兩句。
雨桐病好之后,我送她去上學。走到樓下,謝大姐正在澆花。
“雨桐好點沒?”
“好多了,謝謝謝姨。”
“那就好。你這當媽的,也夠辛苦的。”
她放下水壺,看了我一眼。
“那個劉姐,以后少跟她來往。”
我愣了一下。
“她那人,你幫她一百次,她不記得。一次不幫,她就記你一輩子。”
我笑了笑,沒接話。
送完孩子回家的路上,我琢磨著謝大姐的話。
她說的沒錯。
但我又能怎么樣?撕破臉?以后見面多尷尬。
回到家,我收拾屋子。無意中翻到雨桐的書包,里面有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字,是雨桐的筆跡:“媽媽很辛苦,我不給媽媽添麻煩。”
我拿著那張紙條,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做了雨桐愛吃的紅燒肉。
她吃得很少,碗里的飯只扒了幾口。
“不好吃嗎?”
“好吃。”
“那怎么不多吃點?”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媽,我明天能不在學校吃午飯嗎?”
“沒事,就是不想在學校吃。”
我覺得不對勁,追問了半天。
最后她說了實話。
“劉子軒說學校的飯是豬食,讓我別吃。我不吃他又不高興,吃了他還說我是豬。”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天天這樣?”
“也不是天天。”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媽媽?”
雨桐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飯碗里。
“我怕你生氣,怕你跟阿姨吵架。”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雨桐,你記住,以后誰欺負你,你要告訴媽媽。媽媽雖然不愛惹事,但為了你,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真的嗎?”
“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打開手機,翻看劉姐和我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發現我給她發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好的”
“行”
“沒問題”。
而她給我發的,大部分是“今天你接啊”
“老規矩”
“別忘了”。
我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以前我也不是這個性格。談戀愛那會兒,國強說我“脾氣倔得很,誰都不服”。
結了婚,生了孩子,一個人扛起整個家,反倒越來越慫了。
我害怕得罪人。
但我不該害怕到把女兒也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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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中旬,學校組織家長會。
那天下午,我特意請了半天假。雨桐考了全班第十五,比上次進步了五名。
我挺高興的。
到了學校,班主任王老師在臺上講了一堆注意事項。我坐在最后排,認真記筆記。
家長會快結束的時候,王老師說:“有個事要跟各位家長說一下。最近班上有些同學反映,有同學帶零食到學校,影響課堂秩序。還有個事,我們發現有同學用言語攻擊別人,說別人‘家里窮’‘穿得土’之類的話。請各位家長回去教育一下孩子。”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我心里一緊。
家長會散了之后,我找王老師單獨聊。
“老師,我家雨桐最近在學校怎么樣?”
“雨桐很乖,學習也認真。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好像有點怕班上幾個同學。有個叫劉子軒的男孩,跟她在一個班嗎?”
“對,是鄰居家的孩子。”
王老師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那個孩子比較調皮。前幾天體育課,他把雨桐的水杯扔進垃圾桶了。我問他是誰干的,他不承認。后來有其他同學舉報是他。”
“那雨桐怎么沒跟我說?”
“雨桐說不讓我告訴你,怕你擔心。”
我站在那里,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離開學校,我沒直接回家。
我在學校對面的小公園里坐了很久。看著那些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心里翻江倒海。
手機震動了三次,我都沒接。
是劉姐。
她打第四次的時候,我接了。
“芳姐你怎么不接電話?子軒說今天家長會,你去了沒有?”
“去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我也想去的,今天剛好有空。”
“你不是說沒空嗎?”
“你也沒問我啊。算了算了,下次記得告訴我。”
她頓了一下。
“對了,明天子軒那個課外班取消了,你不用送了。后天早上八點,你得送一下。”
“劉姐。”
“嗯?”
“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以后子軒的接送,你自己安排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