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卷室的白熾燈嗡嗡響，像是蒼蠅在我腦子里轉(zhuǎn)。

我翻著女兒的語文卷子，手指頭不聽使喚地抖。

128分，比她平時差了整整十分。

我一題一題地找，翻到默寫題時，看到那道《赤壁賦》后半截空著。

我張嘴想罵，眼角突然掃到答題卡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字是鉛筆寫的，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見。

我湊過去，看清那幾個字的瞬間，耳朵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01

6月23日凌晨兩點，我坐在書房里，盯著電腦屏幕。

刷了五次，頁面還是那個頁面。陳思涵，準(zhǔn)考證號20242306XXXX，語文128，數(shù)學(xué)142，英語145，理綜277?？偡?92。

我掏出手機(jī)，給陳強(qiáng)打電話。響了六聲，他才接，聲音含糊，像是被我吵醒了：“哥，大半夜的……”

“清華錄取線多少？”

“什么？”

“我問你清華錄取線多少！”

陳強(qiáng)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里，我聽見自己心臟砰砰地砸在胸口上。他開口了，聲音啞啞的：“695?！?/p>

695。

692。

差三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jī)拍在桌上。

鼠標(biāo)被我拽起來摔了出去，骨碌碌滾到墻角，撞在踢腳線上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三個數(shù)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有人敲門。郭秋月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老陳，成績查到了嗎？思涵考了多少？”

我沒吭聲。

她又敲了幾下，聲音急了：“老陳！你說句話??！”

“別煩我！”我吼了一嗓子。

門外安靜了。

過了一會，我聽到她的拖鞋聲慢慢走遠(yuǎn)了。

我知道她肯定也沒睡，跟我一樣在等這個分?jǐn)?shù)。

但我實在沒力氣跟她說話。

692分，全省排名估計在一百名開外。

清華在省里統(tǒng)招的名額就三十多個，算上強(qiáng)基計劃，撐死了五十個。

差三分，差的就是這口氣。

我把雙手插進(jìn)頭發(fā)里，狠狠揪了幾下。

想起思涵小時候，剛上一年級，第一次拿回一百分的卷子，仰著小臉跟我炫耀：“爸爸你看！我是第一名！”我摸著她的腦袋說：“好，以后都考第一名，考清華北大。”她歪著頭問：“清華北大是什么？”我說：“是最好的大學(xué)，全中國最好的。”她使勁點頭：“那我就考最好的！”

那時候她才六歲，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我把臉埋進(jìn)手里，使勁搓了搓。眼睛干得發(fā)疼，一點淚都擠不出來。我關(guān)掉電腦，走出書房。經(jīng)過思涵房間時，看到門縫里透出光來。她也還沒睡。

我想推門進(jìn)去，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

說“差了三分，爸爸對不起你”？

還是說“沒事，明年復(fù)讀再考”？

哪句我都說不出口。

我轉(zhuǎn)身回了臥室，郭秋月坐在床邊，看著我進(jìn)來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脫了外套，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她也沒開口，關(guān)燈，背對著我躺下。

兩個人各懷心事，誰都沒睡著。

天亮的時候，我聽到思涵房間的門開了。她走出來，看到我和郭秋月都坐在客廳里，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叫了聲：“爸，媽?！?/p>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郭秋月站起來，往廚房走：“餓了吧？媽給你做早飯。”

“我不餓?！彼己穆曇艉苄?。

“不餓也得吃點?！惫镌碌穆曊{(diào)不對勁，像是憋著淚。

我沒看思涵，盯著茶幾上的煙灰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思涵也沒說話，坐在餐桌邊上，低著頭玩手指。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瘦了好多。

頭發(fā)扎成馬尾，顯得臉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顴骨都突出來了。

什么時候瘦成這樣的？

她天天在我跟前，我竟然沒注意到。

“爸，”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的成績……你看到了嗎？”

我掐滅煙頭：“看到了。”

“那……”

“先吃飯吧。”我站起來，沒讓她把話說完。我不敢聽，怕她說出“對不起”三個字。更怕她說出來之后，我會控制不住自己。

02

那天上午我沒去公司，一個人開車到了老城區(qū)，找以前的老劉喝酒。老劉是我的老朋友，當(dāng)年一起在建材市場混出來的。

酒過三巡，我跟他說了。

老劉端著酒杯愣了半天：“692？那不是很好嗎？你還不滿意？”

我灌了一口酒：“差三分上清華。”

“三分又咋了？別的大學(xué)就不上了？復(fù)旦交大不也是好學(xué)校？”

“你說的輕巧。”我把酒杯砸在桌上，“我從小怎么培養(yǎng)她的你沒看見？花多少錢你沒看見？就為了這一天！就差三分！你讓我怎么甘心？”

老劉嘆了口氣：“老陳，你聽我一句勸。孩子盡力了，你逼太緊，別把孩子逼出毛病來。”

“她能有什么毛病？”我沒好氣地回了句，“就是粗心！平時?？颊Z文沒下過138，這回考了128。那十分要是加上去了，不就上清華了嗎？肯定有題改錯了。”

“你還能讓人家重新給你閱卷??？”

我沒接話。

老劉看我表情不對，放下酒杯：“你真想弄？”

“我想查卷?！蔽艺f，“我覺得分?jǐn)?shù)有問題。”

“那玩意不好弄啊，一般人查不了?！?/p>

“我有路子。”

老劉看了我好一會兒：“你弟不是在教育廳嗎？”

“嗯?！?/p>

“讓他幫你問問。”

“問了。他說不建議查。”

“那你還查？”

我又灌了一口酒。

杯底剩的一點殘液順著喉嚨往下淌，燒得慌。

我沒跟老劉說，陳強(qiáng)昨天晚上在電話里勸了我半天，說什么“哥，思涵的成績已經(jīng)很好了，全省能排前一百，報啥學(xué)校不好？”當(dāng)時我就火了，我說：“你考上大學(xué)了，你當(dāng)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知不知道我當(dāng)年差三分是什么滋味？”

電話那頭陳強(qiáng)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好受。

但我說的是實話。

當(dāng)年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chǎn)，我爹背著債把她送縣醫(yī)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

我上高中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

我爹說：“你好好學(xué)，考上大學(xué)家里砸鍋賣鐵也供你。”結(jié)果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差三分。

三分。

就三分。

我爹把煙桿子砸在地上，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煙。第二天一早，他紅著眼睛對我說：“洪波，認(rèn)命吧。家里實在供不起你復(fù)讀了?！?/p>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我爹哭。一個五十多歲的莊稼漢，坐在門檻上，淚流滿面。

后來陳強(qiáng)考上了大學(xué)，省城師范學(xué)院。

他上學(xué)那年，我跟著建筑隊出去打工了。

搬磚、和泥、推沙子，什么活都干。

結(jié)了婚有了思涵之后，我開始做建材生意，一點一點攢下了現(xiàn)在這份家業(yè)。

可我永遠(yuǎn)記得那年夏天的早上，我爹紅著眼眶對我說“認(rèn)命”時，我心里那股子恨。

恨這個家窮，恨自己沒用，更恨那個差三分的分?jǐn)?shù)。

二十年過去了，這個數(shù)字又出現(xiàn)了。

我喝干最后一杯酒，站起來：“我去想辦法。”

老劉沒攔我，只是搖了搖頭。

從飯店出來，我站在太陽底下，讓曬得發(fā)燙的路面蒸著。掏出手機(jī)，翻到陳強(qiáng)的號碼，又翻到幾個生意上的關(guān)系，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查卷的事，我非辦成不可。

回家的時候，郭秋月正把午飯擺上桌。思涵坐在沙發(fā)上，捧著一本書在看。我換了鞋走過去，看到書皮上寫著《志愿填報指南》。

“填志愿的事不急?！蔽艺f。

思涵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點慌：“爸，復(fù)旦說可以跟我簽約的。”

“復(fù)旦？”我皺了下眉。

“嗯，還有浙大。他們都給我打電話了。”

“先等等?！蔽易聛?，拿起筷子，“我托你叔打聽查卷的事了。分?jǐn)?shù)可能有問題，等查清楚了再說。”

思涵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她盯著我：“查卷？”

“爸，不用查了。我考的我自己清楚?！?/p>

“你平時不是比這回高嗎？肯定有改錯的題?！?/p>

思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又閉上了。

她低下頭，夾了一小口米飯，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

我看著她的動作，心里突然有點煩躁。

這孩子，怎么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03

陳強(qiáng)又來電話，勸我放棄。

“哥，查卷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彼谀穷^壓低聲音，“要通過省招辦，要調(diào)原始掃描件，要走流程。而且就算查了，也不一定能改分?！?/p>

“你就說能不能辦吧。”

“能辦是能辦……”

“多少錢？”

“不是錢的問題?！?/p>

“那是啥問題？”

陳強(qiáng)在那頭嘆了口氣：“你這個性格，一輩子改不了。認(rèn)準(zhǔn)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p>

“那你幫不幫我？”

“我?guī)汀５愕么饝?yīng)我，查完了不管結(jié)果咋樣，你別再折騰了。思涵那孩子……”

“她咋了？”

“沒事。你盡快吧?！?/p>

陳強(qiáng)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jī)屏幕，總覺得他話里有話。思涵怎么了？她能怎么？除了瘦了點兒，沒啥異常。這不是挺好的嗎？

過了兩天，陳強(qiáng)給我來了信。他說通過省廳一個老同學(xué)搭上了線，對方手里有路子，能從內(nèi)網(wǎng)調(diào)出原始掃描件。但費(fèi)用不低，要兩百萬。

“兩百萬？”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人家說了，這是冒風(fēng)險的事。從系統(tǒng)里調(diào)出來，再把掃描件給你看，一套流程下來，上下都要打點?！?/p>

“行。”

“哥，你真想好了？兩百萬可不是小數(shù)目?！?/p>

“我知道。”

“你公司今年生意不好，我知道?，F(xiàn)金流吃緊，你……”

“我賣一套房子?！?/p>

陳強(qiáng)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省城那套學(xué)區(qū)房，是我三年前花兩百三十萬買的，就是為了讓郭秋月陪讀。

現(xiàn)在要說賣，郭秋月肯定不愿意。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錢沒了還能掙，女兒的分?jǐn)?shù)弄不清楚，我這輩子都睡不著。

掛了電話，我直接去找郭秋月。

她在廚房洗碗，我站在門口說了賣房的事。她手里的碗滑進(jìn)水池里，濺了一身水。

“你說啥？”

“我說賣房，換錢查卷。”

“你瘋了？”郭秋月轉(zhuǎn)過身瞪著我，“那是咱閨女上學(xué)的房子！”

“她已經(jīng)畢業(yè)了！還要啥房子？”

“萬一她復(fù)讀呢？萬一她……”

“沒有萬一。”我打斷她，“她這個分?jǐn)?shù)，查清楚了，肯定能上清華?！?/p>

郭秋月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她低下頭繼續(xù)洗碗，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沒哄她。

當(dāng)天下午，我聯(lián)系了中介，把學(xué)區(qū)房掛了出去。

價格低了市價十萬，不到一周就出手了。

拿到錢那天，我直接把兩百萬轉(zhuǎn)到了陳強(qiáng)給的賬戶上。

看著轉(zhuǎn)賬成功這幾個字，我心里踏實了一大半。

晚上，思涵來書房找我。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里面泡著枸杞。

“爸，你喝水嗎？”

“放那兒吧?！?/p>

她放下杯子，沒有馬上走。站了幾秒鐘，才開口：“爸，我聽說你賣房子了？”

“為了查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爸，你別查了，行嗎？就讓我上復(fù)旦吧?！?/p>

“你咋這么沒出息？”我放下手機(jī)看著她，“復(fù)旦好是好，能跟清華比嗎？你爸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考上清華。就差三分，你甘心？”

思涵的眼眶紅了：“爸，我真的……”

“別說了。這事我已經(jīng)定了，你安心等消息就行?！?/p>

思涵沒再說話。她轉(zhuǎn)身走了，玻璃杯里的枸杞水還冒著熱氣。我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走路有點飄，像是踩著棉花。

我心里的煩躁又冒了出來?，F(xiàn)在的孩子，怎么一點都不懂父母的苦心？

04

查卷的事定下來了，那邊的人通知我，8月15號可以看掃描件。

這段日子，我天天盼著那一天。

思涵倒是安靜得很，天天待在自己房間里，不怎么出門。

郭秋月說她每天睡到中午才醒，吃完飯又回屋躺著。

我心里覺得不對勁，但沒往深了想。

青春期的孩子，不都愛睡懶覺嗎？

有天晚上，我路過思涵房間，看到她房門開著條縫。

我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墻，面前攤著一堆照片。

我認(rèn)得那些照片，是她高中三年跟同學(xué)們一起拍的。

她一張一張地翻著，翻得很慢，每張都要看好久。

“看啥呢？”我推門進(jìn)去。

她嚇了一跳，慌忙把照片收起來：“沒什么?！?/p>

“沒事看看有啥的，我還能吃了你？”

思涵沒接話，把照片塞進(jìn)抽屜里。我看到抽屜里還有一本日記本，藍(lán)色封面的。她關(guān)抽屜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我看到。

“爸，你有事嗎？”

“沒事。就是看看你睡了沒?！?/p>

“快了。”她說，“你也早點睡?！?/p>

我嗯了一聲，準(zhǔn)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jīng)躺下了，背對著我，被子蒙過頭頂。那本藍(lán)色日記本，就放在枕頭邊上。

當(dāng)時我想，明天再看吧。

可到了第二天，我接了筆生意，忙得腳不沾地，就把這事忘了。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如果那天晚上我多留個心眼，翻開那本日記看看，也許后來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8月14號，陳強(qiáng)提前一天來了我家。他帶了兩瓶酒，跟我坐在陽臺上喝。

“明天就查了?！彼粗饷娴穆窡粽f。

“緊張嗎？”

“緊張啥？心里有底?！?/p>

陳強(qiáng)喝了口酒：“哥，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說。”

“思涵這孩子，是不是太安靜了點？”

我轉(zhuǎn)著手里的杯子：“她從小不就這樣？省心。”

“有些孩子，太省心了不是好事?！标悘?qiáng)說，“我媳婦在學(xué)校的心理輔導(dǎo)室當(dāng)義工，見過不少孩子。有些表面上看著特別乖的，心里積壓的東西反而最多?！?/p>

“你啥意思？”

“我沒啥意思?！彼s緊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明天查完卷，不管結(jié)果咋樣，你少說兩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知道了知道了?！蔽也荒蜔┑?fù)]揮手。

陳強(qiáng)沒再提這個話題。他喝著酒，眉頭一直皺著，像是還有什么話沒說完。我也沒追問。那時候我覺得，他能有啥事？不就是替外甥女瞎操心嗎？

第二天一早，我和陳強(qiáng)開車去了省城。

到了招辦門口，天有點陰沉，空中飄著細(xì)密的雨絲。

我跟著工作人員走進(jìn)一棟灰撲撲的辦公樓，心里七上八下的。

說到底，我也緊張。

萬一根本沒改錯呢？

萬一白花了這兩百萬呢？

我把這些念頭甩開，跟著工作人員走進(jìn)一間小屋子。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一臺電腦。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陳先生，你的申請已經(jīng)批下來了。我們會把原始掃描件調(diào)出來給你看。但只允許看，不允許拍照?！?/p>

他坐下來，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亮了，一張答題卡的掃描件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是思涵的語文卷子。

05

我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我使勁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jìn)肉里，才勉強(qiáng)控制住。

第一頁是選擇題，全對。

我又往后翻，閱讀理解，扣了六分。

再往后翻，作文，扣了八分。

我越看心越?jīng)觥?/p>

這些扣分都正常，根本沒改錯的空間。

我咬著牙繼續(xù)往下翻，翻到默寫題。

那道《赤壁賦》的大題，上半截她寫完了，下半截空著。

我盯著那片空白，氣得牙癢癢。

這道題她平時背得滾瓜爛熟，考試的時候怎么就空了呢？

是時間不夠還是忘了？

我正要開口罵，余光突然掃到一個東西。

在答題卡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字很小，鉛筆寫的，淡得快看不清了。我湊近了看，瞇著眼睛辨認(rèn)筆畫。當(dāng)我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腦子嗡的一聲，像有根弦斷了。

“爸爸，我不想考了。我真的好累。”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那幾個字。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嘟囔著，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腿卻軟得站不住。

膝蓋磕在桌腿上，我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陳強(qiáng)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哥！哥你咋了？”

我指著屏幕：“那里……那行字……”

陳強(qiáng)湊過去看。他看了一會兒，臉色也變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眼神復(fù)雜，里面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情緒。是同情？還是無奈？我說不上來。

“你看到了?！彼f。

“那行字啥意思？她啥時候?qū)懙?？?/p>

“應(yīng)該是考場上?！标悘?qiáng)說，“考場上發(fā)的空白答題卡，鉛筆寫的?！?/p>

“她寫這個干啥？”

陳強(qiáng)沒答。

我推開他，又去看屏幕。

眼珠子在那行字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刻進(jìn)腦子里。

然后我反應(yīng)過來什么，搶過鼠標(biāo)，往后翻數(shù)學(xué)卷子。

數(shù)學(xué)最后一道大題，也空著。

旁邊同樣有一行鉛筆小字，筆畫比語文卷子上更細(xì)，更抖。

“媽媽，對不起。”

我又往后翻，理綜卷。有一道物理大題只有開頭兩步，后面全空著。旁邊又是一行字，這行字更短，像是寫到一半沒力氣了。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p>

我的手一松，鼠標(biāo)啪嗒掉在桌上。我往后退了兩步，后背撞上墻，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工作人員趕緊問：“陳先生，你沒事吧？”

我擺擺手，說不出話。

耳朵里嗡嗡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

我想站起來，試了幾次，腿像灌了鉛似的，怎么都使不上勁。

陳強(qiáng)蹲下來拉我，我把他甩開了。

“別碰我?！?/p>

“哥……”

“讓我靜會兒。”

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白熾光照得我眼睛發(fā)澀，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打轉(zhuǎn)。我使勁憋著，不想當(dāng)著外人的面掉眼淚。

可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閃過那幾行字。

“我不想考了。”

“我真的好累?！?/p>

“對不起?！?/p>

“撐不下去了?！?/p>

我感覺胸口有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我猛地爬起來，踉蹌著沖出門去。

陳強(qiáng)在后面追我，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沖出辦公樓，雨還在下，不大，但澆在臉上涼涼的。

我蹲在路邊，彎腰干嘔了好幾下。什么都吐不出來，胃里翻江倒海地難受。

“哥?！标悘?qiáng)跟過來，把傘撐在我頭頂上。

我抹了一把臉：“她啥時候……變成這樣的？”

“我也不知道?！标悘?qiáng)說，“但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p>

“那行字……那行字說明啥？”

陳強(qiáng)沒說話。

但我知道答案。

那些題不是她不會做，是她故意不做的。

那三分，是她故意丟的。

她不想上清華，她甚至不想考了。

她寫了那些話，是想讓我看到，可她不敢直接對我說。

我在雨里蹲了很久，像丟了魂似的。

06

從省城到縣城，開車兩個小時。

一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陳強(qiáng)問我要不要停下來歇歇，我搖頭。

他問我要不要先給郭秋月打個電話，我還是搖頭。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雨絲被風(fēng)卷進(jìn)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滿腦子都是那幾行字，還有思涵平時被我忽略的那些細(xì)節(jié)。

去年冬天，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我問郭秋月怎么回事，她說思涵身體不舒服。

我沒多想，只說了句“別耽誤學(xué)習(xí)”。

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候她是不是已經(jīng)撐不住了？

還有今年春節(jié)，她大年三十晚上在房間里哭。

郭秋月過去哄她，我問怎么了，郭秋月說她看電視劇看哭了。

我當(dāng)時還說“看得哭啥，浪費(fèi)感情”。

現(xiàn)在想想，她哭的真是電視劇嗎？

還有高考前一個多月，她突然問我：“爸，如果我考不上清華，你會不會很失望？”我當(dāng)時正在忙，隨口說了句“沒有如果”。

她再沒問過。

我連頭都沒抬。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扎進(jìn)肉里。疼，但不夠。我應(yīng)該更疼的。

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了。郭秋月在客廳里等我，見我進(jìn)門，她站起來，表情小心翼翼的：“咋樣？”

我沒看她，直接往思涵房間走。

“她在哪？”

“在屋里?！?/p>

我推開門。

思涵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手里拿著手機(jī)。

見我進(jìn)來，她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也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你……”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卷子上寫的那些字，是啥意思？”

她的眼神閃了一下，像觸電一樣，迅速低下頭去。她不說話，只是抱著膝蓋的胳膊收得更緊了。

我走進(jìn)房間，在她床邊坐下。她往旁邊挪了挪，跟我拉開距離。

“你跟爸爸說實話。”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你是不是……不想考？”

她沒說話，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你那些題，是故意不做的？”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心疼。憤怒的是她竟然故意丟分，心疼的是她寫那些字時該有多絕望。

“為什么？”

她抽泣著，肩膀一聳一聳的：“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上了。”

“考上了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糊了一臉：“考上清華，就不是你的女兒了?！?/p>

“什么意思？”

她使勁搖頭，說不出話。

我把她拉進(jìn)懷里，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突然抱住我的腰，放聲大哭。

哭得像個小孩子，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全蹭在我衣服上。

我抱著她，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哭了好久，哭到聲音都啞了。我什么都沒說，就這樣抱著她。等她終于不哭了，我才松開她。她低著頭，用手背擦眼淚。

“是不是……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我問。

她點頭。

“為啥不跟爸爸說？”

“我不敢。”她的聲音小小的，“你花了那么多錢，費(fèi)了那么多心思，我怕說了你傷心。”

“那你現(xiàn)在就讓我不傷心了？”

她又開始掉眼淚：“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別說了?！蔽艺酒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你先休息。有啥事明天再說?！?/p>

回到客廳，郭秋月坐在沙發(fā)上，眼眶也紅紅的。她看著我，嘴唇發(fā)抖。

“你都知道了？”

“你也知道？”

“你啥時候知道的？”

“去年。”她聲音啞啞的，“去年冬天，她說不想上學(xué)了。我?guī)タ催^醫(yī)生。”

醫(yī)生？我腦子轟的一聲響：“啥醫(yī)生？”

“心理醫(yī)生。”

“她有啥心理問題？”

郭秋月捂著臉，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抑郁癥。中度?！?/p>

我一個踉蹌，后退兩步，撞在鞋柜上，把上面的花瓶震得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