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長根站在后山腰上,看著面前那座長滿野草的土墳。
他手里的鐵鍬在發顫,泥土松軟,鐵鍬剛插進去就碰上了什么硬物。
不是棺材,是木頭碰撞木頭的聲音。
他彎腰往下扒拉,泥土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長根愣住了,手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來。
嫂子明明是火化的,哪來的骨頭?
村口有個老人喊他:“長根,你小子瘋啦?”
他沒回頭,因為他想起大哥被捕前打來的那通電話:“長根,記住,墳里箱子別管是誰讓挖的,挖出來交給袁隊長。”電話那頭是警笛聲。
木箱子抬出坑的瞬間,里面傳出“咚”的一聲。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白得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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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長根在縣城躲了三天。
賭債的事壓得他喘不過氣,胡景天的人滿縣城找他,說要是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腿。他窩在出租屋里,連門都不敢出。
電話響了。是周玉鳳打來的,他大嫂。
“長根,你哥被帶走了。”
電話那頭哭得撕心裂肺,長根握著手機的手直抖:“為啥?”
“說是跟胡景天的案子有關,洗錢。”周玉鳳吸著鼻子,“你趕緊回來吧,家里亂成一鍋粥了。”
長根掛了電話,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大哥呂鐵生,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怎么就攤上這種事?
他收拾東西往外走,剛到門口,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堵住了他。
“長根是吧?”那人遞了根煙,“我是縣刑警隊的袁鵬,你哥的案子我在跟。”
長根接過煙,沒點:“我哥到底犯了啥事?”
袁鵬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欠胡景天錢?”
長根臉一下子白了。
“你哥替你扛了一部分。”袁鵬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胡景天的案子牽扯到洗錢,你哥的賬戶上有筆不明來路的錢。”
長根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沒跟我說過。”
“他肯定不跟你說。”袁鵬把煙掐了,“你哥進去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讓我照顧你。”
長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大哥最后給他打的那個電話,大哥只說了一句話:“長根,別怕,哥沒事。”然后就掛了。
原來根本不是沒事。
長根連夜回了石溝村。
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大多姓呂。車停在村口,天已經快黑了。
他沿著土路往里走,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他看到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幾個老人,看到他走近,都別過臉去。
長根心里不是滋味。
他進了大哥家的院子,周玉鳳正在灶房燒飯。看到他進來,她抹了把眼淚:“回來了?吃了嗎?”
“不餓。”長根坐在門檻上,“我哥的案子,到底咋回事?”
周玉鳳把鍋蓋蓋上,坐在他對面:“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地里干活,回來就看到警察把鐵生帶走了。他們說他賬戶上多了一百多萬。”
長根愣住了。
他大哥種了一輩子地,家里窮得叮當響,哪來的一百多萬?
“那筆錢不是你哥的。”周玉鳳擦了擦眼睛,“是你哥替你背的鍋。”
長根腦子嗡的一聲。
他心里明白,自己欠胡景天的,不止幾萬塊。
這些年他在縣城混日子,跟胡景天走得近,賭桌上輸了幾十萬。胡景天不僅沒催他還,還給吃給喝,他以為那是兄弟情義。
現在看來,全是在給他下套。
“嫂子,我……”長根嗓子眼一緊,說不出話來。
周玉鳳擺了擺手:“你也不容易。你哥不怨你,你也別往回想了。”
長根坐在那兒,手攥得關節發白。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嫂子,我哥進去前,給你留過信沒?”
“沒。”周玉鳳搖頭,“他就打了一通電話,讓我別擔心。”
長根心里一沉。
大哥不可能什么都沒留下。
他記得大哥這輩子有個習慣,凡事都要記個賬本。不管大事小事,全記在小本子上,藏得很嚴實。
那本子會藏在哪?
他站起來往外走,周玉鳳在他身后喊他:“你去哪?”
“去趟我爸那兒。”
長根穿過兩條巷子,推開了父親呂鐵根家的門。
老頭子還沒睡,坐在堂屋抽旱煙。看到長根進來,他頭都沒抬:“回來了?”
“爸,我哥的……”
“我知道。”呂鐵根打斷他,“你哥的事我在村里都聽說了。你自己也注意點,別惹麻煩。”
長根張了張嘴,想把話說出來,但看到父親那張皺巴巴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爸一輩子膽小怕事,最怕的就是“惹麻煩”這三個字。
從父親家出來,長根在土路上站著,風吹得他后背發涼。
他突然想哭。
這些年在外面混,他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結果到頭來,還是大哥替他頂了雷。
他正愣神,手機響了。
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你哥的事,不是洗錢那么簡單。想知道真相,明天一早去后山。”
長根盯著屏幕,腦子一片空白。
誰發的短信?又是什么意思?
02
長根一夜沒睡。
他把短信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號碼查了,是網絡號,打不通。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這條短信,但他想到大哥那個電話,心里越發不安。
大哥說:“墳里箱子別管是誰讓挖的,挖出來交給袁隊長。”
他以前沒在意,現在才發現,這句話里有話。
誰讓挖的?
這話說得奇怪。
天剛蒙蒙亮,長根起了床。
他穿上一件舊外套,推開父親家的門往外走。路上遇到幾個起早的老人,看到他打了個招呼:“長根啊,回來了?”
“嗯。”他點點頭,沒多說。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到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馬金山。
村支書,今年五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不像種地的。
他在村里當支書快二十年了,沒人敢得罪他。
他兒子馬興華在縣城開了個洗浴中心,有錢得很。
看到長根走近,馬金山笑著問:“早啊,這是要去哪?”
“去地里看看。”長根隨口應了一聲。
“聽說你哥的事了吧?”馬金山走近了一步,“你哥也是運氣不好,攤上這種事。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我幫你想辦法活動活動。”
長根心里一緊:“支書,我哥這事,您知道內情?”
馬金山笑了笑:“知道一點。你哥欠的錢,我從胡景天那邊聽說了。只要把錢還上,這事就好辦。”
長根一愣:“您是說我哥欠的?”
“可不是嘛。”馬金山嘆了口氣,“你哥這幾年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賠了錢。胡景天幫他墊的,結果你哥還不上,人家告他了。”
長根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大哥做生意的?他從來沒聽說過。
但馬金山是老支書,說的話應該靠譜吧?
“謝謝支書。”長根鞠了個躬,“我回頭想辦法。”
“別客氣,都是咱村的人。”馬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長根站在原地,心里越發沒底。
他往村后山走去,準備到大哥家的地里看看。
走到半路,他看到了袁素芳。
袁素芳是村里年紀最大的老太太之一,七十多歲了,耳朵不聾,眼睛不花。
她年輕時是接生婆,誰家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村里人都叫她“袁奶奶”。
看到長根,她叫住了他:“長根,你過來。”
長根走過去:“袁奶奶,您找我?”
袁素芳拉著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壓低聲音說:“你嫂子的死,你知道不?”
“梁詩雅?”長根一愣,“她是五年前上吊的。”
“是上吊的。”袁素芳點點頭,手指在腿上敲了敲,“可她死前那段時間,你大嫂周玉鳳天天半夜出門。”
長根愣住了:“您說啥?”
“我沒瞎說。”袁素芳的聲音壓得更低,“那段時間我失眠,夜里睡不著,就坐在窗邊看月亮。我看到周玉鳳隔三差五半夜出門,天亮才回。”
長根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袁素芳搖頭,“但我聽說,梁詩雅去縣城打工那段時間,是周玉鳳介紹的。”
長根心里一陣陣發涼。
梁詩雅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村女人,嫁進呂家十五年,沒出過村子。大哥在外面干活,她在家里種地帶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五年前,她突然提出要去縣城打工。大哥開始不同意,但架不住她鬧,只好答應了。
結果去了三個月,梁詩雅就回來了。
回來后整個人變了,不愛說話,天天躲在屋里哭。
不到一個月,就在自己的屋里上吊了。
當時家里人都說她是因為日子太苦想不開,大哥哭了好幾天,也沒說什么。
難道不是這么回事?
長根坐不住了:“袁奶奶,您還知道什么?”
“沒了。”袁素芳把手縮回袖子里,“你記住,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你嫂子的死,你大哥心里最清楚。你要是想查,就別怕麻煩。”
她說完站起來,拄著拐杖走了。
長根坐在石頭上,腿有點軟。
他想起了大哥。
大哥從來沒跟他說過梁詩雅的事。
他只記得那天大哥哭得像個孩子,跪在梁詩雅墳頭一句話都不說。
難道大哥知道什么?
長根站起來,往大哥家走去。
他決定找一樣東西。
大哥的保險箱。
他知道大哥在灶房的墻磚后面藏了一個小保險箱,鑰匙一直藏在屋后柴房里。大哥說過,萬一他出了什么事,就讓他去打開。
長根走進灶房,找到那塊松動的磚,掀開,果然露出了保險箱。
他用鑰匙打開了鐵門。
里面只有一本破舊的日記本。
封面泛黃,邊角都卷了起來。長根翻開第一頁,是梁詩雅的筆跡。
“我嫁進呂家十五年了,從沒想過自己會走上這條路。”
長根的手在發抖。
他翻了幾頁,越看心里越涼。
日記寫得斷斷續續,內容大多是寫生活的苦。但到了最后幾頁,筆跡變得潦草起來了。
“我懷孕了。不是鐵生的。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今天去了縣城醫院,檢查結果出來了。我有艾滋。”
“我看到檢查單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我才三十五歲,我還能活多久?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想給鐵生寫封信,但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那么老實,我不想讓他知道。”
長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日記本。
他翻到最后一頁,發現被人撕掉了。
只剩下半頁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我不恨呂鐵生,我只恨自己太笨。如果我有來生,一定不會選擇這條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寫上去的,筆跡跟大哥很像:“詩雅,我對不起你。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長根看著這行字,眼淚一下子掉了出來。
他明白了。
大哥一直都知道梁詩雅的死有問題。
這些年大哥什么都沒說,是在等一個機會。
而現在,大哥被抓了。
長根把日記收好,從大哥家出來。
天已經快亮了,村子里靜悄悄的。
他走到村口,看到馬金山家的大門開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他腳步一頓,沒走進去。
他想起馬金山早上對他說的話——“你哥欠的錢,我從胡景天那邊聽說了。”
他大哥欠錢?
大哥這些年一直在種地,連縣城都沒去過幾趟,怎么可能欠胡景天的錢?
除非……是馬金山在撒謊。
他想起了那條短信。
“想知道真相,明天一早去后山。”
他看了一眼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咬了咬牙,往后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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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山不高,從村口走到山頂也就二十來分鐘。
長根沿著山路往上走,路兩邊是新翻過的地,剛種上麥子。他走了十幾分鐘,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
樹下站著一個人。
袁鵬。
刑警隊的袁隊長。
“你來了?”袁鵬掐了煙,看著他,“那條短信是我發的。”
長根愣住了:“袁隊長,您……”
“你先別問。”袁鵬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大哥的事,有點復雜。他賬戶上那筆錢,不是他的,是被人栽贓的。”
長根接過文件看了看,上面寫得很清楚。大哥的銀行卡上多了一百二十萬,轉賬方是胡景天的一個空殼公司。
“那筆錢是誰轉的?”
“胡景天的會計。”袁鵬說,“但會計說,轉這筆錢的時候,是有人拿著你大哥的身份證去辦的。”
長根腦子嗡的一聲:“我大哥的身份證?”
“對。”袁鵬看著他,“你大哥說,他從來沒把身份證借給別人。”
長根心里一緊:“那誰拿了我大哥的身份證?”
袁鵬沒回答,而是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照片:“你看看這個。”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上面是一個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縣醫院門口。
長根一看,愣住了。
是梁詩雅。
這是他嫂子穿白大褂的那張醫院的員工照。
“這照片你是從哪拿的?”
“你大哥給我的。”袁鵬說,“你大哥說你嫂子死前那段時間,經常去醫院檢查身體。他去縣醫院查過,你嫂子確實有過住院記錄。”
長根心里一緊:“那是因為什么住院的?”
“你嫂子在縣醫院的病歷,我調出來了。”袁鵬頓了頓,“她是因為流產住院的。然后查出感染了艾滋病。”
長根的后背一陣發涼。
他又想起大哥日記本上那句話:“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袁隊長,我大哥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查一件事。”袁鵬看著他,“你嫂子的死,不是意外。你大哥查了三年,已經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人先下手了。”
“誰?”
“馬金山。”袁鵬點了根煙,“你哥查到你嫂子生前那段時間,跟馬金山的兒子馬興華走得很近。”
長根腦子嗡的一聲:“馬興華?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嗎?”
“是死了。”袁鵬說,“但他死之前,跟你哥媳婦有過一段。你哥懷疑你嫂子的艾滋,是馬興華傳染的。”
長根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馬興華是個什么人。在縣城開了洗浴中心,身邊女人不少,據說還偷偷干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馬興華會跟梁詩雅扯上關系。
“那你哥查的這些證據,還在嗎?”袁鵬問。
“在。”長根想起來,“我哥有個保險箱,里面放了本日記,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
“對。”長根說,“照片上是你嫂子和馬興華。”
袁鵬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東西在哪?”
“在我家里。”
“你趕緊回去拿。”袁鵬看了一眼四周,“這事不能拖,你哥在看守所里關不了多久。要是馬金山知道了這事,他肯定會毀了證據。”
長根點點頭,轉身往山下跑。
他剛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住了。
“袁隊長,我哥為什么會找我挖墳?”
袁鵬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哥被帶走前,給我打了個電話。”長根說,“他說讓我去后山挖我嫂子的墳,把里面的木箱子挖出來交給您。”
“木箱子?”
“他說里面裝著他查到的證據。”
袁鵬的臉色變了:“你哥把證據放在你嫂子的墳里?”
“對。”長根點頭,“他說別管是誰讓挖的,讓我挖出來。”
袁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長根,你哥這是在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什么意思?”
“你哥知道,你欠胡景天的賭債,一直想讓你還清。”袁鵬看著他,“他把證據放在墳里,不是因為他自己不敢拿,而是想讓你親手把真相找出來。”
他想起了大哥那個電話。
“長根,記住,墳里箱子別管是誰讓挖的,挖出來交給袁隊長。”
原來,大哥是在告訴他,要他去面對這件事。
面對梁詩雅的死,面對那些不為人知的真相。
長根咬著牙,跑下了山。
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本日記和照片。
他剛想出門,看到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長根,去哪呢?”
馬金山手里拿著一根煙,眼睛盯著長根手里的日記本。
長根下意識把手往背后藏:“沒、沒去哪。”
“我剛才看你從山上下來。”馬金山走進院子,“山上有什么好看的?”
“沒、沒什么。”長根往后退了一步,“我去地里干活。”
“干活?”馬金山笑了笑,“你哥都進去了,你還有心思干活?”
長根沒說話。
馬金山走近了一步,語氣變得冷了些:“長根,有些東西該藏的藏,不該藏的別拿出來。”
長根心跳加速了。
他退到墻角,后背貼著墻:“支書,您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馬金山盯著他,“你哥犯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你要是聰明點,就別管了。”
長根的后背全是汗。
他知道馬金山厲害,但沒想到他會這樣找上門來。
“我什么都不知道。”長根咬著牙說。
“那就好。”馬金山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別惹禍上身。”
說完,他轉身走了。
長根站在那兒,腿有點發軟。
他看著手里的日記本和照片,心里打起了鼓。
馬金山知道什么?
他怎么會知道自己拿到了這些東西?
長根想到了周玉鳳。
他嫂子周玉鳳,一直想把大哥的事壓下去。
那天他回村,周玉鳳說要他別管大哥的事。
難道周玉鳳也參與了?
長根越想越不對勁。
他把日記本和照片塞進衣服里,出了門。
他要去后山。
04
天剛擦黑,長根扛著鐵鍬往后山走去。
村子里的雞都回了窩,暮色沉沉的。路上沒什么人,偶爾有幾只狗在路上跑來跑去。
長根走到梁詩雅的墳前,站住了。
這座墳埋了五年,墳頭長滿了野草,土也塌下去了不少。墓碑上刻著梁詩雅的名字,旁邊刻著“愛妻呂鐵生敬立”。
長根看到那個名字,心里一酸。
他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嫂子,我來了。”
長根站起來,剛要舉起鐵鍬,路那頭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到幾個老人提著燈籠走過來。領頭的那個是呂鐵根,他爸。
“長根,你干什么?”呂鐵根的聲音又急又響。
“爸,我……”
“你瘋了?”呂鐵根走過來,一把奪過鐵鍬,“你嫂子的墳你也敢動?”
“爸,大哥讓我挖的。”
“你哥讓你挖你就挖?”呂鐵根的胡子抖了抖,“你知道挖墳是什么事?那是缺德!”
長根咬著牙:“可是大哥說有證據在里面,他……”
“你哥說什么就是什么?”呂鐵根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馬支書已經在村里放了話,你要是敢挖墳,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長根愣住了:“馬支書知道?”
“全村人都知道了!”呂鐵根氣得手直抖,“有人放出風去了,說你嫂子墳里藏著你哥的證據。你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長根看著父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心里亂成一團。
“別說了。”呂鐵根把鐵鍬往地上一扔,“跟我回去。”
長根站在那兒,沒動。
他想起大哥說過的話。
“墳里箱子別管是誰讓挖的,挖出來交給袁隊長。”
大哥這話,是在告訴他,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說,讓他自己拿主意。
“爸,我不能走。”長根拿起鐵鍬,“我答應大哥了。”
“你!”呂鐵根氣得臉色發白,“你非得把自己也搭進去?”
“我不怕。”長根咬著牙,“大哥讓我做的,我就做。”
呂鐵根氣得說不出話,抬手想打他,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你……你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長根沒吭聲,舉起鐵鍬,開始往下挖。
土很松,像是有人不久前翻過。鐵鍬插進去沒多深,就碰到硬物。
是木頭。
長根心跳加速,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他把周圍的土挖開,露出一個老式樟木箱。
箱子四四方方,漆都脫落了,上面還有一層灰。
長根把箱子周圍的土扒開,彎腰去提。
箱子比想象中要重。
他使出吃奶的勁兒,把箱子從坑里拖了出來。
“就是這個。”長根喘著粗氣,“大哥說的就是這個箱子。”
呂鐵根的眼睛也直了:“你哥怎么會把東西藏在這里?”
“我不知道。”長根搖搖頭,伸手去開箱子。
箱子蓋上扣著一把老式鐵鎖,早就生銹了。長根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了幾下。
鎖開了。
長根掀開蓋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層塑料布,揭開后,露出幾樣東西。
一本發黃的賬本。
一張紙,寫滿了字。
還有一張照片。
長根拿起賬本,翻了翻,里面記的是賬目。每一頁都密密麻麻的,寫著日期、金額、人名。
“這是什么?”呂鐵根湊過來看。
長根念了幾個名字:“馬金山、胡景天、馬興華……”
呂鐵根的臉一下子白了:“這……這是……”
“這是他們的賬。”長根的聲音發顫,“大哥把馬金山跟胡景天的賬本子都記下來了。”
呂鐵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你哥……你哥這是不要命了?”
長根沒回答,他拿起那張紙。
紙上的字是大哥的筆跡,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筆尖都把紙戳破了。
“詩雅,你死了五年了。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為什么你會走上這條路。現在我查清楚了。馬金山父子害了你。周玉鳳有份。我不會放過他們。這些東西是證據。長根,你打開箱子的時候,我可能已經進去了。別怕,按我說的做。把東西交給袁隊長。”
長根的眼眶紅了。
他拿起照片,是一張合影。照片上,梁詩雅和馬興華站在一起,身后是一個洗浴中心的大門。
馬興華的手搭在梁詩雅的肩上,梁詩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長根的手握著照片,指節發白。
“爸,我得把這些東西交給袁隊長。”
呂鐵根沒說話,垂著頭往后走了幾步。
長根把賬本、信和照片重新放進箱子,蓋上蓋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聲。一束燈光照過來,緊接著是急剎車的聲音。
“站住!”
幾個人從摩托車上跳下來,手里拿著手電筒。
領頭的是馬金山。
他看著地上那個木箱子,臉色陰沉:“長根,這是什么東西?”
長根的心一沉,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的手沒松開箱子。
“支書,這是我大哥的東西。”長根平靜地說,“我現在要帶走。”
“你帶不走。”馬金山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村里的事,由我處理。”
他身后那幾個人往前走了兩步,擋在長根面前。
長根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老人全低著頭,沒人敢看他。
他爸呂鐵根站在人群后面,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我爸說得對。”長根咬著牙,“有些東西,該藏的藏,不該藏的別拿出來。”
馬金山愣住了,眼睛瞇了起來:“長根,你知道自己說什么?”
“我知道。”長根扶著箱子站起來,“這門親,我認。但你的話,我不聽。”
他把箱子抬起來,扛在肩上。
馬金山的人想攔,但馬金山擺了擺手。
“讓他走。”他冷冷地看著長根的背影,“會有你們呂家后悔的時候。”
長根沒回頭。
他扛著那個木箱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箱子很沉,但他覺得腿上的勁兒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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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長根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木箱子放在桌上,關上門,拉上窗簾。屋子里只有一盞燈泡,昏昏黃黃的,照得滿屋子都是陰影。
他打開箱子,把賬本、信和照片擺出來。
賬本很厚,翻開第一頁,寫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長根一頁一頁翻過去,每頁都記著人情往來的流水賬,金額從幾百到幾萬不等。
名單就幾頁,都是縣城有頭有臉的人。
但后面幾頁就不一樣了。
那些本子上記的,是人名、時間、地點,還有黑色的箭頭。箭頭指向一條線,那條線畫的是錢。
馬金山、胡景天、馬興華,這三個人是賬本上出現最多的名字。每一筆錢,箭頭都指向縣里的一些單位。
長根越看越心驚。
他心里明白,這賬本要是交上去,能掀翻半條官路。
他又拿起那封信。
不是大哥寫的,是梁詩雅的字跡。紙有些發黃,邊角也卷了。
“鐵生,我走了。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你是個好人,可我對不起你。馬興華的事,是我自愿的。他有女人,也有老婆,可我還是傻乎乎地跟他在一起。他給我錢,帶我去城里玩,我以為那是真愛。”
“你大嫂周玉鳳早就知道。馬興華給了她很多好處,她才幫我瞞著你。”
“我查出病的時候,整個人都垮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想告訴你,可我不敢。我恨我自己。”
“鐵生,你以后好好過日子。別怪我。我活該。”
落款是五年前的某一天。
長根看完信,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他嫂子,一輩子沒出過村子,被一個流氓騙了,染上病,最后連命都沒了。
而這一切,周玉鳳和馬金山都知情,卻沒人告訴她真相。
長根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視線落在馬興華身上。
馬興華五年前就死了。據說是遭了車禍,車毀人亡。
長根盯著照片,心里有了一個念頭。
這世上沒有那么多巧合。
他翻出大哥的日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那行字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詩雅,我對不起你。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長根拿出手機,給袁鵬發了條短信:“我挖到箱子了,里面有三樣東西。什么時候交給你?”
等了很久,袁鵬也沒回復。
長根心里一陣發虛。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長根的心一緊,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他看到周玉鳳站在院子里,臉色發白,手里攥著手機。
長根打開門,周玉鳳看到他就哭了:“長根,馬支書給你哥打電話了,說他要不把東西交出來,就不讓你哥出來!”
長根握緊拳頭:“嫂子,你知道我哥為什么被抓嗎?你知道梁詩雅是怎么死的嗎?”
周玉鳳愣住了:“你……你在說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長根冷冷地說,“馬興華是怎么死的?梁詩雅是怎么死的?你敢說跟你沒關系?”
周玉鳳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踉蹌了幾步,扶著院墻站穩了。
“長根,你聽我說……”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你哥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你跟我說說,那是哪樣?”
周玉鳳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掉:“我承認,我跟馬興華有過一段。可我跟你哥是真心實意想過日子的。馬興華那畜生,他不放過我,還逼我跟梁詩雅的事摻和在一起。我……”
“你什么?”
“我沒辦法啊!”周玉鳳蹲在地上,聲音發顫,“馬興華拿你哥的事威脅我,說我要是不聽他的,他就把你哥弄進去。你哥那么老實,他哪知道這些事?”
長根覺得胃里一陣翻涌。
他以為周玉鳳是馬金山的同伙,沒想到她也只是被利用的一顆棋子。
“那你知道梁詩雅是怎么死的嗎?”
“我……我不知道。”周玉鳳低著頭,“我只知道她死之前見過馬興華。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你嫂子走后,你哥就變了個人,什么話都不說,天天往縣城跑,說要查什么賬本。”
長根聽完,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箱子,心里有了決定。
“嫂子,你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
周玉鳳站起來,擦了擦眼淚:“長根,你哥的事,你小心點。”
“我知道了。”
周玉鳳走了,帶著一身慌慌張張的影子。
長根關上門,打開木箱子,把三樣東西拿出來。賬本、信、照片。
他決定先去縣城找袁鵬。
剛走到村口,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長根,我是馬金山。你別去找袁鵬。你要是敢動那些東西,你哥就別想出來了。”
長根的手一緊,手指攥緊手機。
他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他騎上放在村口的三輪摩托,發動引擎,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06
縣刑警隊的大院在城西,一棟灰撲撲的老樓。
長根到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院子里亮著一盞燈,辦公室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門才從里面打開。
袁鵬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制服,眼睛有點紅,像是剛睡醒。
“你來了?”袁鵬打了個哈欠,“進來吧。”
長根進了辦公室,把木箱子放在辦公桌上:“袁隊長,東西我帶來了。”
袁鵬看了一眼箱子,沒著急打開,先倒了杯水遞給長根:“你哥的事,我已經跟上面匯報了。”
“那他能出來嗎?”
“不好說。”袁鵬坐下來,“你哥認了洗錢的罪名,想翻案,得有足夠的證據。”
“我這里有。”長根打開箱子,把賬本、信、照片一樣一樣拿出來。
袁鵬看著那本賬本,眼睛瞇了起來:“這是你哥記的?”
“對。”長根說,“我哥查了三年,從馬金山到胡景天,每個人都有記錄。”
袁鵬翻了翻賬本,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東西,夠把他們一鍋端了。”
“那就趕緊抓人啊!”長根急了。
“急什么?”袁鵬點了根煙,“這些證據要核實,而且馬金山認識多少人,你知道嗎?他兒子的洗浴中心,背后有縣里的人給撐腰。”
長根愣住了:“那怎么辦?”
“你先回去。”袁鵬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我來處理。你哥的事,我會想辦法。”
長根看著袁鵬,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確定這個人到底可不可靠。
但他也沒別的辦法。
他站起身,準備走,袁鵬又叫住了他:“對了,你嫂子的墳,你挖過了?”
“挖了。”長根點頭,“東西就是從里面拿出來的。”
“那你回去后小心點。”袁鵬的口氣變得嚴肅了幾分,“馬金山知道你拿到了證據,他肯定會想辦法阻止你。”
長根出了大門,走到街上,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騎著車往回走,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袁鵬說的話。
天色越來越黑,村道兩邊的樹影遮得路都看不清。
長根正想著,后面突然亮起一道光。
是輛小轎車,跟得很近,燈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往路邊靠了靠,讓路。
但那輛車沒有超車,而是慢慢貼了上來。
長根心里咯噔一下,加速往前開。
那車也跟著加速。
他拐進一條岔路,那車也拐進來了。
長根的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猛地加速,三輪摩托顛簸得厲害,油箱里的油像要灑出來。
后面的車緊緊咬住不放。
長根心急如焚,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絕不能讓他們追上。
他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是高高的玉米地。車開不進去了,他跳下車,往玉米地里鉆。
身后的車也停了,有人推開車門,腳步聲在夜色里響起來。
長根貓著腰,在玉米地里拼命跑,葉梗子劃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人在喊:“站住!”
他沒停。
跑出玉米地,前面是一條河,河面很寬,水流湍急。
長根猶豫了一秒,咬咬牙,跳了進去。
河水冰涼刺骨,他嗆了幾口水,拼了命往前游。
身后傳來幾聲叫罵,但沒人跟著跳。
長根游到對岸,渾身濕透了,凍得發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對岸的燈光已經遠了。
他坐在岸邊,喘著粗氣。
他心里清楚,那條路,他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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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長根在河邊一直坐到天亮。
衣服濕透了,風一吹,凍得他直打哆嗦。
他想起大哥被帶走那天的樣子。穿著舊棉襖,戴著手銬,走在村道上,村里人都在看。
大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
長根那時候以為大哥想說“沒事”。
現在他明白了,大哥想說的是“對不起”。
他站起來,沿著河邊往下游走。走了半個多小時,看到了一個小村子。他進去借了身衣服穿,又找了輛車,往縣城趕。
回到縣刑警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袁鵬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看到他這副樣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弄成這個樣子?”
“有人追我。”長根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袁鵬聽完,臉色變了:“他們知道你東西在哪?”
“不知道。”長根搖頭,“木箱子我放在你這里了。”
袁鵬沉思了一會兒,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把車鑰匙:“你先去酒店住下,別回村了。”
“那我哥呢?”
“你哥的事,我已經跟縣領導說了。”袁鵬說,“你提供的那些證據,足夠讓馬金山進去了。”
長根心里一喜:“真的?”
“嗯。”袁鵬點點頭,“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去找你。”
長根走出辦公室,心里稍微踏實了一些。
他去酒店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梁詩雅,想起馬興華,想起周玉鳳,想起大哥。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纏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翻身坐起來,拿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爸,我沒事。”
呂鐵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說:“長根,你哥的事,你別管了。”
“為什么?”
“馬金山已經托人帶話過來了。”呂鐵根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說,你要是再查下去,他就對你不客氣。”
“我不怕。”長根說,“大哥讓我查的,我就得查到底。”
“你……”呂鐵根的聲音卡了一下,“你那脾氣,跟你哥一模一樣。”
掛了電話,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梁詩雅的信。
“鐵生,我對不起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想起梁詩雅活著的時候,對他多好。
每次他去大哥家,她總是給他烙餅吃。
她說:“長根,你以后要有出息,別跟你哥一樣,一輩子待在這個破村子里。”
他當時還笑她:“嫂子,我哥挺好的。”
梁詩雅搖搖頭:“你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懂了梁詩雅為什么那么說,也懂了大哥為什么不讓他管。
因為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長根坐起來,擦了擦眼淚。
他拿起手機,給袁鵬發了條短信:“下午幾點?”
袁鵬回得很快:“三點。”
長根看了一眼時間,兩點多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酒店。
外面太陽很大,街上人來人往。
他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覺得這座城市跟他隔著一層紗。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
這時候,他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不遠處。車窗搖下來一點,露出一張臉。
長根心里咯噔一下。
馬金山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長根掐滅了煙,轉身往刑警隊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馬金山已經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