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飯桌上，吳剛毅放下筷子：“結(jié)婚后我不干涉你，但兩個條件：各管各的錢；不要孩子。”

我端起茶杯：“成交。”

王嫣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不知道，我20歲就被查出卵巢早衰。這輩子當(dāng)不了媽。

他不要孩子，正好替我圓謊。

可我也不知道，他38歲不結(jié)婚，不是因?yàn)樗籼蕖?/p>

而是因?yàn)樗旧涣恕?/p>

他要的，是一個不會因“子女問題”找他麻煩的冤大頭。

一年后，當(dāng)兩顆地雷同時被踩爆，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輸?shù)镁狻?/p>

但誰也沒想到，我能笑著，把這場局，扳回來。

01

我媽王嫣退休后，養(yǎng)成了一個愛好：翻小區(qū)的垃圾桶。

當(dāng)然不是真的翻垃圾桶。

她是蹲在樓下那排桂花樹底下，跟幾個老太太聊天。聊的內(nèi)容永遠(yuǎn)是那幾個話題：你家閨女嫁了嗎？你家兒子買房了嗎？你一個月退休金多少？

我每次路過，都要低著頭快步走。

因?yàn)橹灰凰匆姡蜁吨ぷ雍埃骸巴矜茫∵^來跟阿姨們打個招呼！”

那些阿姨的眼神，就像在打量菜市場里的豬腳。

看看肥瘦，掂掂斤兩，然后不咸不淡地來一句：“你家婉婷也該找對象了吧，都27了。”

我媽那張臉，立刻垮得跟抹布似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話也不說。

進(jìn)了門，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摔，就開始嘆氣。

“你說你，要長相有長相，要學(xué)歷有學(xué)歷，怎么就沒個男朋友呢？”

這話我聽了幾百遍了，耳朵都起繭子。

我沒吭聲，鉆進(jìn)廚房去下面條。

她跟進(jìn)來，靠在門框上：“那個陳志明，你就別再想了。一個大學(xué)老師，一個月掙那三瓜兩棗的，連個首付都湊不齊。你要是跟了他，后半輩子就等著吃苦吧。”

我說：“媽，我不吃面了，你吃吧。”

然后躲進(jìn)房間，關(guān)上門。

陳志明是我前男友，談了三年。

他對我挺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加班到半夜，他騎著電動車來接我，后座上綁著個保溫袋，里面是他煮的銀耳湯。

但我媽看不上他。

她覺得一個男人，要是連房子都買不起，那就是沒出息。

她說：“我跟你爸窮了一輩子，我不能再讓你也窮一輩子。”

我說不出話來。

因?yàn)樗f的是事實(shí)。

我爸下崗那年，我還在上初中。我媽一個人打三份工，早上五點(diǎn)出門擺早點(diǎn)攤，晚上十一點(diǎn)才回來。她的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纏滿了膠布。

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讓我媽過上好日子。

可我沒掙到錢。

一個月工資六千，扣除五險一金，到手四千八。

房租兩千，吃飯一千，剩下那點(diǎn)錢，連買件像樣的衣服都不夠。

我媽著急，我也著急。

但我急的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怕自己這輩子就這么廢了。

那天晚上，我媽敲門進(jìn)來。

手里拿著一疊照片：“明天下午兩點(diǎn)，城西那家西餐廳，穿你那件白裙子。這個是男方照片，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人穿著制服，長得挺精神，但看著有點(diǎn)老相。

“媽，這人看著快四十了吧？”

“三十八，比你大十一歲。”我媽把照片往前遞了遞，“國際航線機(jī)長，年薪三百萬。一年只回來三四趟，你嫁過去也不用天天伺候他，多自由。”

三百萬。

這三個字像秤砣一樣，砸在我心口。

我翻了一下后面的資料：未婚，有房有車，父母退休干部。

“媽，這么好的條件，他為什么要找我？”

我媽愣了一下：“你這話什么意思？你哪點(diǎn)差了？”

“我長得不算漂亮，工作也就那樣。你剛才說的小區(qū)里那些阿姨，誰家閨女不比我強(qiáng)？他憑什么看上我？”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然后說：“人家說了，就想找個踏實(shí)的。你別想那么多，明天去看看再說。”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婉婷，媽不會害你。”

門關(guān)上了。

我看著那疊照片，心里亂糟糟的。

手機(jī)響了，是肖沛菡發(fā)來的微信：“聽說你媽給你介紹了個機(jī)長？真的假的？”

我回她：“明天去相親。”

她秒回：“臥槽！那你跟陳志明呢？”

“分了都快半年了。”

“那你還想他不想？”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回。

肖沛菡又發(fā)了一條：“婉婷，你要是真不想去，就別去。別委屈自己。”

我打了幾個字：“我媽不容易。”

然后關(guān)了手機(jī)。

那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墻上，一搖一晃的。

我想起以前陳志明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婉婷，你要是哪天不跟我了，一定是因?yàn)槲腋F，不是你媽逼的。”

當(dāng)時我還罵他神經(jīng)病。

現(xiàn)在想想，他看得比我清楚。

第二天中午，我媽把那條白裙子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來。

那是我花八百塊買的，穿過兩次就舍不得再穿，一直掛在那里當(dāng)樣衣。

她幫我把裙子熨平，又拿出她自己的口紅：“涂一點(diǎn)，顯氣色。”

我說：“媽，你不是不愛我化妝嗎？”

她頓了一下：“今天特殊。”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白裙子，紅嘴唇，像個包裝好的禮盒。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見誰。

我只知道，今天的我，不是丁婉婷。

是一張被我媽用心填寫的相親簡歷。

02

城西那家西餐廳，我從來沒去過。

門面不大，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已經(jīng)開花了。香味飄過來，甜得有點(diǎn)發(fā)膩。

我媽挽著我的胳膊，走進(jìn)去的時候，我看到靠窗那個位置上已經(jīng)坐了個人。

穿著深藍(lán)色制服，扣子系得一絲不茍。

他看見我們，站起來，伸出手：“丁小姐，你好。我是吳剛毅。”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有點(diǎn)涼，指節(jié)很硬。

“吳先生好。”

“坐吧。”他幫我和我媽拉開椅子，動作很標(biāo)準(zhǔn)。

我媽笑成了一朵花：“吳機(jī)長，你太客氣了。”

“阿姨您叫我小吳就行。”他坐下來，把菜單轉(zhuǎn)到我媽面前，“您想吃什么，隨便點(diǎn)。”

我媽接過菜單，翻了幾頁，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也看了一眼菜單上的價格。

最便宜的一份沙拉，一百六十八。

我趕緊說：“媽，我來點(diǎn)吧。”

但吳剛毅已經(jīng)開口了：“服務(wù)員，把你們這里的澳洲牛排上兩份，還有那個法式鵝肝，再來一瓶……”

“吳先生，”我打斷他，“不用點(diǎn)那么貴的，我們就隨便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沒關(guān)系的。我平時在天上飛，也吃不到什么好東西。難得下來一趟，就吃得像樣點(diǎn)。”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媽在旁邊直點(diǎn)頭：“對對對，你們飛國際航線的，肯定辛苦。”

服務(wù)員走了，桌面上安靜下來。

吳剛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我：“丁小姐，你在哪里上班？”

“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工資多少？”

我愣了一下。

他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鋪墊。

“六千。”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什么表情，又問我媽：“阿姨，您退休了？”

“退了退了。”我媽趕緊說，“我是小學(xué)老師，剛退兩年。”

“那挺好的。”吳剛毅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是畫上去的。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和我媽都沒想到的話。

“丁小姐，我時間比較緊，明天要飛巴黎。所以我們有些話，還是直接說了比較好。”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你說。”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著我，眼神挺平靜的：“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丁小姐，我對你挺滿意的。如果你也愿意，我們可以考慮結(jié)婚。”

我媽的眼睛立刻亮了。

但緊接著，他說了第二句。

“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我媽的笑容又僵住了。

我放下水杯：“什么條件？”

“第一，”他豎起一根手指，“婚后我們的財務(wù)狀況完全分開。我不養(yǎng)閑人，你也沒必要花我的錢。家用可以AA制，大項(xiàng)支出各付各的。”

我媽的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但她忍著沒說話。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我不要孩子。丁小姐，我希望你也能接受這一點(diǎn)。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別用‘孩子’來要挾我，也別拿這個跟我吵架。既然結(jié)婚了，這就是規(guī)則。”

他說完，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西餐廳里很安靜，只有背景音樂在放一首不知名的爵士樂。

我媽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把，疼得我差點(diǎn)叫出來。

但我沒叫。

我端起面前那杯水，碰了碰他面前的杯子：“行，成交。”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我媽的牙，咬得咯吱響。

但當(dāng)著外人的面，她不好發(fā)作。

吳剛毅笑了笑：“那太好了。丁小姐，我就喜歡你這種爽快人。”

然后他站起來：“單我已經(jīng)買了。你們慢慢吃，我還要回公司處理點(diǎn)事。”

我媽急了：“誒，吳機(jī)長，你才剛來，飯還沒吃呢！”

“沒關(guān)系。下次有機(jī)會，我請你們吃頓好的。”他朝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走出餐廳，穿過那條種滿桂花樹的人行道，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然后車子“嗡”一聲發(fā)動，走了。

我媽一下子站起來，指著門口：“你！你答應(yīng)當(dāng)什么答應(yīng)當(dāng)！你腦子進(jìn)水了是不是？”

“怎么了？”

“怎么了？”她壓低聲音，但壓不住那股火氣，“你沒聽見他說的嗎？經(jīng)濟(jì)獨(dú)立，不要孩子！他這是想干嘛？找個免費(fèi)保姆嗎？”

“媽，你不是說他一年只回來三四趟嗎？那我嫁過去，又不用天天伺候他，又不生孩子，多自在。”

“自在個屁！”我媽氣得臉都紅了，“他這是摳門！小氣！三百萬年薪，居然要跟老婆AA制！你說你嫁過去圖什么？”

我圖什么？

圖他一年只回來四次。

圖他不要孩子。

圖他這三個條件，正好給我打掩護(hù)。

但這些話不能說。

“媽，我覺得他挺好的。”我坐下來，夾了一塊水果沙拉，“他不是摳門，他是謹(jǐn)慎。再說了，條件擺在那兒，他愿意給我花，那是情分；不愿意給我花，那是本分。我又不是沖著他的錢去的。”

“你……”我媽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后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坐下來：“行行行，你有理。反正到時候吃虧的是你，你別來找我哭。”

“不會的。”

我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這場相親黃了，我媽肯定還會再安排下一場。

到時候遇到一個“要孩子”的，我該怎么辦？

卵巢早衰這個秘密，我藏了七年。

要是被拆穿，我在這座小城里，就別想抬起頭了。

所以，吳剛毅的條件，對我來說，不是束縛。

是救命稻草。

03

當(dāng)天晚上，我約了肖沛菡吃火鍋。

我們坐在那家老店的角落，鍋底是牛油辣鍋，紅彤彤的辣椒和花椒翻滾著，看著就讓人流汗。

肖沛菡夾了一筷子毛肚，一邊燙一邊問：“你真的答應(yīng)他了？”

“嗯。”

“不是……你瘋了吧？”她把毛肚塞進(jìn)嘴里，燙得齜牙咧嘴，“他一年只回來四趟，你不等于守活寡嗎？”

“守活寡也比守我媽強(qiáng)。”

肖沛菡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你媽又逼你了？”

我沒說話，夾了塊鴨血放進(jìn)鍋里。

“婉婷，我跟你說句實(shí)話。”她放下筷子，看著我，“你要是真不想結(jié)，就去跟你媽說清楚。你27歲，又不是37歲，急什么？”

“我媽急。”

“她急是她的事，你的人生又不是她的。”

“可她是為我好。”

“什么叫‘好’？”肖沛菡的聲音大了一點(diǎn)，“讓你嫁給一個一年見不了幾面的男人，這就是好？”

“他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他。各過各的，挺好的。”

肖沛菡盯著我看了幾秒鐘：“你老實(shí)說，你是不是還在想陳志明？”

我夾鴨血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沒有？那你為什么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

“我……”

我說不下去了。

肖沛菡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婉婷，你要是不想生孩子，你完全可以找一個能接受這個條件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吳剛毅。你們才見一面，你就答應(yīng)結(jié)婚，你了解他嗎？”

“了解什么？了解他的過去？了解他的人品？我沒時間。”

“你這就是賭氣。賭你媽的氣，賭你自己的氣。”

我沒說話。

肖沛菡說得對，我就是在賭氣。

氣我媽逼我，氣自己沒本事，氣陳志明當(dāng)年那句話是對的。

“算了。”肖沛菡擺擺手，“你既然決定了，我也攔不住你。但是你記住，要是以后受了委屈，別一個人扛。來找我，我陪你喝酒。”

我心里一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那天晚上，火鍋店打烊了，我們才走。

我站在路邊，看著肖沛菡打車走了，然后一個人往回走。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桂花的味道。

我又想起今天相親時，西餐廳門口那兩棵桂花樹。

甜的有點(diǎn)膩。

我掏出手機(jī)，給一個號碼發(fā)了條消息：“我今天相親了。對方是個機(jī)長。”

等了大概兩分鐘，那邊回了兩個字：“恭喜。”

我看著那兩個字，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

又等了很久，我打了幾個字：“你還好嗎？”

沒發(fā)出去。

我刪掉了。

然后把那個號碼從通訊里刪掉。

我告訴自己：丁婉婷，從今天開始，陳志明這個人，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回到家，我媽還沒睡。

她坐在沙發(fā)上，電視開著，但沒放聲音。

看見我回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婉婷，媽不是逼你。媽就是怕你吃虧。”

“我知道。”

“那個吳剛毅，他條件是好，但條件好不代表人品好。你可得想清楚。”

“媽，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氣：“行吧。你要是真想結(jié)，那就結(jié)。但是……”

“沒有但是。媽，你早點(diǎn)睡。”

我走進(jìn)房間，關(guān)上門。

靠在門板上，我閉上眼睛。

卵巢早衰。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

它不會要你的命，但會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割你的心。

從20歲查出這個病開始，我就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像別的女人一樣，當(dāng)媽媽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過陳志明。

他說：“沒孩子更好，我們兩個人過，也挺好的。”

我當(dāng)時特別感動，覺得這輩子就是他了。

但我媽不答應(yīng)。

她說：“你沒孩子，以后老了怎么辦？誰照顧你？”

我說：“不需要，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她說：“你別傻了。陳志明現(xiàn)在說不要孩子，以后呢？等四五十歲了，他想要了，你怎么辦？”

我說不上來。

我媽又說：“男人是可以反悔的。可你呢？你反悔得了嗎？”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整夜。

后來，我跟陳志明分手了。

不是因?yàn)槲覌尡频模俏易约禾岢鰜淼摹?/p>

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他應(yīng)該有更好的。找一個能給他生孩子的女人，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過正常的日子。

而不是跟一個不能生的女人，過一輩子。

分手那天，陳志明問我：“你是不是從來沒愛過我？”

我說：“愛過。”

他又問：“那你為什么要分手？”

我說：“因?yàn)槲覑勰恪！?/p>

他聽不懂。

我也不想解釋了。

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丁婉婷，你要么不結(jié)婚，要么就找一個不要孩子的男人。

像吳剛毅這樣的。

04

婚事定下來之后，我媽的腰桿子一下子硬了。

她開始在小區(qū)里“顯擺”。

逢人就說：“我家婉婷要結(jié)婚了，對方是個機(jī)長，年薪三百萬。”

那些阿姨們的眼神，從“看菜市場豬腳”變成了“看超市打折的進(jìn)口牛排”。

我媽得意極了。

她跟我說：“你看，媽沒騙你吧？嫁得好，比什么都強(qiáng)。”

我不說話。

因?yàn)槲抑溃f的“好”，指的是錢。

不是幸福。

吳剛毅的工作性質(zhì)決定了他沒時間操辦婚禮。他飛完一趟回來，只有三天的假。

訂酒店、選婚紗、拍結(jié)婚照，全是我一個人搞定。

我媽有時候也過來幫忙，但幫的倒忙比正忙多。

她非要給我選一件大紅色的婚紗，說喜慶。我說我不喜歡，她說你不懂。

最后我穿了一件香檳色的。

她看了半天，撇撇嘴：“也行吧，反正你在你老公面前也不丑。”

婚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吳剛毅這邊的親戚我不認(rèn)識，他爸媽我見過兩次。

他爸是退休干部，話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銳利，像在審視什么。

他媽是個很會說話的女人，拉著我的手：“婉婷啊，以后我們家剛毅就交給你了。”

我說：“阿姨您放心。”

她說：“還叫阿姨？該叫媽了。”

我笑了笑，叫了一聲“媽”。

她笑得更開心了。

王嫣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

司儀在臺上說著套話：“新郎，你愿意娶新娘為妻，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

吳剛毅說：“我愿意。”

聲音不大，也沒什么感情的起伏。

司儀又問我：“新娘，你愿意嫁給新郎……”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的平靜。

沒有喜悅，沒有不安，什么都沒有。

像一個完成任務(wù)的機(jī)器人。

“我愿意。”

司儀把戒指遞過來。吳剛毅把戒指套在我無名指上，動作很標(biāo)準(zhǔn)。

然后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

蜻蜓點(diǎn)水。

那個吻，涼涼的。

臺下的人鼓起掌來。

我媽哭了。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笑：“我家閨女終于嫁出去了。”

我看著我媽，心里酸酸的。

我知道她很愛我，我知道她是為我好。

但我也知道，我嫁給吳剛毅，不是為了她。

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那個藏在心里七年的秘密。

婚禮結(jié)束后，客人散了。

吳剛毅開著他的車，把我?guī)Щ亓怂墓ⅰ?/p>

公寓在城東的高檔小區(qū)，兩梯兩戶，一百六十平。

裝修得挺精致，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像沒人住過一樣。

他幫我拎著箱子走進(jìn)來：“這是主臥，里面有衣帽間和獨(dú)立衛(wèi)生間。我平時睡次臥，你住這個房間就行。”

我愣了一下：“我們分房睡？”

他看著我，表情很淡：“我說過的，我不干涉你的生活。你需要什么就告訴我，但我不會管你的事。同樣，你也別管我的事。”

“結(jié)婚證已經(jīng)在民政局辦好了。我是合法把你娶回來的，這點(diǎn)你放心。但感情的事，我不強(qiáng)求。你要是覺得寂寞了，可以找朋友玩。只要別鬧出什么緋聞，都行。”

他說完這些話，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次臥。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個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家。

電視、沙發(fā)、茶幾、落地?zé)簟?/p>

一切都是嶄新的。

像樣板間。

我走進(jìn)主臥，坐在床上。

床墊很軟，枕頭是記憶棉的。

一切都很好。

但我覺得自己像住進(jìn)了一個商場里的玻璃櫥窗。

我是那個櫥窗里的假人。

漂亮、完整，但沒有生命。

05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靜。

吳剛毅果然一年只回來三四趟，每次待一周就走了。

他在家的日子，我們也是各過各的。

他早上六點(diǎn)起來跑步，我在九點(diǎn)才起床。

他晚上十點(diǎn)就睡，我十二點(diǎn)還在刷手機(jī)。

飯桌上，我們偶爾聊幾句。

他開車問：“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

他問：“公司那邊的事還順利嗎？”

我說：“還行。”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現(xiàn)在跟他說“我懷孕了”，他會是什么反應(yīng)？

但我也知道，這個假設(shè)根本不成立。

因?yàn)槲覒巡簧稀?/p>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小區(qū)。

路燈亮著，橘黃色的。

有對小夫妻牽著手遛狗，女人笑得很大聲。

男人停下來，替她把圍巾系好。

我看著他們，心里有點(diǎn)酸。

但也就酸了一下。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選的。

我答應(yīng)他的條件，就是為了逃避“孩子”這個問題。

現(xiàn)在他給了我一個安全的囚籠，我還有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偶爾，我會想起陳志明。

想起他說的那句：“我一直在等你。”

然后告訴自己：不想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婚后的第八個月，吳剛毅飛北美，要半個月才回來。

公婆隔三差五來送湯。

她媽每次都問：“婉婷，還沒動靜嗎？”

我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媽，剛毅工作忙，我們聚少離多。”

她嘆了口氣：“也是苦了你了。不過你放心，等他這次回來，媽去跟他談?wù)劊屗嗾垘滋旒伲煤门隳恪！?/p>

我說：“謝謝媽。”

我知道她說的“好好陪我”是什么意思。

她在催生。

我能拖一天是一天，但能拖多久呢？

那天下午，公婆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在家收拾書房。

吳剛毅的書房里有一排書柜，上面放著他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紀(jì)念品。

一個青銅小象，是在泰國買的。

一只水晶球，里面飄著雪，是在奧地利買的。

還有一架飛機(jī)模型，是他執(zhí)飛的那款機(jī)型。

我看著那些東西，覺得挺有意思的。

這個男人，去了那么多地方，見過那么多風(fēng)景。

但他帶回來的，只有這些冷冰冰的紀(jì)念品。

他從來沒給我?guī)н^一樣?xùn)|西。

哪怕是一塊巧克力，一支口紅。

都沒有。

我翻著翻著，看到書柜最下面那一格，有一個抽屜。

鎖著的。

我好奇地拉了一下，拉不動。

是那種老式的彈子鎖，我小時候經(jīng)常撬著玩。

我不知道哪來的沖動，跑回房間拿了一根曲別針，彎成鉤子。

捅進(jìn)去，搗鼓了幾下。

“咔嗒”一聲。

鎖開了。

我拉開抽屜，里面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上面什么都沒寫。

我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幾張A4紙。

第一張是體檢報告，日期是兩年前的。

上面寫著：患者，吳剛毅，男，38歲。診斷結(jié)論：無精癥。

無精癥。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開第二張紙。

是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甲方：吳剛毅

乙方：（空白）

內(nèi)容寫得很詳細(xì)：夫妻雙方自愿離婚，婚后共同財產(chǎn)分割方案……。

其中有一條，用紅筆圈了起來。

“本合同生效后，兩年內(nèi)若甲方無合法婚生子女，乙方有權(quán)分得甲方名下共同財產(chǎn)的百分之五十。”

旁邊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此協(xié)議適用于乙方非因甲方生理缺陷提出離婚的情形。”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手里的紙，掉在了地上。

那個晚上，我在書房里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沒開燈。

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像一盆冷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臥室的。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原來如此。

吳剛毅不要孩子。

不是因?yàn)樗幌矚g孩子。

他娶我。

不是因?yàn)槲液线m。

而是因?yàn)槲摇吧涣恕保圆粫驗(yàn)檫@個原因跟他離婚。

他的條件多么完美啊。

“經(jīng)濟(jì)獨(dú)立”，他不用花一分錢養(yǎng)我。

“不要孩子”，他不用擔(dān)心我拿孩子要挾他。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算計(jì)好了。

他找我，就是找一個不會因“子女問題”跟他鬧的冤大頭。

而我不但“帶病上崗”，還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真是諷刺。

我丁婉婷，這輩子沒爭過什么。

但這一次，我不想再當(dāng)傻子了。

06

我冷靜了三天。

三天里，我什么都沒做。

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睡覺。

公婆還來送湯，我笑著接過來，說“謝謝媽”。

她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心疼：“婉婷，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說：“沒事，最近有點(diǎn)感冒，多喝點(diǎn)熱水就好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又叮囑了幾句，走了。

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不知道她兒子有病？

知道，還是不知道？

如果知道，那她對我這么好，是真心疼我，還是裝出來的？

如果不知道，那吳剛毅真是把所有人都騙了。

我把這些想法壓下去，告訴自己：不要急著下結(jié)論。

我需要證據(jù)。

接下來的一周，我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信息。

吳剛毅的通訊記錄、銀行卡賬單、聊天軟件的好友列表。

他很少跟我分享這些，我也從來不看。

但現(xiàn)在，我開始看了。

聊天軟件里，他跟他媽聊得最多。

內(nèi)容很平常，問吃什么、天氣怎么樣、工作忙不忙。

沒什么異常。

但我翻到一條他跟他媽的聊天記錄，日期是相親前一個月。

他爸發(fā)了一條消息：“剛毅，老同學(xué)的閨女我看了照片，挺不錯的。你抽空見見。”

他回：“行。”

他爸又發(fā)了一條：“你上次說的事，我想過了。那孩子不錯，我看可以試試。”

他回：“試試再說。”

“上次說的事”，什么事？

這個“事”，是不是指的無精癥？

如果是，他爸媽知道，那他們就是合起伙來騙我。

我越想越氣，手抖得厲害。

但我知道，現(xiàn)在不是攤牌的時候。

我需要一個計(jì)劃。

那天晚上，我去了肖沛菡家。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跟她說了。

她聽完，手里的啤酒罐“啪”一聲被捏扁了。

“這他媽是人干的事？騙婚？還騙你這種有病的？你媽知道嗎？”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看著我，“離婚？忍下去？還是有別的想法？”

“我想反擊。”

“反擊什么？”

“反擊他把我當(dāng)傻子。”

我把我查到的那些發(fā)給她看。

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婉婷，你確定要這么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確定。”

“那你想怎么做？”

我跟她說了一個計(jì)劃。

假的。

我能懷孕。

但她知道，我當(dāng)然不可能懷上。

所以我需要一件東西：一張假的孕檢單。

肖沛菡看著我的眼神有點(diǎn)怕：“婉婷，這個計(jì)劃風(fēng)險太大了。要是被他拆穿……”

“他不會拆穿。”我說，“因?yàn)樗桓摇！?/p>

“為什么？”

“因?yàn)橹灰胰ゲ椋偷扔诔姓J(rèn)自己不育。他要是不去查，他就說不清這個孩子是誰的。”

肖沛菡想了很久，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guī)湍恪！?/p>

接下來那幾天，我在吳剛毅的聊天軟件里，找到了一條讓我眼前一亮的信息。

他跟他前妻的聊天記錄。

她發(fā)了一條：“你最近還好嗎？”

他回：“挺好的。”

她發(fā)：“你還是老樣子，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回：“扛不了也得扛，一個人的路，一個人走。”

她回：“那個女孩真好。”

他回：“湊合過。”

看到這條信息，我心里一沉。

他不愛我。

或者說，他從來沒想過要愛我。

他只是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跟他“搭伙過日子”的人。

那好。

既然你說“湊合過”。

那我就讓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湊合”。

07

一個月后，吳剛毅回來了。

這次他一連在家待了十天。

我猜，是他爸媽催的。

他們想要孫子，但他們不知道自己兒子生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燉了一鍋排骨湯。

他難得主動坐到餐桌前，端著碗喝了一碗。

然后問我：“最近沒什么事吧？”

“沒什么。”

“那就好。”

他放下碗，準(zhǔn)備回書房。

我叫住他：“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回過頭：“什么事？”

“我懷孕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先是白了，然后紅了，最后青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懷孕了。”我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平靜，“今天去醫(yī)院拿的報告。”

我掏出那張?jiān)袡z單，放在他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的身體都在發(fā)抖。

“不可能！這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我跟你結(jié)婚前就說過的！不要孩子！你當(dāng)初答應(yīng)的！”

“我答應(yīng)的是‘不要孩子’，不代表我不能懷孕。”我看著他，“吳剛毅，你憑什么認(rèn)為，我懷不了孕？”

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不敢說。

他怕說漏嘴。

我笑了笑：“怎么了？你不是說你不要孩子嗎？怎么現(xiàn)在不高興了？這可是一條命啊。”

他死死地盯著我：“你……你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么手腳？”

“手腳？”我裝出委屈的樣子，“老公，你說什么呢？我能做什么手腳？我又不是醫(yī)生。”

他氣得把那張?jiān)袡z單抓起來，揉成一團(tuán)，砸在地上。

“你騙我！”

“我沒騙你。”我冷下來，“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

他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了一下。

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門“砰”一聲關(guān)上了。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里待到凌晨兩點(diǎn)。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我知道，他一定在打電話跟他媽商量對策。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他爸他媽的電話就打到我手機(jī)上了。

她媽的聲音很激動：“婉婷！你真的懷孕了？”

“媽，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她媽高興得說話都結(jié)巴了，“孩子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

“剛毅呢？他知道嗎？他高興嗎？”

我猶豫了一下：“他……好像不太高興。”

她媽愣了一下：“不高興？他為什么？”

“他說他不要孩子。”

“這孩子怎么這么……”她媽頓住了，然后說，“你別擔(dān)心，媽去跟他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喝了一口水。

吳剛毅從書房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看著我：“你跟我媽說了？”

“你……”

“怎么了？懷孕了，告訴公婆，不對嗎？”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最終什么也沒說。

轉(zhuǎn)身摔上門，走了。

第三天，公婆上門了。

她媽帶來了一大包補(bǔ)品，笑著跟我說話：“婉婷，你懷孕了？真的假的？你可別騙媽。”

“媽，真的。不信你看。”

我拿出那張?jiān)袡z單，遞給她看。

她看了，笑了：“是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沒事，男孩女孩都行，媽都喜歡。”

他爸在旁邊也笑：“太好了，我們老吳家有后了。”

吳剛毅站在陽臺邊上，背對著我們，一句話也不說。

他媽走過去：“剛毅，你怎么了？你老婆懷孕了，你不高興嗎？”

他轉(zhuǎn)過身，表情很難看：“媽，我跟你說過的，我……”

“你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咬了咬牙：“我沒事。”

他媽白了他一眼：“沒事就趕緊去給你媳婦倒杯水，站著干嘛？”

吳剛毅端著杯子走過來，遞給我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然后對他笑了一下：“謝謝老公。”

他的表情，像吃了蒼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