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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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清把最后一道清蒸鱸魚端上桌時,客廳的掛鐘正好指向七點。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帶著南方春日特有的潮氣,將玻璃暈染成模糊一片。她擺好兩副碗筷,又檢查了一下中間那瓶新買的粉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這是她和章彥辰交往的第五年,也是他們住進這個位于廣州天河區小兩居的第三年。日子像上了發條,平靜,規律,偶爾有些貸款壓力帶來的細碎煩惱,但總歸是朝著兩人早年規劃的方向走——攢錢,買房,結婚。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準時響起。
章彥辰帶著一身濕氣進門,一邊脫鞋一邊抱怨:“這鬼天氣,堵死了?!彼压陌S手放在玄關柜上,松了松領帶,目光掃過餐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展開,換上慣常的溫和笑容。“這么豐盛?今天什么好日子?”
“看你最近加班辛苦,給你補補。”蘇文清接過他的外套,聞到一絲很淡的、不屬于他常用古龍水的女士香水味,甜膩,帶著侵略性。她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外套掛好。“先去洗手,湯還熱著?!?/p>
飯桌上大多是蘇文清在說話。公司里新來的實習生鬧了笑話,樓下便利店換了老板娘,她打算周末去逛逛家居店,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沙發套。章彥辰“嗯”、“啊”地應著,筷子卻沒怎么動那條魚,手機屏幕在他指尖不時亮起,映得他側臉有些明滅不定。
“彥辰,”蘇文清夾了塊魚肉到他碗里,狀似隨意地問,“你最近……好像特別忙?總是很晚回來,信息也回得慢?!?/p>
章彥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才抬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意:“沒辦法,寶寶你知道的,我們公司那個海外拓展項目到了關鍵期,法國那邊盯得緊,時差又麻煩,老板天天盯著?!彼斐鍪?,隔著桌子握住蘇文清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眼神溫柔,“等這陣子忙完,拿到獎金,我帶你去你念叨了好久的那家溫泉酒店,好好放松一下,嗯?”
他的掌心溫熱,語氣誠懇。若是以前,蘇文清會立刻心軟,反過來心疼他??勺罱@半年,這樣的對話和保證,重復了太多次。每一次“忙完”之后,是更頻繁的“加班”,更心不在焉的回應,和更多陌生的香水味、襯衫上不慎沾染的長發。
蘇文清垂下眼,笑了笑,沒抽回手?!昂谩D阋矂e太累?!?/p>
她沒問出口的是,上周替他整理襯衫時,在口袋里摸到一張被揉皺的、廣州塔頂層法餐廳的消費小票,人均消費接近她一個月工資,日期是他說要“通宵趕項目”的那晚。也沒問,他手機屏幕亮起時,那個不斷跳出來的、備注為“沈總”的微信頭像,是個明媚張揚的年輕女孩自拍,背景是她在時尚雜志上見過的、昂貴的奢侈品店。
她不是沒察覺。只是五年的感情,共同攢下的存款,雙方父母早已熟稔的期待,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將她罩在里面。每一次疑心升起,都會被“也許真是我想多了”、“他那么辛苦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五年的感情不會這么脆弱”這樣的念頭壓下去。她像只鴕鳥,把頭埋進名為“習慣”和“依賴”的沙子里。
直到那個周五晚上。
章彥辰難得沒有加班,甚至提前回家,還帶了一束昂貴的厄瓜多爾玫瑰。他顯得異常興奮,眼睛里閃著光,吃飯時話都比平時多。
“文清,我們公司那個法國項目,基本拿下了!老板今天特別表揚了我,說我是關鍵功臣!”他喝了一點酒,臉頰微紅,“下周,對方公司的代表會來廣州考察,順便談下一步的具體合作。老板點名讓我全程陪同接待,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蘇文清由衷地為他高興。她知道章彥辰在工作中多么努力,多么渴望出人頭地。
“還有更好的,”章彥辰壓低聲音,湊近一些,帶著酒意的氣息拂在她耳邊,“老板私下透露,如果這次接待順利,后續合作展開,我很可能升部門總監,年薪……能翻倍不止。”
蘇文清的眼睛亮起來。年薪翻倍,意味著他們可以提前考慮買房,考慮婚事,考慮很多以前需要精打細算的事情。她仿佛看到那細密網絡的縫隙里,透進了實實在在的光。
“所以,明晚,”章彥辰握住她的手,語氣更加熱切,“我們團隊有個小范圍的慶祝直播,主要面向一些潛在客戶和合作伙伴,算是預熱。老板希望……希望我能帶上家屬一起出鏡,顯得更親切,更生活化,也展示一下我們團隊的……嗯,穩定性和良好形象。你明晚有空嗎?就當陪我,露個臉就好。”
“我?”蘇文清愣了一下。她性格偏靜,不太喜歡拋頭露面,尤其是這種帶有工作性質的直播?!拔矣植粫f法語,也不懂你們那些業務,去了會不會給你添亂?”
“不用你說話,就坐在我旁邊,微笑,點頭就行。真的,特別簡單?!闭聫┏綉┣械乜粗种甘站o,“寶寶,這對我真的很重要。老板特意提的,說這樣形象好。你就當幫幫我,好不好?”
看著他眼中熟悉的、讓她無法拒絕的期待和隱隱的焦慮,蘇文清那句“我考慮一下”在嘴邊轉了一圈,咽了回去,最終變成一聲輕輕的:“好?!?/p>
章彥辰頓時笑開了,傾身過來響亮地親了她臉頰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
第二天傍晚,章彥辰早早回家,罕見地親自幫蘇文清挑選衣服——一條款式保守、顏色素淡的連衣裙,和他那身挺括的西裝比起來,像朵不起眼的小花。他甚至還簡單幫她化了淡妝,一邊化一邊說:“這樣挺好,自然,居家,符合我們想營造的溫馨伴侶形象。”
直播地點在章彥辰公司一間布置精致的會議室。燈光很亮,打光板反射著刺眼的光。章彥辰調試著設備,蘇文清有些拘謹地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手心里微微出汗。她看著章彥辰熟練地與陸續進入直播間的觀眾打招呼,中法文切換流暢自如,神態自信從容,是與在家時截然不同的神采飛揚。那個微信頭像里叫“沈總”的女孩沒有出現,她稍稍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多心。
直播進行得很順利。章彥辰介紹項目,回答一些彈幕提問,偶爾側頭對蘇文清溫柔一笑,或用中文低聲問她“渴不渴”,引來彈幕一片“好甜”、“辰哥好寵嫂子”的艷羨。蘇文清逐漸放松下來,配合地微笑,偶爾幫他遞一下水。
直到直播進行到后半段,章彥辰在回答一個關于法國市場偏好的問題時,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連續震動了好幾下。他瞥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一種混合著緊張、興奮和某種蘇文清看不懂的炙熱情緒閃過。他匆匆結束了當前話題,話鋒一轉,臉上笑容愈發深邃迷人。
“接下來,我想特別感謝一位對我個人,以及對我們這個項目,都給予了至關重要支持的朋友?!彼袚Q成法語,語速放緩,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晰而富有感情,目光直視鏡頭,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某個特定的人。“沒有她的智慧和幫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她就像一道突然照進我生命里的光,美麗,耀眼,不可或缺?!?/p>
蘇文清的法語只停留在大學選修課水平,早已忘得差不多,只能零星捕捉到“感謝”、“朋友”、“光”幾個簡單詞匯。她保持著微笑,心里卻莫名有些異樣。章彥辰從未用如此感性、如此公開的方式表達過對工作伙伴的感謝,尤其是用法語。
彈幕里懂法語的觀眾開始激動起來,刷過一片“哇哦”、“這是表白嗎?”、“是傳說中的Léa小姐嗎?”。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頂著精致自拍頭像的賬號“Léa”進入了直播間,并瞬間連刷了十個最昂貴的虛擬禮物,特效鋪滿了整個屏幕。
章彥辰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真切到發光。他身體微微前傾,更靠近麥克風,用比剛才更加溫柔、更加繾綣,甚至帶上一絲沙啞磁性的語調,清晰地,慢慢地,將那段話又重復了一遍。這一次,他說得更慢,更深情,每一個單詞都像裹了蜜。
蘇文清依然聽不懂整句。但這一次,她聽清了一個詞——“Léa”,那個賬號的名字,被他用舌尖輕柔地卷出,帶著無盡的親昵。她還聽到了另一個詞——“amour”。即使忘光了法語,她也記得這個詞。大學時,章彥辰追她,曾用塑料法語對她說過“Je t'aime”(我愛你),并告訴她“amour”就是“愛”。
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靠著多年習慣和本能維持著。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變慢了,耳邊嗡嗡作響,蓋過了章彥辰后續又說了什么。她看著彈幕里飛速滾過的、夾雜著法語和中文的起哄、祝福和羨慕,看著章彥辰側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愉悅和光彩,看著那個“Léa”賬號又打賞了一串禮物后,留下一個親吻的表情符號。
章彥辰似乎這才想起她的存在,側過頭,用中文低聲問,語氣自然無比:“寶寶,發什么呆?是不是累了?”
蘇文清猛地回過神。她轉過頭,看向章彥辰。他眼神清澈,帶著關切,仿佛剛才那段深情款款的法語告白,真的只是一段“感謝粉絲支持的套話”。
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冷的,骨頭縫里都透著冷??赡樕蠀s火燒火燎。她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盡全身力氣,讓嘴角重新彎起那個練習過無數次、溫順又依賴的弧度。她甚至順勢往章彥辰懷里靠了靠,聲音又軟又輕,帶著恰到好處的懵懂和疲憊:
“彥辰,你剛才在直播里說的法語……是什么意思呀?”
章彥辰明顯僵了一下,極其細微,但靠在他懷里的蘇文清感覺到了。他很快放松下來,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點寵溺的敷衍:“沒什么,就是感謝粉絲支持的套話。寶寶你知道的,最近在拓展海外市場嘛。是不是聽著無聊了?再堅持一下,很快就結束了?!?/p>
直播是怎么結束的,她又是怎么回的家,記憶一片模糊。只記得章彥辰心情極好,甚至在路上還哼著歌,計劃著拿到獎金后換輛新車?;氐郊?,他接了個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耐心,躲進了陽臺。蘇文清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開燈,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慘白的臉。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機錄音軟件——那是直播開始后,她下意識地點開的,原本也許只是想錄下他工作的樣子。她找到那段法語,截取出來,打開一個翻譯軟件,將音頻拖了進去。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女聲,一字一句,將她早已猜到的真相,血淋淋地鋪陳在她面前:
“……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我親愛的Léa,你的笑容是我每日的動力,你的智慧令我傾倒。這份項目成功的喜悅,我只想與你分享。請原諒我無法在此時此地給你更鄭重的承諾,但請你相信,我對你的愛(amour)真摯而熾熱,它指引我穿越一切迷霧。等我,很快,我會讓所有人知道,誰才是我唯一想并肩站立的人。這份心意,只獻給你?!?/p>
電子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靜。
蘇文清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黑暗里,一動不動。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流淚。只是覺得空,五臟六腑都被掏空的那種空,冷風呼嘯著穿堂而過。原來,那句“感謝粉絲支持的套話”,是當著她的面,對另一個女人的深情告白和隱晦承諾。原來,他近半年的忙碌、敷衍、陌生香水味,都有了最不堪的注解。原來,他讓她盛裝打扮出席的直播,是為了讓她這個“穩定家屬”成為背景板,襯托他對另一個女人的“情不自禁”和“迫不得已”?還是……單純覺得她聽不懂,所以有恃無恐?
陽臺的門滑開,章彥辰講完電話走出來,看到黑暗中雕塑般的她,嚇了一跳,順手按亮客廳大燈。“怎么不開燈?站這兒干嘛?”
刺目的燈光讓蘇文清瞇了瞇眼。她緩緩轉過身,看著章彥辰。他臉上還殘留著講電話時的溫柔神色,看到她才收斂,換上些許疑惑。“不舒服?臉色這么白?!?/p>
蘇文清動了動嘴唇,聲音有些發干,卻異常平穩:“沒事,可能有點累。直播……還順利嗎?”
“順利!非常順利!”章彥辰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興致勃勃,“老板剛還打電話夸我呢!說效果特別好,那個……那個重要客戶也很滿意?!彼铧c說漏嘴,及時剎住,走過來想摟她,“多虧你了寶寶,你真是我的福星?!?/p>
蘇文清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他的擁抱,走向廚房。“我給你倒杯水?!?/p>
章彥辰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但也沒太在意,只當她是累了?!澳阋苍琰c休息?!?/p>
那一夜,蘇文清睜著眼到天亮。身旁的章彥辰睡得沉,呼吸均勻,偶爾還會在夢里笑一下。她聽著那熟悉的呼吸聲,過去五年點點滴滴如同默片在腦海里循環播放。大學校園里他笨拙的告白,擠地鐵時他總用手臂為她圈出一小塊安全空間,發第一份工資時他興奮地請她吃大餐說“以后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租下這個小房子時兩人一起刷墻布置的憧憬……那些她曾以為堅不可摧的、溫暖的一切,此刻都被那段冰冷的法語翻譯和“Léa”刺眼的頭像,砸得粉碎。
心痛嗎?痛,痛得像是心被活生生挖走一塊。恨嗎?恨,恨他虛偽,恨他背叛,恨他將她五年的青春和信任踐踏在腳底。但比心痛和恨意更先涌上的,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清醒。哭鬧?質問?撕破臉?然后呢?讓他更加明目張膽地投向那個“Léa”?讓她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樣被掃地出門?不。絕不。
章彥辰不是說他很快就要升職加薪,前途無量嗎?不是和那個“Léa”情深意重,只等她這個“障礙”讓位嗎?她偏不。她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這五年,她付出的是實實在在的情感和青春,而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天快亮時,一個模糊的計劃,在蘇文清冰冷的胸腔里,逐漸成形。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證據,需要力量。哭是最沒用的東西。
第二天是周六,章彥辰難得沒有早起,睡到日上三竿。蘇文清像往常一樣,做好了簡單的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昨晚直播的錄屏片段——她讓一個做媒體的朋友幫忙弄到的。她反復看著章彥辰說法語時那沉醉的表情,看著彈幕里那些知情者的起哄,眼神平靜無波。
章彥辰揉著頭發走出臥室,看到她,有些意外:“起這么早?”
“嗯,醒了就起了。”蘇文清抬頭,對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正是一夜未睡、傷心隱忍的模樣?!霸绮驮阱伬?,可能有點涼了?!?/p>
章彥辰看著她這模樣,心里掠過一絲細微的愧疚,但很快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他走過來,難得溫存地摸了摸她的頭:“昨晚是不是嚇著了?那種直播就是做戲,給客戶看的,你別往心里去?!彼€是用“套話”來敷衍。
蘇文清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粥,聲音悶悶的:“嗯。我知道。你也是為了工作。”她頓了頓,抬起頭,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帶著脆弱和依賴,“彥辰,我們……會一直好好的,對嗎?你會娶我的,對嗎?”
章彥辰避開她的目光,轉身去盛粥,語氣有點含糊:“當然,傻姑娘,想什么呢。等這陣子忙完,項目穩定了,我們就……”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蘇文清心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星,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堅硬的決心。
從那天起,蘇文清變了。她不再追問章彥辰晚歸的原因,不再查看他的手機,甚至在他身上聞到不同香水味時,也只會默默走開,最多在他看過來時,露出一個疲憊而隱忍的苦笑。她變得更加“懂事”,更加“體貼”,主動包攬所有家務,在他偶爾回家吃飯時,做他喜歡的菜,聽他抱怨工作的辛苦,然后溫柔地安慰他“一切都會好的”。
章彥辰對她的變化樂見其成,甚至有些得意??矗€是離不開他,哪怕察覺了什么,也只能忍氣吞聲,用加倍的好來挽留他。他越來越忙,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甚至開始隔三差五“出差”。蘇文清從不質疑,只是在他出門前,細心幫他整理行李,叮囑他注意身體。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無法入眠的深夜,她都在做什么。她報了一個線上法語速成班,從零開始,拼命學習。她需要聽懂,需要知道他們到底進展到了哪一步。她通過章彥辰偶爾遺漏的蛛絲馬跡,一點點拼湊那個“Léa”的信息。沈若蘭,二十五歲,法國留學歸來,家里是做珠寶加工的,在行業內頗有分量,正是章彥辰公司極力想要巴結的供應商。她社交媒體上的照片,奢侈,張揚,背景是蘇文清從未踏足過的高檔場所。而章彥辰的社交賬號,不知何時起,多了許多低調的奢華——不經意露出的名表表盤,高檔餐廳的一角,甚至一次遠眺珠江新城的酒店窗景。他從未主動發過與沈若蘭的合照,但蘇文清在他們共同朋友的點贊列表里,發現了端倪。
她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在黑暗中,耐心地編織著她的網。她不再是從前那個一心只有愛情和男友的小女人。她開始更加努力地工作,雖然只是一份普通的行政文員工作,但她認真對待每一個任務,甚至私下學習行業知識。她重新聯系了因為戀愛而疏遠的朋友,特別是那個在媒體行業、消息靈通的閨蜜。她甚至,瞞著章彥辰,做了一件他絕對想不到的事。
三個月后的一個晚上,章彥辰“出差”回來,心情似乎極好,甚至給蘇文清帶了一條某輕奢品牌的絲巾作禮物。晚飯時,他狀似隨意地提起:“對了,下個月我可能要去法國出差一趟,時間有點長,大概兩三周。”
蘇文清正在盛湯的手穩穩的,連湯汁都沒晃一下?!芭?,好啊。那邊項目需要?”
“嗯,深度洽談。如果順利的話……”章彥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復雜光芒,或許是興奮,或許是愧疚,或許兼而有之,“回來之后,很多事情,可能就不一樣了?!彼粗?,難得地,語氣帶著一絲真正的歉意和一種決絕,“文清,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再等等,等我從法國回來,我們……好好談談,把一些事情定下來。”
蘇文清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期待和忐忑。“好。我等你。”
她心里一片冰冷。好好談談?定下來?是談分手,定下他和沈若蘭的關系吧。法國之行,恐怕不只是出差那么簡單。
章彥辰去法國的那三周,蘇文清的生活表面平靜無波。上班,下班,偶爾和朋友小聚。只有閨蜜看出她清減了些,問她是不是壓力大。她只笑笑說減肥。
實際上,她利用這三周,做了幾件至關重要的事。第一,她的法語水平在仇恨的動力下突飛猛進,已經能基本聽懂日常對話和郵件。第二,她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得益于她那位媒體閨蜜和一點小小的、不會違法的“調查”),拿到了沈若蘭家公司的部分公開財報和行業評估,了解了其實力和章彥辰公司對其的依賴程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她撥通了一個塵封許久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沉穩而略顯蒼老的男聲,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邊位?”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阿叔,系我,文清?!?/p>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拔那??真系你?好耐冇聯系了。有咩事?”語氣不算熱絡,但也談不上冷淡。
“阿叔,我想同你傾下,關于屋企……關于阿爸留下嘅嘢?!碧K文清握著電話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電話那頭的男人,是她父親的弟弟,她的親叔叔,也是目前蘇家生意的實際掌管者之一。當年,蘇文清的父親執意娶了她出身普通的母親,與專注于玉石生意的家族產生分歧,最終帶著妻女離開家族中心,在廣州開了一家小玉器店,過著普通中產的生活。父親去世后,母親改嫁,與蘇家本家便只剩年節時淡淡的問候。蘇文清也一直以普通工薪家庭女兒自居,從未想過借助家族什么。甚至和章彥辰在一起后,她也只簡單提過父母離異,父親早逝,開過小店。
但如今,她需要力量。不僅僅是情感上復仇的力量,更是實實在在的,能讓章彥辰和他所倚仗的東西,徹底崩塌的力量。她想起了父親偶爾提起的家族生意,想起了那些她曾經不感興趣、現在卻可能成為利刃的——資源。
和叔叔的通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蘇文清沒有哭訴,只是冷靜地陳述了現狀,她的發現,她的計劃,以及她需要怎樣的幫助。她提出,愿意以父親唯一繼承人的身份,重新接觸家族生意,學習相關事宜,但前提是,叔叔需要在一定時間內,給予她一些支持和掩護,并暫時對此保密,尤其是對她的母親和章彥辰。
叔叔在電話那頭沉吟良久,最后嘆了口氣:“文清,你大個女了,有自己嘅想法。你阿爸當年……唉。既然你開口,又系為咗爭口氣,阿叔冇理由唔幫你。不過你要捻清楚,行呢條路,就冇得返轉頭。同你而家嘅生活,會完全唔同?!?/p>
“我想清楚了,阿叔?!碧K文清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唔會返轉頭?!?/p>
掛斷電話,蘇文清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廣州璀璨的夜色。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繁華,曾經她以為和章彥辰的那個小家就是全部?,F在,那一切已成幻影。但她不再是被困在幻影里的那個蘇文清了。
章彥辰從法國回來那天,春風得意,給蘇文清帶了一個名牌包包,價格不菲。他曬黑了些,精神卻極好,眉宇間是掩藏不住的志得意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項目談得非常成功!”他難得地拉著蘇文清說了許多法國見聞,塞納河,埃菲爾鐵塔,盧浮宮……但絕口不提同行有誰。蘇文清微笑著聽著,適時露出羨慕的表情,手指卻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了沈若蘭最新發布的社交動態——一張黃昏下埃菲爾鐵塔的剪影,配文是:“和懂你的人,看遍世間風景。(心)”發布時間,與章彥辰描述的某個“獨自游覽”的時間,完全吻合。
日子繼續滑行,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章彥辰越來越忙,但“加班”和“應酬”的次數似乎在減少,回家吃飯的頻率略有回升,只是常常心不在焉,對著手機時不時露出微笑。蘇文清知道,他和沈若蘭的感情大概進入了“穩定期”,或許正在謀劃如何與她這個“前任”平穩過渡。
而她,也在暗中飛速成長。借著“想提升自己,報了個夜?!钡睦碛桑_始系統地學習珠寶玉石鑒定、市場行情乃至供應鏈管理。叔叔那邊派了信得過的老伙計暗中指點,給她傳來一些不涉核心機密但足夠開闊眼界的學習資料和行業動態。她不再是那個只看得見辦公室方寸之地、心里只有男友和房貸的小文員。她看到了一個更廣闊、更殘酷、也更誘人的世界。她了解到,沈家的加工廠雖然規模不小,但在原料上頗受掣肘,而蘇家,恰恰在云南和緬甸的翡翠原石渠道上,有著深厚積累。叔叔甚至透露,沈家最近正在試圖搭上蘇家這條線,尋求更穩定的高端原料供應。
一個計劃,在蘇文清心中越來越清晰。她要的不是簡單撕破臉,不是哭鬧著讓章彥辰回心轉意。她要的,是在他最得意、以為即將攀上人生高峰的時候,抽掉他腳下的梯子,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所追求的一切,如何因為他的背叛和短視,化為泡影。而沈若蘭,那個倚仗家世、輕易奪人所愛的女人,她也別想置身事外。
時機,在章彥辰從法國回來約兩個月后,終于到了。
那天,章彥辰回家很早,臉色卻異常難看,甚至有些灰敗。他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雙手插進頭發里,整個人透著一股焦躁和絕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蘇文清端了杯水過去,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章彥辰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紅血絲,聲音沙?。骸巴炅恕炅恕?/p>
“什么完了?你慢慢說?!?/p>
“法國那個項目……那個我們投入了全部資源的項目,黃了!”章彥辰幾乎是低吼出來,“對方突然變卦,說找到了更合適的合作伙伴!老板大發雷霆,所有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我的升職……總監的位置……全沒了!不僅沒了,公司可能還要追責!”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抓住蘇文清的手,力氣大得讓她皺眉,“文清,我怎么辦?我辛苦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全毀了!”
蘇文清心中一片冰冷。果然,叔叔那邊開始動作了。蘇家雖然不直接涉足章彥辰公司的行業,但在某些關鍵人脈和資源上施加一點影響,掐斷一個本就根基不穩的“海外項目”,并非難事。
她臉上卻露出震驚和心疼的表情,反握住章彥辰的手,柔聲安慰:“怎么會這樣?別急,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補救?拿什么補救?”章彥辰痛苦地搖頭,“對方態度很堅決,連再見面的機會都不給。老板說,這次失敗,我在公司的前途……算是到頭了。”他猛地看向蘇文清,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文清,你……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你認識的人里,有沒有誰……能跟那邊說上話?或者,跟你家里……你爸媽雖然開小店,但做了這么多年玉石,會不會認識什么有門路的人?哪怕花點錢……”
蘇文清心中冷笑。這個時候,倒是想起她“開小店”的父母了。她臉上露出為難和愧疚:“彥辰,你知道的,我爸媽就是普通做小生意的,哪里認識那種能影響到法國公司的大人物……我認識的朋友同事,你也都知道,都是普通上班族?!彼粗聫┏窖壑邢M墓饷⒀杆傧?,變得一片死灰,心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快意。但這還不夠。
“或許……”她猶豫著,輕聲提醒,“你可以問問沈小姐?她家不是做珠寶加工的嗎?生意做得大,人脈也廣,說不定能幫上忙?”
章彥辰身體猛地一震,看向蘇文清的眼神充滿了驚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沈……”他隨即意識到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說,哪個沈小姐?”
蘇文清露出一個苦澀又了然的笑,輕輕抽回手,別開視線:“彥辰,我們在一起五年了。你以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嗎?”
章彥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蘇文清平靜的語氣堵了回去。
“直播那天,你對著那個叫Léa的賬號,說的法語,我后來聽懂了?!彼D過頭,直視著他,眼神平靜無波,沒有質問,沒有眼淚,只有深深的疲憊和洞悉一切的了然,“還有你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口袋里高級餐廳的消費單,半夜躲到陽臺接的電話……我都知道?!?/p>
章彥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他以為瞞得很好,他以為她蠢到聽不懂,他以為她會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我本來想,等你親口告訴我?!碧K文清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或者,等你覺得時機成熟了,讓我‘懂事’地自己離開。只是沒想到,你先等來了事業上的麻煩?!?/p>
“文清,我……你聽我解釋!”章彥辰慌亂地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語無倫次,“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沈若蘭……我們……是她一直糾纏我!那個項目需要她家的支持,我沒辦法!我……我心里只有你!我愛的是你!你相信我!”
又是這套說辭。蘇文清只覺得反胃。她輕輕掙脫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嗎?那你告訴我,你去法國出差那三周,是和誰一起?埃菲爾鐵塔下的風景,好看嗎?”
章彥辰徹底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震驚、難堪、恐慌交織。他沒想到,蘇文清不僅知道了,還知道得如此具體。
“所以,現在你項目失敗了,升職無望了,才想起來找我,想起我這個‘心里只有你’的女朋友了?”蘇文清轉過身,臉上已無半分波瀾,“章彥辰,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不!不晚!文清,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章彥辰猛地從沙發上滑下來,竟直接跪在了蘇文清腳邊,雙手死死抱住她的腿,仰起的臉上涕淚橫流,滿是悔恨和哀求,“是我鬼迷心竅!是我混蛋!我被利益蒙了心!但我最愛的一直是你!我和沈若蘭只是逢場作戲,是利用她家的關系!現在她家也幫不上忙了,我才看清誰才是對我最好的人!文清,我們五年感情,你舍得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發誓,我再也不會了!我馬上跟她斷干凈!我們結婚,明天就去領證!好不好?”
他哭得情真意切,姿態卑微到塵埃里。若是一個月前,蘇文清或許還會心痛,還會有一絲動搖。但此刻,她只覺得可笑,可悲,以及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她低下頭,看著這個曾經深愛、如今卻面目全非的男人,緩緩地,從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一個音頻文件,將音量調到最大。
章彥辰那深情款款的法語告白,再一次在寂靜的客廳里響起。這一次,不需要翻譯,蘇文清已能聽懂每一個單詞,每一句“愛”,每一句“承諾”。
章彥辰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文清手里的手機,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怪物。
“逢場作戲?”蘇文清關掉錄音,輕輕重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章彥辰,你的戲,演得可真好啊。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吧?”
“不……不是的,文清,你聽我說……”章彥辰還想掙扎。
蘇文清卻不再給他機會。她用力抽出自己的腿,后退一步,拉開了距離。然后,她當著他的面,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被她置頂、卻許久沒有正常對話的對話框——沈若蘭。那是在章彥辰“出差”期間,沈若蘭不知通過什么途徑,主動加她的。加了她之后,除了最初一條挑釁般的“你好,我是沈若蘭,章彥辰的未婚妻”,便再無動靜,只是朋友圈對她可見,日日秀著恩愛和奢華。
蘇文清點開沈若蘭的朋友圈,將手機屏幕轉向章彥辰。最新一條動態,發布于十分鐘前,是九宮格照片。中間c位,是沈若蘭和章彥辰在法國埃菲爾鐵塔前的親密合影,兩人笑得燦爛。配文是:“回顧一下我們的定情之旅。(愛心) 雖然某些人現在遇到一點小挫折,但沒關系,我們家永遠是你的后盾。@章彥辰,加油哦,等你來娶我?!?/p>
章彥辰看著那條朋友圈,看著沈若蘭@他的那個名字,看著照片上自己燦爛的笑容,整個人如墜冰窟,徹底癱軟在地,連跪著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最后的遮羞布,被蘇文清無情地扯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后盾?”蘇文清輕輕笑了笑,收起手機,看著面如死灰的章彥辰,“看來,你的沈小姐,還不知道你家‘后盾’可能自身難保了吧?”
章彥辰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地看著她:“你……你什么意思?”
蘇文清沒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客廳的桌子旁,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后,她轉身,開始平靜地收拾自己的東西。衣服,書籍,一些瑣碎的個人物品。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整理。
章彥辰癱在地上,看著她的動作,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手腳并用地爬過來,再次抱住蘇文清的腿,聲音嘶啞破碎:“文清,文清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我求求你,別離開我!沒有你我真的不行!那個沈若蘭,我馬上就拉黑她,我跟她說清楚!我們結婚,我們明天就去領證!房子寫你名字,我的工資卡都給你!我再也不跟她聯系了!你原諒我這一次,就這一次!”
蘇文清停下動作,低頭看著他。這個曾經讓她覺得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像個搖尾乞憐的喪家之犬,涕淚糊了滿臉,狼狽不堪。她心中沒有報復的快感,只有無盡的悲涼和厭倦。
“章彥辰,”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們結束了。從你在直播里,當著我的面,對另一個女人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不,或許更早,從你第一次對我撒謊,第一次身上帶著她的香水味回家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p>
“這半年,我看著你演戲,看著你在我和沈若蘭之間周旋,看著你為你的前程步步為營。我也在看著,等著,看你能演到什么時候,等你從那個用謊言編織的美夢里摔下來?!?/p>
“現在,你摔下來了。但接著你的,不會是我。”
她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章彥辰死死攥著她褲腳的手指。她的動作很輕,卻很堅決。
“至于沈若蘭,”蘇文清直起身,拿起那個文件夾,從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章彥辰面前的地上,“你最好提醒一下你的‘后盾’,她家工廠最近急需的那批高端翡翠原石,恐怕要另尋渠道了。因為提供那條渠道的蘇氏,剛剛單方面中止了與沈家的一切合作接洽。原因嘛,”她頓了頓,看著章彥辰驟然瞪大的、充滿驚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蘇氏未來的繼承人,不喜歡她?!?/p>
章彥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文件上,那是蘇氏集團發給沈氏珠寶的正式商業函件復印件,上面清晰列出了中止合作意向的說明,雖然沒有寫明具體原因,但落款處蘇氏集團鮮紅的印章,和蘇文清那句“未來的繼承人”,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早已混亂不堪的腦海里。
蘇?蘇氏?那個在翡翠原石界舉足輕重、沈家千方百計想搭上的蘇氏?繼承人?文清?
無數破碎的線索在他腦中瘋狂沖撞——蘇文清從未詳細提及的家族背景,她父親“開小玉器店”的模糊說法,她這半年突如其來的“沉穩”和“疏離”,她此刻眼中那種完全陌生的、居高臨下的冰冷……
一個可怕到令他渾身發抖的猜想,逐漸浮現。
“你……你難道是……”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蘇文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只是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拉桿在寂靜的客廳里發出清晰的滾動聲。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章彥辰,祝你和沈小姐,訂婚快樂?!彼穆曇艉茌p,卻像淬了冰的刀子,“至于我們,五年感情,兩不相欠了。再見?!?/p>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章彥辰絕望的呼喊和那個充滿謊言與背叛的空間。
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路邊??吹剿鰜恚緳C下車,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靶〗?,蘇先生讓我來接您。住處已經安排好了,是您名下的公寓。”
蘇文清點點頭,坐進車里。車窗緩緩升起,將外面潮濕的空氣和過往的一切,都隔絕開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若蘭發來的微信,這次不是朋友圈,是私聊。一段視頻,點開,是章彥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抱著她腿哀求的畫面。角度隱蔽,但足夠清晰。緊接著是一條文字消息:
“蘇文清,看到了嗎?他愛的是我,就算現在像條狗一樣求你,也不過是因為事業失敗了!你就算有點小門路又怎樣?能掐斷我家一條渠道,還能掐斷所有嗎?章彥辰遲早會回到我身邊!我們門當戶對,才是天生一對!你這個用下作手段搶男人的賤人!”
蘇文清靜靜地看著這條充斥著憤怒和優越感的短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沒有點開視頻看第二遍。她只是動了動手指,將沈若蘭的號碼拉黑,然后,撥通了叔叔的電話。
“阿叔,是我。沈家那邊,反應如何?”
叔叔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和贊賞:“沈家老頭急得跳腳,托了三四層關系來打聽。我照你意思,只透露是我們家大小姐的意思。沈家那個女仔,好像還不知死活,在到處放話說要你好看。要唔要阿叔……”
“不用,阿叔。”蘇文清打斷他,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燈火,眼神幽深,“讓她跳。跳得越高,以后摔得越疼。對了,我之前讓您幫忙查的,關于章彥辰他們公司財務上的那些‘小問題’,材料都齊了嗎?”
“齊了。只要你想,隨時可以送一份‘大禮’給他老板?!笔迨孱D了頓,語氣嚴肅了些,“文清,收手啦。為咗咁樣嘅人,唔值得浪費太多時間同心情。家族生意好多嘢要學,你嘅人生,應該向前睇?!?/p>
蘇文清沉默了片刻?!拔抑溃⑹?。這是最后兩件事。處理完,我就安心跟您學做生意?!?/p>
掛斷電話,她再次點開手機。屏幕上是章彥辰早年寫給她的、她曾視若珍寶的電子情書截圖。那些“無論你是什么身份,我都愛你”、“我會跟你結婚,一輩子對你好”的誓言,此刻看來,諷刺至極。
她輕輕點了刪除。連同手機里所有關于章彥辰的照片、聊天記錄,一并清空。
然后,她給那個熟悉的、媒體行業的閨蜜發了條消息:“之前讓你幫忙盯著的,關于辰光科技(章彥辰公司)財務問題的料,可以找個靠譜的渠道,匿名放出去了。記得,要‘巧合’地讓沈若蘭的父親也‘恰好’看到。”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收起,靠回椅背。車子平穩地駛向珠江新城的方向,那里有廣州最繁華的夜景,也有她名下、卻從未去住過的高級公寓。從今天起,她是蘇文清,蘇氏翡翠未來的繼承人之一。那個跟著章彥辰擠地鐵、吃路邊攤、為房貸發愁的文員蘇文清,已經死在了半年前那個直播結束的夜晚。
至于章彥辰和沈若蘭?
蘇文清緩緩勾起嘴角。一個失去了事業和倚仗,一個家族生意受損、驕橫受損,他們之間那建立在利益和虛榮上的“愛情”,還能維持多久呢?她拭目以待。而他們的痛苦,只是她新人生的,一點微不足道的開胃小菜。
車子匯入璀璨的車流。蘇文清不知道,也不會在意,在她離開后,癱在出租屋地上的章彥辰,是如何瘋了一樣撥打沈若蘭的電話卻被掛斷,又是如何收到公司“緊急通知,明天上午到公司接受內部調查”的郵件。更不會知道,沈若蘭在發完那條挑釁信息后,緊接著就接到了父親暴怒的電話,質問她到底得罪了蘇家哪位“大小姐”,并勒令她立刻馬上跟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章彥辰”斷絕一切關系。
她的新生活,剛剛開始。而那些過去的污泥濁水,就讓們,在原地互相撕咬,慢慢腐爛吧。
她以為,與舊日的徹底割席,到此便是終結。然而,命運似乎還為她準備了另一,更驚人的轉折。就在她搬進新公寓的第三天下午,當她正對著滿桌子的翡翠原石資料和財務報表頭疼時,那個做媒體的閨蜜李欣怡,突然一個電話炸了過來,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驚慌和尖銳:
“文清!文清你看新聞了嗎?不不不,不是新聞,是直播!你快看!中心廣場那個巨型廣告屏!還有網上……瘋了!全瘋了!是章彥辰!還有……還有你!你們……天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文清蹙眉,不明所以地點開李欣怡發來的鏈接。下一秒,她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屏幕前。
蘇文清手中的資料,嘩啦一聲,散落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