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肖弘文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隔壁桌的人都扭頭看過來。
“兩萬塊買個包?程碧萱,你知道你媽是累死的嗎?你還這么作!”
女兒低著頭,手緊緊攥著那個香奈兒紙袋,指節發白。
我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把她護在身后。
“程碧萱,”我說,“這男人再靠近你,我打斷他的腿?!?/p>
我說這話時,肖弘文的臉色跟墻皮似的白。
可后來我才知道,他白的不只是那張臉。
還有那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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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程碧萱二十六歲生日。
半個月前我就托香港的朋友帶了這個香奈兒,兩萬三。營業員說是新款,年輕女孩都愛背。
我想著女兒背著它上班,同事們肯定羨慕。她從小就喜歡好看的東西,跟她媽一個樣。
修理廠那天我特意提前關了門。
我在衣柜里翻出那件舍不得穿的夾克,黑色那件,還是去年女兒給我買的。又擦了擦皮鞋,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到了酒店,我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個小時。
包廂是我提前訂的,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外面的街景。香奈兒的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我時不時看一眼,心里踏實。
六點十分,女兒推門進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頭發扎起來,化了淡妝。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爸,你今天穿得真精神。”
“那是,我閨女過生日。”
她走過來,一眼就看見椅子上的紙袋。
“爸,你又亂花錢!”
她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像小時候過年拆紅包的樣子。
我看著她拆包裝紙,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拆,小心翼翼,像是怕弄壞了。蓋子彈開那一刻,她輕輕地“呀”了一聲。
“爸,這是香奈兒……太貴了……”
“不貴,我閨女值得?!?/p>
她把包抱在懷里,抬起頭看我時,眼眶有點紅。
她媽走那年,她才五歲。
她媽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樹葉:“老丁,閨女跟著你受苦了。你要對她好,什么都別省……別像我一樣……”
這句話,我記了整整二十一年。
所以這些年我拼命賺錢,拼命對女兒好。
從小學到大學,書本、文具、衣服、吃的用的,只要她想要的,我從不說一個不字。
有人勸我,老丁你太慣著你閨女了。我說,我樂意。我閨女,我不慣誰慣?
她媽省了一輩子,什么也沒落下。
我不能讓我閨女也這么過。
六點半,肖弘文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皮鞋锃亮。進門先掃了一眼包廂,然后目光停在那個香奈兒的紙袋上。
“碧萱,這包多少錢?”他問。
女兒看我一眼,沒敢說實話。
“兩萬三?!蔽艺f。
肖弘文的臉一下子就沉了。
“叔叔,您這也太慣著她了。兩萬三買個包,夠她一個月工資了。”
我沒搭理他,讓服務員上菜。
他坐下來,嘴里還在說:“她這么不會過日子,以后怎么跟你過日子?”
“怎么過日子?”我夾了塊排骨放進碗里,“我閨女從小就這樣,我慣的。你管得著嗎?”
“叔叔,我不是管她,我是為她好。您想啊,以后她要是嫁人了,誰家受得了這么會花錢的媳婦?”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肖弘文,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叔叔,我沒別的意思……”
“你跟我閨女處對象,你就是說她不好?”
“我沒有……”
“那你說她不會過日子,是什么意思?”
肖弘文的臉色變了變,轉頭看著女兒:“碧萱,你自己說句話。你覺得這個包值不值?”
女兒低著頭,咬著嘴唇。
我看著她那副樣子,心里像有根針在扎。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閨女變成一個連句話都不敢說的人了?
菜端上來了。紅燒肉、清蒸鱸魚、蔥燒海參,都是女兒愛吃的。我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碗里。
“多吃點,看你瘦的?!?/p>
她點點頭,夾起紅燒肉,剛送到嘴邊,肖弘文又開口了。
“叔叔,不是我說您,您這樣慣著她,她以后嫁人了怎么辦?”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肖弘文,你給我聽清楚了?!?/p>
“第一,我閨女花的是她爹的錢,沒花你的。”
“第二,她嫁不嫁人,怎么嫁人,用不著你操心?!?/p>
“第三,你要覺得她花錢大手大腳,你現在就可以走。我丁靜養得起我閨女。”
肖弘文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摔門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包廂里安靜下來。
女兒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爸,你干嘛呀!”
她站起來,抓起包,追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包間里。
滿桌子菜冒著熱氣,紅燒肉的香味飄過來,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
那個香奈兒紙袋還放在椅子上,孤零零的。
我拿起紙袋,摸里面的包,絨布面的,很軟。
就像她媽當年織的那件毛衣,軟軟的,帶著她的體溫。
我記得她媽去世那天,也是這樣的秋天。
天冷,她舍不得開暖氣,說電費貴。
晚上在縫紉機前做活,做到凌晨兩點。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時她已經不行了,趴在縫紉機上,手里還攥著一件沒做完的毛衣。
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引發的腦溢血。
那年她才三十二歲。
我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
她說:“老丁,別省……別讓閨女省……”
后來我就記住了。
別省。
尤其不能讓我閨女省。
02
程碧萱是晚上十一點才回來的。
我坐在客廳里抽煙,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塞滿了。電視開著,放的什么我沒看進去,就盯著墻上的鐘。
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響,我趕緊把煙掐了。
門開了,她進來,低著頭換鞋。
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
“爸,你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蔽铱粗?,“送你那個男朋友回家了?”
“嗯?!?/p>
“他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彼叩缴嘲l邊坐下,“他說他脾氣不好,讓我別生氣?!?/p>
“他脾氣不好?”我氣笑了,“他當著我的面罵你敗家,他還脾氣不好?”
“爸,他也是為我好?!?/p>
“為你好的方式就是當著你爹的面罵你?”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心酸。
我閨女從小就倔。
五歲那年學騎車,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蓋磕破了,血滲出來,她咬著牙不哭,爬起來繼續騎。
怎么現在連句話都不敢說了?
“閨女,你跟爸說句實話。他對你到底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
“挺好的?!?/p>
“怎么個好法?”
“他……他關心我?!?/p>
“關心你什么?”
“關心我吃沒吃飯,關心我加不加班……”
“還有呢?”
“他管著我,是不想我亂花錢?!?/p>
“亂花錢?”我看著她,“閨女,你一個月掙八千,買兩件衣服、喝杯奶茶就叫亂花錢?”
她不說話了。
“閨女,你知道你媽是怎么走的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累死的。”我說,“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開暖氣,大冬天的在縫紉機前做到半夜。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其實就是省錢省出來的?!?/p>
閨女的眼睛紅了。
“所以爸不想你走她的老路?!?/p>
“爸覺得,一個女人這輩子,不能太省?!?/p>
“省來省去,什么都省給別人了,自己什么都沒落下。”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閨女,你說實話,你的工資卡還在自己手里嗎?”
她低下頭,沒說話。
這就是默認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時候給他的?”
“半年前……他說想跟我一起存錢買房……”
“密碼呢?”
“他問我生日……”
“每個月給你多少零花錢?”
“兩千……”
兩千。
一個月兩千塊。
我閨女一個月掙八千,自己只留兩千。
剩下的六千,全在他手里。
我閉上眼睛。
心里那把刀,又磨亮了一分。
“爸,你別擔心,他真的是為我好……”
“閨女,你聽爸說句話。”
我看著她,盡量讓語氣平和。
“你是大人了,爸不攔著你談戀愛?!?/p>
“但爸想讓你知道,真心對你好的人,不是這樣對你的。”
她沒說話。
“你好好想想,爸說的對不對。”
她站起來,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爸,你早點睡。”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我知道,她不會想要聽我說的話。
年輕人談戀愛,越說越不聽。
說得越多,她越覺得那男人被冤枉了。
我媽說得對:來硬的沒用。
得來軟的。
得讓她自己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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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我媽吃飯。
我媽叫馬瑞蘭,今年七十五了,退休前是中學老師,教了一輩子語文。程碧萱從小跟著她長大,跟她感情比我這個當爹的還深。
我媽住在老小區里,三樓,沒電梯。我爬到二樓就聽到樓上開門的聲音,我媽探出半個身子:“來了?”
“來了,媽?!?/p>
我扶著她下樓。她腿腳不太好,走慢點還行。上車后,她系好安全帶,看著我。
“碧萱那個男朋友,昨天又鬧了?”
“你怎么知道?”
“碧萱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哭了半天。”
我心里一緊。
“她都跟你說什么了?”
“說你跟那個男生吵起來了,說她夾在中間難受。”
我嘆了口氣。
“媽,您覺得那個肖弘文怎么樣?”
她想了半天,才開口。
“老丁,你聽媽說句實話。”
“說?!?/p>
“那個肖弘文,我不喜歡?!?/p>
我媽這人一向不多話,更不輕易評價人。她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心里早就有數了。
“您覺得他哪里不對勁?”
“說不上來。”我媽皺了皺眉,“他每次來家里,眼睛都到處看。上次我在廚房洗碗,他站在門口跟我聊天,問咱家這套房子多大,說地段不錯,以后肯定升值?!?/p>
“他還問過什么?”
“問過咱家有沒有別的房子,問你廠里是不是就一個鋪面,問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錢,退休能拿多少退休金?!?/p>
我心里咯噔一下。
“碧萱知道這些嗎?”
“我跟她說過,她不聽。說我想多了,說肖弘文是關心咱家。”
關心?
我冷笑一聲。
關心咱家房產,關心咱家存款,關心咱家錢。
就是不關心我閨女吃沒吃飽、穿沒穿暖。
“媽,您別擔心,我心里有數。”
“老丁,你可別胡來?!蔽覌尶粗?,“碧萱那孩子心眼實,認準了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你硬來,她只會更跟他一條心?!?/p>
“我知道。”
“你要真想查他,就悄悄地查。別讓她知道?!?/p>
吃完飯送我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轉。
我媽說得對。
硬來不行。
得順著摸。
走著瞧吧,看誰能摸到底。
過了幾天,我讓修理廠的小徒弟幫忙盯著點。
小徒弟叫陳德,跟著我干了七八年,嘴嚴實,人也機靈。我讓他沒事幫我查查肖弘文這個人。
沒幾天,他給我回話了。
“師父,那個肖弘文,他在城東那個新樓盤看了套房。”
“他一個人去的?”
“不是。帶著一個女的?!?/p>
“那女的長什么樣?”
“挺漂亮的,穿個白裙子,兩個人挨得很近,像是……像是情侶?!?/p>
我把煙掐滅了。
“還查到什么了?”
“他這兩天一直在打電話,好像在跟什么人商量買翡翠的事。我記得你手里不是有塊翡翠嗎?就覺得奇怪,他怎么突然關心起翡翠來了?!?/p>
我沒說話,心里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他找我閨女,圖的是什么。
又過了兩天,何藝婷來修理廠找我。
何藝婷是程碧萱的閨蜜,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家住對門。這姑娘心直口快,眼睛大,說話跟放炮似的,從不藏著掖著。
“丁叔,我跟你說個事?!?/p>
“什么事?”
“碧萱的手機前幾天掉水里了,她拿到我認識的手機店去修。修手機的老王偷偷跟我說,她手機里被人裝了定位軟件?!?/p>
“什么定位軟件?”
“就是那種看不到圖標,但會一直發位置的。老王說這種軟件一般男人查老婆查女朋友喜歡用,裝上去以后,本人怎么查都查不出來。”
“能查到是誰裝的嗎?”
“查不到?!焙嗡囨脫u頭,“老王說這種軟件裝上后,在手機上看不到痕跡,只有刷機的時候才能發現。”
我握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叔,我覺得這事你得管。碧萱那個男朋友,我真覺得不對勁?!?/p>
“怎么不對勁?”
“他管碧萱管得太緊了。每天問她去哪兒了、跟誰在一起。碧萱回消息慢了,他就打電話來問。有一次碧萱在公司加班,他直接跑到公司去找她,說她騙人。”
“她還替他說話?”
“她說他是關心她?!?/p>
我冷笑。
關心?這叫監視。
我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男人。有些男人表面上彬彬有禮,心里比誰都陰。肖弘文就是這種人。
“叔,還有一件事?!?/p>
“你說?!?/p>
“我前幾天在商場看見肖弘文了。和一個女的走在一起,兩個人往珠寶區去了?!?/p>
“你確定是他?”
“確定?!焙嗡囨谜f著,掏出手機,“我還拍了照片?!?/p>
她把手機遞過來。
照片拍得有點糊,但能看出來是肖弘文。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兩個人挨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叔,這事您先別跟碧萱說,我怕她不相信我,反倒怨我多嘴。”
“我知道。藝婷,謝謝你?!?/p>
“叔,跟我還客氣?!?/p>
送走何藝婷,我坐在辦公室里,望著墻上的掛鐘發呆。
鐘擺在一下一下地晃。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趙,幫我查個人。”
04
趙洪波是我當兵時的老戰友,現在電信公司當個小領導。他辦事靠譜,嘴嚴實,我有事都找他。
“老丁,你要查誰?”
“肖弘文,一個男的。”
“干啥的?”
“搞建筑的,項目經理。”
“查什么?”
“通話記錄、短信記錄、轉賬記錄,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丁,你這是要干啥?”
“查清楚,看看他是不是騙我閨女錢的。”
“你閨女談的那個男朋友?”
“就是他。”
“行,我給你查查。”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等著。
修理廠里機器轟鳴,工人們在修一輛大貨車的變速箱。我走出去看了一眼,又回來了。
心里有事,坐不住。
等了大半天,傍晚時分,趙洪波給我回電話了。
“老丁,查到了?!?/p>
“他每天給一個叫王妍的號碼打電話,早晚各一次,每次至少半小時。通話時間都在晚上十點以后?!?/p>
“還有別的嗎?”
“有。他每個月固定給這個號碼轉錢,數目不小,大幾千,備注是生活費。”
“他還給你閨女那個號碼轉了錢,不過最近幾個月都沒有了。大概是半年前開始,你閨女那個號碼就沒再收到過他的轉賬。”
我心里涼了半截。
半年前。
剛好是女兒說他把工資卡收走的時候。
“老丁,你打算怎么辦?”
“先不辦。”
“你不急?”
“急什么?”我說,“讓他再蹦跶幾天。”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口,看著外面街道上車來車往。
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鋪在馬路上。
我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煙霧在眼前慢慢散開。
我閨女從小就讓人省心。
上學成績好,從來不讓我操心。工作也穩定,在建筑設計公司當設計師,老板看重她,同事也喜歡她。就連談戀愛,她也沒讓我多管。
可就是太省心了,反倒讓我不放心。
她太容易相信人。
她覺得天下人都跟她一樣,心眼好,不會騙人。
可她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專門騙她這樣的人。
吃晚飯時我一個人坐在廚房里,煮了碗面條。
面條煮好了,我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卻一口也吃不下。
我就那么坐著,看著那碗面條慢慢坨了。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機,翻出肖弘文的號碼,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不急。
再等等。
讓他自己把自己玩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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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程碧萱回了家。
她瘦了不少,顴骨都突出來了。以前圓圓的臉,現在下巴尖尖的。
“爸?!?/p>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p>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枕,手指一直在摳上面的線頭。
“爸,我工資卡……他還沒還給我?!?/p>
“他說再等等,等他發了年終獎就還我?!?/p>
“閨女。”
“嗯?”
“你跟爸說實話,你知不知道他拿你的錢去干什么了?”
“閨女,爸不是要罵你。爸就想讓你知道真相?!?/p>
“什么真相?”
“你男朋友,肖弘文,他在外面還有一個女朋友。”
她的手猛地一抖,線頭抽出一大截。
“爸,你……你胡說……”
“爸沒胡說。”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何藝婷拍的照片,遞給她。
她看著照片,手開始發顫。
“這……這是……”
“她叫王妍,是你男朋友的前女友。不,也不能說是前女友,他們現在還住在一起。”
“不可能……他說他跟她就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一個月打幾十個電話?一個月轉幾千塊錢?”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閨女,爸不是要拆散你們。爸就是想讓你看清,你愛的那個人,值不值得?!?/p>
她把手機放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說話,讓她哭。
哭出來就好。
哭完了,才能清醒。
“爸……”
“我怎么辦?”
“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
“那爸幫你?!?/p>
她抬起頭看著我。
“爸有辦法讓他自己露出馬腳?!?/p>
“什么辦法?”
“你先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p>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去了趟銀行,把當年她媽留下的那塊翡翠從保險柜里取了出來。
那是一塊老坑翡翠,不大,但水頭好,綠得透亮。當年花了大幾千買的,擱現在,怎么也能值個七八萬。
她媽走的那年,我把這東西鎖進了保險柜,再也沒碰過。
我怕看見它,想起她。
可是現在,它該派上用場了。
我把翡翠擦了擦,拿到燈下看。
燈光穿過翡翠,綠瑩瑩的,像她媽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撥了肖弘文的電話。
“小肖,最近有空沒?”
“叔叔,您找我有事?”
“嗯,有點事想請你幫忙?!?/p>
“您說?!?/p>
“叔叔最近手頭緊,想賣點東西。你上次不是說有朋友做收藏的嗎?幫叔叔聯系聯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叔叔,您想賣什么?”
“一塊翡翠。老東西,放了好多年了。”
“行,叔叔,我幫您問問?!?/p>
“麻煩你了?!?/p>
“不麻煩,您的事就是我的事?!?/p>
掛了電話,我冷笑了一聲。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看是錢的事吧。
三天后,肖弘文打來電話,說找到買家了。
“叔叔,我朋友說翡翠他能收,但他得看看實物,驗驗貨?!?/p>
“行,你安排?!?/p>
約好的地方是一家茶館。
我到了以后,肖弘文已經等在那里了。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的,看著像個文化人。
“叔叔,這位是劉總,做古董生意的。您的翡翠,給他看看。”
我從口袋里掏出翡翠,遞給那個劉總。
劉總接過去,從兜里掏出放大鏡,對著燈光照了半天,又翻過來看底座的雕工。
看完了,他把翡翠放在桌上。
“丁老板,這塊翡翠水頭不錯,雕工也老,是老工的手藝?!?/p>
“能值多少錢?”
“現在行情不好,我能出七萬?!?/p>
“七萬?”
“七萬。”劉總點點頭,“現金轉賬都行,今天就能到賬?!?/p>
我看了看肖弘文。
“小肖,你覺得呢?”
他笑了笑:“叔叔,七萬不算低了。您要是不急,再等等也行。不過現在這行情,越等越低。”
“行,就七萬吧。”
劉總當場轉了七萬到我的卡上,拿著翡翠走了。
肖弘文送我到門口,笑著說:“叔叔,以后要是還有好東西,再找我?!?/p>
“行。”
上了車,我沒回家,直接去了趙洪波那兒。
“老趙,你幫我查查,今天收我翡翠那個劉總,什么來頭?!?/p>
趙洪波打了個電話,不到半小時就回了話。
“老丁,那個劉總,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商人。他是肖弘文的大學同學,在古玩城里開了個小店,倒騰假貨的?!?/p>
“那他能認出翡翠真假嗎?”
“他哪兒認得出?他就是個二道販子,真東西假東西都分不清?!?/p>
“那他還出七萬?”
“出七萬?他是傻了吧?這價格明顯偏高了。”
“他不是傻?!蔽艺f,“他是故意的?!?/p>
趙洪波沒聽明白。
我沒跟他解釋。
為什么要出七萬?
因為他是肖弘文找來的托兒。
肖弘文想讓他出高價,讓我覺得他是個靠譜的人,以后再有好東西,還會找他。
可我的目的,不是賣翡翠。
我是想讓他以為,我手頭缺錢,好下手。
魚餌已經下好了。
就看這條魚,什么時候上鉤。
06
過了一周,我又給肖弘文打了電話。
“小肖,叔叔想跟你說個事。”
“叔叔,您說?!?/p>
“上次賣翡翠那七萬塊,叔叔想借你三萬。你要是有急用,就先拿著?!?/p>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鐘。
“叔叔,您……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上次你不是幫叔叔賣了翡翠嗎?叔叔記你這份情。”
“叔叔,您這太客氣了……”
“別客氣。你把碧萱的工資卡還給她,這三萬塊就當叔叔借你的。”
“行!行!”他的聲音明顯興奮起來,“叔叔,我明天就把卡還給她!”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點的根煙。
煙霧飄起來,在臺燈下擰成一條細細的線。
三萬塊。
這就是他眼里,我閨女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隔壁房間傳來女兒的呼吸聲,均勻的、輕輕的。
我閉上眼睛,想起她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也是這樣的夜晚,她拉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像要散開。
“老丁,我這一輩子,就后悔一件事?!?/p>
“太省了?!?/p>
“省來省去的,什么都沒省下。”
“還把自己給省沒了?!?/p>
“你記住,別讓閨女省?!?/p>
“她想買什么,就讓她買。”
“想吃好的,就讓她吃?!?/p>
“別讓她像我一樣……”
我睜開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我閨女,我不會讓她像她媽一樣。
誰想讓她受苦,我就讓誰不好過。
第二天,我讓修理廠的小徒弟陳德幫我盯著肖弘文。
陳德是個機靈的小伙子,二十多歲,整天笑瞇瞇的,看著不顯眼,心眼多得很。
“師父,你放心,我肯定盯仔細了。”
一連幾天,陳德每天下班后都跟著肖弘文。
第一天回來,他說肖弘文下班后去了一家飯店,跟一個女的吃飯,吃了兩個多小時。
第二天回來,他說肖弘文去了那女的住的小區,待了三個小時才出來。
第三天回來,他直接拍了幾張照片。
照片里,肖弘文摟著一個女人,從一家珠寶店走出來。
那個女人穿著白色大衣,頭發卷著,嘴上涂著紅唇膏,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師父,那女的就是王妍。”
我看了看照片,沒說話。
“還有啊,師父,我今天還打聽到一件事。”
“我有個朋友在房產中介上班,他說肖弘文前段時間去看過一套房子,八十平的,首付三成。中介問他貸款的事,他說他是‘代人看房’。”
“代誰?”
“他不說。但我朋友說,他看的那套房,房主寫的是一個叫王妍的女人的名字?!?/p>
我把煙掐了。
“還有嗎?”
“有。他還問過中介,如果不辦貸款,能不能分期付款。中介說可以,但利息高。他說利息不是問題?!?/p>
“不是問題?”
他一個月掙一萬二,哪來的錢付利息?
除非他用的,是我閨女的錢。
我把照片裝進信封,放進抽屜里。
還不夠。
證據還不夠。
得讓他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又過了一周,我讓何藝婷幫忙把程碧萱帶出來。
“丁叔,找她有什么事?”
“你幫我帶她去一趟城東那個小區?!?/p>
“城東哪個小區?”
我把地址發給她。
“到了以后,告訴她別下車,就在車里等著。”
“等到什么時候?”
“等我電話?!?/p>
![]()
07
那天下午四點,我提前到了城東那個小區門口。
這是個新小區,樓都是最近兩三年蓋的,外墻刷著米黃色的涂料,看著挺氣派。大門口有保安室,一個穿制服的老頭坐在里面嗑瓜子。
我在路邊停好車,點了根煙。
秋天的風有點涼,我把夾克的拉鏈拉起來。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何藝婷的車開過來了。白色的POLO,停在路對面。
程碧萱坐在副駕駛座上,隔著玻璃看著我,臉上表情復雜。
我沖她們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別動。
五點十分,一輛黑色大眾開了過來。
車停在小區門口,駕駛座的門開了,走下來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肖弘文。
他下車后沒直接進小區,而是站在門口等人。
過了不到兩分鐘,一個女人從小區里走了出來。
白色大衣,卷發,紅嘴唇。
王妍。
她走到肖弘文面前,踮起腳尖親吻他。
他摟住她的腰,兩個人站在小區門口,親了足足有半分鐘。
我回頭看了一眼路對面的車。
程碧萱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想,她應該看見了。
肖弘文摟著王妍進了小區,兩個人說說笑笑的,上了其中一棟樓的電梯。
我拿起手機,撥了肖弘文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他才接。
“喂,叔叔?”
“小肖,你在哪呢?”
“我……我在公司,還沒下班呢。”
“還在加班?辛苦了?!?/p>
“沒事,叔叔,您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工資卡還給碧萱了沒有?!?/p>
“還了,早就還了?!?/p>
“那就好。那你忙吧,不打擾你了?!?/p>
“好嘞叔叔?!?/p>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棟樓的窗戶。
四樓的燈亮了,窗簾拉上了。
我笑了笑。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覺得聰明,覺得誰都看不出來。
可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又等了十分鐘,我看見肖弘文從那棟樓里出來了。
他一個人,腳步匆匆的,像是趕時間。
走出小區大門,他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打電話。
我發動車子,遠遠跟著他。
他走到小區對面的公交站臺,等了一會兒,上了一輛公交車。
我沒跟上去。
我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找我閨女了。
果然,半小時后,何藝婷發來一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