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的那年,剛剛過完六十三歲的生日。在農(nóng)村,這個年紀正是許多老人放下鋤頭、含飴弄孫的時候。
村里人聽到父親突發(fā)腦溢血去世的消息,第一反應都是不信。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父親壯得像頭牛。他身高一米八,肩膀寬闊,常年干體力活讓他兩條胳膊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堅硬。哪怕是到了六十歲,他依然能毫不費力地把半扇豬肉扛在肩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刈呱蠋装倜住?/p>
這么一副鐵打的身板,怎么說沒就沒了?
直到處理完父親的后事,我獨自坐在他生前住過的老屋里,看著墻角那把磨得刀刃微微向內(nèi)凹陷的殺豬刀,再回想起在醫(yī)院走廊里醫(yī)生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才真正明白,為什么像我父親這樣身體硬朗的殺豬匠,幾乎都跨不過長壽的那道門檻。
父親干了一輩子的殺豬匠。從我記事起,我的世界就是伴隨著凌晨兩三點的響動開始的。
殺豬這門手藝,吃的是人間最苦的飯。為了趕上早市的早市,讓肉販子能在一個天亮前把新鮮的豬肉擺上案板,父親的生物鐘永遠定格在凌晨兩點。
冬天的北方,凌晨兩點是一天中氣溫最低、寒氣最重的時候。北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結成冰。別人正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做著最沉的夢,父親已經(jīng)穿著那件厚重的軍大衣,蹬上高筒膠鞋,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三輪車,頂著刺骨的寒風出門了。
我曾經(jīng)在放寒假的時候,跟著他去過一次屠宰場。那是一個四面漏風的棚子,中間架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水沸騰著,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卻根本驅散不走周圍的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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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豬是個力氣活,更是一場人和牲畜之間的生死角力。兩三百斤的大肥豬,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掙扎起來的力氣是極其恐怖的。父親和另外兩個幫手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用純粹的爆發(fā)力將豬按倒在案板上。我看著父親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緊繃到了極限。
豬的慘叫聲震耳欲聾,父親手起刀落,動作干凈利落。鮮血噴涌而出,熱氣騰騰。緊接著就是褪毛、開膛、分割。在這個過程中,父親的身上總是會濺上滾燙的豬血和熱水,但很快,這些水漬和血跡就會在極低的室溫下變得冰涼,甚至結成冰碴子,死死地貼在衣服上。
屠宰場里到處都是水,父親的那雙膠鞋里永遠是潮濕的。寒氣順著腳底板一路往上竄,直逼五臟六腑。
后來我上了初中,開始有了微弱的虛榮心。父親每次干完活回家,身上總帶著一股無法洗凈的生肉腥味和血腥氣。同學們有時會捂著鼻子開玩笑,問我是不是掉進豬圈里了。
那段時間,我開始刻意疏遠父親,不愿讓他去學校給我開家長會,甚至在路上碰見他騎著三輪車拉著豬肉,我都會假裝沒看見,低著頭快步走開。
父親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盡管外表粗獷,但他察覺到了我的嫌棄。他沒有責怪我,只是從那以后,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坐在炕頭上抽煙,而是燒一大鍋熱水,用最粗糙的堿性肥皂死死地搓洗身體。我曾無意中看到他的后背,皮膚被搓得發(fā)紅甚至破皮,但他依然覺得洗得不夠干凈。
洗完澡,他會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然后把賣肉換來的一疊零碎鈔票,小心翼翼地壓在我的書桌上。那些鈔票里,有五塊的、十塊的,偶爾有一兩張一百的,邊緣因為沾染了肉販子的手汗而顯得油膩,但那卻是我整個青春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到了我上大學的時候,家里的開銷呈幾何倍數(shù)增長。父親比以前更拼命了。以前他一天只殺兩三頭豬,后來他開始接周圍幾個村子的活,一天要殺五六頭。為了對抗那種常人難以忍受的寒冷和疲憊,父親養(yǎng)成了兩個習慣。
一個是喝酒。他的三輪車車廂里永遠放著一個塑料桶,里面裝著最便宜、度數(shù)最高的散裝白酒。干活中途歇息的時候,他連下酒菜都不用,擰開蓋子,仰起脖子就是咕咚咕咚幾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