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端著剛熱好的湯。

門鎖響了。楊文超進來的時候，頭發(fā)亂成一團，襯衫扣子扣錯了位。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紅了。

“麗華……”他的聲音發(fā)啞，哆嗦著蹲下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茶幾上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王姐，他害我女兒沒錢做手術(shù)，我不會讓他好過的?！?/p>

我抬起頭，看著楊文超。

他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fā)抖。

01

發(fā)現(xiàn)不對勁，是兩年前三月份的事。

那天是楊文超五十歲生日。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排骨、河蝦，還有他最愛吃的鱸魚。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河蝦、老母雞湯，都是他愛吃的。

我從六點等到八點，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等到十點，他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

我給他打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麗華，我這邊跟客戶吃飯呢，在皇冠酒店呢。今天可能回不去了，別等我啊?！?/p>

電話那頭很安靜，不像在酒店。

“今天你生日，我做了很多菜?！蔽艺f。

“啊……對對對，我知道，明天再補嘛?！彼恼Z氣有點不耐煩，“掛了啊，客戶等著呢?！?/p>

電話就斷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桌子菜發(fā)呆。

說實話，心里不是不難受。但結(jié)婚二十多年，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楊文超干銷售，應(yīng)酬多，三天兩頭不著家。以前我鬧過，婆婆說我不懂事，說男人在外面跑業(yè)務(wù)不就是為了這個家。

后來我也就不鬧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吃了點菜，把剩下的放進冰箱。洗漱完準備睡覺，躺下翻了半天手機，睡不著。

大概是凌晨一點多，我起來喝水，順手打開手機，翻到朋友圈。

看見一張照片。是楊文超公司同事發(fā)的，配文是“楊哥生日快樂，嫂子真漂亮，郎才女貌”。

照片里有好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楊文超坐在正中間，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端著酒杯，靠他很近。

那個女的臉我沒見過，長得挺清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頭凍在屏幕上了。

不是他說的“跟客戶吃飯”。照片背景明顯是某個包間，一桌子人都是他公司同事，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

那這個女的是誰？

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照片，越看心越?jīng)?。那個女人的手，搭在楊文超胳膊上。楊文超沒躲，就那么讓她搭著。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又翻了一遍那個同事的朋友圈，沒別的了。

那一晚我沒睡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張照片，那個女人的笑容，楊文超瞇起來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楊文超回來了，進門的時候提著一個蛋糕盒子。

“麗華，昨天真對不住。客戶臨時改時間，我也沒辦法。你看，我專門去提了個蛋糕回來?！?/p>

他臉上堆著笑，把蛋糕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那個蛋糕，沒說話。

他大概覺得我臉色不對，湊過來問：“怎么了？不會真生氣了吧？”

“昨天你們在皇冠酒店吃飯？”我問。

“對啊，皇冠酒店三樓包間，七八個人呢?！?/p>

“都有誰？”

“呃……張總、李經(jīng)理、小劉、還有財務(wù)的老周……”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說得很自然，“對了，還有一個合作的客戶，女的，姓趙，趙詩穎。”

他自己先說了出來。

“就你們這些人？”

“對啊，還能有誰?！?/p>

我沒再問了。轉(zhuǎn)身去廚房給他熱湯。

他可能覺得蒙混過關(guān)了，松了一口氣，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

我站在廚房里，把那張照片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楊文超，你不是說你昨晚在皇冠嗎？照片背景那家餐廳，我認得，根本就不是皇冠。是城南那家“香滿樓”，我們?nèi)ミ^。

我心里一緊。

不能慌。我心里說。

02

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楊文超的一舉一動。

他以前一個月能在家吃七八頓飯，現(xiàn)在一周都不一定回來一次。每次打電話都說在加班、在應(yīng)酬，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以前他還會問問兒子的事，問問家里錢夠不夠花?，F(xiàn)在這些都不問了，回家就是睡覺，睡醒就走。

我問過他幾次：“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歇一歇？”

他眼睛一瞪：“歇？我不賺錢，你喝西北風?。?/strong>”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涼。

我每個月工資四千多，他以前每個月交七八千回家，現(xiàn)在一分都不交。我問他要，他說公司效益不好，提成還沒發(fā)。

但我翻他錢包，里面發(fā)票一大堆，都是飯店、酒店的。還有幾張購物小票，全是女裝店。

我上網(wǎng)搜了一下那個牌子，一件裙子少說兩千多。

兩千多。他一個月沒給我交過一分錢，倒舍得給別的女人花兩千多買裙子。

我沒聲張，偷偷開始翻他手機。

他手機設(shè)了密碼，以前是我的生日，后來換了。我試了幾次，都打不開。有次他喝醉了回家，手機掉在沙發(fā)上，屏幕亮著，恰好就是微信聊天界面。

我看了一眼。那個頭像，我認得，是趙詩穎。

聊天記錄往上翻，我手指頭都是抖的。“寶貝，明天我?guī)闳ベI那個包?！?/p>

“今晚過來，我在老地方等你?！?/p>

“那個老太婆又在煩我，煩死了。”

“再忍忍，等我搞定她就行了。”

那個“老太婆”是誰？我不想知道，但又清清楚楚。

我看了十幾分鐘，把能記住的都記住了。然后輕輕放下手機，走進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蹲在馬桶旁邊，我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不是難過，是氣的。

氣到想砸東西，想把楊文超叫醒質(zhì)問他，想把他揪起來打一頓。

我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冷靜。

不能鬧。鬧了，他能干出什么事來？撕破臉，他跑了，我怎么辦？兒子還在上大學，學費怎么辦？房貸怎么辦？

我蹲了十幾分鐘，洗了把臉，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眼睛紅紅的。我使勁揉了揉，弄了點熱水拍在臉上，等看不出痕跡了才走出去。

楊文超還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

我坐在另一頭，盯著他看。

這個男人，我十九歲就跟了他。

那時候他什么都沒有，擺地攤賣衣服，我?guī)椭磾?，冬天凍得手腳生凍瘡。

后來攢了點錢，開了一家小店，再后來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

那些年，起早貪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有車有房，兒子也考上了重點大學。他倒好，外面有人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沒去上班，請了半天假，去銀行查了所有賬戶。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我們有一個共同賬戶，是專門存錢給兒子結(jié)婚用的。存了七八年了，里面有二十多萬。現(xiàn)在只剩三萬出頭。

還有一張存折，是我做姑娘時候攢的私房錢，一直放在衣柜夾層里。楊文超知道這個存折，但不知道密碼。我翻出來一看，錢沒動，松了一口氣。

但存折上多了一條記錄，是半年前的，有人拿著身份證來柜臺，說密碼忘了，重置了密碼。

我的身份證一直在我自己身上，什么時候拿去重置的密碼？

我想了想，想起來半年前有一次，我說身份證找不到了，問楊文超看見沒有。他說沒看見，讓我好好找找。后來過了兩天，又在抽屜里找到了。

現(xiàn)在想想，肯定是他拿走了，重置完密碼又放回來。

我心里那點僥幸，全沒了。

楊文超，你真行啊。

03

我忍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我該干嘛干嘛，上班、做飯、給兒子打電話。楊文超回來，我也給他做飯，但話越來越少。

他大概也沒察覺，或者說不在乎，反正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摸到床的另一邊是空的，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我把那張照片、那些轉(zhuǎn)賬記錄、微信截屏，全存在一個U盤里，鎖在辦公室抽屜。

然后我開始想，如果離婚了，我怎么辦。

我一個月四千多的工資，房貸三千，就算還清了，剩下的錢也只夠吃飯。兒子還沒畢業(yè)，以后結(jié)婚買房，哪哪都要錢。

我不能離婚。

但我也不想就這么忍著。

得先把自己的路子鋪好。

我開始加班。以前能推就推的活，現(xiàn)在主動攬下來。領(lǐng)導覺得奇怪，問了幾句，我說：“想多學點東西?！?/p>

其實我在考證書。高級會計師資格證。

我以前是大專學歷，后來函授了個本科，會計證是上班后考的。這么多年，業(yè)務(wù)上沒荒廢，但也沒再進修。

我給自己定了個計劃：兩年，必須考下來。

白天上班，晚上看書。楊文超不回來，正好清凈。我搬了個小桌子到陽臺上，泡一壺茶，能看上好幾個小時。

有時候看著書，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使勁擦掉，告訴自己：不能哭，哭沒有用。

兒子周末給我打電話，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你好好學習，別操心家里的事。

他大概是聽出什么了，問我：“媽，你跟我爸怎么了？”

“沒怎么啊，你爸最近忙，應(yīng)酬多?！?/p>

“你是不是有什么瞞著我？”

我拿著手機，沉默了幾秒?！皼]有，別瞎想。媽能有什么事?！?/p>

掛完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楊文超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心里堵得慌。

兒子那么懂事，我怎么忍心讓他知道這些破事？

九月初，兒子放暑假回來待了幾天。

楊文超倒是回來了兩趟，一次吃晚飯，一次送兒子去車站。在車站，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讀書，缺錢跟爸說。”

兒子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上了車，兒子給我發(fā)微信：“媽，我爸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心里五味雜陳。他哪里是瘦，是外面有女人，耗身子。

我沒回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在口袋里，擦了擦眼睛，去菜市場買菜。

國慶節(jié)那天，楊文超破天荒沒出門，在家睡到中午。

我做好飯，叫他起來吃。他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幾口飯，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站起來去了陽臺。

隔著玻璃門，我聽不清他說什么，但看他表情，很溫柔，很耐心。

那種溫柔，他對我很多年沒有過了。

等他掛了電話進來，我說：“是不是公司有事？”

“?。颗?，對，客戶催貨，我去趟廠里?！?/p>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來。

飯桌對面，他碗里還剩半碗飯。

我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

04

轉(zhuǎn)眼到了秋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核對賬目，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王姐嗎？”

是個女的聲音，很年輕，說話有點怯怯的。

“我是，你是？”

“王姐，我是……趙詩穎?！?/p>

我手里的筆頓住了。

“我想跟你聊聊，你有沒有時間？”

我握著手機，安靜了幾秒?！傲氖裁?？”

“我……對不起，王姐。我真的對不起你?！?/p>

她哭了。

“我知道我不該做那些事。但我真的沒辦法，我女兒生病了，心臟病，再不手術(shù)就晚了。我前夫跑了，一個人實在扛不住。楊哥說能幫我……”她頓了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給你的錢，你花了多少了？”我直接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大概……三十多萬?！?/p>

三十多萬。老家那塊宅基地賣了三十萬。全給她了。

“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我的聲音很平靜，“你是想讓我可憐你，還是想讓我罵你？”

“不是，王姐，我想跟你說，我不會再纏著他了。等我女兒手術(shù)做完，我就帶她走，再也不回來了。”

“你走不走的，跟我沒關(guān)系?！蔽艺f，“我兒子還在上大學，我不想他因為這個事情受影響。你跟他怎么樣，你自己處理?！?/p>

“我明白了。對不起?！?/p>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愣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回到家，我翻出那個U盤，插在電腦上，把里面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轉(zhuǎn)賬記錄、聊天記錄截圖、照片。

楊文超，你幫別人家的女兒治病，拿的是誰的錢？

你兒子讀書的學費，是我一個人在出。

你老婆每個月省吃儉用，攢的錢全被你不聲不響拿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上次想買件羽絨服，看來看去，一件七八百，沒舍得買。

你覺得我不配，是吧？

我把U盤拔下來，放進包里的夾層。

那天晚上，楊文超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看手機。他換了鞋，在我旁邊坐下。

“麗華，我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東西，瘦了好幾斤?！?/p>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沒事?！蔽艺酒饋恚拔胰ソo你煮點粥?！?/p>

他跟著我進了廚房，“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知道我最近回家少，業(yè)績不好嘛，得在外面跑?！?/p>

“嗯。”我應(yīng)了一聲。

“要不，這周末我?guī)闳ツ膬恨D(zhuǎn)轉(zhuǎn)？咱倆也出去散散心?！?/p>

“不用了，我周末加班?！?/p>

他站在我身后，半晌沒說話。

“麗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心里冷笑。你倒來問我了。

“沒有?！蔽野衙椎惯M鍋里，“你別多想。”

他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鍋里。

05

到了臘月，事情徹底炸開了鍋。

那天楊文超滿身酒氣回家，一進門就沖我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