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我攥著戶口本，指尖發(fā)涼。

張小寶拿釘子在引擎蓋上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張”字，楊曉燕站在車旁笑，鑰匙扣上掛著她縫的紅平安結(jié)。

我把鑰匙遞過去時，她掐了我手背一下，笑著說了句“以后咱姐倆誰跟誰”。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挽住楊光輝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光輝。你姐哪天還我車，咱倆哪天領(lǐng)證?！彼哪?biāo)查g白了。

01

領(lǐng)證前半個月，姑姑把車鑰匙遞到我手上。

那是輛白色的小轎車，停在早餐店門口，車頭上系著紅綢子。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姑姑拍拍我肩膀：“你媽臨走前留了張存折，我添了點，給你買了這個。”

“姑姑……”我的聲音有點啞。

“別哭?！惫霉棉D(zhuǎn)身去忙活，“以后嫁了人，有輛車在手里，腰桿子能硬氣點。”

那陣子，我每天晚上都去駕校練車。楊光輝有空就陪著，坐在副駕上，話不多，偶爾指指路。

“你開車穩(wěn)?！彼f。

“以后咱倆去遠地方，我開?！蔽倚χ厮?。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時候我覺得，日子雖說不算大富大貴，但有個人愿意陪你慢慢磨，也夠了。

領(lǐng)證前幾天，楊光輝帶我去他家吃飯。

婆婆馬芬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襯衫，在廚房里忙活。楊曉燕帶著張小寶坐在客廳看電視，茶幾上堆著瓜子殼和果皮。

“欣怡來了啊?！睏顣匝嗵ь^掃了我一眼，眼睛又落回電視上。

張小寶從桌上拿起一塊西瓜，啃得滿臉都是。

我換鞋進屋，把帶來的水果放在茶幾上。

“姐，吃水果?！蔽艺f。

楊曉燕瞥了一眼：“放那兒吧?！?/p>

婆婆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來吃飯來吃飯，光輝，帶你媳婦兒坐。”

飯桌上，楊曉燕一直在說張小寶上學(xué)的事。

“媽，小寶學(xué)校離家太遠了，每天早上六點就得起來，路上折騰快一個小時。”

婆婆夾了塊排骨放我碗里：“欣怡，你們買那個車了？”

“嗯，姑姑給買的?！蔽艺f。

“那挺好啊?！逼牌判α诵Γ澳憬阈毶蠈W(xué)不方便，你倆還沒孩子，車先借你姐開一開？”

我筷子頓了一下。

楊光輝低著頭吃飯，沒吭聲。

“媽。”楊光輝抬起頭，“那車是欣怡姑姑送的，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楊曉燕放下筷子，“我又不是不還，開一段時間就還給她?！?/p>

“對?！逼牌鸥胶偷溃岸际且患胰?，分那么清楚干嘛。”

我看了看楊光輝，他仍然低頭扒飯。

“姐。”我說，“車我還沒怎么開過，等過段時間……”

“你這人怎么這么小氣呢？”楊曉燕打斷我，“我弟弟娶你，你連個車都不舍得借？”

楊光輝放下筷子：“姐，你別說了?！?/p>

“我為什么不說？”楊曉燕聲音提高，“我弟娶老婆，連個車都不給借，她當(dāng)自己是誰啊？”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站起身：“光輝，我先走了?！?/p>

“我送你?！睏罟廨x站起來。

“送什么送？”楊曉燕拉住他，“她得罪不起了是吧？”

我換好鞋，推門出去，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倔呢？”

02

領(lǐng)證那天，我起得很早。

姑姑幫我系好扣子，白襯衫新買的，熨得筆挺。

“氣勢要有。”姑姑把我轉(zhuǎn)過來看了看，“嫁人歸嫁人，但不能讓人踩在頭上。”

我抱了抱她。

“行了行了?！惫霉冒盐彝崎_，“別弄皺衣服。”

我開車到楊光輝家樓下，剛停穩(wěn)，張小寶就從樓道里沖出來了。

“媽！她來了！”

楊曉燕緊跟著走出來，手里拿著塊毛巾，邊走邊擦手。

我熄了火，推門下車。

張小寶繞著車跑了一圈，拿手指在引擎蓋上畫了個圈：“這車以后給我開的，對不對？”

“小寶，別鬧?！睏顣匝嘈χ八?，但沒攔住。

張小寶跑到車頭，從兜里掏出一枚釘子，在引擎蓋上用力劃了一道。

刺耳的聲音讓我心里一緊。

“張小寶！”我喊了一聲。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楊曉燕走過來，“回頭我擦擦就行。”

我低頭看了看引擎蓋上的劃痕，指甲蓋長的白印子，漆皮都翹起來了。

“姐?！蔽业穆曇魤褐?，“這車是新的。”

“不就是一道印子嗎？”楊曉燕不以為意，“以后我開車，還能給你省著開？”

她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鑰匙扣上掛著紅平安結(jié)。

“你看，我連夜給你縫的。”她把平安結(jié)晃了晃，“以后咱姐倆誰跟誰？”

我沒動。

“怎么？還怕我開壞了？”楊曉燕往我手里塞了顆糖，“吃顆糖，甜一甜，今天高興。”

婆婆馬芬從樓道里走出來，手里端著碗熱湯圓。

“欣怡來啦？來，吃碗湯圓，甜甜蜜蜜的?！彼淹脒f到我面前。

湯圓熱氣撲在臉上，糯米香混著甜膩的糖水味，讓我胃里一陣翻涌。

“光輝呢？”我接過碗，沒吃。

“他在樓上換衣服?！逼牌磐锟戳艘谎?，“你先吃，他馬上下來?！?/p>

張小寶又跑到車旁邊，拿釘子在車門上劃。

“沒事沒事。”楊曉燕攔住我，“孩子不懂事，回頭我拿補漆筆補一下。”

我把湯圓碗放在樓道的臺階上。

“姐，這車是姑姑給我買的。”我一字一頓，“我媽留給我的錢?！?/p>

楊曉燕臉上的笑淡了下來：“什么意思？我弟弟對你不好是吧？”

“跟那沒關(guān)系。”我說。

“那有什么關(guān)系？”楊曉燕往前走了一步，“我要不是看他是我弟，我用得著天天這么低三下四求你嗎？”

“姐，你別這樣說。”楊光輝從樓道里走出來，穿著件新襯衫，領(lǐng)口系得齊齊整整。

他看見張小寶在車旁邊，皺了皺眉：“小寶，別碰車?！?/p>

“大伯說了給我開的！”張小寶喊道。

“誰跟你說的？”楊光輝皺眉。

“奶奶！”張小寶嘴一撇，“奶奶說這車給我坐！”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低下頭，沒說話。

楊曉燕拿起車鑰匙：“行了行了，小事。欣怡，鑰匙給我吧，我趕著送小寶上學(xué)?！?/p>

她伸出手，等著。

“怎么？不舍得？”楊曉燕挑眉，“你這人怎么這樣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還要反悔？”

婆婆也開口了：“欣怡，聽媽一句勸，一家人別計較太多?！?/p>

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楊光輝。

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來。

我把鑰匙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到楊曉燕手心。

“行?！蔽艺f。

楊曉燕笑了一下：“這才對嘛?！?/p>

她伸手要接過鑰匙，我沒松手。

“光輝?！蔽肄D(zhuǎn)向楊光輝，“你姐什么時候還我車，咱倆什么時候領(lǐng)證。”

楊光輝的臉?biāo)⒁幌掳琢恕?/p>

楊曉燕臉上的笑也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松了手，鑰匙落在她手心，叮當(dāng)一聲響。

我轉(zhuǎn)身往車的方向走。

“郭欣怡！”楊曉燕在身后喊我，“你這是在威脅誰呢？！”

我沒回頭。

“欣怡！”婆婆追上來，“你別這樣，一家人好好說話……”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點火，掛擋。

后視鏡里，楊光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踩了一腳油門，車從她身邊開過去，輪胎碾過路面，濺起一小片水花。

03

我直接開回了姑姑的早餐店。

姑姑正在收銀臺擦桌子，看我進來，愣了一下：“怎么了？不是今天領(lǐng)證嗎？”

我把包往柜臺上一扔，坐在門口的塑料凳上。

姑姑走過來，端了碗豆?jié){放在我面前：“你先喝點東西?！?/p>

“姑。”我端著碗沒動，“我把車借給楊曉燕了。”

“你說什么？”姑姑聲音拔高了八度。

“她說要接送小寶上學(xué)，婆婆在旁邊說好話，我……”

“你就給了？”姑姑一掌拍在柜臺上，桌上的碗震了一下。

“我只是借給她。等光輝那邊解決好，我再……”

“借？”姑姑冷笑，“你信不信，一旦到了她手上，就別想拿回來?！?/p>

我當(dāng)時還不信。

但第二天就應(yīng)驗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倒垃圾，遠遠看見我的車停在小區(qū)路邊，車身上全是灰，輪轂沾滿了泥。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副駕駛座上放著個快遞箱子，后座塞滿了衣服和零食袋，開車門的時候，一股煙味撲面而來。

楊光輝打電話過來，聲音很低：“欣怡。”

“嗯。”

“那車，我看見張勇在開了?！?/p>

“誰？”

“我姐她老公。昨天他開出去接私活了，拉了貨?！?/p>

我靠在墻上，心里堵得厲害。

“欣怡，我跟她說了，她說……”

“說什么了？”

“她說開幾天就還?！睏罟廨x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再跟她談?！?/p>

“談什么？”我說，“你姐要的是一輛車的歸屬權(quán)，你談多少次都白搭。”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光輝?！蔽艺f，“你覺得你姐會還嗎？”

“她……”楊光輝張了張嘴，“我再想想辦法。”

我掛了電話。

后來那兩天，我沒主動聯(lián)系他。他打過幾回，都是聊些有的沒的，不敢提車的事。

我知道他夾在中間，不好過。

但那輛車是我媽留給我的最后一樣?xùn)|西，我不能讓步。

第三天傍晚，楊光輝突然出現(xiàn)在姑姑的早餐店門口。

他站在門口的燈下，襯衫領(lǐng)子皺巴巴的，眼皮子耷拉著，看起來很累。

“欣怡?！彼傲宋乙宦?。

我從店里走出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我看見了，他姐夫開你的車，拉了好幾趟水泥，后座上全是灰，座椅上還有一個袋子破了，濺得車?yán)锒际撬帱c子?！?/p>

他說這話的時候，拳頭攥得緊緊的。

“然后呢？”我問。

“我沒忍住，跟他吵了，我第一次吼他。”他的聲音發(fā)緊，“我姐在旁邊阻攔我，說我胳膊肘往外拐?！?/p>

我看著他。

楊光輝的表情很復(fù)雜，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挫敗。

“你姐怎么說？”

他把手里的手機亮出來，界面上是他和楊曉燕的微信聊天記錄。

我掃了一眼。

楊曉燕發(fā)的語音條，楊光輝點了一條外放出來，她的聲音尖銳又刺耳：“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為了個女人跟我翻臉？那車在你姐夫手里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你娶媳婦娶出仇人來了是吧？”

楊光輝按掉語音條，把手機收進兜里。

“欣怡?！彼f，“給我?guī)滋鞎r間，我一定處理好。”

“你想怎么處理？”

“我跟我姐談。要么還車，要么……”

“要么怎樣？”

楊光輝沒接話。

我看著他低垂的眼簾，心突然軟了一下。

“光輝。”我說，“我不是逼你選邊站。但你要想清楚，我一輩子不嫁人也沒事，可你姐如果真拿住了你的軟肋，以后每一步你都走不動?！?/p>

楊光輝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霧。

“你過來。”我說。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伸出手，幫他把襯衫領(lǐng)子正了正。

“你回去吧?！蔽艺f，“我自己靜兩天?！?/p>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你好好吃早餐”，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到我們剛認識那會兒，他也是這樣——個子高，人悶，有事都藏在心里。

那會兒我覺得他挺靠譜的。

可現(xiàn)在呢？我有點不確定了。

04

第四天中午，我在醫(yī)院值班，楊曉燕帶著張小寶來了。

她進了大廳就嚷嚷，對著掛號窗口喊：“誰是郭欣怡？讓她出來！”

病人家屬們看了過去，我只好走出去。

“姐，有事出去說，別在這兒影響病人?！?/p>

“你今天給我說清楚?！睏顣匝鄾]動，“你到底想怎么樣？車我已經(jīng)開上了，你倒好，撂下一句狠話就走，婚不結(jié)了是吧？我弟天天失眠，我弟媳吊著臉，你敢情是想讓我家雞犬不寧？”

“姐，我們出去說?！?/p>

“不出去！”楊曉燕提高聲音，“你今天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清楚，你到底還想不想嫁給我弟？”

我收回目光，把她拉到走廊盡頭。

“姐，車什么時候還我？”

“我要是不還呢？”

“那我們就不領(lǐng)證。”

楊曉燕盯著我看了兩秒，突然笑了。

“行，你不領(lǐng)，我不逼你。但你聽好了，我弟今年二十七了，再過幾年找不上好的，你就是罪人?！?/p>

“他好不好，跟我沒關(guān)系?！?/p>

“好。”楊曉燕把手機掏出來，“我錄音了，回頭我放給他聽?！?/p>

她拉著張小寶往外走，背影很堅決。

那天晚上，她把我微信也拉黑了。

我躺在宿舍床上，翻著手機通訊錄，苦笑了一下。

有時候你覺得自己挺硬的，其實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更難受。

半夜十二點，楊光輝發(fā)了一條短信。

“欣怡，我今天去她家把那車鑰匙拿回來了?！?/p>

我愣了一下。

“鑰匙放我家鞋柜上面了，明天我去取。”

我盯著屏幕，看著那行字，心里酸酸漲漲的。

我回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動?！?/p>

“想清楚了。”

第二天一大早，楊光輝把那把鑰匙放在了我面前。

“你怎么拿到的？”我問。

“我姐去接小寶放學(xué)的時候，我溜進她家拿的?！?/p>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肯定發(fā)現(xiàn)了吧。”

“那當(dāng)然發(fā)現(xiàn)以后要來我家鬧一通。”

我搖搖頭，把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鑰匙上還系著那個紅平安結(jié)，我一把扯下來，扔進了垃圾箱。

楊光輝撿了起來：“別扔。留著，以后我看著它，提醒自己。”

我們站在早餐店門口，就那樣互相看著，誰都沒先開口。

“你姐會善罷甘休嗎？”

“不會?！?/p>

“那你打算怎么辦？”

“先結(jié)婚?！睏罟廨x看著我，“剩下的，我來應(yīng)付?！?/p>

我點了點頭：“走，去接我姑姑。然后回你家。”

他愣住了：“去我家？”

“去把話說清楚?！?/p>

05

下午兩點，我和楊光輝、姑姑三個人回了楊光輝家。

馬芬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臉色很不好看。楊曉燕站在客廳中間，臉拉得老長。

“回來了？”楊曉燕睨我們一眼，“我還以為你真不回來了呢?！?/p>

“我不敢回來？”我看著她，聲音平靜，“這房子還沒寫你家名字呢。”

“郭欣怡！”楊曉燕拍了一下桌子，“你說話注意點！”

“我說的是實話。”我看著她，“車是我的，你未經(jīng)同意開走，我已經(jīng)報警了?！?/p>

“你敢報警？！”楊曉燕炸了，“你信不信我扇你？”

“你扇一個試試？”姑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面前。

婆婆見這陣勢，趕緊站起身：“都少說兩句，少說兩句……”

“媽！”楊曉燕轉(zhuǎn)頭吼她，“你看見了吧？她就是這副嘴臉，你兒子娶了個什么玩意兒？”

“楊曉燕?！睏罟廨x終于開口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