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車。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聽見女兒在屋里哼著歌。
突然,歌聲變成了尖叫。
我扔下水管沖進去。客廳里,鸚鵡翠翠站在茶幾上,翅膀撲騰著。女兒捂著臉,血從指縫往下淌。地上有幾根綠色的羽毛。
我的腿軟了。
三個月后,我在集市上又見到翠翠。它蹲在一個陌生男人肩膀上,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那句話我一直記得,但當時我寧愿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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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傷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好,在右臉頰靠近耳根的地方。醫生說再偏一點就劃到眼睛了。
“縫三針。”醫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爸?”
我點點頭,嗓子眼堵著東西。
女兒躺在處置床上,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從出事到現在,她一聲都沒哭過。我從醫院走廊買了創可貼回來,她就這樣安靜地躺著。
護士過來消毒,我轉過身去,不忍心看。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護士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雨晴。”
“幾歲啦?”
“五歲。”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護士又問,“疼不疼?”
她沒回答。
我看著她的臉,頭發被汗水貼在額頭上。縫針的時候,她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我肉里了,但她硬是沒掉一滴淚。
我覺得不太對勁。
以前帶她去醫院打針,她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今天縫針反倒不哭了?這孩子從小就怕疼,摔個跤都能哭半天。
“醫生,這傷口以后會不會留疤?”我問。
“疤肯定會有,小孩新陳代謝快,慢慢就淡了。不過要好好護理,別感染。”醫生開了藥,又叮囑我,“這幾天別碰水,明天來換藥。”
我抱著雨晴出來。外面天都黑了,路燈亮起來。
“想吃點什么?”我問她。
她搖搖頭,把頭埋在我肩膀上。
回到家,母親謝娟已經做好飯。她看見雨晴臉上的紗布,皺了下眉頭。
“怎么回事?”
“鸚鵡啄的。”
“我就說那只鳥不吉利,你非養著。”母親放下筷子,“你媳婦在的時候就喜歡折騰這些,現在人走了,鳥也該送走。”
我沒接話。
說老實話,翠翠是我妻子劉慧心買回來的。
五年前,她剛出事那會兒,我本來想把鳥送人。
但看著它在籠子里撲騰,發出“咕咕”的聲音,我又心軟了。
那是她留下的東西里,唯一還會動、會叫的了。
雨晴很喜歡翠翠。
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跟它說話。
翠翠也會學舌,會叫“雨晴,吃飯了”、“雨晴,寫作業”。
有時候還會說“媽媽回來了”,那是我妻子活著時長說的話。
我想,留著也好。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它會突然發瘋啄雨晴。
“爸。”雨晴突然開口。
“嗯?”
“我想睡覺。”
我看了看表,才七點半。平時她都要九點才睡的。
“是不是不舒服?”我摸了摸她額頭,不燙。
“就是想睡。”
我幫她鋪好床,看著她躺下去。她側過身,背對著我。我把燈關上,帶上門出來。
母親還在飯桌上坐著。
“那只鳥呢?”她問。
“在陽臺。”
“我明天拿去賣了。”
“我自己處理。”我說。
母親沒再說什么。
我走到陽臺。翠翠蹲在籠子里,歪著頭看我。羽毛有些凌亂,嘴角還有血跡。它平時很愛說話,但今晚一聲都沒出。
我蹲下來,看著它。
“你到底怎么了?”
它沒理我,把頭埋進翅膀里。
我掏出煙點上,看著樓下的路燈。腦子里亂糟糟的。雨晴的表現讓我不安。她太平靜了,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件事一樣。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一個五歲的小孩,怎么會預知鸚鵡啄她?
我掐滅煙,告訴自己別多想。明天先去買點藥,再給鸚鵡找個主兒。這事就這么過去吧。
可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起來去上廁所,路過雨晴房間時,聽見里面有聲音。我輕輕推開門,借著走廊的燈光,看見她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盯著窗戶發呆。
“雨晴?”我小聲叫她。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后背發涼的話。
“爸,翠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翠翠放進行李箱,上面留了幾個透氣孔。
出門前雨晴還沒醒。我跟母親說了一聲,讓她照顧好孩子,就騎著電動車去鳥市了。
一路上,翠翠在箱子里撲騰。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敲箱子。
“安靜點。”我說。
它果真不撲騰了。
鳥市在城南,一個大棚子,里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籠子。
畫眉、百靈、鷯哥,嘰嘰喳喳吵得很。
我找到一家收鳥的鋪子,一個禿頂老男人坐在門口喝早茶。
“老板,收鳥不?”
他放下茶杯,看了看我的箱子。
“什么鳥?”
“鸚鵡。”
“哪來的?”
“自己養的。”
他接過箱子,拉開拉鏈看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哎喲,這不是只綠翅紅腹的大緋胸嗎?養了好幾年紀吧?”
“六年了。”
“會說啥?”
“會說幾十句話吧。”我說,“還會模仿人說話。”
他伸手進去,翠翠躲開了。“喲,脾氣還不小。”
“昨天啄了我女兒的臉,縫了三針。我不能再養了。”
老男人點點頭,比了個手勢,“五百。”
“少了點吧?這鳥市價兩千多。”
“大哥,你這鳥咬人了,有兇性。我收回去也得調教。一千,不能再多了。”
我想了想,算了。答應下來。
老男人掏出一沓錢,數了十張給我。我接過錢,看了一眼籠子里的翠翠。它站在籠子角落里,眼睛直勾勾盯著我。
“它會想家的。”老男人咧嘴笑了笑,“鸚鵡記性很好,很多年都不會忘。”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想到雨晴臉上的傷口,還是轉身走了。
回到家,雨晴已經醒了。她坐在客廳里,母親正喂她吃粥。
“爸,翠翠呢?”
“送走了。”
她沒說什么。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似乎回到正軌。
雨晴照常去幼兒園,放學就回家寫作業、吃飯、看動畫片。
臉上的傷口恢復得不錯,第五天我去醫院拆了線,醫生說疤痕會慢慢淡化。
但有些事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雨晴很喜歡說話,今天講幼兒園誰又哭了,明天說老師教的兒歌。可這幾天她話變少了,問她什么就答一兩個字,問多了就不耐煩。
“幼兒園好玩嗎?”
“還好。”
“今天老師教了什么?”
“畫畫。”
“畫的什么?”
“不記得了。”
母親說,是不是鸚鵡啄了她,嚇壞了?
我說可能是吧,慢慢就好了。
但有一天,我發現雨晴躲在房間里畫畫。畫得很認真,連我開門進去都沒發現。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她趕緊用手蓋住。
“沒什么。”
“給爸看看。”
她搖搖頭,把畫紙揉成一團,塞進書包里。
我沒追問。
晚上趁她睡著,我翻她書包,找到了那張畫。
畫里有一個小女孩,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站在遠處,小女孩在哭。
男人手里拿著一只鳥籠,籠子是空的。
畫得很稚嫩,但我看懂了。
我把畫折好,放回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騎電動車送母親回鄉下老家。路上經過鳥市,我下意識往里面看了一眼。鋪子還在,但老男人不在,只有一個小姑娘守著攤。
“你爸呢?”我問。
“進貨去了。”
“前幾天收的鸚鵡還在嗎?”
“那只綠鸚鵡?早賣了。一個中年男人買走的。”
“什么人?”
小姑娘搖搖頭,“不知道,看著挺斯文的,戴著眼鏡。”
我有點失望。我本來想打聽翠翠的下落,但轉念一想,它已經不屬于我了。賣都賣了,就別想那么多。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段時間,我經常夢到翠翠。
夢里的它會說話,說的不是“吃飯了”或“睡覺了”,而是一些聽不太清的話。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我拼命想聽清,但總是醒過來。
更讓我疑惑的是雨晴的反應。
自從鸚鵡送走,她反而比以前開朗了些。
我知道這說不過去。她最喜歡的鸚鵡啄傷了它,她應該害怕才是。可她沒有。她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有一次我接她放學,她在路上哼起歌來。
“這么開心?”
“嗯。”
“不想翠翠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不想了。它走了就好。”
我一愣,“為什么說它走了就好?”
她不說話了,低著頭往前走。
我追上去,還想再問,她已經跑進樓道里了。
那個周末,母親從鄉下回來。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拉我到廚房,壓著聲音說:“我收拾雨晴房間,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畫紙。
“你看。”
我接過來,翻看著。一張畫的是媽媽,在笑。一張畫的是爸爸和媽媽吵架,媽媽在哭。還有一張畫的是媽媽躺在床上,旁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
我盯著最后一張畫看了很久。
“這孩子畫的都是什么啊?”母親的聲音有點抖。
我沒說話。
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她畫的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是她媽媽嗎?
可慧心走的時候,她才兩歲。兩歲的孩子,能記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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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幾幅畫,我收起來了。
不是覺得有問題,而是不想讓母親擔心。她這人嘴碎,什么事到了她那兒都能放大。萬一她跟街坊鄰居說漏嘴,又該傳閑話了。
我想著,等周末帶雨晴去公園轉轉,散散心就好了。
可母親還是不放心。那天晚上,我看見她偷偷在陽臺上打電話。聲音很小,我聽不太清,但隱約聽見她說“不對勁”、“畫里有東西”之類的話。
我走過去,“媽,跟誰打電話呢?”
她嚇了一跳,趕緊掛了,“你嚇死我了。”
“我問你跟誰打電話。”
“你岳母。”她看著我,“我把畫的事跟她說了。”
我心里一緊,“我說了別聲張。”
“她是你岳母,她有權知道。”母親提高聲音,“我總覺得那幾個畫不對勁,雨晴小時候從來沒畫過這些東西。”
“她小時候才多大,現在會畫畫了,自然會亂畫。”
“你心里最清楚,是不是亂畫。”母親盯著我,“你不想知道那些畫里畫的是什么意思?”
我沒回答。
慧心走了之后,我很少跟她娘家人來往。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見岳母的眼神,她看我的眼神里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在怪我。
怪我當初沒照顧好她的女兒。
可有些事,我也不想翻出來說。日子總要向前看。
那之后,我照常上班、接送孩子,盡量不去想那些畫的事。
雨晴臉上的傷口完全好了,留了一道淡淡的粉紅色印子。醫生說得半年才能消失。她似乎也不在意,每天照樣上學、寫作業、看動畫片。
只是她再也不提鸚鵡兩個字。
有一次,電視上放了一部動畫片,里面有一只戴帽子的鸚鵡。她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怎么了?”
“沒事。”
聲音很淡。
我關掉電視,“雨晴,爸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
她看著我。
“那天,翠翠為什么會啄你?”
她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它生氣了。”
“為什么生氣?”
“因為我看見了。”
“看見什么了?”
她不說話了,站起來走回房間,把門關上。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像塞了一團亂麻。看見了?看見什么了?鸚鵡怎么會因為她看見什么就啄她?
我本想追進去問,但一推開門,她已經躺進被窩里了。
“爸,我想睡了。”
“好,那你睡吧。”
我關燈出來,心里越來越亂。
第二天是周六,我騎車去店里。路過隔壁黃高旻的修車鋪,他正趴在地上修一輛摩托車。
“兆哥,這么早?”
“店里有點事。”
他站起來,抹了把汗,“你家雨晴最近怎么樣?傷口好點沒?”
“好多了。”
“那就好。”他點了根煙,“對了,上次那個鸚鵡,后來賣了多少錢?”
“一千。”
“賣虧了。那種鸚鵡少說值兩千。”他搖搖頭,“不過那鳥確實兇,咬人是麻煩。你這事處理得對。”
他繼續說,“我聽說,鸚鵡咬人是有原因的。有時候是它不高興,有時候是它感受到什么不對勁的。你家的那只鳥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知道。”
“你要不找人看看?我知道有個獸醫,專門看鳥的。”
我本來想拒絕,但又覺得他說得在理。鸚鵡突然發狂,總得有個原因。
“行,你幫我問問。”
黃高旻打了幾個電話,最后給了我一個地址。在城西,一個小區里。
下午,我騎車過去。
獸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呂。院門外掛著一塊小牌子:“呂翠芳獸醫診所”。院子里擺了幾排鳥籠,各種鳥都有。
我說明來意。
“鸚鵡啊,咬人常見的原因有幾個。”呂翠芳掰著手指說,“發情期、領地意識、應激反應,還有就是……它可能想保護什么。”
“保護什么?”
“比如說,它覺得有危險。”她看著我,“鸚鵡是很聰明的動物,能感知到人的情緒。你女兒是不是之前有什么事,讓它覺得需要保護她?”
我愣住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呂翠芳的話。
翠翠啄傷雨晴,是為了保護她?
可家里有什么危險?
我想不明白。
晚上吃飯時,母親又提起岳母。“你岳母讓我帶雨晴去鄉下住幾天。說想孩子了。”
“過幾天再說。”
“你怎么總推三阻四的?你岳母一個人住,也怪可憐的。”
“雨晴還要上學。”
“周五走,周日回來,不耽誤。”
我沒再反對。
周五下午,我送母親和雨晴去車站。
臨上車前,雨晴拉著我的衣角,“爸,你一個人在家,會不會想我?”
“當然想。”
“那你要記得吃飯。”
她說完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車開走了,我一個人回家。
家里很安靜。我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的全家福。那是雨晴滿月時拍的,慧心抱著她,我站在身后。照片里慧心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
我很久沒仔細看她的照片了。
晚上我翻出了她的遺物。一個紙箱子,里面裝著一些衣服、首飾,還有幾本書。
有一本書里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對不起。”
是慧心的筆跡。
對不起?對誰說?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蘇建明,心理咨詢師。
我心里一緊。
慧心什么時候去看過心理醫生?
04
那個晚上,我一宿沒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慧心的身影。
她出事的前幾個月,脾氣變得很差。
動不動就發火,有時候又哭很久。
我以為她是累了,畢竟一個人帶孩子,確實不容易。
可我從沒想過,她需要看心理醫生。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那個蘇建明。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這次接了。
“你好,哪位?”
“你好,請問是蘇醫生嗎?”
“是我。”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叫薛兆,我愛人劉慧心,生前曾經找您做過咨詢……”
電話那頭沉默了。
“蘇醫生?”
“嗯。”他的聲音有點低沉,“劉女士確實來過我這里。”
“我想問一下,她當時是什么情況?”
“對不起,這個我不能說。醫患之間有保密協議。”
“可她都已經走了三年了。”
“對不起。”
他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周日下午,我去車站接母親和雨晴。
雨晴在鄉下玩得很開心,臉都曬黑了。她一見我,就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爸!”
“想爸沒有?”
“想了。”
母親在后面笑著說,“這孩子到了鄉下,可瘋了。跟我去地里摘菜,跟你岳母去河邊洗衣服,還去鄰居家看羊。”
“開心就好。”
回去的路上,雨晴在后座睡著了。
母親轉過頭,小聲說,“你岳母說,她想跟咱們一起住。”
“什么?”
“她說她想雨晴了,想在縣城住一段時間。”
“她家里還有雞鴨要喂呢。”
“可以托給鄰居。”
我沉默了。
我和岳母的關系一直很微妙。
慧心走后,她雖然沒當面怪過我,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冷淡。
每年過年去拜年,她總是客客氣氣的,但那種客氣里透著距離。
“她說,她有些話想跟你說。”母親補充道。
“什么話?”
“她沒說。”
我心里隱約有些不安。
回到家,安頓好雨晴,母親又拿出了那幾張畫。
“你看這個。”她指著其中一幅畫,“雨晴畫的這個躺在床上的人,像不像你岳母?”
我仔細看了看。畫里的人側躺著,輪廓模糊,看不出是誰。
“不是岳母。”
“那是誰?”
但我心里很清楚,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是慧心。
因為畫里那床被子的顏色,是紅色的。那是慧心生前最喜歡的紅被子。
可一個兩歲時就失去媽媽的孩子,怎么可能畫出媽媽躺在床上的樣子?
除非,她見過。
可慧心走的時候,雨晴才兩歲,她不應該記得。
除非……她后來又見過?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發涼。
晚上,雨晴在洗澡,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床頭貼的貼紙。有蝴蝶,有小花,還有一個小房子。
房間收拾得很整齊,完全不像一個五歲女孩的房間。
我拉開她的抽屜,想找找有沒有新的畫。
抽屜最里面,有一本小小的圖畫本。我翻開一看,里面畫了好幾頁。
第一頁: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大人。大人牽著她,走進一扇門。
第二頁:小女孩躺在床上,旁邊站著一個大人。
第三頁:大人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東西。
第四頁:小女孩在哭,大人捂住她的嘴。
我的手開始抖。
這些畫,畫的都是什么?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雨晴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頭發還濕著。
“爸,我幫你吹頭發。”
她坐到小凳子上,我拿起吹風機,慢慢給她吹。
“雨晴,爸問你一件事。”
“你最近畫的那些畫,畫的是什么?”
她沒說話。
“是不是夢里的東西?”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說了一句讓我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爸,翠翠說過,媽媽不是病死的。”
吹風機掉在地上,嗡嗡響著。
我蹲下來,盯著她的眼睛,“翠翠什么時候說的?”
“有一次,它學媽媽說話。”她聲音很小,“它說,‘我吃藥了,我好累’。”
我看著女兒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它還說什么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它還說,‘對不起,雨晴。媽媽不能照顧你了。’”
我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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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雨晴睡著之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抽了半包煙。
腦子里反反復復回想她那句話:“翠翠說過,媽媽不是病死的。”
一只鸚鵡,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除非,它聽到過。
慧心活著的時候,曾經對著鸚鵡說過這些?
還是說……那根本就不是她說的?
我想到妻子去世那段時間的種種疑點。
當時醫生說是突發心臟病,可我查過她的病歷,她從來沒有過心臟方面的疾病。
慧心每年體檢,身體都很好,血壓、血脂、心電圖一切正常。
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得心臟病?
我當時太悲傷,根本沒往深處想。現在想想,很多事情都不對勁。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黃高旻。
“上次那個買鸚鵡的人,你還記得長什么樣嗎?”
他想了想,“戴眼鏡,四十多歲,看起來像個干部。怎么了?”
“我想找到那只鸚鵡。”
“你瘋了?都賣了三個月了。”
“我得找到它。”
黃高旻看我一臉認真,嘆了口氣,“我去幫你問問鳥市那個老男人。”
下午,他打來電話。
“老男人說,那人留過電話。他發給我了。”
我接過號碼,撥了過去。
“喂,你好。”
“你好,我是薛兆。三個月前,您在我這兒買了一只綠鸚鵡。我想問一下,那只鳥還在嗎?”
“在啊。”對方說,“你是那個賣鳥的?”
“是我。我想把鳥買回去。”
“為什么?”
“這……有點私事。”
對方沉默了一下,“這樣吧,你過來我家,我們當面聊。”
我拿著地址,騎車趕過去。
那是一個普通的小區,老式步梯房。我爬上六樓,敲門。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開了門。他穿著白襯衫,氣質斯文。
我愣住了。他就是蘇建明。
“買走鸚鵡的那人是你?”我問。
“對。”他笑了笑,“我在鳥市看見了,覺得這只鸚鵡挺聰明,就買回來當寵物。沒想到,它確實不一般。”
“不一般?”
“你進來看。”
我跟著他進了客廳。客廳很大,靠墻放著一個大鳥籠,里面蹲著翠翠。
翠翠一看到我,突然撲騰起來。
羽毛炸開,發出尖銳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