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燈明晃晃地照著,司儀舉著話筒說“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攥著兜里那個舊手帕,手帕是老婆子當年留下的,原本準備今天給兒媳婦。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整個大廳安靜下來,那是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安靜。
她走到臺前,什么都沒說,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從助理手里接過話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墻上:“這場婚禮必須暫停。”
她的助理遞過來一個牛皮紙袋。
我的準兒媳周夢潔手里的戒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
01
1988年夏天那個傍晚,我正蹲在河邊洗腳。
那時候我才二十三歲,在鎮上的農機廠當維修工,每天下班都要在這條河里洗一身的機油味。河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我聽到身后有動靜,回頭一看,一個姑娘倒在河灘上。
她穿著碎花布衫,頭發亂糟糟的,一條腿腫得老粗。我走近了才看見,她小腿上有兩個牙印,還在往外滲黑血。蛇,肯定是毒蛇。
河灘上那種青色的竹葉青,咬一口能要人命。
我蹲下來拍她的臉,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嘴唇已經發紫了,哆嗦著說不出話。我四下看了看,一個人影都沒有。那時候這邊偏,傍晚基本沒人來。
我知道被蛇咬了得趕緊送醫院,可鎮上的衛生院在五里外,等她背過去,人早沒了。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老人說過的話,被毒蛇咬了,先把毒血吸出來能撐一陣。
沒多想,我趴下去,對著她腿上的傷口就吸起來。
第一口下去,滿嘴腥味。那血又腥又苦,我吐在旁邊的草上,又趴下去吸。一口,兩口,三口,直到吸出來的血變成鮮紅色,我才停下來。
她腿上的腫消了一些,但人還是昏迷著。
我背起她,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才到衛生院。
醫生看了說,幸好先把毒吸出來了,不然人就廢了。
她躺在床上打了針,臉色慢慢好起來,但一直沒醒。
我在衛生院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我正趴在床邊打盹,她推了我一下,問我這是哪。我說是衛生院,你被蛇咬了,我背你來的。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說謝謝你。
我問她叫什么,家在哪。
她搖頭,說她叫付雪晴,家在隔壁縣,她媽病了,她是出來找活干的。
我問她有沒有親戚可以投靠,她沉默了很久,說什么都沒有。
我心里一酸,說你要是不嫌棄,先在我家安頓幾天,慢慢找活干。
她沒說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白色的床單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衛生院接她出院,護士說她一早就走了,留了張紙條給我。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恩人,我會報答你的。”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兜里,心想一個窮丫頭,能報答什么。
那時候我做夢都沒想到,三十年后她會穿著黑風衣,站在我兒子的婚禮上,拿著話筒說“這婚不能結”。
更沒想到,她那句“報答”,會是以這種方式來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紙條看了又看,然后夾在《新華字典》里。
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
我媽托人給我說了一門親事,女方在鎮上供銷社上班,長得一般,但人老實。我同意了,結了婚,第二年有了兒子,取名董浩。
老婆子生他的時候大出血,養了大半年才恢復。
那些年日子苦啊,我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交完醫院費就剩不下幾個錢。
但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心里踏實。
老婆子總說我這人心善,救了別人連名字都不記得。
我說記得,她叫付雪晴。
說這話的時候,我總想起那張紙條。但時間久了,也就慢慢淡了。日子總要往前過,誰還能惦記著一輩子前的事呢。
誰能想到,有些事,一輩子都過不去。
02
兒子董浩從小懂事,學習成績不拔尖,但踏實。
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在縣城一家機械廠當了學徒。干了兩三年,師傅說他手藝不錯,能獨立干活了。我聽了心里高興,覺得有盼頭了。
可老天爺就是不讓人好過。
我老婆子的身體突然垮了。開始只是胃疼,吃點藥就好,后來越來越嚴重。我帶著她跑了好幾家醫院,縣醫院、市醫院都去了,最后確診是胃癌。
那幾年,我把積蓄全搭進去了。
兒子說他不干了,要回家照顧他媽。我沒同意,我說你好好上班,你媽這邊有我。其實我是想讓他攢點錢,以后好娶媳婦。
那段時間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照顧老婆子,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
有一天半夜,護士突然敲門把我叫醒,說有人往我老婆子的住院賬戶上存了兩萬塊錢。
我問是誰存的,護士說是一個女的,四十來歲,穿得挺講究,沒留名字就走了。
我愣了半天,想不出是誰。
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才兩百多,兩萬塊錢是筆巨款。
我問遍了親戚朋友,都說沒這回事。
我琢磨了很久,覺得可能是老婆子的娘家親戚,但她娘家人條件也不好。
后來我又在病房的床頭柜上發現了一個信封,里面裝著三千塊現金,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就一句話:“好好活著,別放棄。”
那筆錢救了我老婆子半年的命。
雖然最后她還是走了,但至少走得沒那么痛苦。
她走的那天,我握著她的手,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
她跟我說,這輩子嫁給我不后悔,就是沒看到兒子結婚,心里過不去。
我哭著說,你放心,我一定讓兒子風風光光娶媳婦。
老婆子走后,我跟兒子相依為命。
我辭了農機廠的工,在鎮上找了個看大門的活,一個月八百塊。兒子從縣機械廠回來,在鎮上的修理鋪干了兩年,后來自己開了個小修理店。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總算一天天好起來了。
董浩二十五歲那年,有人給他介紹了個對象,就是周夢潔。
第一次見周夢潔,我心里挺滿意的。
姑娘長得俊,說話細聲細氣的,見了我一口一個叔叔。
她說她在縣城的超市當收銀員,家里還有個弟弟在上大學。
我覺得這孩子懂事,能吃苦,配得上我兒子。
兩人談了一年多,感情挺好。
董浩說要結婚,我同意了。
我把老婆子留下的金戒指拿出來,重新打了對結婚戒指。
又東拼西湊借了幾萬塊錢,準備給他們在鎮上辦酒席。
定日子那天,我翻了老黃歷,挑了個星期六。
酒席訂在鎮上的“福滿樓”飯店,不大,能擺十來桌。
那天早上,我穿上了老婆子給我買的那套灰色西服,擦了擦皮鞋,站在鏡子前看了半天。
鏡子里的我頭發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跟干裂的田埂似的。
我拍拍自己的臉,努力擠出一個笑。
老婆子說得對,兒子結婚,我高興。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這婚禮會變成那樣。
那天來的都是熟人,有鄰居、有老同事、有董浩的同學朋友。
大家說說笑笑,氣氛很熱鬧。
我看見董浩和周夢潔站在主桌前,兩個人手牽著手,臉上都是笑。
我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紅手帕。
那是老婆子留下的,今天原本想當著大家的面交給周夢潔,算是個念想。
司儀開始走流程,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臺上的兒子和準兒媳,心里五味陳雜。老婆子要是能看到這一幕,該多好。
就在這時,大廳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很好,皮膚白凈,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身后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看起來像是助理。
整個大廳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她。
我也轉過頭,一眼就認出了她。
雖然三十年了,她變了很多,但那眼神,我忘不了。
付雪晴。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她在臺前停下來,看都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周夢潔。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場婚禮,必須暫停。”
![]()
03
整個大廳炸開了鍋。
有人說這是誰,有人開始小聲嘀咕,還有人拿出手機拍。我坐在椅子上,腿發軟,站不起來。
董浩愣在臺上,手里的戒指懸在半空中。他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問號。
周夢潔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手在發抖。
付雪晴的助理遞過來一個話筒,她接過去,對著所有人說:“各位,不好意思打擾了。但我必須要說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被毒蛇咬了,是一個男人用嘴幫我吸出毒血,救了我的命。那個男人,就是董浩的父親,董衛東。”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我感覺到臉上發燙,不知道該站起來還是該坐著。
付雪晴繼續說:“這些年我一直想報答他,但我發現有人比我先了一步。那個人不是來報恩的,是來報仇的。”
她轉頭看向周夢潔:“你母親叫李桂芳,對不對?”
周夢潔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你母親讓你接近董浩,讓你跟他結婚,是不是?”付雪晴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她讓你毀了這個家,讓我痛苦,是不是?”
“夠了!”我突然站起來,走到付雪晴面前,“有什么事出去說不行嗎?這是孩子的婚禮,你非要這樣?”
付雪晴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痛楚。
“老董,對不起。”她聲音低下來,“但我必須在今天說出來。她快結婚了,我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等?”我急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婚禮結束再說?”
“如果我說,她懷了別人的孩子呢?”
全場一片嘩然。
周夢潔“哇”的一聲哭了,蹲在地上,抱著頭。董浩站在臺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看付雪晴,又看看周夢潔,再看看董浩。
“不……不是這樣的。”周夢潔突然抬起頭,聲音撕心裂肺,“孩子是董浩的!真的是董浩的!我沒騙他!”
“我當然知道孩子是董浩的。”付雪晴冷冷地說,“但你知道你母親是誰嗎?你知道她讓我等了多久嗎?”
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睛:“老董,你還記得那年,你老婆住院,有人往賬戶里存了兩萬塊嗎?”
我愣住了。
“還記得你發現的那個信封,里面裝著三千塊錢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都是我。”付雪晴說,“我一直看著你,一直。”
“你兒子考上技校那年,有個老板借給他一萬塊當學費。你老婆生病那幾年,醫院幾次減免費用。你兒子開修理店的時候,有人給了他三千塊啟動資金。”
“那些,都是我。”
我看著她,腦子里嗡嗡響。
“可這跟周夢潔有什么關系?”我聲音都啞了。
“她母親李桂芳,是我前夫的情婦。”付雪晴一字一頓,“二十年前,我前夫為了她跟我離婚,把所有錢都帶走了。后來她騙光了我前夫的錢,跟了別的男人,我前夫跳樓自殺了。”
“她從那時候就開始恨我。雖然我沒做錯什么,但她覺得是我拆散了她和我前夫。她一直在找機會報復。”
“直到她發現,我一直在幫你……”
付雪晴沒說完,但我知道后面的意思了。
周夢潔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董浩,聲音支離破碎:“董浩……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愛你……我本來想坦白的……但我媽說……我媽說她活不長了……”
“你媽的死活,要我們來承擔嗎?”付雪晴的聲音突然冷下來。
“夠了!”我大吼一聲。
我看著付雪晴,又看看周夢潔,最后看向站在臺上、一動不動的兒子。
“這婚,先不結了。”我說。
“爸!”董浩突然喊了一聲,眼淚流下來了。
我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兒子,聽爸一句。有些事情,必須搞清楚。”
周夢潔被她的朋友扶著,走出大廳。付雪晴帶著兩個助理,也走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酒店大堂里,看著地上那個滾落的白金戒指。
手機響了,是付雪晴發來的短信:“明天早上九點,河邊老地方見。”
那個“老地方”,說得我心里一酸。
三十年了,她居然還記得那個河邊。
04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睡。
董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聲不吭。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煙。
電視開著,但什么都沒看進去。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我想起付雪晴的話,想起那個信封,想起醫院的減免費用,想起兒子上技校時那個莫名其妙的“老板”。一件一件的事,像拼圖一樣拼上了。
原來她一直在。
這些年,我以為日子是自己一點點熬出來的。現在才知道,背后一直有個人,悄悄推著。
可我想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這樣幫我。
就因為三十年前,我幫她吸了一次蛇毒?
我認識付雪晴總共就兩天。第一天晚上,她昏迷著,我在衛生院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了,跟我沒說幾句話。然后她就走了。
就這點交情,值得她記三十年?
我翻出那本《新華字典》,把夾在里面的紙條拿出來。紙已經黃了,字跡也淡了,但那句話還看得清楚:“恩人,我會報答你的。”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董浩發來的消息。就一句話:“爸,她愛不愛我?”
我拿著手機,不知道該回什么。
我哪里知道她愛不愛你。我連她是誰的女兒都不知道。
凌晨兩點,我實在睡不著,披了件衣服出門透氣。走到巷子口,看見一個黑影蹲在路燈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董浩。
“睡不著。”他說。
我挨著他蹲下。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爸,她跟我在一起快兩年了。每次我加班晚了,她都給我留飯。我生病,她半夜起來給我倒水。我爸去世早,她說她媽也不容易,她要孝順父母……”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我拍拍他的背,沒說話。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堅定。“上個月檢查出來的,她當時嚇哭了,我抱著她說我會負責。”
“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問他。
“我不知道。”董浩低著頭,“但我知道,我心里放不下她。”
我看著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突然想起付雪晴說的那句“我一直在看著你”。
會不會也有人,這樣看著我兒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河邊。
付雪晴已經到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站在當年那塊大石頭旁邊。
晨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看起來不像五十多歲的女首富,倒像當年那個被蛇咬了的小姑娘。
“你來啦。”她看見我,笑了笑。
“昨天的事……”我開口,又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去。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選那種場合。”
“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是前兩個月才知道的。”付雪晴說,“我手下有個員工,老家是這邊的。他無意中看到周夢潔的照片,覺得眼熟,回家一問,才發現他母親認識李桂芳。”
“我讓人查了,李桂芳確實有個女兒,就是周夢潔。而且周夢潔跟你兒子談戀愛,已經一年多了。”
“可你也沒證據證明她是來報復的。”我說。
“我一開始也沒這么想。”付雪晴看著河面,“直到我發現,周夢潔的手機通訊記錄里,每隔兩三天就會跟她媽通一次電話。有一次的通話內容,被我的人截到了。”
“她說了什么?”
“她說‘媽,董浩挺好的,我真不想騙他。’然后她媽說‘你弟的學費不要了?你爸的債誰還?’”
“這種話能當證據?”
“不能。”付雪晴嘆了口氣,“但昨天晚上,我的人找到了李桂芳。她承認了。”
“承認什么?”
“承認是她讓周夢潔接近你兒子的。一開始只是想找個好點的對象,后來她發現董浩是我一直照顧的人,就改了主意,想讓周夢潔嫁進來,然后……”
她停住了。
“然后怎樣?”
“然后讓你家雞犬不寧,讓董浩離婚,讓我難受。”付雪晴看著我的眼睛,“她說,我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你。”
“她怎么會知道?”
“我前夫認識你。”付雪晴說,“當年離婚的時候,他翻我的東西,發現了你那張紙條的照片。他罵我,說我心里有人。這件事李桂芳知道。”
我看著河面,腦子很亂。
“那個周夢潔……”我開口,“她知不知道她媽的事?”
“她說她不知道。”付雪晴說,“但我不信。”
“為什么?”
“因為她答應她媽了。”付雪晴看著河水,“她答應了,就不會不知道。”
![]()
05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夢潔的出租屋。
她住的地方在鎮子東頭,一棟老舊的筒子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的石灰一塊一塊往下掉。她住在三樓,門口掛著一塊碎花布簾子。
我敲門。
很久,門才打開。周夢潔穿著一件舊睡衣,眼睛紅紅的,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里很小,收拾得很干凈。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育兒書,旁邊擺著一杯涼透的水。
“叔叔,您來了。”她聲音很輕。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邊,低著頭。
沉默了很久。
“叔叔,對不起。”她說。
我不說話。
“我是真的喜歡董浩。”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從頭到尾沒想過要傷害他。”
“那你想過沒有,你媽為什么要你嫁給他?”
她咬著嘴唇,半天不說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開始不知道。”她說,“我媽就說董浩這個人不錯,家里條件一般但人老實,讓我跟他處處看。處著處著,我就真喜歡上他了。”
“那后來呢?”
“后來有一次,我媽來鎮上找我。她說她不放心我,要看看董浩是啥樣的人。她偷偷去他修理店門口看了看,回來臉就變了。”
“變成什么樣了?”
“她問我董浩他爸是不是叫董衛東。我說是。她就不說話了。”周夢潔擦了把眼淚,“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打電話,很晚才睡。”
“第二天,她突然跟我說,讓我一定要嫁給董浩。我說我們才處了大半年,急啥。她說你不急你弟急。她讓我跟董浩訂婚,說訂婚了我弟的學費就有著落了。”
“你答應了?”
“我沒辦法。”周夢潔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弟考上大學那年,我媽跟我說家里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我說那就不上了,她說不。她出去借了五萬塊高利貸。”
“后來呢?”
“后來利滾利,八萬了。”周夢潔低下頭,“我媽說不還錢,人家就要找上門。我一個收銀員,一個月掙兩千塊,我怎么還?”
“董浩知道你這些事嗎?”
“知道。”周夢潔抬起頭,“他知道我家的情況,他說他愿意跟我一起還。”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你知道你媽跟付雪晴的事嗎?”我問。
“知道。”她的聲音很小,“我媽跟我說過一點,說付雪晴不是好人,毀了她一輩子。但我媽那個人,她說話一向很偏激,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那你覺得,她讓我兒子娶你,跟這個有沒有關系?”
周夢潔低下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她。
那天晚上回到家,董浩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
“爸,你去哪了?”他問我。
“去看了看周夢潔。”
他沉默了一下,問:“她怎么樣了?”
“瘦了。”我說。
董浩低下頭,不說話。
“你還想娶她?”我問他。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我不知道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不能讓她一個人……”
“我不是問你負不負責任。”我盯著他的眼睛,“我是問你,還愛不愛她。”
董浩看著我,張了張嘴。
“爸,我真的不知道。”
那一夜,我跟兒子都沒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我打開門,看見付雪晴站在門口,身后還是那兩個助理。
“老董,我有話跟你說。”她說。
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坐在沙發上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每個角落停留。她看見墻上掛的老婆子的照片,看了很久,沒說話。
“你這些年,辛苦了。”她終于開口。
“辛不辛苦都過去了。”我給她倒了杯水。
“關于周夢潔的事,我想過了。”付雪晴看著我,“我不該在婚禮上那么做。對不起。”
“道歉沒用。”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知道。”她說,“但我想補償。”
“怎么補償?”
“我可以給她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走。走得遠遠的,保證不會影響你們董家的生活。”
“那孩子呢?”我問她,“孩子是我董家的種,你說讓帶走就帶走?”
“你可以做親子鑒定,確認是你的孫子,我不會攔著你去看。”付雪晴說,“或者,讓她把孩子生下來,放在你這里養,我可以安排人照顧。”
我看著付雪晴,突然覺得她很陌生。
“你把周夢潔當什么了?”我說,“她不是一件東西,說帶走就帶走,說留下就留下。她是一個活人,是我兒子愛的人,是我孫子的媽。”
“可她是來害你們的!”付雪晴的聲音突然高起來。
“就算她媽讓她來害我們,那也是她媽的事。”我說,“我兒子跟我說,跟她在一起這兩年,她是真心對他好的。”
“你信她?”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信我兒子。”
付雪晴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總是這樣。”她說,“寧愿信別人,也不肯信我。”
“我信你。”我說,“我信你這些年幫了我很多。但我不能因為你的話,就毀了我兒子的婚姻。”
“我毀你兒子的婚姻?”付雪晴站起來,“我是……我是想保護你!”
06
“保護我什么?”我看著她。
付雪晴咬著嘴唇,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從包里掏出一個舊手機,翻出一段錄音,按了播放。
錄音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挺大,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你就嫁給他,嫁進去以后別急著動手。先把孩子生下來,把孩子生下來了,他們董家就沒退路了。到時候你想怎么折騰都行,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那得讓付雪晴那個賤人好好看著,看看她在乎的人是什么下場……”
錄音放完了。
我問她:“這是誰?”
“李桂芳。”付雪晴說,“我的人找到她了,假裝是高利貸的催債人,錄下了這段話。”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響。
“周夢潔知不知道她媽說這些?”我問。
“她說不知道。”付雪晴說,“但這段錄音是她媽三個月前打的。那時候她跟董浩還沒訂婚,她要說完全不知道,你信嗎?”
我看著茶幾上的水杯,不吭聲。
“老董,我不是來拆散你兒子的。”付雪晴的聲音低下來,“我是真的不想看著你們被我連累。”
“連累?”我看著她,“你幫了我那么多,怎么能叫連累?”
“怎么不叫?”她看著我,“如果不是我,周夢潔根本不會接近董浩。你兒子可以平平安安結婚,過普通日子。”
“可你也說了,一開始她媽只是想讓她找個好對象。”我說,“后來的事,是她媽查出來你們的關系才變的。”
“那還不是因為我?”
“那你能怎么辦?”我看著她,“我能怪你不幫我嗎?”
付雪晴低下頭。
“我當年不該走的。”她說。
她突然說起那年的事,我一時接不上話。
“我是去抵債的。我媽欠了人家一筆錢,我嫁過去頂賬。”她說,“那個男人比我大十五歲,喝酒打人。我熬了六年才跑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但我要是不走,你怎么辦?你那時候剛結婚,剛有兒子。我要是在鎮上,我天天看著你,我……”
她說不下去了。
坐在沙發上,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這些年,你怎么不結婚?”我問她。
“結過。”她說,“離了。第二次婚姻,兩年。然后就再沒找過。”
“因為誰來,我都覺得不如你。”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窗外的天。
我喉頭發緊,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前夫說,我活該。”付雪晴笑了一下,“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那年從衛生院走了。”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河邊的老樹搖來搖去。
“你恨我嗎?”她問我。
“恨啥?”我說,“你救了我兒子,救了我老婆,我能恨你?”
“我不是要你感激。”她說,“我只是不想看著你被人害。”
“那你也不能替我做主。”我說,“周夢潔的事,讓我自己來處理。”
付雪晴看著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付雪晴那句話:“誰來,我都覺得不如你。”
我不傻,我懂她的意思。
三十年了,她一直記著那個晚上。不是因為感恩,是因為別的。
可我能怎么辦?
我老婆子走了好幾年了。我兒子要結婚了。我孫子快出生了。
日子還得往下過。有些事,裝糊涂比明白了強。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董浩的修理店。
他正在修一輛摩托車,滿手機油。看見我來了,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爸,我想好了。”他說。
“想好啥了?”
“我要跟周夢潔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