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新疆史學家穆薩·賽拉米著《伊米德史》、《清史稿》、《左文襄公全集》、《大清律例》刑律、光緒朝奏折檔案、《左宗棠年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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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年(1877年)臘月,天山南麓的喀什噶爾城外,朔風順著戈壁灘的走向橫掃過來,把黃沙打在每個人臉上,像是細針密集地刺。
這座城池,已經讓阿古柏盤踞了整整十三年。
城墻上的旗幟在寒風中拍打著,發出沉悶的聲響,城門外橫七豎八地倒著殘兵的尸體,有些已經僵硬成奇怪的姿勢,靴子上還沾著未干的血跡。
劉錦棠麾下的西征軍前鋒破門而入,城內的守軍或逃或降,已呈潰散之勢。
清軍士卒按照命令分頭清查,逐院搜索,收繳兵械,登記人口。
街道上還飄著硝煙的氣味,和著深冬干冷的風,一股一股地往鼻孔里鉆。
就在城中一處高墻深院里,一名清軍什長撬開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長期積壓在密閉空間里的氣息——潮濕、柴灰、廉價油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說不清楚是什么,但辨得出來是很久沒有透過新鮮空氣的地方特有的那種沉悶。
陽光從高處的一扇小窗斜斜照進來,在院子里落出一塊窄窄的亮斑。
亮斑的邊緣,蜷縮著數十名婦女。
有的側臥在草席上,有的靠著墻坐著,有的抱著膝蓋,把頭埋在兩臂之間。
一聽到門響,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把頭轉了過來。
那是一種警覺與麻木混合在一起的神情,像是在經歷了漫長的囚禁之后,已經忘記了除恐懼之外還有別的情緒可以表達。
她們是漢族女子,還有回族女子,從中原和甘陜各地被劫掠而來,在這座異族宮苑里困了多少年。
有的是被土匪賣給阿古柏的部下,輾轉幾道手才進了這里;
有的是在戰亂中與家人離散,被人裹挾著押送過來;
有的甚至連自己是怎么進來的都已經說不清楚了,只記得有一天突然被帶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然后就再也沒有出去過。
清軍士卒們愣在原地,誰也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消息層層傳報,沿著軍報的渠道一級一級往上走,最終匯集到了坐鎮甘肅肅州的欽差大臣左宗棠的案頭。
這些女子,依照《大清律例》的條文,身份極為復雜。
她們曾被逆賊納入后宮,按律當屬"從逆緣坐"之列,等待她們的,依照舊例,可以是發配為奴,也可以是更嚴苛的處置。
各路官員幕僚紛紛呈報意見,對這些女子的去向爭論了數日,始終沒有定論。
就在各方意見僵持不下之時,左宗棠批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軍令,爭論就此戛然而止,那些深院里的女子,從此走上了一條與《大清律例》的刀口背道而馳的路。
而就在這道軍令送達的同一時刻,喀什噶爾的牢房里,還關押著阿古柏的骨肉子孫,以及那個在歷史上說不清道不明的叛將何步云——
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懸在大清律法的刀口之上,等著左宗棠這一手落定。
當左宗棠這道令的全部內容被徹底呈現出來的那一刻,它所觸發的連鎖反應,遠比任何人預料的都要深遠,也都要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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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個舞童,怎么占據了半個新疆
阿古柏,全名穆罕默德·雅霍甫,大約生于1820年,出生在中亞浩罕汗國境內一個叫匹斯坎特的小鎮。
他的身世說起來極其卑微,有記載說他父親是個小官僚,家道中落;
也有說他跟著母親改嫁給了一個賣肉的屠夫,靠著屠夫家糊口。
不管哪個版本,結局都一樣——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流落街頭,成了一個徹底靠自己掙扎求生的孩子。
幸虧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目端正,被一個流浪的草臺戲班子收留,專門訓練成男扮女裝的舞童,在浩罕汗國各地的集市上賣藝換飯吃。
這類舞童在中亞地區有個專門的名稱,叫"巴特恰",地位低賤,卻勝在能混個溫飽。
這樣的出身,放在浩罕汗國任何一個上流人物的眼里,都是最底層的存在。
但阿古柏偏偏不信命。
他在戲班子里翻滾了幾年,長到青年時候,憑著一雙銳利的眼睛看準了亂世里每一個可以往上爬的縫隙。
他投身軍旅,在汗國軍隊里摸爬滾打,靠著驍勇和手段逐漸立足,做到了阿克麥吉特要塞(今哈薩克斯坦克孜勒奧爾達)的指揮官。
手里有了兵權,眼界就跟著寬了,野心自然也隨之膨脹。
同治三年(1864年),清朝剛剛從太平天國的焦土里喘過一口氣,西北邊疆的管控大幅松弛。
新疆天山南北相繼爆發動亂,原本各自為政的割據勢力你爭我奪,形勢一片混亂。
南疆喀什噶爾一帶的勢力獨木難支,派人越過天山,去浩罕汗國求援。
浩罕攝政王毛拉阿里木庫里抓住機會,于同治四年(1865年)命阿古柏率五十名騎兵,護送所謂擁有"圣裔"身份的布素魯克進入喀什噶爾。
表面上是去"幫忙",實則是帶著在新疆建立政權、擴張勢力的秘密使命。
阿古柏一進喀什噶爾,首先把布素魯克架空,讓他做傀儡,自己掌握實權。
隨后以武力一城一城地擴張:同治四年(1865年)拿下喀什噶爾,同治六年(1867年)正式宣布自立為"埃米爾",廢掉傀儡,建立"畢杜勒特汗國",也就是俗稱的"洪福汗國"。
此后繼續蠶食,葉爾羌(今莎車)、和闐(今和田)、庫車、阿克蘇、烏什相繼落入他手。
到了同治九年(1870年),他的勢力更越過天山,占領了烏魯木齊和吐魯番一帶,把整個北疆也籠罩在了他的陰影之下。
短短六年時間,最初只帶著五十名騎兵入疆的外來者,已把新疆大部分土地攥進了掌心。
他的背后,有英國和沙俄同時撐腰。
英國從印度方向給他輸送軍火,派駐軍事顧問,甚至英國女王維多利亞親筆修書致意;沙俄承認他的政權,與之簽訂通商條約,同年還出兵侵占了伊犁。
兩個列強各懷鬼胎,都想借阿古柏這顆棋子在中亞的棋盤上落下更多的釘子。
阿古柏盤踞新疆的十三年,給各族百姓帶來的是一筆沉重的賬單。
新疆史學家穆薩·賽拉米在《伊米德史》里詳細記錄了阿古柏治下的種種苛政。
稅目繁多,名目令人窒息:烏守兒、扎喀提、塔納甫、撒滿普爾、哈拉吉、庫那列烏、卡甫散,各種宗教稅、土地稅、軍需稅、附加捐,層出不窮,疊加起來壓在每個農牧民的肩上。
農民交完賦稅之后,往往只剩下收獲的四分之一,有時甚至更少。
交不起稅的,被迫變賣土地、牲畜,乃至家里鍋碗瓢盆都搬出去抵稅。
稅吏登門催收,甚至規定"白天應交的不準拖到晚上,晚上應交的不準拖到天亮",把百姓逼得喘不過氣來。
當地人憤恨至極,罵他"把七層地皮都賣光了"。
柯爾克孜族人把他比作"黑色的貓頭鷹"和"灰色的野狼",說的正是這十三年里他對各族百姓的盤剝與掠奪。
阿古柏還在喀什噶爾搞出所謂"新娘巴扎"——規定所有在喀什噶爾逗留三天以上的外來人口必須在當地迎娶一個女人,女子來源包括負債無力還款的家庭的女兒、戰爭中劫掠來的他族婦女,以及曾支持清朝的家庭中的成員。
而他本人的后宮,據《伊米德史》明確記載,強掠了六百名來自各族的少女充作妻妾,其中包括漢族、回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等,在南疆七城各地都設有后宮。
阿古柏本人就蓄有姬妾數百、奴隸三千。
他每次出征打仗,還要帶上十余名妻妾隨行,裝在移動木屋里一同行軍,發泄過后便將這些女子賞賜給部下將領,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可以隨意轉讓的戰利品——賽拉米本人作為穆斯林對此記錄時,都不禁在書中憤慨質問,是哪一條教義允許他這樣做。
六百名女子。
這六百個人的背后,是六百個被強行扯斷的家庭,是六百段被迫在他鄉度過的歲月。
她們的父兄有人因為抗拒而被打死,她們的丈夫有人死在了反抗阿古柏的戰場上。
【二】海防還是塞防,大清朝堂上一場改變走向的大爭論
同治十三年(1874年)底到光緒元年(1875年)初,清廷內部爆發了一場關乎國家命運的大爭論,核心只有一個問題:國庫里的錢,該往哪兒花?
以李鴻章為首的一派認為,新疆地廣人稀、土地貧瘠,自乾隆年間耗費巨資打下來,一百多年間每年仍要往里砸數百萬兩白銀,實屬沉重包袱。
況且東南沿海的局勢同樣危急——日本正虎視眈眈,西洋軍艦隨時可能叩關。
與其把有限的財力投進新疆這個無底洞,不如停撥塞防軍餉,全力經營海防。
這套說辭,在朝堂上頗有市場。
支持者中,有為自身利益盤算的沿海督撫,有不愿撥付西征軍餉的中央官員,還有大批李鴻章的門生故吏。
眼看著天平漸漸向"海防"一側傾斜,新疆就此放棄幾乎已是呼之欲出的定論。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左宗棠遞上了一道道奏折,把這套說辭逐條駁了個體無完膚。
他說:若不收復新疆,陜甘的駐軍并不能因此裁減,因為邊境的威脅依然存在,兵餉照樣要出;
可若西征成功,邊患平定,不僅新疆穩固,連帶著內地的壓力也能大大減輕,海防與塞防并非非此即彼,而是相輔相成。
他又說,新疆一旦失去,蒙古屏障隨之洞開,那時候需要的兵力,比現在西征所費,只多不少。
朝廷反復權衡,光緒元年(1875年)五月,最終下定決心,任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賦予他籌兵、籌餉、指揮的全部權力。
這一年,左宗棠已經六十三歲了。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前路有多難。
新疆離關內數千里之遙,大軍從蘭州出發到哈密就有一千七百里路,穿越莫賀延磧大沙漠時流沙綿延數百里,大隊人馬行軍時水源奇缺,連千人百騎一日的飲水都難以保證,只能分批分期進發。
糧草輜重要靠馬、騾、駱駝馱運,從甘肅一路送往前線,消耗的代價可想而知。
于是他做了一件當時很多人看不懂的事:不急著出兵,先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到極致。
他在甘肅、陜西各處屯積糧草數百萬石,在蘭州建立"甘肅制造局",調來廣州、浙江的軍械專家和熟練工人,仿造德國螺絲炮和后膛七響槍,還改造了劈山炮和廣東無殼抬槍,給西征軍配備了當時中國軍隊中相當先進的武器裝備。
向外國銀行借款充作軍餉,前后籌措了約一千萬兩白銀。
整頓軍隊時,連自己的湘軍嫡系也一律汰弱留強,剔除空額,不愿出關的一律給資遣回,不加強留——留下來的,都是自愿西征的精兵。
光緒二年(1876年)三月,左宗棠從蘭州出發,四月初抵達肅州(今酒泉),將大本營設于此地。
出發時,隊伍前頭抬著一口棺材。
這口棺材,是左宗棠專門備下給自己用的。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個動作的含義:這位花甲老人,打算死在新疆,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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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緩進急戰",一場讓阿古柏徹底絕望的軍事行動
左宗棠定下的作戰方針,后來被史家稱作"緩進急戰、先北后南"。
"緩進"是在出關之前把一切準備到位,寧可多花時間備戰,絕不打無準備之仗。
"急戰"是一旦大軍開動,便以最快速度決出勝負,速戰速決,減少消耗。
"先北后南"則是基于對地形和敵情的判斷——阿古柏的主力集中于南疆,北疆相對薄弱,先取北疆,再揮師南下,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戰略主動權,同時斷絕阿古柏與沙俄伊犁之間的聯絡。
前線總指揮是劉錦棠,時年三十余歲,是左宗棠一手提拔的悍將,左宗棠評價他"英銳果敏、才氣無雙",將前敵指揮之權全權交托此人。
光緒二年(1876年)四月底,劉錦棠率湘軍二十五個營從肅州出發,分批入疆,走北路直奔哈密,再由哈密西進。
大軍行經莫賀延磧大沙漠時,水源極度匱乏,左宗棠事先下令將全軍分作千人一隊,隔日進發一隊,以確保沿途有限的水源夠用,不致因缺水而造成非戰斗減員。
光緒二年(1876年)八月,劉錦棠部從阜康出發,直撲烏魯木齊東北方向的古牧地(今米泉)。
守將白彥虎放出消息,說黃田重兵把守,企圖誘使清軍走五十里無水的戈壁大道,讓人馬陷入困境。
劉錦棠將計就計,佯裝走大道,暗中繞道突襲黃田,打了守軍一個措手不及。
雙方在古牧地城下鏖戰五晝夜,清軍以傷亡六百人的代價殲敵六千余人,攻破城池。
隨即乘勝追擊,白彥虎棄城西逃,清軍兵不血刃收復烏魯木齊(史稱迪化)。
此后金順進占昌吉,瑪納斯城也相繼克復,北疆全境宣告蕩平。
整個北路戰事,從出兵到結束,前后不過三個月。
瑪納斯之戰是北路最艱苦的一仗,史料記載清軍一共犧牲了六名總兵,被后世稱作"絞肉機"式的慘勝,傷亡之重在清史上實屬罕見。
光緒三年(1877年)四月,大軍休整完畢,南路攻勢全面展開。
左宗棠部署了三路并進的方案:劉錦棠部由烏魯木齊南下,主攻達坂城;張曜部由哈密西進,攻擊吐魯番;徐占彪部出木壘河、越天山南下,配合張曜會攻吐魯番。
達坂城是進入南疆的咽喉,險要之極,阿古柏在此集結了重兵,以山險為屏障準備死守。
光緒三年(1877年)四月十七日凌晨,劉錦棠部悄然推進,天明時分已將達坂城四面合圍。
城內的維吾爾族群眾在清軍包圍圈形成之前,冒著生命危險偷偷送出情報,告知守軍有棄城逃跑的計劃,劉錦棠據此堅定了強攻決心。
四月二十日,德制后膛炮集中炮擊,轟塌城墻一處缺口,各路清軍從缺口蜂擁攻入,斃敵數千,生俘阿古柏心腹愛伊德爾·胡里以下一千二百余人。
此戰清軍僅傷亡百余人,打出了整個南路戰役中最漂亮的一仗。
達坂城克復,消息傳到托克遜,守軍瞬間崩潰。
四月二十四日夜,劉錦棠冒著嚴寒連夜揮師進擊,托克遜守軍聞風而逃,據史料記載部眾兩萬余人于四月二十六日投降,不戰而克。
與此同時,張曜、徐占彪部完成會師,吐魯番城中守軍聽聞消息,主動出城歸降。
南疆的大門,就此洞開。
阿古柏的精銳部隊在這一連串打擊之下折損大半。
他退守喀拉沙爾,把幼子留下駐守庫爾勒作為后衛,自己帶著殘部惶惶而逃。
阿古柏在最后那段時日里精神已經崩潰,日夜哭泣,心腹部下也相繼離心離德。
光緒三年(1877年)五月二十九日,阿古柏猝死于喀拉沙爾。
關于他的死因,《清史稿》記載是飲毒酒自殺;也有說是被手下毒死;甚至有英國人的記載說他是酒后與一名小官吏扭打時死去的。
各種說法莫衷一是,但無論如何,這個禍害新疆十三年的人就此倒下,是確鑿的事實。
阿古柏一死,他留下的幾個兒子立刻為爭奪汗位大打出手,內耗不止。
次子伯克·胡里最終奪得控制權,率殘部繼續對抗清軍,但大勢已去,形同螳臂當車。
光緒三年(1877年)八月下旬,清軍再度向西橫掃,焉耆、庫車、阿克蘇、烏什相繼克復。
十月間,大軍揮師向西四城進發,十二月十七日收復喀什噶爾,十八日克葉爾羌(今莎車),二十四日英吉沙爾告克。
伯克·胡里與白彥虎率殘部倉皇越境,逃入俄境。
光緒四年(1878年)一月二日,和田(今和田)最終克復,清軍收復新疆之戰宣告全面勝利。
從光緒二年(1876年)四月出兵肅州,到光緒四年(1878年)一月戰事結束,整個過程歷時一年九個月。
被阿古柏盤踞的所有土地,重歸大清版圖,只剩下沙俄侵占的伊犁仍舊孤懸在外,等待此后的外交談判來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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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城破之后,一道誰都沒預料到的難題擺在了案頭
光緒三年(1877年)臘月十七日,喀什噶爾城破。
清軍入城之后,各營按照慣例分頭行動:一路控制城中倉儲,一路搜尋殘敵,一路登記戶口,一路清查各處院落。
整座城里硝煙尚未散盡,街道上還散落著阿古柏殘部出逃時丟下的皮袍、靴子和腰刀,殘破的旗幟從城墻上垂下來,被風拍打著,發出低沉的啪啪聲。
城中的大院一處接一處地被打開。
有的裝著囤積的糧草和皮毛,有的里面關押著被脅迫依附的各地民眾,有的則是阿古柏留下的各類人員。
在城中一處院落里,清軍推開院門,發現了大批被阿古柏強納入宮的女子,來自不同族群。
其中就包括從中原和甘陜各地被劫掠而來的漢族女子與回族女子,以及數量更多的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女子。
依照新疆史學家穆薩·賽拉米在《伊米德史》中的記載,阿古柏在整個南疆七城共掠奪了六百名各族少女充入后宮。
城破之時,留在喀什噶爾的這部分女子,有的在這里被困了將近十年,有的則是近年才被擄來,無論時間長短,每一個人入宮的方式,都是被逼迫、被買賣、被強迫。
與此同時,清軍在阿古柏的宮室之內,搜出了他的四名妻子——這四人,身份非自愿,卻掛著"妻"的名頭,在律法上屬于"逆賊妻妾"一類。
宮室地下室里,清軍隨后搜出了阿古柏部分子孫:八個子女、兩個孫子、兩個孫女,以及若干幼齡孩童。
年齡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才三歲,其中有兩個尚在襁褓的孫女因感染風寒、高燒不退,正在發高燒,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另有一個十九歲的兒子引上胡里,被清軍從一處地下室里搜出。
被押出來時,他沒有惶恐,沒有求饒,神情桀驁,全然不像一個落敗者,反而連續出口不遜,揚言要替父報仇,為阿古柏復辟。
此外,清軍還控制了一個極為特殊的人物——何步云。
這個人的來歷頗為復雜,他本是朝廷委派駐守喀什噶爾漢城的官員,在阿古柏強攻之時與另外兩位大臣苦守城池十四個月,卻在彈盡糧絕之際開城降了阿古柏,隨后其女兒被納為阿古柏之妻,他本人被賜名"庫達來",成了阿古柏政權的一部分。
依照大清律法,這種叛降投敵的行為,株連九族都不為過。
這些人物,全部堆在了清軍面前,每一個都是一道說不清楚的難題。
消息匯集成軍報,一份一份地從前線遞到后方,最終都落在了坐鎮肅州的左宗棠案頭。
與此同時,劉錦棠大營里,各路幕僚和官員圍繞那些被掠婦女的處置,已經吵了好幾天,爭論始終沒有結果。
其中一方援引《大清律例》刑律中的條文,指出謀反大逆案中,正犯之妻妾姊妹,皆可"給付功臣之家為奴",緣坐婦女亦可"發各省駐防給官員兵丁為奴"。
律條明明白白寫在那里,依制處置,無可厚非。
另有人認為這些女子留在軍中是隱患,主張移交地方官府,先關押起來再說;
還有更極端的聲音,認為這些人身份敏感,留著反而麻煩,不如以更直截了當的方式處理。
各執一詞,誰也壓不過誰,爭來爭去,最后還是只能等左宗棠從肅州拍板。
左宗棠接到奏報,全部看罷之后,提筆批復。
這道批復寫完,以加急軍報送往前線。
當回文被宣讀出來的那一刻,帳中一片寂靜,所有吵了數日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沒有一個人事先猜到,這個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刀兵生死的鐵骨老帥,在這件事上給出的答案,會是這樣的。
而更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左宗棠在批下這道令的同時,還另外提筆寫了數封措辭異常嚴峻的奏折,直接送往北京紫禁城——
奏折里涉及的內容,比這道令本身更加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徹底改變了關在牢房里的那批人的命運走向,也將讓整個西北大營的人,在接下來的數月里,陷入一種久久無法平靜的震驚與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