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周末的傍晚,這座南方的地級市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霓虹燈,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桌上的日歷上畫著一個紅圈,那是大學同學畢業十五周年聚會的日子。
說實話,我本不打算去的。三個月前,我剛被組織調任到本市下轄的青平縣擔任縣委書記。新官上任,千頭萬緒,基層的工作就像是一張錯綜復雜的網,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文件和開不完的會議。更何況,隨著歲數漸長,我越來越不喜歡那種充斥著攀比和客套的應酬場合。
但張偉打來了電話。張偉是我大學時代睡在下鋪的兄弟,當年我生了一場重病,是他背著我去醫院,守了我兩夜。
他在電話里聲音有些疲憊,說這幾年自己做點小生意虧了本,心情很壓抑,想借著這次聚會跟我喝兩杯,敘敘舊。為了他這通電話,我推掉了一個非必要的應酬,決定去見見這群曾經同窗四年的故人。
為了不引人注目,我特意囑咐司機小王先回縣里待命,自己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打了一輛出租車前往聚會所在的君悅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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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悅是市里數一數二的高檔場所。推開金碧輝煌的旋轉門,我抖了抖傘上的雨水,按照群里發的位置,找到了三樓的“牡丹廳”。
推開包廂沉重的大門,一股夾雜著高級香水味和名貴煙草味的熱浪撲面而來。偌大的包廂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正中間的主位上坐著這次聚會的發起人趙強,他當年在班里成績平平,但家里底子厚,如今聽說接手了家族的建材生意,混得風生水起。坐在他旁邊的,是當年的班花林小雅。
十五年沒見,林小雅依然保養得很好,妝容精致,手腕上那塊鑲鉆的手表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如今在一家外企做高管,丈夫是一位頗有資產的商人,這在同學群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喲,這不是我們當年的大才子李晨嗎?”門一開,林小雅第一個看到了我。她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喧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我。我笑了笑,點點頭算作打招呼。
“李晨,你這怎么……還是老樣子啊?”林小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舊夾克和沾了些泥水的皮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都畢業十五年了,你怎么連件像樣的西裝都不穿?不知道的,還以為走錯門了呢。”
包廂里響起了一陣壓抑的輕笑聲。我沒有理會她的夾槍帶棒,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張偉。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毛衣,顯得有些局促,正朝我招手。
我徑直走向角落,拉開椅子在張偉身邊坐下。趙強在那頭吐了一口煙圈,大聲說道:“李晨啊,遲到可得罰酒。不過看你這風塵仆仆的樣子,是擠公交來的還是騎共享單車來的?這大雨天的,也真是不容易。”
“打車來的,路上有點堵。”我平靜地回答,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李晨,聽說你畢業后考了公務員,一直在基層混?”林小雅端著紅酒杯,姿態優雅地靠在椅背上,隔著大半張桌子向我發問,“現在什么級別了?科員還是副科啊?這年頭,沒點背景在體制內可不好熬。你看你,頭發都白了不少,每個月拿那點死工資,連君悅的一頓飯錢都不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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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擔憂和抱歉,仿佛在怪他自己不該叫我來受這份氣。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沒事,然后抬起頭看著林小雅,淡淡地說:“基層工作確實辛苦,但都是為群眾服務,談不上什么級別不級別的,能把分內的事情做好就行。”
這句話一出,林小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中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輕蔑。
“為群眾服務?李晨,你還是像大學時候那樣書生意氣,死腦筋。”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現實點吧。這社會看的是實力,是人脈,是賬戶里的數字。你看看人家趙強,現在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一年流水上千萬。再看看你,守著那點可憐的清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