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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空氣凝固得像要滴出水來。
我坐在沙發邊緣,脊背僵直,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裙擺。對面,公公何建國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里捏著六本紅色的房產證,一本一本擺在茶幾上,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老大一家,這些年在外地,也不容易。"公公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客廳里回響,"但家里的規矩不能亂。老祖宗傳下來的,家業要傳給兒子。"
我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婆婆李秀芬坐在公公身邊,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對,咱們何家就這一個親孫子,房子當然要給建軍。"她看向我,眼神里帶著幾分挑釁,"媳婦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來是要跟著別人姓的。"
小叔子何建軍叼著煙,斜靠在門框上,嘴角勾著笑。他老婆張麗坐在他旁邊,一只手摸著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玩著手機,頭都不抬。
"爸,你說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丈夫何建華突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嚇人。
我猛地轉頭看向他。他坐在我身邊,表情淡漠,甚至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漠。結婚十二年,我以為我了解這個男人——老實、懦弱、被父母拿捏。但此刻,他眼中那種近乎決絕的平靜,讓我陌生。
"建華,你——"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我贊成爸的決定。"何建華打斷我,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房子給建軍,天經地義。"
公公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還是老大懂事。"
"那就這么定了!"婆婆拍了拍大腿,笑得見牙不見眼,"六套房,全給建軍。市中心那套大平層,還有江景房,還有學區房……"她一套一套數著,每數一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那些房子,有三套是何建華工作后攢錢添置的首付,每個月的房貸是我們夫妻倆一起還的。我在銀行做柜員,工資不高,但這些年的獎金、過節費,幾乎全貼進了那些房子。
"媽。"我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發抖,"市中心那套,首付是我和建華一起出的,房貸也是我們在還……"
"那又怎么樣?"婆婆斜眼看我,"你們還不是用的公公的關系才貸到款的?再說,建華的錢不也是何家的錢?"
"就是。"張麗終于抬起頭,陰陽怪氣地說,"大嫂這么多年沒生兒子,還好意思提錢?"
我的臉瞬間漲紅。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我心里。
我們有個女兒,何思語,今年十歲。因為只生了女兒,這些年在何家,我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逢年過節回來,婆婆總是陰陽怪氣:"別人家都抱孫子了,我就一個孫女,說出去都丟人。"
"六套房,全歸建軍。"公公做了最后的定論,"你們沒意見吧?"
他看向何建華。
"沒意見。"何建華說,然后,他突然站起來,竟然鼓起掌來。
掌聲在客廳里回蕩,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個男人,我為他生兒育女,陪他在外地打拼,忍受他父母的冷眼,如今,他卻站在他們那邊,為剝奪我們權益的決定鼓掌。
"建華……"我的聲音沙啞,眼眶涌上淚意。
他終于轉過頭看我,眼神復雜,但只說了兩個字:"回家。"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紙,遞給公公。
"爸,這個給你看看。"
公公接過去,掃了一眼,臉色驟變:"這是什么?"
"我和我老婆的調令。"何建華的聲音依然平靜,"下個月,我們調去成都工作了。"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婆婆搶過調令,看了又看,臉色從紅轉白:"建華,你……你們不給我們養老了?"
何建華看著公公,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爸,房子都給了建軍,養老當然也該他負責。我們遠在成都,就不礙事了。"
公公的手在發抖。
01
時間回到三天前。
"媽,我今年過年能不能不回奶奶家?"
女兒何思語趴在書桌上寫作業,突然冒出這么一句。
我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這話,手里的鍋鏟頓了頓:"為什么?"
"因為……"思語咬著筆桿,猶豫了一會兒,"因為每次回去,奶奶都對我很冷淡,但對小叔家的弟弟特別好。我聽到她跟別人說,女孩是賠錢貨。"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媽媽,我是賠錢貨嗎?"女兒抬起頭,眼睛里有我最不愿看到的困惑和委屈。
我放下鍋鏟,走過去抱住她:"思語,你是媽媽的寶貝,永遠都是。奶奶說的話不對,你別放在心上。"
但我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無力。
何建華從書房走出來,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他沉默地站在門口,半晌才說:"后天回家,你媽打電話催了。"
"我知道。"我松開女兒,轉身回廚房,不想讓他看到我眼中的無奈。
結婚十二年,回婆家已經變成了一種煎熬。
我和何建華是大學同學,畢業后一起考進了市里的事業單位。他在規劃局,我在銀行。兩個人收入穩定,小日子本該過得舒坦。但何家的重男輕女,像一根繩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懷孕時,婆婆就明示暗示要生兒子。我生下思語那天,她看了一眼孩子,臉就垮了,在醫院走廊里就哭了起來:"怎么是個丫頭!老何家三代單傳,到我這兒就斷了香火!"
何建華當時勸她:"媽,現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樣。"
婆婆瞪他:"一樣?那你倒是再生一個兒子啊!"
后來幾年,這句話婆婆每年都要說幾遍。我們夫妻倆不是不想要二胎,但工作忙,經濟壓力大,一直拖著。去年單位體檢,我查出有子宮肌瘤,醫生說再懷孕會有風險。
我把這事告訴婆婆,她竟然說:"那就去做手術啊,做完了再生。"說得好像我是一臺生育機器。
何建華那次發了火,和婆婆吵了一架,但很快又妥協了。他總是這樣,在父母面前永遠硬不起腰桿。
晚飯時,何建華突然說:"后天回去,我爸說有重要事要宣布。"
"什么事?"我問。
"不知道。"他低頭扒飯,"可能是房產的事。"
我的心一沉。
何家在市里有六套房,都是這些年陸續買的。公婆退休前都在國企,收入不錯,加上賣掉老房子的錢,陸續投資了幾套房產。其中三套,首付是何建華出的,房貸是我們夫妻倆一起還的。
前年春節,公婆就提過要"把房產理清楚",當時沒下文。今年小叔子何建軍的老婆懷孕了,懷的是兒子,婆婆整天樂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我孫子快出生了!"
好像思語不是她孫女似的。
"思語,多吃點肉。"我給女兒夾菜,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何建華放下碗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他站起來,"我去書房看會兒資料。"
他走后,思語小聲說:"媽媽,爸爸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可能工作上的事吧。"我敷衍道,其實我也察覺到了,何建華最近很反常。他變得沉默,經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身邊,到書房一看,他在電腦前發呆。
我問過幾次,他都說沒事。
我們的婚姻,就像溫水煮青蛙,表面平靜,實際上早就千瘡百孔。何建華是個孝子,愚孝的那種。這些年,婆婆要錢,他給;要買東西,他買;甚至小叔子買房,他也掏錢幫忙付首付。
我不是不孝順,但公婆明顯偏心,我付出再多,也換不來一句好話。
去年過年,婆婆當著一家人的面說:"老大兩口子在外地工作,掙錢多,以后我和老何的養老就靠他們了。"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沒說什么。飯后,小叔子何建軍卻拉著何建華說悄悄話,我無意中聽到:"哥,我這邊還差二十萬裝修費……"
何建華答應了。
那二十萬,是我們準備給思語報培訓班和存的教育金。
晚上我和何建華吵了一架,我說:"你爸媽偏心,你看不出來嗎?憑什么我們出錢出力,最后什么都落不著?"
何建華沉默了很久,說:"他們是我爸媽,我能怎么辦?"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累。
這個男人,一輩子都活在父母的陰影里,永遠學不會說"不"。
而我,像個局外人,在何家的棋局里,被推來推去。
后天要回婆家,我已經預感到不會是什么好事。但我沒想到,事情會比我想象的更糟。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銀行上班,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中午休息時,我給大學室友林曉打了個電話。
"喂,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林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貫的爽朗。
"曉子,我想問你點事。"我壓低聲音,"你老公家里有幾個兄弟姐妹?"
"就他一個獨子,怎么了?"
"那你幸運。"我苦笑,"我婆家,重男輕女得厲害。"
林曉沉默了一會兒:"又出什么事了?"
我把公婆要"宣布重要事情"的事說了,林曉聽完,語氣嚴肅了起來:"我覺得不對勁。你婆婆什么性格你知道,她要是想把房子分給小叔子,肯定會找個理由,比如說是'為了孫子'。"
"我也是這么想的。"我揉著太陽穴,"但我老公的態度很奇怪,他好像早就知道了,卻一直瞞著我。"
"那你得小心點。"林曉說,"我見過太多這種事,父母偏心,兒子愚孝,最后吃虧的都是媳婦。"
掛了電話,我更不安了。
下午快下班時,何建華突然發來一條短信:"晚上早點回家,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里一緊,匆匆忙忙結了賬,就趕回家。
到家時,何建華已經在廚房做飯了。這很反常,平時都是我做飯,他最多打個下手。
"思語呢?"我問。
"去同學家寫作業了,說晚上在那兒吃。"何建華頭也不回,繼續切菜。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陌生。
"你要跟我說什么?"我問。
何建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放下菜刀,轉過身:"明天回家,不管我爸說什么,你都別插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爸要把房子都給建軍,這事你就當不知道。"
"什么?"我的聲音拔高,"六套房,全給建軍?那我們呢?我們這些年的付出呢?"
"我們以后不回來了。"何建華說,語氣里有一種決絕,"我已經申請了工作調動,去成都分局,手續快批下來了。"
我像被雷劈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什么時候申請的?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上個月。"何建華別過臉,"我也幫你聯系了,成都那邊的銀行缺人,你可以調過去。"
"何建華,你瘋了嗎?"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你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決定?我的工作,思語的學校,還有我爸媽,你都不考慮?"
"我都考慮過。"何建華的聲音有些啞,"成都那邊的學校更好,你調過去工資也不會少。至于你爸媽……他們身體好,用不著我們照顧。"
"那你爸媽呢?"我冷笑,"你不照顧了?"
何建華沉默了很久,才說:"房子給建軍,養老也是他的責任。"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做的決定,他是早就計劃好了。他表面上對父母百依百順,實際上,這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哽咽著,"這些年我在你家受了多少氣,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抱怨過,因為我以為你會站在我這邊,可是你……"
"我一直站在你這邊。"何建華打斷我,聲音里有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只是我的方式,你不理解。"
他走過來,想抱我,我推開了他。
"我需要時間消化。"我說,轉身回了臥室,重重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何建華申請調動的事,他完全可以提前跟我商量,但他沒有。他選擇瞞著我,自己做決定,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但另一方面,我又隱約明白了他的用心。他是想用這種方式,和他的原生家庭做個了斷。六套房給建軍,養老也給建軍,這樣一來,他們以后就理直氣壯地不用管了。
可是,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呢?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拒絕?
我想不通。
半夜,何建華推開臥室門,走到床邊坐下。
"我知道你生氣。"他說,"但明天,你相信我一次,好嗎?"
我沒說話,只是背對著他。
何建華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回婆家。一路上,氣氛都很壓抑,思語察覺到不對勁,小心翼翼地問:"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何建華勉強笑了笑,"就是工作上有點事。"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里五味雜陳。
馬上,我就要面對那場早已預料到的"宣判"了。
03
車子停在婆家樓下時,我深吸了一口氣。
何建華拎著后備箱里的禮品,我牽著思語的手,三個人上了樓。
門一開,婆婆李秀芬就迎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卻不是沖我們的,而是沖思語:"喲,我孫女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話雖這么說,她的眼神卻已經越過我們,看向樓道深處:"建軍他們怎么還沒到?"
"媽,我們來了。"何建華把禮品放在玄關。
婆婆這才正眼看他:"你爸在客廳等著呢,說有重要事要說。"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公公何建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杯,看到我們,點了點頭:"來了。"
"爸。"何建華叫了一聲。
"坐吧。"公公說,"等建軍他們到了再說。"
我坐在沙發上,思語挨著我,小聲說:"媽媽,我想去陽臺看金魚。"
"去吧。"我摸摸她的頭。
思語剛走,婆婆就在一旁開口了:"建華啊,我聽說你們單位最近有晉升的機會?"
"嗯,還在走流程。"何建華敷衍道。
"那你得抓緊。"婆婆壓低聲音,"你弟這邊壓力大,老婆懷孕了,要花錢的地方多,你當哥哥的,得幫襯著點。"
我冷笑了一聲,婆婆立刻瞪了我一眼:"笑什么笑?我說錯了嗎?"
"媽,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何建華打斷她。
這時,門外傳來小叔子何建軍的聲音:"媽,我們來了!"
婆婆立刻喜笑顏開,起身去開門:"哎喲,快進來,外面冷吧?"
何建軍和他老婆張麗走進來,張麗挺著六個月的肚子,走路都有些吃力。婆婆趕緊扶著她:"慢點慢點,我孫子金貴著呢。"
我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婆婆這句話,好像思語不是她孫女,只有張麗肚子里的才是她孫子。
"哥,嫂子。"何建軍沖我們點點頭,然后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點了根煙。
"在家里抽什么煙!"婆婆嗔怪道,但語氣里滿是寵溺,"你嫂子還在呢,別熏著她。"
"沒事,我嫂子又不懷孕。"何建軍笑嘻嘻地說,張麗也跟著笑。
我覺得胸口堵得慌。
"人都到齊了。"公公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把你們叫來,是想把家里的事情定一定。我和你媽年紀大了,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婆婆接過話:"對,我們老兩口現在還能動,但以后指不定哪天就動不了了,總得有個說法。"
何建軍彈了彈煙灰,笑著說:"爸媽,你們身體好著呢,說這些干什么?"
"好也得未雨綢繆。"公公的目光掃過我們,"家里現在有六套房,都在我和你媽名下,我們商量了,這些房子……"
他頓了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給建軍。"
五個字,像五顆釘子,狠狠釘進我心里。
我僵在沙發上,一時間甚至反應不過來。
"爸,這不合適吧?"何建華突然開口,但語氣平靜得可怕,"六套房,好幾套都是我出首付的,房貸也是我在還。"
"那又怎么樣?"婆婆立刻反駁,"你有工作,有工資,還得了你爸的關系才貸到款的。再說,你們只有一個女兒,以后也沒人繼承,不如留給建軍,肥水不流外人田。"
"媽,思語是你親孫女,怎么成外人了?"我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發抖。
"孫女就是外人!"婆婆瞪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來跟別人姓,還能給咱們何家上墳?"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您這話說得太過分了。"何建華的臉色很難看。
"我過分?"婆婆一拍大腿,"我哪里過分了?我說的是實話!建軍是咱們家唯一的兒子,他老婆肚子里懷的是孫子,何家的香火全靠他了!"
"就是。"張麗摸著肚子,得意地說,"大嫂,這不是看不起你,實在是規矩就是這樣。"
我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才沒讓自己當場哭出來。
"建華,你是怎么想的?"公公問。
何建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反駁,但他突然說:"我沒意見。"
我猛地轉頭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說怎么分就怎么分。"何建華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房子給建軍,天經地義。"
公公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還是老大懂事。"
"那就這么定了!"婆婆喜笑顏開,"六套房,全給建軍。老大你放心,以后你爸媽有個頭疼腦熱,你該出力還得出力,畢竟你是老大。"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房子給建軍,養老還要我們負責?這是什么道理?
"建華……"我看向何建華,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猶豫或者不甘,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然后,他突然站起來,抬起手,鼓起掌來。
"啪,啪,啪。"
掌聲在客廳里回蕩,刺耳得像是在嘲笑我。
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無聲地滑落。
這個男人,我為他付出了十二年,他卻在這一刻,選擇站在了他們那邊。
04
"媽媽,你怎么哭了?"
陽臺上傳來思語的聲音,她跑過來,看到我臉上的淚痕,著急地問。
我趕緊擦掉眼淚:"沒事,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思語不信,她看看我,又看看何建華,最后目光落在婆婆和小叔子身上。這孩子雖然才十歲,但很敏感,已經隱約感覺到氣氛不對。
"思語,去外面玩一會兒。"何建華說。
"我不去。"思語攥著我的手,"媽媽哭了,我要陪著她。"
"聽話。"我推推她,"媽媽真沒事,你去陽臺看金魚,一會兒就好。"
思語不情愿地走了,但站在陽臺門口,時不時回頭看我們。
"行了,既然定下來了,就說說養老的事。"婆婆端起茶杯,語氣理所當然,"我和老何現在退休金加起來有七千多,夠我們自己花,但萬一以后生病住院,你們得出錢。"
"媽,這不公道。"我終于忍不住開口,"房子都給了建軍,養老也該他負責。"
"你懂什么?"婆婆瞪我,"建軍以后要養孩子,壓力大。建華是老大,照顧父母是應該的。"
"憑什么?"我的聲音拔高,"我們也有孩子要養!憑什么拿了房子不養老,我們什么都沒拿還得管?"
"就憑建華是我兒子!"婆婆拍桌子,"我養他這么大,他孝敬我怎么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何建華,他依然坐在那里,一言不發。
"何建華,你就不說句話?"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何建華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對公婆說:"爸,媽,養老的事,我和我老婆得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婆婆不滿地說,"你是不是被她吹枕邊風了?"
"媽,這是我們小兩口的事。"何建華站起來,"我們先回家了。"
"等等!"公公叫住我們,"這事今天必須定下來,不然我心里不踏實。"
"那就定了。"何建華突然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房子給建軍,養老也給建軍。我和我老婆在外地工作,管不了。"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婆婆愣住了,公公的臉色也變了。
"建華,你說什么?"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說,房子給建軍,養老也該他負責。"何建華重復了一遍,"我們以后不回來了。"
"你……你這是什么話!"婆婆氣得站起來,"我們養你這么大,你現在就不管我們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何建華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紙,遞給公公,"這是我和我老婆的調令,下個月我們就去成都工作了。"
公公接過調令,手在發抖,臉色從紅轉白:"這……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批下來的。"何建華說,"我本來想晚點再說,但既然今天把話說開了,那就一起說清楚。成都離這里一千多公里,我們就算想管,也管不了。"
婆婆一把搶過調令,看了又看,然后指著何建華的鼻子罵:"你個白眼狼!我們養你這么大,你就是這么報答我們的?"
"媽,您也說了,建軍有兒子,何家香火靠他。"何建華的聲音里有一絲嘲諷,"那養老自然也該靠他。我這個沒兒子的,就不礙事了。"
"你……你氣死我了!"婆婆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何建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說:"哥,你這不是耍賴嗎?房子是爸媽自愿給我的,跟養老有什么關系?"
"那就沒關系。"何建華冷笑,"但我也有權利選擇去哪里工作。"
"建華。"公公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真要這么絕情?"
何建華沒說話,只是看著公公,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冷漠和決絕。
我站在一旁,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做的決定,他是早就計劃好了。這些年,他表面上對父母百依百順,實際上,他一直在隱忍,在等待一個爆發的契機。
而今天,就是這個契機。
"何建華,你……"我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我們走吧。"何建華對我說,然后轉身朝陽臺走去,"思語,跟爸爸媽媽回家。"
思語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小聲問:"媽媽,發生什么事了?"
"沒事。"我強忍著淚水,"我們回家。"
走到門口時,婆婆突然沖過來,拉住何建華的胳膊:"建華,你不能這么對我們!你是我兒子,你不能不管我們!"
何建華甩開她的手:"媽,您還有建軍。"
"建軍能有什么用!"婆婆哭了起來,"他就是個啃老的,指不上!建華,你是老大,你得負責任!"
何建華看著她,突然問了一句:"媽,這些年,您把我當兒子,還是當提款機?"
婆婆愣住了。
何建華轉身離開,我牽著思語跟在他身后。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到婆婆在里面哭喊:"老何,你看看你兒子,白眼狼啊……"
05
車子開出小區,我一直盯著窗外,一句話都沒說。
思語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問:"爸爸,我們真的要去成都嗎?"
"嗯。"何建華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那我的同學呢?還有我的學校?"思語的聲音帶著哭腔。
"成都的學校更好。"何建華說,"你會喜歡那里的。"
思語沒再說話,趴在車窗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轉過頭,想安慰她,卻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何建華把車開到了江邊,停下車,點了根煙。
"下去走走。"他說。
我們一家三口站在江邊,冷風吹得我瑟瑟發抖。思語說冷,我讓她先回車里,然后看著何建華。
"你早就計劃好了?"我問。
"嗯。"何建華吸了一口煙,"半年前就開始準備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你會勸我妥協。"何建華轉過頭看我,眼里有疲憊,也有決絕,"我這輩子都在妥協,我妥協夠了。"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可是你這樣做,和他們有什么區別?你也是瞞著我,自己做決定。"
"我知道。"何建華把煙頭扔進江里,"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如果我提前告訴你,你會同意嗎?"
我沉默了。
我不會同意的。我會勸他和父母好好談,會勸他為了家庭和睦再忍一忍。因為我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家和萬事興,哪怕委屈自己,也要維持表面的和諧。
"我在他們家,從來沒被當成兒子。"何建華的聲音有些啞,"我只是一個工具,一個提款機,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老大。小時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給建軍。我考上大學,我媽第一句話是'以后能掙錢養家了'。我結婚,她催我生兒子。我們生了思語,她說是賠錢貨。"
他轉過身,看著我:"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辦,我只能妥協,只能忍。直到半年前,我聽說他們要把房子都給建軍,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再怎么付出,也換不來他們的公平對待。"
我的鼻子發酸:"所以你就決定一走了之?"
"不是一走了之,是做個了斷。"何建華說,"房子給建軍,養老也給建軍,這樣一來,我們以后就理直氣壯地不用管了。我不欠他們的,他們也別想再用孝道綁架我。"
"可是……"我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說的都是對的。
這些年,我們付出了那么多,卻從來沒得到過認可。我們的女兒,在婆家被當成外人。我們的努力,在婆家被當成理所當然。
"成都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何建華說,"房子租好了,學校也聯系了,你的工作調動手續下個月就能辦完。"
"你就這么確定我會跟你走?"我問。
"你會的。"何建華看著我,"因為你和我一樣,受夠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他說得對,我受夠了。
回到車上,思語已經哭累了,趴在后座上睡著了。我給她蓋上外套,轉頭看著何建華。
"我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我說。
"什么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