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明杰一腳踢翻我家門口的垃圾桶,泡沫飯盒撒了一地。
“魏浩南,是不是你舉報的我?!”整條巷子的人探出頭來,我爸攥著扳手站在我前面,我媽嘴唇發白。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的短信還沒關:“考生魏浩南,總分708,全市第一。”
我把手機懟到他眼前:“我要是你,就不會在這種時候跑來咬人。”
圍觀的鄰居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聲說:“浩南也是708?”
那一刻我才知道,慶功宴上我忍下來的那些話,今晚要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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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7月1號晚上,我趴在桌上翻書,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明天就是肖明杰的慶功宴,表舅媽陳美玲在家族群里發了三天消息,說要在全縣最好的酒樓包五桌。
消息是群發的,后面還跟了一句:“明杰估分708,清北穩了,浩南估了多少啊?”
我回了兩個字:608。
群里安靜了幾秒,陳美玲發了個笑臉:“608也不錯,上一個好二本沒問題。”后面跟著一串大拇指。我沒再回復。
我媽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件白襯衫。
她把襯衫抖開,在我身上比了比:“明天穿這個,媽剛洗過的。”襯衫有點寬,是我爸的。
袖口磨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我說好。
我媽站在我旁邊沒走,手在襯衫上摩挲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兒子,媽這輩子就賭你這一把。你讓媽贏,行不行?”
我愣住,抬頭看她。
我媽今年四十三,頭發已經開始白了。
她年輕時長得好看,舊照片上纖細白凈,可現在手粗得像砂紙。
我小時候不懂她為什么總不愛照相,后來才知道,她是壓根不想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我沒問她賭什么,但她眼眶紅了,我就點了頭。
她轉身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我聽見她在客廳跟我爸說:“明天去了別吭氣,吃你的飯就行。”我爸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晚我沒睡好。
從小學到高中,我們家一直是親戚里的笑話。
我爸魏宏毅在機械廠當臨時工,一個月掙八百塊。
我媽在菜市場幫人殺魚,手泡得發白起皮。
爺爺魏德元在老家有套老房子,給了我爸住,但每年過年,他都帶著錢去我叔肖輝家。
我叔是他過繼給姑奶奶的,按理說改姓了肖,可爺爺就是偏他。
有一回我問我媽:“爺爺是不是不想要咱家?”
我媽擦著碗說:“不是不想要,是人窮了,連親爹都不好意思認。”
這句話我記了十年。
第二天一大早,陳美玲就把酒樓地址發到了群里。
中午十二點開席,十一點半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
最差的是桑塔納,好的是雅閣。
我叔肖輝站在門口迎客,西裝筆挺,肚子挺得老高,見誰都呵呵笑著握手。
我走過去叫他叔,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來了,進去坐吧。”
我往里走,聽見他跟旁邊的人說:“那是我大哥家的孩子,成績一般,考了個二本。明杰考了708,清北搶著要。”
那人說:“大哥可是好福氣啊。”
肖輝笑了笑:“那是明杰自己爭氣,跟我沒關系。”
我沒回頭。
進去之后,我找了一圈,看見我爸坐在最角落那桌。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黃的夾克,坐在那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過去坐下,他沖我擠了個笑:“你媽不來,說在家燉湯。”
我說嗯。
我爸從褲兜里摸出一個紅塑料袋,打開里面是一包煙。
他抽出一根遞給我,我說不抽。
他又塞回去,說:“你表弟考的挺好的。”我說是挺好。
他又說:“你也挺好。”
我看著他的手,指甲縫里洗不掉的黑機油。
開場前,陳美玲拿話筒站在臺上,說了一堆明杰有多努力、多爭氣。最后她說:“來,讓明杰跟大家講兩句。”
肖明杰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這次考得還行,估分708,算是正常發揮吧。我要感謝我爸媽,他們為我付出太多了。”臺下鼓掌聲稀稀拉拉,他笑了笑又說:“也希望我哥浩南能上個好學校,以后出來工作,跟著我干也行。”
我抬起頭看他,他沖我挑了一下眉。
旁邊有人小聲笑:“差一百分呢,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爸低著頭,杯子里的酒一口悶了。
我捏了捏筷子,想起我媽昨晚說的話。她說兒子,你讓媽贏。我把話咽回肚子里,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02
宴席從中午吃到下午兩點,菜上了三輪,酒也開了幾瓶。
我叔肖輝端著一杯白酒走過來,拍了拍我肩膀:“浩南,叔得敬你一杯。今年你也考上了,咱們家雙喜臨門。”我把杯子舉起來,他碰了一下:“你爸不容易,以后有出息了,記得拉扯一把你弟。”
我說謝謝叔。
他沒坐,轉身又去主桌了。
我旁邊坐的是表舅媽的娘家人,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一邊剔牙一邊說:“608其實也行,我們廠里招工,大專生都能去,一個月掙兩千五呢。”旁邊的人搭腔:“那不是跟流水線差不多?”胖女人說:“流水線怎么了?正規廠子還給交保險呢。”
我聽著,沒吭聲。
我爸的臉已經紅到耳根,他這個人不會喝酒,但今天喝了好幾杯。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個胖女人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些。
我按住我爸的手:“爸,別喝了。”
他抬頭看我,眼睛有點紅:“兒子,爸對不起你。”
我說有什么對不起的,你供我讀書,夠好了。
他搖頭:“你爺爺......不給錢,你媽去菜市場幫人殺魚,我......”他說不下去了。
我掐了一下他的手心:“別提這個。”
這時候陳美玲過來了,手里拎著一瓶茅臺,說是我叔專門拿來的。
她給我爸倒了一杯:“大哥,今天高興,多喝點。你看看明杰多有出息,往后你家浩南出來,明杰能幫上忙。”我爸擺擺手,她硬是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喝嘛,一家人客氣啥。”
我爸看了一眼杯子,仰頭喝了。
陳美玲笑得眼睛瞇起來,轉身往主桌走,嘴里嘟囔著:“人窮就算了,還不懂人情世故。”
我聽見了。整桌人都聽見了。
沒人說話。我夾了一筷子菜,嚼著什么味道都沒嘗出來。
散席的時候,肖明杰跑過來攔住我:“哥,你考哪個學校啊?”我說還沒想好。
他說:“要不你也報北京吧,到時候我去看你。”我說行。
他拍了我一下肩膀:“你放心,以后有啥事找我,咱兄弟倆還分什么彼此。”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哥,你那個608,自己估的?”我說嗯。
他笑了笑:“那你膽子挺大,我都不敢估,還是老師幫我算的。你要不再算算?萬一估錯了呢。”
我說不了,差不多。
他點點頭,小跑著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走得很慢,腳步有點飄。
我跟在他后面,踩著他的影子。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靠在墻邊喘氣。
我上去扶他,他推開我的手:“爸沒事,就是心里難受。”
我不知道說什么。
他掏出一個紅包,上面寫著“金榜題名”四個字,是我爺爺給的,里面有兩百塊。
爺爺給了我兩百,給了肖明杰兩千。
這話是陳美玲發在群里的,配了一句話:“爺爺偏心是應該的,誰讓明杰考得好呢。”
我爸把紅包塞到我手里:“拿著,是你爺爺的心意。”
我說不要。他硬塞到我兜里:“你不要,爸更難受。”
我攥著那個紅包,薄薄的,里面只有一張嶄新的紙幣。
回到家,我媽已經燉好了排骨湯。
她看我倆回來,也沒問宴席的事,就去廚房盛湯。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碗里的排骨,湯面浮著一層油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我媽看我爸的樣子,嘆了口氣:“又喝多了?”我爸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我一看,是一塊鍍金懷表,表殼上刻著“紀念”兩個字。
我媽問哪來的。
我爸說:“你弟給的,說是外國客戶送的,值不少錢。”
我媽拿起表看了看,冷笑了一聲:“值錢還會給你?”
我爸不說話了,把表揣回兜里。
我媽端著碗坐到我旁邊:“兒子,明天的估分是不是還得再算一遍?萬一估錯了呢。”我說媽,我就是學數學的,608這個數我算了三遍,錯不了。
她沒再問,低頭喝湯。
可我兜里那部用了三年的小靈通,早就收到了真正的分數。
不是608。
我一直沒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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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8號那天下午,陳睿翔來我家找我。
他騎了輛山地車,車架蹭得锃亮,一看就沒少跑。
陳睿翔是我唯一的真朋友,他爸是縣城里開建材公司的,條件不錯。
但這人低調,從不炫富。
他進門就看我媽在院子里殺魚,喊了一聲阿姨好,我媽笑了笑,讓他進屋坐。
陳睿翔跟我擠在我那張窄床上,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激動。”我說你說。
他掏出一部新手機,屏幕上是他跟他爸的聊天記錄。
他指了指一行字:“我爸說的,肖明杰作弊了。”
我一把抓起手機。
聊天記錄上寫著:“老肖兒子那事查到了,花兩萬買的答案,他們公司會計跟老肖一塊玩牌的時候說漏嘴了。”
陳睿翔看著我:“你打算怎么辦?”
我手抖了半天,最后把手機還給他:“不知道。”
他說:“你不管?”
我抬頭看他:“管什么?告發他?我拿什么證據?這種事誰舉報誰得罪人,到時候我叔還能饒了我家?”
陳睿翔把手機收回去:“但這事兒不對。”
我說對,不對,可我能怎么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浩南,你要是考了全市第一,你叔還會看不起你嗎?”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神秘地笑了笑:“沒什么,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把話題岔開,問起我志愿怎么填。
我說第一志愿復旦,第二志愿浙大,第三志愿省內一本。
他點了點頭:“都不錯,你這分數穩穩的。”我說但愿吧。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床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肖明杰作弊,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我只是個普通親戚,那我管不著。可問題是——我憑什么忍著?
我媽端了一盤西瓜進來:“你朋友走了?”我說嗯。她放下盤子:“睿翔是個好孩子,比那些親戚靠譜多了。”我沒接話,拿起西瓜咬了一口。
甜得很,但我心里不甜。
下午五點多,我媽說要去做晚飯了。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慢慢黑下來,心里一直轉著陳睿翔那句話:你要是考了全市第一,你叔還會看不起你嗎?
我站起來走到電話旁,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七聲,那頭接起來。
“爸,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爸在那頭嗯了一聲。
“我媽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我爸說:“你媽的事,你問她去。”
我說爸,你別瞞我。
他的聲音變了,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媽以前不是咱們這里的人,她是從省城來的。她爹是大老板,她為了嫁給我,跟家里斷絕了關系。這事兒你爺爺也知道,所以他不待見咱家。”
我握著電話的手有點抖。
“媽她爹是誰?”
“姓沈。”
我腦子嗡了一下。
陳睿翔剛才說過,他爸的公司跟魏氏集團合作,而魏氏集團的接班人姓沈。
我叫魏浩南。我媽姓許。但我媽真名叫沈娉。
那一晚,我翻出我媽藏在柜子深處的相冊。
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兩層的別墅前,穿白色連衣裙,短發齊肩,笑得很溫柔。
她身后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氣質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個女人是我媽。
那個男人我從來沒見過,但我猜,他就是我媽說的“賭上這一把”的原因。
04
我爸的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井里,回音在腦子里晃了好幾天。
7月10號下午,我在家寫志愿表。
我估的分數是708,但對外只說608。
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媽。
我有我的理由——如果我說實話,那我叔他們會怎么想?
我媽的壓力更大,爺爺那邊也不好交代。
正寫著,巷口傳來汽車喇叭聲。
我出去一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家門口。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裝,皮鞋锃亮,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打量了一眼我家院子,眉頭微微一皺,然后走過來:“你好,請問許淑華女士在家嗎?”
我說你是誰。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姓李,是沈氏集團的管家。老爺子讓我來跟許小姐談點事。”
沈氏集團。我媽的娘家。
我的手心出了汗。
我讓他進來坐,自己跑進廚房喊我媽。
我媽正在擇菜,聽我說有個姓李的找她,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放下菜,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走出去。
李管家站起來,叫聲了“小姐”。
我媽站在那里,手背上的水珠還沒干:“你來干什么?”
“老爺子說,這孩子要是考上了省狀元,就認回去。考不上,他這輩子別想知道自己姓什么。”
我媽冷笑了一聲:“我兒子考608,上不了省狀元。你回去吧。”
李管家看了我一眼:“小姐,老爺子的話,您最好再想想。”
我媽一字一句:“不用想,我就當沒有這個爹。你回去告訴他,我兒子姓魏,不姓沈。”
李管家點了點頭,轉身出門。司機發動車子,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巷口。
我媽站在院子里,看著巷口,很久沒動。她肩膀在抖,嘴角卻咬著不讓自己出聲。
我走上前,喊了一聲媽。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沒哭:“沒事,都過去了。”
我拉著她的手:“媽,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把我摟進懷里:“兒子,媽不想讓你知道這些。媽只想讓你踏踏實實考個好大學,過上好日子,別跟我一樣。”
我靠在她肩膀上,沒說話。
那一晚,我翻開志愿表,把我爸我媽的名字寫在下面。
然后我拿鉛筆在第一志愿那一欄寫了兩個字:北大。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沈氏集團——這是我跟陳睿翔打聽來的,魏氏集團的母公司。
我媽的秘密,不光是她姓沈。
而是她爹是個有錢人。
她為了嫁給我爸,連姓氏都改了,連娘家都斷了。
她把一輩子的尊嚴全壓在我身上,賭我能不能替她贏回來。
而我手里的真正分數,也不止608。
7月15號,班主任老李打來電話,說我的估分要重新報上去。
我說608。
老李沉默了幾秒:“浩南,你是不是瞞著什么?”我說沒有。
他又說:“高考估分這東西,有時候會差別很大。你要是考好了,這個分數可能會影響你的獎學金和志愿。”
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掏出那張被我疊了無數遍的成績預估單。
我有一科英語,作文寫得太好,老師私下給了滿分。
按那個算出來的分數,剛好比我填的608多了一百。
不多不少,正好100分。
708。
這個數字在我心里轉了好幾天。我拿著那支中性筆,在志愿表上改了一筆。第一志愿從北大改成了復旦,第二志愿不變。
我媽問我為什么不去北大,我說復旦的數學系更強。她信了。
7月19號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高考成績就要公布了。
我知道我的實際分數,但我不知道肖明杰的。
他那兩萬塊買的答案,到底能幫他拿多少分?
708的謊言,能撐多久?
手機亮起來,是陳睿翔的消息:“明天你的分數出來了,你打算怎么辦?”
我回:“實話實說。”
他回:“行。”
我把手機關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蟋蟀叫了一整夜。我聽見隔壁房間我爸在打呼,我媽翻了個身,又翻了一個。
7月20號早上,天還沒亮透,巷口就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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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敲門聲很響,像是用拳頭在砸。
我披了件衣服去開門,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面有人喊:“魏浩南,你給我出來!”
是肖明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