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氣凝滯了。
沈長健把手機拍在講臺上,免提鍵亮著紅點。
“傅曉萱,你媽電話多少?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p>
她咬著嘴唇,指甲嵌進掌心。
電話撥通了,嘟了兩聲。
一個沙啞的女聲傳來:“喂?”
沈長健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電話那頭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緊接著,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女聲壓過所有雜音:“所有崗位注意,啟動緊急處置程序。無關人員,請立刻靜默?!?/p>
沈長健的笑容僵在臉上。
教室里七十多號人,沒有一個人敢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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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曉萱是航天大學航空航天學院大二的學生,專業排名第一。
但她在這個學校,像個透明人。
上課坐最后一排,下課第一個走,食堂打飯永遠挑人最少的窗口。
室友彭碧彤約她逛街,她永遠一句“沒空”。
班聚從不參加,連班級群都設置了免打擾。
“裝什么清高?”
彭碧彤在宿舍摔過好幾次東西。
程思琪替她說過幾次話,結果被彭碧彤陰陽怪氣地懟回去:“怎么的?你跟她搞對象???”
程思琪臉一紅,再也不吭聲了。
傅曉萱知道這一切。她沒解釋,也懶得解釋。
每天早上六點,她從床鋪上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洗漱完,一個人去圖書館。
晚上十點熄燈前回來,倒頭就睡。
她活得像一堵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但墻也有裂縫。
那天下午,專業課老師臨時調課,傅曉萱比平時早了四十分鐘回宿舍。
推開門,彭碧彤正坐在椅子上涂指甲油,看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喲,今天怎么舍得回來了?”
傅曉萱沒接話,低頭翻書包找充電器。
彭碧彤放下指甲油,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傅曉萱,你平時不都躲著我嗎?今天怎么不躲了?”
傅曉萱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成績是挺好的,我也承認。”彭碧彤伸出一只手,打量著剛涂好的指甲,“但你這個人吧,真挺沒意思的。誰也不搭理,誰也不來往。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清高?”
傅曉萱把充電器裝進包里,拉上拉鏈,轉身往門口走。
“你走什么???”彭碧彤的聲音追過來,“我說錯了嗎?你看看你,穿的衣服都是地攤貨,從來不說家里是干嘛的。我都懷疑你是不是……”
后面的話沒說完。
傅曉萱關上了門,把那半句話關在了門里面。
她站在走廊里,抱著書包,靠著墻站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金黃色的光斑。樓下的籃球場上有人在喊叫,羽毛球拍擊打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傅曉萱深吸一口氣,往樓下走去。
她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那個幾天沒動靜的號碼。備注只有兩個字:媽媽。
猶豫了一下,她撥了過去。
響了七聲,沒人接。
第八聲的時候,電話被切斷了。
傅曉萱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兜里。
她知道媽媽在忙。
媽媽一直在忙。
從她七歲那年開始,媽媽就一直這么忙。
現在是十月中旬,距離期中考試還有兩周。
傅曉萱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群發通知:下周一上午八點,《航天測控原理》大課,全員到齊。
她盯著屏幕上的“全員到齊”四個字,攥緊了手機。
02
周一早上,傅曉萱六點半就到了教室。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開課本預習。窗外灰蒙蒙的,昨晚下過雨,地面上還濕漉漉的。空氣里透著一股涼意。
七點四十分,教室陸陸續續坐滿了人。
彭碧彤和程思琪一前一后走進來。彭碧彤掃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傅曉萱身上,哼了一聲,轉身坐到了前排。
程思琪繞了個彎,坐到了傅曉萱旁邊。
“你復習得怎么樣了?”她小聲問。
“還行。”傅曉萱低聲道。
“我昨天看了彭碧彤的筆記,她記得好詳細。”程思琪壓低聲音,“她說她是找去年學長要的。”
傅曉萱沒接話。
程思琪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上課鈴響了。
沈長健抱著點名冊和課本走進教室。他今年才提了年級主任,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點名!”
他一個一個念下去,念到傅曉萱的時候,頓了一下。
“傅曉萱?到了嗎?”
“到?!备禃暂媾e了一下手。
沈長健看了她一眼,在點名冊上做了個記號。
這節課講的是航天測控系統的基本原理。沈長健講得很投入,在黑板上畫了一堆流程圖和公式。傅曉萱聽得認真,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課間的時候,沈長健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邊停下。
“傅曉萱,上個月的三次請假,假條什么時候補?”
傅曉萱抬起頭,愣了一下。
“上個月的假條,你已經拖了三次了。”沈長健的語氣不算差,但也不太好,“學校有規定,缺課必須由家長出具請假說明。你每次都說是家里有事,書面材料呢?”
“我媽媽……”
“你媽媽怎么了?”沈長健挑了一下眉毛,“你說你媽媽在保密單位上班,不方便請假。這話你拿來糊弄我可以,但學校的規章制度不能糊弄。你說三次了,我給了你三次機會。這次是第四次。”
他把點名冊往前一推:“你媽電話多少?我親自跟她溝通?!?/p>
教室里安靜下來。
不少人回過頭來看她。
彭碧彤也轉過頭,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傅曉萱盯著沈長健手里的點名冊,聲音有些發緊:“沈老師,我媽媽她真的……她工作很忙。她一般不方便接電話?!?/p>
“什么時候方便接電話?”
“她……她下班以后。大概晚上十點以后。”
沈長健笑了,是那種帶著嘲諷的笑:“晚上十點?你媽媽在干什么工作,晚上十點才下班?”
傅曉萱咬著嘴唇,沒說話。
“行吧?!鄙蜷L健合上點名冊,“我再給你三天時間。星期五之前,你把你媽媽的電話給我,或者你讓她給我打個電話。否則,按照學校規定,缺勤三次以上,啟動清退預警程序?!?/p>
他轉身回了講臺。
程思琪緊張地拉了拉傅曉萱的衣袖:“怎么辦?你媽她……”
“沒事?!备禃暂嫫届o地說。
她看向窗外。
外面起風了,樹葉子被吹得嘩嘩響。
中午放學,傅曉萱一個人去了食堂。
她打了二兩飯,一份炒青菜,默默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吃了幾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早上在開會。你打電話有事?”
傅曉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幾個字:“沒事。就是問問你吃飯了沒有。”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一口一口地吃飯。
飯有點硬,菜有點咸。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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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三下午,傅曉萱去圖書館自習。
樓道里人不多,暖氣還沒開,坐著有點冷。她裹了件薄外套,一個人窩在角落的座位上看書。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長健發來的微信:“傅曉萱同學,星期五是最后期限。請務必提供家長的請假證明?!?/p>
她把手機塞進兜里,繼續看書。
五點剛過,程思琪也來了圖書館。
她坐在傅曉萱旁邊,遞過來一包餅干:“你還沒吃晚飯吧?”
傅曉萱接過來:“謝謝?!?/p>
“那個……”程思琪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彭碧彤今天跟我說,她昨天在辦公室聽到沈老師和系主任聊天。好像提到你的名字了?!?/p>
傅曉萱咬了一口餅干,嚼了兩下。
“沈老師說,如果你不補假條,就要按規定清退你。然后系主任說……先別急,再調查一下?!?/p>
傅曉萱吞下餅干,喝了一口水:“我知道了。”
“你怎么一點都不著急啊?”程思琪急了,“你媽到底什么情況?你就不能讓她請個假出來,給沈老師打個電話嗎?”
“她來不了?!?/p>
“為什么?”
傅曉萱沉默了一下:“她真的走不開?!?/p>
程思琪還想說什么,但看傅曉萱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晚上八點,傅曉萱離開圖書館。
回宿舍的路上,她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這次響了四聲就接了。
“喂?”
那邊很安靜,沒有平時那種嘈雜的背景音,說明媽媽不在工作崗位上。
“媽,是我?!?/p>
“嗯。怎么了?是不是缺錢了?”
“不是。我……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p>
那邊停頓了一下:“什么忙?”
“我需要你給我們輔導員打個電話。就說……我是因為家里有事才請假的?!?/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曉萱,媽媽這邊這個月走不開。神舟二十號發射前的模擬推演,全程封閉管理。我不能用私人手機,更不能往外打電話?!?/p>
傅曉萱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媽……”
“我知道。對不起,媽媽……”
“不用了?!备禃暂娲驍嗨?,“我沒事。你忙吧?!?/p>
她掛了電話。
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由亮變暗,由暗變黑。
她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睛有點發酸。
可她忍住了。
深吸一口氣,她把手機關了機,往宿舍走去。
星期四。陰天。
沈長健上午沒課,在校門口值班。十點多的時候,一輛黑色奧迪停在校門口,車窗搖下來,是副校長呂建軍。
沈長健敬了個禮:“呂校,您回來了?”
“嗯?!眳谓ㄜ婞c了點頭,“航天指揮中心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他看了一眼沈長健的胸牌:“新上任的?”
“是,剛提了年級主任?!?/p>
“好好干。”呂建軍搖上車窗,車子開進了校園。
沈長健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奧迪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跟呂建軍不熟,但聽說過這個副校長的一些事——以前在航天系統干過,后來轉到高校。有人說他背后有關系,有人說他純粹是靠本事爬上去的。
沈長健甩了甩頭,把注意力拉回到手頭的工作上。
他掏出手機,翻了一下傅曉萱的請假記錄。
三次。
三次都是“家庭事假”,沒有具體原因,沒有家長簽字,沒有醫院證明。
他皺了一下眉頭,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周五,清退預警啟動?!?/p>
04
星期五上午,《航天測控原理》大課。
沈長健走進教室的時候,教案夾里夾著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白紙黑字,標題是“學生缺勤預警通知書”。
他把文件放在講臺上,掃了一眼教室。
傅曉萱坐在最后一排,低著頭看課本。
“開課之前,我說一件事。”沈長健拿起那份文件,“傅曉萱同學,上學期至今累計缺勤三次,請假三次,且未提供任何書面請假材料和家長證明。按照校規,已經達到了啟動清退預警程序的條件?!?/p>
他舉起那份文件:“這是清退預警通知書。傅曉萱,你上來簽字。”
教室里一片死寂。
程思琪緊張地抓住傅曉萱的胳膊。
傅曉萱抬起頭,看了看講臺上的沈長健,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她站起來,走到講臺前。
沈長健把筆遞給她:“簽吧。”
傅曉萱沒有接筆。
“沈老師,我真的沒有騙您。我媽確實在保密單位上班,她來不了。”
“保密單位?”沈長健笑了一下,“行,你說說,什么單位?”
傅曉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不出來了吧?”沈長健的口氣冷了下來,“你這樣的學生我見多了。家庭條件不好,想拿學校的規則不當回事。但大學不是你家,規矩就是規矩?!?/p>
他拿起手機:“你不說,我幫你打。”
傅曉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沈老師,不要……”
“你媽電話多少?”沈長健打開免提鍵,“你自己說,還是我叫系里的人查檔案?”
傅曉萱站在那里,渾身發抖。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她。彭碧彤在全班的注視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傅曉萱,別耽誤全班同學的時間?!鄙蜷L健的聲音更冷了。
傅曉萱慢慢地把手伸進兜里,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找到通訊錄,翻到那個備注為“媽媽”的號碼。
她遞了過去。
沈長健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號碼,按下撥號鍵,打開免提。
“嘟——”
第一聲。
寂靜的教室里,所有人的呼吸聲都放得很輕。
第二聲。
傅曉萱的指甲嵌進掌心。
第三聲。
沈長健的表情開始有些不耐煩了。
第四聲。
電話接通了。
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
沈長健清了清嗓子:“您好,是傅曉萱的媽媽嗎?我是她的輔導員沈長健……”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急促、尖銳、一聲接一聲。
緊接著,一個清晰的、冷靜的女聲響起:“所有崗位注意,3號推進劑突發異常!進入緊急處置程序!無關人員,請立刻靜默!”
那個聲音不是對著電話說的。
那是對著對講機說的。
是命令的口吻,是那種只有在最緊張的時刻才會出現的語氣。
緊接著,又有人喊:“肖總!二級調度請求確認!”
肖總。
沈長健的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他舉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教室里,七十多個人,鴉雀無聲。
“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