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金到賬那天,我盯著手機屏幕,眼睛發酸。
三百塊。
我熬了兩個月做出來的方案,被主管于春梅拿去簽了合同,她拿兩萬,分給我三百。
我把辭職信拍在桌上,三百塊錢壓在上面,轉身就走。
董事長謝信義正好從會議室出來,路過門口。
他停下來,看見我桌上那張紙,抽出底下壓著的另一張東西,臉一下子就變了。
然后,他打了于春梅一耳光。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可怕。
而我站在電梯口,回頭看見這一幕,心里說不上是痛快還是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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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提示音響起的時候,我剛倒完杯子里的水坐下來。
拿起手機一看,銀行的到賬通知,工資加獎金,總共四千三。不對,獎金應該是兩千三才對,怎么少了?
我翻了翻手機,找到之前人事發的獎金明細表,一個一個對。
基本工資三千,崗位補貼五百,餐補兩百,交通補一百五。剩下的是獎金。
我盯著那個數字,眼睛眨了又眨。以為自己看錯了,湊近屏幕又看了一遍。
沒錯,三百。
我的手慢慢放下來,手機擱在桌上,屏幕還亮著。那條短信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像在嘲笑我。
“怎么了?”隔壁工位的小于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發獎金了?”
我沒說話,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小于看著我臉色不太對,沒再多問,縮回去繼續干活。
辦公室里很安靜??照{嗡嗡響著,鍵盤聲噼里啪啦的,偶爾有人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同事們都低著頭忙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到我。
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那個方案。
那個我前前后后跑了兩個月才拿下來的客戶。
他們原本打算換供應商,是我一家一家去談,一次一次改方案,半夜還在改PPT,最后才把人穩住。
客戶簽合同那天,于春梅帶著我去會議室,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句話。
“這是我們部門最優秀的設計師?!?/p>
“以后有需求直接找她對?!?/p>
然后她簽了字。名字簽在項目負責人那一欄。
我當時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方案文件,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別緊張,以后多鍛煉?!?/p>
我沒多想。那時候還沒想那么多。
現在想想,真傻。
手機的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是于春梅發在部門群里的。
“恭喜大家,本季度獎金已經到賬。希望大家繼續努力,下個季度再創佳績?!?/p>
后面跟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再后面,同事們開始回復。
“謝謝于姐!”
“于姐辛苦了?!?/p>
“跟于姐干活就是帶勁!”
我翻了兩下,沒回復。把手機扔進抽屜里。
四點半,快下班了。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捏著那張明細表,翻來覆去地看。
三百塊。我干了三個月,加班是常態,周末沒休息過。她給我的,就三百塊。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可能更難受的,是我居然有點習慣了。
三年了,我從入職那天起就在于春梅手下干活。
剛來的時候,我什么都不懂,每天熬到半夜,就為了把方案做好。
她總說“年輕人多學學”,我信了。
后來慢慢發現,方案是我做的,匯報是她去的??蛻羰俏艺劦?,合同是她簽的。獎金我有份,但永遠是最少的那一個。
我也想過找上面反映。
但上面是誰?
總監是于春梅的大學同學,老板是董事長,我連他的面都很少見過。
我能說什么?
我說我的主管搶我的功勞?
證據呢?
誰會信一個剛來三年的小員工?
算了。
我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你說她這人是真傻還是裝傻?一次兩次也就算了,三年了還看不出來?”
“人家有病,得讓著唄?!?/p>
“也是可憐,家里那么個情況,走了也找不到更好的?!?/p>
我沒進去。端著杯子轉身回座位,手有點抖。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們都走了。辦公室燈關了只剩我那一盞。我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手碰到抽屜里的那張明細表,我抽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街上有下班的人流,騎電動車的人喇叭按得響。
我站在路邊,給媽打了個電話。
“媽,爸今天怎么樣?”
“還好,就是腿又腫了。醫生說要按時透析,你爸嫌貴,不想去。”
“讓他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閨女,你自己也別太省,在外頭要吃飽飯。”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沿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愣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給表姑發了條消息。
“姑,上次你說的那家醫院,泌尿科最好的那個專家,能幫我掛個號嗎?我爸的情況不太好,我想帶他去看看?!?/p>
發完消息,我收起手機,往回走。
走著走著,鼻子突然有點酸。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不會再哭了。
也許是看見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時候。
也許是看見弟弟的學費單子的時候。
也許是看見于春梅在辦公室里笑著跟客戶握手、而我在旁邊遞文件的時候。
反正,哭也沒什么用。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來上班。
刷卡進門的時候,正好碰見于春梅在走廊里打電話。她穿著那件黑裙子,頭發盤起來,一邊走路一邊笑著跟對方說話,聲音很熱情。
“張總,您放心,方案我親自盯著,出不了問題?!?/p>
“行行行,改天請您吃飯,一定來。”
她看見我,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沒停下。
我走進部門辦公室,放下包,開了電腦。
小于已經到了,正在吃早餐。她看見我進來,猶豫了一下,問我:“姐,昨天……你沒事吧?”
“沒事?!?/p>
“那個獎金的事,你別太放在心里。于姐就那樣,大家都習慣了?!?/p>
我沒接話。
她見我不想聊,也不再說了。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我打開郵箱,看見于春梅發來的工作安排。
附件是一個新的設計方案,要求三天內完成初稿。
客戶是個做家具的,要求挺高,之前換了好幾撥人都沒談下來。
我盯著郵件看了幾秒,回了一個“收到”。
十點多,我正畫著圖,手機震了一下。是表姑回的消息。
“號掛上了,下周三上午九點,專家號,我托人排了兩天才弄到。別遲到。”
我回了一個“謝謝姑”,然后繼續畫圖。
畫了兩筆,我又停下來。
下周三。
那就是五天以后。
我需要請一天假,帶我爸去醫院。
我從抽屜里翻了翻,找出那張病危通知書的復印件。
是上個月的住院記錄,父親那次吐血送去搶救,醫生下了通知書,我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第二天我拿著這個去找于春梅請假,她說項目忙,不給批,讓我再撐幾天。我在那張通知書上寫的“不同意請假”四個字,是她親筆寫下的。
后來父親病情穩定了,我也就沒有再提。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專家號,錯過了不知道要排多久。
我站起來,拿著那張紙,往于春梅辦公室走去。
門開著一半。她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么私事。我聽見她說“那筆錢月底之前到位”和“別再來鬧了”。
我站在門口,等她掛了電話。
“進來?!彼匆娢遥辛苏惺?。
我走進去,把那張紙放在她桌上。
“于姐,下周三我想請一天假。我爸的情況不太好,表姑幫忙掛了個專家號,我想帶他過去看看?!?/p>
她掃了一眼那張紙,沒拿起來看。
“周三?你手頭那個方案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這兩天加班趕一趕,周三之前肯定能交初稿?!?/p>
“加班加班,我知道你辛苦。但客戶那邊隨時要改,你走了誰對接?”
“我手機開著,有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p>
她沉默了幾秒,眼睛盯著我,像是在盤算什么。
然后她說:“這樣吧,你先把周三那天的活都安排好了,把工作交接清楚,我再看看能不能批。”
“那您幫我簽個字?”
“不急,等方案做完了再說。”
她把那張紙推回來,沒接。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她抬頭看著我,臉上的笑不冷不熱?!霸趺戳??還有事?”
“沒事了。”
我拿起那張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張紙塞進文件夾里。
手指碰到紙面的時候,我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
有同事從我身邊走過,跟我打招呼,我扯了扯嘴角應了一聲。
中午吃飯,我一個人去食堂。打了兩個菜,一個饅頭,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吃了幾口,電話響了。
我媽打來的。
“閨女,你爸今天又鬧了,說不去透析了,嫌貴。我怎么勸他都不聽。”
“把電話給他?!?/p>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悶悶的聲音。
“爸。”
“嗯?!?/p>
“你要是再不去做透析,我就辭了工作回家照顧你。”
“你別瞎來,工作能丟嗎?”
“那你聽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放下筷子,看著盤子里剩的半塊饅頭,一口也吃不下了。
下午上班,我坐在電腦前繼續畫圖。
手在動,腦子卻一直在想事情。
這家公司,我真待不下去了。但走了之后去哪兒?我在這里干了三年,名聲有一點,但圈子就這么大,于春梅一句話我就別想在同行里混。
更現實的問題是,我需要錢。父親的透析每個月都要錢,弟弟的學費也要錢。如果辭職了,空了幾個月沒收入,家里怎么辦?
我盯著屏幕發呆。
晚上加班到九點。走的時候,辦公室只剩下保潔阿姨在拖地。
我收拾好包,關上電腦,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文件夾,圖紙,水杯,一包還沒拆的餅干。還有那張壓在鼠標底下的請假條。
我停了一下。
然后轉身走了。
回家的地鐵上,人不多。我靠著車門站著,手機亮著屏,屏幕上是表姑發的那個醫院的地址。
腦子里很亂。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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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事情有了變化。
早上開完部門周會,于春梅讓我留一下。
大家都在收拾東西往外走。我坐在位子上沒動,等她說話。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我,語氣很隨意。
“那個家具公司的方案,客戶看了初稿,覺得方向不對。我幫你梳理了一下思路,你看看這個新方向。”
她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好多批注。我掃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要求的方向,跟我之前調研的結果完全是兩回事。按她說的改,工作量至少翻一倍不說,出來的東西很可能掛不住客戶。
“于姐,這個方向我之前做過調研,客戶那邊可能不認可……”
“調研調研,你調研了誰?你見過他們老板幾次?他們老板是我同學,我比你了解他們想要什么?!?/p>
她說話的語氣不重,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抓緊時間吧。客戶下周三要來看方案。”
說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然后我把它放一邊,打開電腦,繼續畫原來的方案。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于端著餐盤坐到我面前。
“姐,你那個方案是不是又要改了?”
“哎……于姐這人也真是,怎么說改就改。”
我沒說話。
小于壓低聲音說:“我問你個事唄。”
“你說?!?/p>
“你知道于姐她兒子嗎?”
“她兒子?沒見過?!?/p>
“我也沒見過。但我聽財務那邊的人說,她兒子好像欠了不少錢,她在到處湊錢?!?/p>
“真的假的?”
“應該是真的。上回財務大姐跟我聊天,隨口提了一嘴,說于姐每個月都有大額支出,比工資還高?!?/p>
我沒接話。心里想起來那天在辦公室門口聽見她打的電話。
“那筆錢月底之前到位。”
“別再來鬧了?!?/p>
原來如此。
小于又說:“她最近壓力大得很,對咱們這些人就更不好說話了?!?/p>
我點了點頭。
吃完飯回到工位,我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請假條復印件,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管她批不批,周三我都要去。如果因為這個她把我開了,我也不怕。反正待在這里也沒什么前途。
下午我繼續畫圖,一直畫到晚上七點多。同事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在辦公室,空調關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我把文件保存好,關了電腦。正準備走,手機亮了。
表姑打來的。
“喂,閨女。周三的號,我幫你確認了一下,是九點半的,你千萬別遲到。醫生脾氣不太好,遲到了就不給看了?!?/p>
“知道了姑?!?/p>
“你爸那邊,你跟他說好了吧?”
“說好了?!?/p>
“那就行。你早點休息,別太累了?!?/p>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包,走出公司。
電梯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周三,我請不了假也得去。
到了周三早上,我一早就起來了。收拾好自己,跟媽打了電話,確認她帶爸去醫院的時間。
我出門前給于春梅發了條消息:“于姐,我今天請假,帶我爸去醫院看專家號。方案已經做到差不多了,下午回來繼續?!?/p>
等了十分鐘,她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之前跟您提過,您說等方案做完再說。但我爸的號約好了,不能改時間。望您理解。”
又等了五分鐘,回了兩個字。
“隨你?!?/p>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
然后收起手機,背上包,出門了。
醫院離公司不遠,地鐵三站路。我到的時候,媽已經扶著爸等在門診樓門口了。
爸看見我,嘴硬:“說了不用來,我一個人能行?!?/p>
“來都來了。”我沒跟他爭。
我領著他們進了門診樓,掛了號,在專家門診外面排隊等著。走廊里全是人,坐著的站著的,空氣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爸坐在椅子上,臉色有點發黃。腿腫得厲害,腳上的布鞋繃得緊緊的。
媽坐在旁邊,一臉愁容。
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心里默默祈禱。
希望這次的專家有辦法。
等了快兩個小時,終于輪到我們。
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醫生,戴著眼鏡,說話很快。他看了爸的病歷和檢查單,又問了一些情況,然后開了一堆檢查單子。
“你爸這個情況,不能再拖了。腎移植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但是排隊時間很長。在排到之前,必須堅持透析,不能斷。”
“我知道,醫生?!?/p>
“透析不能停,飲食也要控制。我再開點藥,你按著吃。”
“好?!?/p>
拿著藥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中午了。
爸的精神比早上好了一點,但還是沒什么力氣。我跟媽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回了公司。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多了。
我刷卡進門,往工位走去。走到一半,看見于春梅站在辦公室門口,抱著胳膊,看著我。
“回來了?”
“方案做完了?”
“差不多了,晚上應該能收尾?!?/p>
她沒說話,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她轉過身,進了自己辦公室,門關上了。
我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上還是那張圖紙。
我握了握鼠標,開始繼續畫。
04
傍晚的時候,我收到一條消息。
我媽發來的?!八幠没貋砹?,你爸剛睡了。今天辛苦你了。”
我回了一個“沒事”,然后繼續畫圖。
小于還沒走,在旁邊寫周報。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姐,我聽說一個事。”
“什么?”
“財務那邊說,于姐這個月報了不少公賬,都是些聚餐發票。但問題是,上個月部門根本沒有聚餐。”
“你的意思是……”
“她自己在報銷。報的數目還不小呢。”
我皺了皺眉。
小于左右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姐,你要是真想走,不如趁現在。我聽說公司最近在查報銷問題,有人舉報了。”
“舉報?”
“不知道是誰,但上面已經注意到了。你說她這時候還瞎報,不是找死嗎?”
我沒說話。心里盤算著。
如果小于說的是真的,那于春梅現在很可能自顧不暇。她那些爛賬,早晚有翻出來的一天。
但我沒必要摻和。
我自己的事都沒整明白呢。
“行了,別管她了。我把手頭這個做完,就準備撤了?!?/p>
小于愣?。骸敖?,你真要走?”
“嗯。想好了?!?/p>
“那你去哪兒?”
“還沒想好。先歇兩天再說?!?/p>
小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說:“那你自己小心?!?/p>
“放心?!?/p>
晚上八點多,我把方案初稿做好了。檢查了一遍,沒什么大問題。
我把它發到了于春梅的郵箱,附了一句:“于姐,方案初稿已發,請審閱。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請告訴我?!?/p>
然后我關了電腦,收拾東西。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燈已經關了。只有遠處保安室的燈亮著。
我走出公司大門,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亮了,是于春梅回的消息。
“收到了。明天早上開會討論?!?/p>
就五個字。沒有謝謝,沒有辛苦了。
我看了兩眼,把手機收起來。
第二天早上開會。
于春梅拿著我的方案,一張一張翻過去。辦公室里坐了七八個人,都在等她說話。
她翻完最后一頁,合上文件夾。
“整體還可以,但有一個大問題?!?/p>
“什么?”我問。
“你的方案太保守了??蛻粢氖莿撔?,你做得太規矩。”
“客戶的偏好,我做過調研……”
“你調研的對象是誰?是他們的中層管理人員。我跟你說了,他們老板是我同學,我比你了解。”
我張了嘴,想反駁。但我知道,我反駁了也沒用。
她笑了。
“行了,你回去按我說的方向重新改一版吧。今天能出來嗎?”
“今天?”
“客戶明天下午來看方案?!?/p>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躥,但我捏了捏手指,把它壓下去。
“行。”
我站起來,拿著方案轉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打開電腦,開始重新畫。
中午沒吃飯。買了個面包啃了兩口,繼續畫。
小于下班之前過來看了一眼,看我在拼命加班,說:“姐,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小于走了之后,辦公室就剩我一個人了。
畫到晚上九點半,我終于把新方案做完了。
我保存好文件,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
渾身累得不行,但腦子還清醒。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想了很多。
我爸的病。我弟的學費。家里的債。我自己的前途。
三年了,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努力,總會有回報??涩F實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有人天生就會把別人的勞動成果占為己有。你越老實,她越得寸進尺。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信錄。
找到了之前認識的一個同行。以前在一場活動上認識的,她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前兩年做得還不錯。
我發了條消息。
“姐,最近忙嗎?有個事想請教你。我想換個環境,不知道你那邊缺人嗎?”
發完消息,我熄了屏。
我知道,這個行業里,惹了于春梅就等于得罪了半個圈子。但我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手機亮了。
她回了一句:“來。正缺人?!?/p>
我看著那四個字,嘴角有點發澀。
然后我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走出了辦公室。
走的時候,我沒看于春梅的辦公室。我知道她在里面。門縫里還透出一絲光。
但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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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一早就到了公司。
把新方案打印出來,修改了幾處細節,確認沒問題。
客戶約的是下午兩點。我把方案放在桌上,等著。
十點鐘,于春梅來了。
她進辦公室之前,路過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做完了。您要看一眼嗎?”
“等客戶來了再看吧。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下午一點半,客戶到了。
于春梅親自去樓下接人?;貋淼臅r候,帶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手上戴著一塊金表。
“張總,這邊請。”
于春梅把他帶進會議室,又讓人準備茶水。
我拿著方案,跟著走進去。
會議室里,于春梅坐主位,客戶坐她旁邊。我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方案擱在桌上。
“張總,這是我們針對貴公司品牌的定位,做的一套全新的設計方案,您看看?!?/p>
張總接過方案,翻了翻。
一開始他沒說話。翻了兩頁,眉頭皺了一下。
又翻了兩頁,他把方案放下了。
我開始緊張起來。
于春梅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笑著問:“張總,您覺得怎么樣?”
張總沉默了幾秒,看著我。
“這方案……誰做的?”
“是我們團隊做的?!庇诖好窊屜然卮?。
“團隊?”他又看了看方案,“這個思路是誰定的?”
于春梅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說:“是我們一起討論的……”
張總打斷她:“這個方案跟我之前提的需求完全不對。我要的是創新,你們給我的是舊調重彈。”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于春梅的臉色有點變了。她趕緊說:“張總,您別急,我們可以再討論……”
“討論什么?”張總把方案推回來,“我提了那么多要求,你們一條都沒做到。我懷疑你們到底有沒有看懂我的需求?!?/p>
我坐在旁邊,手心全是汗。
想開口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張總站起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于春梅一眼。
“我再說一遍我的需求。你們按這個重新做,三天之后我要新方案。做不到,我們就找別家?!?/p>
然后他拿起手機,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于春梅。
她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過了很久,她才說了兩個字。
“廢物?!?/p>
我愣住了。
“我說你是廢物。做了三天,給我做成這樣。你還有臉坐在工位上?”
她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我說不出來。
她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手在發抖。
過了一小會兒,我站起來,拿起那份方案,走出會議室。
回到工位上,小于用眼神問我怎么樣。我沒回答。
坐在位子上,我看著電腦屏幕發呆。
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打開抽屜,拿出那份請假條的復印件。
就是我爸那次住院時,于春梅寫的那張。
“不同意請假?!?/p>
我看著那四個字,手慢慢收緊,把紙攥成一團。
然后我又拿出來,把它展平。
我拿出手機,翻到銀行短信。三百塊。
三年了,我做了多少項目,她拿了多少獎金。到我手里的,就三百。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打開抽屜,拿出辭職信。
那是上個月就寫好的。一直沒遞上去,因為沒勇氣。
現在有了。
我把辭職信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拿出那三百塊現金,壓在上面。
然后我拿起包,準備走。
小于趕緊拉住我:“姐,你干嘛?”
“辭職?!?/p>
“你別沖動,有話好好說?!?/p>
“不用說了。說也沒用?!?/p>
我掙開她的手,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電梯剛好到了。
門開了。走出來的,是董事長謝信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有些花白,腰板很直。他手里拿著個文件袋,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然后往辦公室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我看見他低頭,看見了我桌上的東西。
那封辭職信。那三百塊錢。還有壓在底下、露出一角的請假條復印件。
他愣了一下,然后彎下腰,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他把請假條打開,看了幾秒鐘。
然后他的臉色變了。
06
董事長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張請假條。
他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說。
辦公室里的氣壓一下子低了下來。同事們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偷偷看過來。
他抬起頭,目光掃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我身上。
“這是你的?”
“是?!?/p>
“你父親住院,她不給批假?”
他又看了看請假條上的字,念了一遍:“不同意請假。2024年3月16日。于春梅。”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對著于春梅辦公室的方向,大步走過去。
門沒關,他一把推開了。
于春梅正在里面打電話,看見董事長進來,趕緊掛斷站了起來。
“董事長,您怎么來了?”
謝信義沒回答。他把那張請假條拍在她桌上。
“這個,是你寫的?”
于春梅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
“董事長,這是……”
“我問你是不是你寫的。”
“為什么不批?”
于春梅張了張嘴,好像在找借口。
“那時候項目忙,人手不夠……”
“項目忙?什么項目?比人家父親病危還重要?”
于春梅表情僵住了。
董事長盯著她,等了片刻,又說:“你來公司多少年了?”
“十四……十四年了。”
“十四年,你就學會了這么干?”
于春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董事長轉過身,沒有再跟她說話。他走到門口,看著我。
“你叫肖從彤?”
“你來我辦公室一趟?!?/p>
說完他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桌上那三百塊錢。
“這錢,你收好?!?/p>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同事們也都愣住了,沒人敢說話。
小于輕輕推了推我的胳膊。
“姐,董事長叫你去呢。”
我回過神來。彎腰把桌上那三百塊錢和辭職信收起來,跟著往董事長辦公室走去。
董事長辦公室在二樓東側,很大,窗戶朝向街面,采光很好。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辦公桌后面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p>
我坐下。
他倒了兩杯水,遞給我一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你跟我說說,事情是怎么回事?!?/p>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董事長,我……”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也不逼你。但我想聽聽?!?/p>
我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我開口了。
“我父親身體不好,腎衰竭。去年住院搶救,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我第二天去找于主管請假,她沒批。在她的簽字欄寫的是‘不同意請假’?!?/p>
我頓了頓。
“她說項目忙。說我走了就沒人做方案了?!?/p>
“那你父親怎么樣了?”
“搶救過來了。但需要長期透析。每周兩次。”
“那這次請假呢?”
“我爸最近情況又不好了,我掛了專家號,帶他去看了一次醫生。那天我是請了假的,但……也不算完全請假?!?/p>
“什么意思?”
“我早上去了醫院,中午回來的。下午繼續在公司加班畫方案?!?/p>
他看著我,沒說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那你手頭這個方案……”
“客戶不滿意。于主管讓我按她的思路改,改了之后客戶還是不滿意?!?/p>
“所以你就想著辭職?”
“對。”
他沉思了片刻。
“你知道于春梅最近在干什么嗎?”
“不太清楚?!?/p>
“她在報銷公款。我們查了賬,發現她有不少大額報銷,拿的都是假發票?!?/p>
我愣了一下。
小于說的事,是真的。
董事長沒再說什么。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讓財務把我的賬本拿過來。還有人事那邊的考勤記錄,全部。”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
“你再坐一會兒。別急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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