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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令下來那天,我正收拾鄉政府的宿舍。
八年的東西,裝了三個紙箱還沒裝完。老王拍拍我肩膀,咧著嘴笑:"回城啦,徐科長,以后可要罩著兄弟們啊。"
我苦笑著把一摞文件塞進箱子。科長?現在連股長都算不上,調回市里是什么職位還不知道呢。
"老王,別叫科長了,回市里我就是個兵。"我把最后一個搪瓷缸扔進箱子,這缸子跟了我八年,缸沿都磕出豁口了。
"你謙虛啥,"老王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了,市委組織部要你,那可是核心部門。"
組織部。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八年前,就是組織部的一紙調令,把我從市里發配到這窮鄉僻壤。那時候我剛從師范學院畢業,分配到市教育局,正跟一個女孩談著戀愛。結果一個月后,調令下來,去距離市區120公里的鄉政府報到。
女孩哭著來送我,在長途車站說:"徐明遠,你等我,我一定想辦法調過來。"
我握著她的手,說好。
然后就再也沒見過她。
"老徐,想啥呢?"老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發啥愣,高興傻了?"
"沒。"我搖搖頭,彎腰繼續收拾。箱子底下壓著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封面上的塑料皮都翹起來了。我翻開第一頁,看到八年前的字跡:
"1985年8月3日,晴。今天到鄉里報到,住宿舍。婉婉說會來看我。"
婉婉。
林婉。
我合上日記本,扔進箱子最底層。有些東西,埋得越深越好。
"對了,"老王突然想起什么,"你知道現在市委組織部長是誰嗎?"
我搖頭。這八年我埋頭在鄉里干活,市里換了幾任領導都不清楚。
"聽說是個女的,"老王神秘兮兮地說,"很年輕,三十出頭,雷厲風行。下面的人都怕她。"
女部長?我心里一動。93年,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能當上市委組織部長,背景肯定不簡單。
"行了,別瞎打聽了。"我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幫我把這幾個箱子搬上車。"
老王幫我把箱子抬到院子里,鄉政府的212吉普已經等在那兒了。司機小劉探出頭:"徐哥,走吧,趕不上下午的報到時間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八年的宿舍。十平米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墻上的石灰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窗戶是木頭框的,關不嚴,冬天呼呼漏風。
但這里,是我這八年全部的生活。
"走了。"我轉身上車。
車子發動,揚起一路黃土。我透過后視鏡看著鄉政府的大門越來越遠,直到拐過山坡,徹底看不見。
老王站在門口揮手,嘴里喊著什么,被風吹散了。
一個半小時后,車子開進市區。93年的春城還沒有現在這么繁華,但對于在鄉下待了八年的我來說,已經恍如隔世。街上的自行車像潮水一樣涌動,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里擺著彩電和冰箱,街角的錄像廳傳出港臺歌曲。
一切都變了。
只有市委大院的門口,還是當年那個樣子。紅磚墻,鐵門,門房里坐著一個老大爺。
"同志,找誰?"老大爺探出頭。
"我是來報到的,"我遞過調令,"組織部。"
老大爺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二號樓三層。"
我提著行李走進大院。梧桐樹長高了,樹蔭把整個院子都遮住了。我記得八年前來過一次,那時候樹還沒這么高,陽光直直地曬在水泥地上。
那次是送文件,在院子里碰到過她。
她穿著白襯衫和藍褲子,扎著馬尾辮,抱著一摞檔案從辦公樓里走出來??吹轿?,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徐明遠?你怎么在這兒?"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那次之后不到一個月,我就被調到了鄉下。
現在想想,那次相遇,也許就是我被調走的原因。
我走進二號樓,爬上三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最里面的一間辦公室開著門。我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女聲。
我推門進去,看到一個女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她沒有抬頭,只是說:"調令放桌上,你先去人事科報到。"
我把調令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突然開口。
我停住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凝固了。
八年不見,她的臉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多了幾分冷峻。短發齊耳,眉毛微蹙,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林婉。
她就這樣看著我,一秒,兩秒,三秒。
然后冷冷地說了四個字:
"還想進市委?"
01
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我站在門口,大腦一片空白。八年了,我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但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部長,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叫我林部長。"她打斷我,聲音沒有起伏,"工作時間,注意稱呼。"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林部長。"
她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還有事?"她頭也不抬。
"我......我去人事科報到。"我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有些踉蹌。
走廊里,我靠在墻上,深吸了幾口氣。手心全是汗。
八年前的那個夏天,一切都還那么清晰。
1985年7月,我從春城師范學院畢業,分配到市教育局工作。報到第一天,林婉作為組織部的干事來辦交接手續。她比我小一歲,84年從省委黨校畢業,已經在組織部工作一年了。
"徐明遠?"她看著我的檔案,抬起頭,"師范學院中文系?"
"是的。"我點頭。
"我也是中文系的,"她笑了,"省大的。我們算是同行。"
那個笑容,像七月的陽光。
之后我們開始約會。周末去人民公園劃船,在湖心亭吃冰棍。晚上去春城電影院看電影,《廬山戀》《少林寺》,一場接一場。她喜歡吃糖葫蘆,每次路過攤子都要買一串。
"徐明遠,"有一次她咬著糖葫蘆問我,"你說我們能一直這樣嗎?"
"能。"我握著她的手,"一定能。"
一個月后,調令下來。
那天我拿著調令找到她,她正在組織部加班。
"婉婉,我被調走了。"我把調令遞給她。
她接過去,臉色瞬間變了:"黃河鄉?那么遠?"
"120公里,"我苦笑,"以后見面難了。"
"誰說難了?"她握住我的手,"我周末坐長途車去看你。黃河鄉有車站吧?"
"有,但是路不好走,要三個小時。"
"沒關系,"她抱住我,"我等你調回來。你好好干,很快就能回來的。"
我拍拍她的背:"你也好好工作,爭取早點提拔。"
她笑了:"我們都要加油。"
但她再也沒來過。
第一個周末,我在鄉政府門口等了一整天。從早上六點等到晚上八點,最后一班長途車開走了,她沒有下車。
第二個周末,還是沒有。
第三個周末,我收到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話:
"徐明遠,對不起。我們不合適。你好好工作,保重身體。"
沒有署名,但我認得那個字跡。
我給她回信,石沉大海。我打電話到組織部,說林婉同志不在。我周末回市里找她,她家門口掛著鎖。
后來我聽說,她申請去省里進修了,一走就是半年。
再后來,我就不找了。
八年過去,我以為早就放下了。但剛才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記憶都涌了回來。
"徐明遠?"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茶缸。
"你是新來的?"他問。
"是,我來報到的。"
"走,我帶你去人事科。"他笑了笑,"我姓孫,人事科科長。正好找你呢。"
我跟著孫科長下樓。他邊走邊說:"你的檔案我看過了,師范學院畢業,在鄉里干了八年,肯吃苦。"
"應該的。"我說。
"林部長對你的安排是,"孫科長停頓了一下,"先去檔案室熟悉一段時間,然后看情況再定崗。"
檔案室?
我愣了一下。組織部的檔案室,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崗位。別說提拔,連正常的業務都接觸不到。
"孫科長,這......"
"林部長的決定,"孫科長拍拍我肩膀,"別多想,好好干。年輕人要沉得住氣。"
我沒再說什么,跟著他辦完手續,領了工作證和飯票。
下班時,我拎著行李站在組織部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兒。鄉里給我安排的宿舍還沒著落,今晚只能先找個招待所住。
"徐明遠。"背后傳來她的聲音。
我轉過身,她站在二號樓的臺階上,背著光,臉看不太清。
"跟我來。"她說完,轉身走向大院深處。
我跟上去,她帶我走到大院最后面的一排平房前,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其中一間。
"暫時住這里,"她把鑰匙遞給我,"房租從工資里扣。"
我接過鑰匙,手指碰到她的手,她像觸電一樣縮回去。
"婉婉,我......"
"叫我林部長。"她打斷我,聲音冷得像冰,"工作和私人要分開。"
"好,林部長,"我深吸一口氣,"當年的事,我想解釋......"
"不用解釋,"她轉過身,"都過去了。"
"可是......"
"我八年前就說了,我們不合適。"她頭也不回,"現在更不合適。你好好工作,別想其他的。"
她走了,腳步聲在夜色里漸漸遠去。
我站在門口,握著那把鑰匙。鐵的,冰涼的,像她的心。
推開門,屋里一股霉味。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和鄉下的宿舍幾乎一模一樣。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坐在床邊。窗外是大院的圍墻,墻頭上拉著鐵絲網,夕陽的余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光。
八年了,我從鄉下回到市里,卻發現比在鄉下更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準時出現在組織部大樓。
檔案室在一樓最東頭,鐵門上掛著把大鎖。我站在門口等了十分鐘,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晃悠著走過來,手里拎著一串鑰匙。
"你就是新來的小徐?"他打量著我,"我姓錢,管檔案室的。"
"錢師傅好。"我點頭。
他打開門,一股混著霉味和紙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檔案室很大,四面墻都是鐵皮柜子,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中間擺著兩張桌子,落了一層灰。
"就咱倆,"錢師傅把鑰匙掛在腰上,"你負責整理新進的檔案,我負責查閱登記。懂了嗎?"
"懂了。"
"那邊有把椅子,自己搬過來。"他指指墻角,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抽屜里掏出一份報紙,開始看。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桌上堆著一摞檔案袋,至少有一百多份。我翻開第一份,是個鄉鎮干部的履歷表,字跡潦草,鋼筆油都暈開了。
一上午,我整理了三十多份檔案。手指被紙張劃破了兩次,嘴里全是灰塵的味道。
十二點,錢師傅站起身:"吃飯去了。"
我跟著他去食堂。市委的食堂比鄉里好多了,有四個窗口,炒菜、面食、米飯、湯,分得清清楚楚。我打了一份青椒肉絲和二兩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幾桌。我正吃著,聽到門口一陣騷動。
"林部長來了。"有人小聲說。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到她走進食堂。還是昨天那身裝束,白襯衫黑褲子,短發梳得一絲不茍。她徑直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素菜和一個饅頭,然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沒人敢跟她拼桌。
她低著頭吃飯,動作很快,十分鐘不到就吃完了。起身時,目光掃過食堂,在我這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
她走了,食堂里的氣氛才放松下來。
"林部長真嚴,"旁邊桌有人說,"上個月老張遲到,被她罰了一個月獎金。"
"可不是,聽說她剛來那會兒,一連撤了三個副科長。"
"人家有本事啊,三十二歲就當上正處,背景肯定不一般。"
我默默聽著,低頭扒飯。
下午兩點,檔案室的門被推開。
我抬頭,看到她站在門口。錢師傅立刻站起來:"林部長。"
"錢師傅,你出去一下,"她說,"我跟小徐談談。"
錢師傅看看我,又看看她,識趣地走了出去,還把門帶上了。
檔案室里只剩我們兩個人。
她走到我的桌前,垂眼看著桌上的檔案:"整理得怎么樣?"
"還在學習。"我站起來。
"坐。"她說。
我坐下,她卻沒坐,而是在檔案室里慢慢走動。手指劃過那些鐵皮柜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徐明遠,"她突然開口,"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被調回來嗎?"
我搖頭。
"因為鄉里要精簡機構,你的崗位被撤了。"她轉過身,"市里本來打算把你安置到教育局,但我把你要到了組織部。"
我的心跳加快:"為什么?"
"因為我想看看,"她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眼睛直視著我,"八年過去了,你變了多少。"
她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細微的紋路。但那雙眼睛,比八年前冷了太多。
"婉婉......"
"別叫我婉婉。"她直起身,"那個叫婉婉的女孩,八年前就死了。"
"為什么?"我站起來,"為什么你突然不理我?為什么那封信?"
"因為我看清了現實,"她冷笑,"徐明遠,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師范學院畢業的窮小子,憑什么跟我在一起?"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我配不上你?"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配不上,"她一字一頓,"你家在農村,父親是農民,母親不識字。我家在省城,父親是廳級干部,母親是大學教授。我們門不當戶不對。"
"可是你說過,你不在乎這些。"
"我騙你的。"她轉過身,"年輕時誰沒說過幾句傻話?"
我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好好干吧,"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檔案室干滿一年,我會考慮給你換崗位。前提是,別再提以前的事。"
門關上了,檔案室重新陷入沉寂。
我坐回椅子上,盯著面前的那堆檔案。手在發抖,眼眶有點熱。
八年了,我以為自己早就釋懷了。但原來,有些痛,埋得再深,碰到了還是會疼。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翻出那本日記。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全是關于她的記憶。
"1985年7月15日,晴。今天和婉婉去人民公園,她說喜歡我給她念詩。"
"1985年7月22日,陰。婉婉說她父母要見我,我很緊張。"
"1985年8月1日,雨。調令下來了,婉婉哭了,說會等我。"
"1985年8月10日,晴。婉婉還沒來,可能是路上堵車。"
"1985年8月17日,陰。收到婉婉的信。不敢相信。"
最后一頁,是1985年8月20日。只有一句話:
"也許,我真的配不上她。"
我合上日記,走到窗前。大院里的路燈亮著,把墻上的鐵絲網映出鋸齒狀的影子。
二號樓三層的一個窗戶還亮著燈,那是她的辦公室。
我想起她今天說的話:"那個叫婉婉的女孩,八年前就死了。"
也許她說得對。
人總要向前看。
可是為什么,心還是這么疼?
03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埋頭在檔案室里整理材料。錢師傅每天來了就看報紙,偶爾指點我幾句,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瞌睡。
林婉再也沒來過檔案室。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每天早上,她的腳步聲會準時在七點半響起,咚咚咚咚,從樓梯上來,經過檔案室門口,走向三樓。晚上七點后,腳步聲再次響起,從三樓下來,經過檔案室門口,走出大樓。
我聽得出那是她的腳步。比別人快半拍,有些急促,帶著決絕。
周五下午,孫科長來檔案室找我。
"小徐,明天周末,去林部長家幫個忙。"他遞給我一張紙條,"這是地址。"
我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門牌號:春城路27號院3單元402室。
"幫什么忙?"我問。
"林部長家里要搬書,需要個幫手。"孫科長拍拍我肩膀,"好好表現。"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站在春城路27號院門口。這是個老干部樓,灰色的六層建筑,每個單元門口都種著冬青。我爬上四樓,按響門鈴。
門開了,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扎著,比平時少了些冷峻,多了些生活氣息。
"進來吧。"她讓開身。
我走進去,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沙發上堆著幾個紙箱,墻邊的書柜塞得滿滿當當。
"這些書要搬到儲藏室,"她指指紙箱,"麻煩你了。"
"應該的。"我彎腰開始搬箱子。
她在旁邊整理書柜,我們誰也不說話。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紙箱摩擦的聲音。
搬到第三個箱子時,一本書從箱子里掉出來,落在地上。我彎腰去撿,看到封面上寫著:《徐志摩詩選》。
我愣住了。這本書,是我當年送給她的。
"還留著?"我忍不住問。
她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忘了扔。"
"哦。"我把書放回箱子里,心里有些發酸。
搬完最后一個箱子,已經快中午了。我直起腰,擦擦額頭的汗。
"喝杯水吧。"她從廚房里拿出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我坐在沙發上,端起杯子。水是溫的,不燙不涼,正好入口。
"謝謝。"我說。
她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恨我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不再是那種冰冷的銳利。
"恨過。"我實話實說,"但后來想通了。你說得對,我們確實不合適。"
"為什么不合適?"她問。
"你剛才說的,門不當戶不對。"
"如果我說,"她低下頭,"那些話,我是被逼著說的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徐明遠,"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紅,"你知道你當年為什么會被調到鄉下嗎?"
我搖頭。
"因為我父親。"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當時是市委副書記,他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他說你家庭條件不好,沒有背景,會耽誤我的前途。我不聽,他就給教育局打電話,把你調走了。"
我握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調走之后,他把我軟禁在家里,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跟你聯系。"她的眼淚掉了下來,"那封信,是我父親口述,我母親代寫的。"
杯子從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幾瓣。水灑了一地。
"對不起......"她哭出聲來,"對不起,徐明遠。我沒有勇氣反抗他們。我太軟弱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八年。
整整八年。
我在鄉下熬了八年,以為是自己不夠優秀,以為是自己配不上她,以為是她看清了現實。
原來,是被人生生拆散的。
"你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我的聲音很輕。
"因為我不敢見你,"她擦了擦眼淚,"這八年,我一直在懺悔。我把自己變成一個工作機器,拼命往上爬,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有足夠的權力,不再被人擺布。"
"所以你才三十二歲就當上了組織部長?"
她點點頭:"我用八年時間,從一個普通干事,做到正處級。所有人都說我冷酷無情,只知道工作。"她苦笑,"他們不知道,我只是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起你。"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把我調回來,是為了......?"
"贖罪,"她說,"也是自私。我想見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如果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睜開眼,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哭得像個孩子。
這還是那個冷酷的林部長嗎?
"可是你為什么又對我那么冷漠?"我問。
"因為我怕,"她低下頭,"我怕我一軟下來,就會忍不住跟你解釋。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會重新接近我。我怕我們又會在一起,然后再被拆散一次。"
"你父親現在還反對?"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父親三年前去世了。"
我愣?。?那你為什么還......"
"因為我們之間,還有一件事,"她站起身,走到臥室,拿出一個信封,"你看完這個,就明白了。"
她把信封遞給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
"患者:林婉,女,24歲。診斷:宮外孕破裂出血,緊急手術......"
日期是:1985年9月17日。
我的手開始發抖。
1985年9月17日,離我被調走,只有一個半月。
她懷孕了。
而我在鄉下,什么都不知道。
04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張診斷書,腦子里一片空白。
1985年9月17日。
那一天我在干什么?我努力回想,記憶漸漸清晰。
那天是周二,我在鄉政府辦公室整理文件。天很熱,電風扇呼呼地轉,卷起桌上的紙張。下午四點多,我收到郵遞員送來的信,是母親寫的,說家里的玉米豐收了,讓我抽空回去幫忙。
就在那個時候,在距離我120公里外的市人民醫院,她躺在手術臺上,血流不止。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臥室的門開了,她走出來,眼睛哭得更腫了。
"你當時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很啞。
"告訴你有用嗎?"她坐在對面,"你在120公里外,回來一趟要三個小時。等你趕到,手術都結束了。"
"但我至少可以陪著你。"
"徐明遠,"她苦笑,"你陪不了。做手術要家屬簽字,我父母在手術單上簽了字,他們不會讓你進來的。"
我握緊拳頭:"那手術后呢?你康復的時候,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我父親在病房里對我說,"她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再跟你聯系,他就讓你這輩子別想回市里。他說,他有一百種方法毀掉你。"
我閉上眼睛。
"他說得到做得到,"她繼續說,"你知道你為什么八年都沒調動嗎?不是因為你能力不行,是因為每次鄉里打報告申請給你提職,都被市里壓下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什么?"
"我父親在任時,他親自壓的。"她擦了擦眼淚,"他去世后,是我繼續壓的。"
"為什么?"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因為我怕你回來!"她也提高了聲音,"徐明遠,你明白嗎?我怕你回來,怕見到你,怕控制不住自己!這八年,我每天都在煎熬,一邊想你想得要瘋,一邊又不敢見你!"
她哭得渾身發抖。
我坐在那里,所有的憤怒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
"那你為什么又把我調回來?"我問。
"因為我快撐不住了,"她抱著自己,"這八年,我把自己變成一個機器,不談戀愛,不交朋友,每天只知道工作。所有人都怕我,躲著我。我像個怪物一樣活著。"
"今年春節,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加班,"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突然很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調了你的檔案,看到你在鄉里一待就是八年,沒結婚,沒提干,就在那個破地方蹉跎。"
她抬起頭看著我:"我突然意識到,我在懲罰你,也在懲罰自己。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毀掉。"
"所以你把我調回來,是為了......?"
"為了告訴你真相,"她說,"然后放你走。徐明遠,你自由了。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好崗位,讓你重新開始。我們之間,就當一場誤會。"
我看著她,這個八年前明媚的女孩,現在變成了一個疲憊的女人。
"如果我說,我想重新開始呢?"我聽到自己問。
她愣住了,眼里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不行。"她搖頭。
"為什么?"
"因為我配不上你了,"她低下頭,"徐明遠,我這八年做了很多違心的事。為了往上爬,我得罪了很多人,踩了很多人。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婉婉......"
"而且,"她打斷我,"我已經不是八年前那個干凈的女孩了。我不能生育了,宮外孕手術后,醫生說我很難再懷孕。"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你還年輕,三十歲,應該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不要被我耽誤了。"
我也站起來,走到她身后。
"林婉,"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聽我說。"
她轉過身,眼里全是淚。
"我在鄉下八年,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起你。"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你,我要問你,為什么離開我。"
"現在我問了,你也答了。"我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你說你配不上我,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配得上。"
"可是......"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打斷她,"我只在乎你。"
她哭出聲來,撲進我懷里。
我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輕得像要消失。這八年,她到底受了多少罪?
"對不起......"她反復說著,"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我拍著她的背。
我們在窗前抱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來。
傍晚時分,她情緒穩定了一些,去廚房做飯。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那張診斷書。
1985年9月17日,她二十四歲。
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獨自躺在手術臺上,失去了她的孩子,也失去了做母親的能力。
而她的父母在門外簽字,她的愛人在120公里外,誰也沒能陪在她身邊。
"吃飯了。"她從廚房里端出兩碗面。
我們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吃面。
"徐明遠,"她突然開口,"你知道我父親為什么那么反對我們嗎?"
我搖頭。
"因為他當年也是被家里逼著娶了我母親,"她苦笑,"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他們的婚姻就是一場交易。"
"所以他不想讓你重蹈覆轍?"
"不,"她搖頭,"他是想讓我重蹈覆轍。他覺得,既然他過得不幸福,我也沒必要幸福。"
我放下筷子:"這是什么邏輯?"
"權力的邏輯,"她說,"他在官場摸爬滾打三十年,早就不相信愛情了。他只相信門當戶對,相信利益交換。"
"那你母親呢?她也這么想?"
"我母親......"林婉頓了頓,"她更絕。她給我代寫那封分手信時說,女人最大的錯誤,就是相信男人的承諾。她說她年輕時也相信過,結果換來一輩子的冷漠。"
我沉默了。
"所以我從小就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里長大,"她繼續說,"每天看著父母各過各的,像兩個陌生人。我發誓我不要過那種生活。"
"后來遇到你,"她抬起頭,眼里有了光,"我覺得我找到了出口。你給我念詩,陪我劃船,給我買糖葫蘆。那些小事,在別人看來很傻,但對我來說,是整個世界。"
"可惜,"她苦笑,"世界還是把我拉了回去。"
我握住她的手:"現在你父親不在了,你自由了。"
"可我還不自由,"她說,"徐明遠,我現在是組織部長,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如果我們的關系公開,會有很多流言蜚語。"
"我不怕。"
"但我怕,"她抽回手,"我怕影響你的前途。你知道,官場上最忌諱什么嗎?就是跟上級有私人關系。"
"那怎么辦?"
"再等等,"她說,"等我把你的崗位安排好,等你站穩腳跟,我們再......"
"再什么?"我追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吃面。
那天晚上,我離開她家時,已經快九點了。走在春城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想起她說的話:"再等等。"
八年前,她說"等我"。
八年后,她說"再等等"。
我們之間,到底還要等多久?
05
接下來的幾天,林婉再也沒有單獨找過我。她恢復了那副冷酷部長的樣子,每天準時上下班,經過檔案室門口時連看都不看一眼。
但我能感覺到,有些東西變了。
周三下午,孫科長又來找我。
"小徐,有個好消息。"他笑瞇瞇地說,"林部長要調你去干部科,做副科長。"
我愣?。?這么快?"
"是啊,林部長說你能力不錯,檔案室屈才了。"孫科長拍拍我肩膀,"好好干,前途無量。"
干部科副科長,雖然還是副科級,但已經是實權崗位了。這意味著我能接觸到真正的業務,有機會提拔。
"什么時候上任?"我問。
"下周一。這兩天你交接一下檔案室的工作。"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二號樓三層。林婉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敲門,她說"進"。
"林部長,"我走進去,"聽說要調我去干部科?"
"嗯,"她頭也不抬,"錢師傅年紀大了,檔案室不需要兩個人。你去干部科更合適。"
"謝謝你。"我說。
"這是工作安排,不用謝。"她終于抬起頭,"還有事嗎?"
"我想問......"我欲言又止。
"問什么?"
"我們之間,什么時候能......"
"徐明遠,"她打斷我,表情很嚴肅,"工作時間,不要說私事。"
"可是......"
"出去吧,我還有文件要看。"她低下頭,擺明了送客。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堵。
周六晚上,我正在宿舍看書,突然聽到敲門聲。
打開門,她站在門外。
"出來,陪我走走。"她說。
我跟著她走出大院,沿著春城路往西走。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昏黃。
我們并排走著,誰也不說話。
"徐明遠,"她突然開口,"你后悔回來嗎?"
"不后悔。"我說,"至少知道了真相。"
"知道真相又怎樣呢?"她苦笑,"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
"為什么一定要這么悲觀?"我停下腳步,"你父親不在了,沒人攔著我們了。"
"還有很多人,"她也停下,"徐明遠,你不懂官場。你現在是我提拔的,別人會怎么看?會說你是靠關系上位的。"
"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
"但我在乎,"她說,"我不想毀了你。"
"那你想怎樣?"
"等你自己站起來,"她看著我,"等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包括我,你就自由了。"
"這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她轉身繼續走,"也許三年,也許五年。"
我追上去:"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還愿意,"她的聲音很輕,"我們再說。"
我拉住她的手:"婉婉,我不想等了。八年已經夠長了。"
"可是......"
"我們結婚吧。"我突然說。
她愣住,眼里閃過震驚:"你瘋了?"
"沒瘋,"我認真地說,"我想得很清楚。我們已經錯過八年,不能再錯過了。"
"不行,"她抽回手,"你現在還沒站穩,結婚會害了你。"
"那就別公開,"我說,"我們先領證,對外保密。等時機成熟了,再公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搖頭:"不行,這樣對你不公平。"
"為什么不公平?"
"因為你會成為隱形人,"她說,"不能讓人知道你結婚了,不能參加單位活動,不能正大光明地跟我在一起。"
"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她的眼眶紅了,"徐明遠,我已經害了你八年,不能再害你了。"
"你沒有害我......"
"我有!"她突然提高聲音,"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早就該結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不會在鄉下蹉跎八年,不會三十歲了還是個副科級!"
她哭了起來:"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
我抱住她,任憑她在我懷里哭。
"不是你的錯,"我輕聲說,"從來不是。"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們回去吧。"她說。
我們往回走,在大院門口分開。她先進去,我等了五分鐘才進去,就像做賊一樣。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想起她說的話:"等你自己站起來。"
可是要怎么站起來呢?在這個講究背景和關系的地方,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要怎么才能站起來?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正準備去食堂吃飯,孫科長突然來敲門。
"小徐,林部長找你,說有急事。"
我跟著他去二號樓。林婉的辦公室里,除了她,還有兩個陌生人。
"這是省委組織部的王處長和李科長。"林婉介紹,"他們要調一些檔案,你配合一下。"
"好的。"我點頭。
"都是老檔案,"王處長說,"80年代的干部履歷,你們檔案室應該有。"
我帶著他們去檔案室,按照他們提供的名單,一份份找出檔案。
找到最后一份時,我看到檔案袋上的名字,手頓住了。
"林國棟。"
這是林婉父親的名字。
我翻開檔案,里面是一份1980年的處分決定:
"林國棟同志在擔任市委副書記期間,利用職權為親屬謀取私利,收受賄賂,情節嚴重。經查實,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降為正處級......"
我的手開始發抖。
"找到了?"王處長問。
"找到了。"我把檔案遞給他。
他們拿著檔案走了,我坐在檔案室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林國棟,市委副書記,1980年被處分,降為正處級。
但林婉說,她父親是廳級干部。
哪個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國棟真的因為受賄被處分,那八年前,他憑什么有那么大權力,把我調到鄉下,壓了我八年?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林婉告訴我的,不是全部真相。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春城路27號院。
敲開門,林婉有些意外:"你怎么來了?"
"我們需要談談。"我走進去,"關于你父親。"
她臉色一變:"你查檔案了?"
"不是我要查,是省委的人來調檔。"我說,"我看到了你父親的處分決定。林婉,你騙了我。"
她沉默了。
"你父親1980年就被降級了,"我說,"他根本沒有那么大權力,怎么可能壓我八年?"
"你說的對,"她終于開口,"他沒有那么大權力。"
"那到底是誰?"
"是我,"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徐明遠,這八年,是我一直在壓你的調動。"
我愣住:"為什么?"
"因為我恨你,"她說,"我恨你讓我懷孕,恨你不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陪著我,恨你活得那么瀟灑,而我卻在地獄里。"
"可你剛才說......"
"我說的都是假的,"她打斷我,"我父親確實反對我們,但他沒有能力調走你。調走你的人,是我。"
"怎么可能?那時候你才二十四歲,剛工作一年......"
"因為我認識一個人,"她說,"一個有權力的人。他喜歡我,愿意為我做任何事。"
我的心往下沉。
"1985年8月,我去找他,說我想分手,但那個男朋友糾纏不清。"她的聲音很平靜,"他問我想怎么辦,我說,能不能把他調遠一點。于是,你就去了黃河鄉。"
"你......"我說不出話。
"我承認,我那時候很恨你,"她說,"但后來我后悔了??墒且呀浲砹?,你調走了,我聯系不上你。再后來,我懷孕,流產,我更恨你了。我想,既然我這么痛苦,為什么你要好好的?"
"所以這八年,每次鄉里為你申請調動,我都去找那個人,讓他壓下來。"她苦笑,"直到今年,我才突然明白,我這樣做,只是在懲罰我自己。"
我轉身要走。
"徐明遠!"她拉住我,"你聽我說完......"
"還有什么好說的?"我甩開她的手,"你毀了我八年,現在來說后悔?"
"我確實后悔......"
"夠了!"我吼出來,"林婉,你知道這八年我怎么過的嗎?每天在鄉下那個破地方,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我以為是我不夠優秀,拼命工作,想證明自己!結果呢?結果是你在背后捅刀子!"
她哭了:"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看著她,"你說你愛我,這就是你的愛?"
"徐明遠,求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了,"我轉身往門口走,"我們之間,結束了。"
"等等!"她追上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你看完這個再走。"
"我不看......"
"求你了!"她跪了下來,抱著我的腿,"看完這個,你再恨我,我都認。"
我看著她跪在地上,心里一軟,接過信封。
打開,里面是一封信,紙已經泛黃了。
"明遠:
對不起,我撒謊了。
調走你的人不是我,是我父親。我不敢反抗他,我太軟弱了。
但流產的事是真的,我真的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鄉下受苦,我每天都想去找你,但我不敢。我怕我一去,我父親會對你做更過分的事。
我只能這樣遠遠地看著你,默默祈禱你能好好的。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們生在一個普通家庭,沒有那些復雜的關系,沒有那些計較。
我想跟你好好地在一起。
婉婉
1990年3月20日"
我看著這封信,手在發抖。
1990年3月20日,那是三年前。
"這封信,"林婉跪在地上,"是我寫了三年,一直不敢寄出去的。因為我怕你收到后,會來找我,然后我父親會知道。"
"直到他去世,我才有勇氣把你調回來。"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徐明遠,剛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我是想激怒你,讓你恨我,這樣你就能離開我,不會被我拖累。"
"但我做不到,"她哭著說,"我還是不想失去你。"
我蹲下身,看著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我父親的事,"她說,"省委在調查他。如果查出來,我也會被牽連。徐明遠,我不能拖累你。"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父親當年的受賄案,沒有那么簡單。他背后還有人,一個很大的網。現在省里要動這個網,我父親的案子被翻出來了。"
"而我,作為他的女兒,還在這個位置上,"她苦笑,"很多人想讓我倒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才想趕我走?"
她點頭:"你剛回來,還沒有沾上這灘渾水。只要你現在離開,申請調到別的單位,就能全身而退。"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會跟著我一起完蛋,"她說,"徐明遠,這次不一樣。八年前只是我父親反對,我們還有機會。但現在,是整個系統要清洗。"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一串項鏈。
"婉婉,"我轉過身,"我有個問題。"
"你說。"
"那天你說流產的孩子不是我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愣住,然后低下頭:"是假的。"
"我就知道,"我走回來,蹲在她面前,"林婉,你總是喜歡用謊言保護別人,卻不知道,這樣只會讓自己更痛苦。"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你聽我說。我在鄉下待了八年,每天面對的都是最底層的民眾。我見過太多不公平的事,太多無能為力的時刻。"
"我也想過放棄,想過逃避。但每次想到你,我就告訴自己,我要活下去,要變強,總有一天要回來找你。"
"現在我回來了,"我握住她的手,"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不會走。"
"可是你會毀掉的......"
"那就一起毀掉,"我說,"婉婉,八年前我們被拆散,是因為我太弱小。八年后的今天,我不想再逃了。"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跟我結婚吧。"我再次說出這句話。
"徐明遠......"
"不要說不行,不要說會害了我,"我說,"我們已經錯過太多了。"
她哭著點頭。
我抱住她,感覺她的身體在發抖。
"我會保護你的,"我在她耳邊說,"這次,輪到我保護你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客廳里,商量接下來該怎么辦。
"省委調查組會在下周正式進駐,"林婉說,"到時候,所有跟我父親有關的人都會被問話。"
"包括你?"
"包括我,"她點頭,"而且,你星期一去干部科上任,也會引起注意。"
"為什么?"
"因為干部科副科長這個位置,"她說,"是被我強行擠出來的。原本沒有這個編制,我向市委申請增加,才批下來的。"
"所以別人會認為,我是你的人?"
"對,"她苦笑,"這就是我想趕你走的原因。一旦調查開始,你會被作為我的親信,重點審查。"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就公開吧。"
"什么?"
"公開我們的關系,"我說,"與其讓別人猜測,不如直接說清楚。"
"這樣你會更危險......"
"不,"我打斷她,"這樣反而安全。如果我是你的丈夫,別人最多說你任人唯親,但不會說你結黨營私。"
她愣?。?你的意思是......"
"我們星期一就去領證,"我說,"然后向組織報告我們的關系,申請回避。"
"可是......"
"沒有可是了,"我握住她的手,"婉婉,信我一次。"
她看著我,最后緩緩點頭。
我們就這樣,在風暴來臨前,決定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