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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華放下筷子,看著對面正低頭看手機的女兒,心里嘆了口氣。
程雨晴自從進門就這副樣子,菜沒夾幾口,眉頭倒是越皺越緊。六歲的小宇在旁邊扒拉著碗里的米粒,不時抬頭看看媽媽,又看看外婆。
“媽?!庇昵缃K于抬起頭,把手機扣在桌上,“我有事問你。”
語氣讓蘇明華心里一沉。
“你退休也三個月了,公積金加上這些年攢的,手里總該有點錢吧?”
蘇明華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小宇碗里,語氣盡量自然:“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就告訴我大概多少?!庇昵缍⒅劬镉醒z,“我知道你退休金不高,但你這些年省吃儉用的,多少總有吧?”
“就那么點。”蘇明華站起身收拾碗筷,“七八萬的樣子,夠我養老了。”
雨晴沉默了幾秒。
“七八萬?”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發緊,“媽,你在逗我?”
“我一個退休教師,能攢多少?”蘇明華沒回頭,將碗端進廚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走的時候……”
“別提我爸!”雨晴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走的時候留下一屁股債,這些年是你還的,我知道??赡氵€完了?。∵@都多少年了!”
小宇嚇得筷子掉在桌上,小臉發白。
蘇明華轉過身,看著女兒漲紅的臉,聲音很輕:“雨晴,別在孩子面前這樣?!?/p>
雨晴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她彎腰撿起兒子的筷子,擦了擦,塞回他手里。
“小宇,去客廳看電視?!?/p>
孩子放下筷子,乖乖離開了餐桌。
廚房里只剩下母女倆。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響著,蘇明華打開水龍頭,熱水沖刷著碗碟。
“媽,我不是來逼你的。”雨晴的聲音低下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只是我最近真的……很需要錢?!?/p>
蘇明華手里的動作停了。
“怎么了?”她轉頭看女兒,“是不是趙遠又……”
“不是?!庇昵鐡u頭,眼眶卻有些紅,“他要和我打官司了。他要小宇的撫養權?!?/p>
水流聲很大,可蘇明華還是清楚地聽見了每一個字。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干手,看著女兒:“什么時候的事?”
“上周?!庇昵缒税涯槪八f我現在工作不穩定,住的地方也不如他,他能給孩子更好的條件。他自己找了律師?!?/p>
“他說什么你都別慌?!碧K明華拉過女兒的手,在掌心里握緊,“有媽在?!?/p>
雨晴抬眼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她掙開母親的手,轉身走到客廳。
蘇明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那是雙教了三十年書的手,骨節突出,皮膚松弛。
她慢慢走到臥室,關上門,從衣柜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里面是一本存折,一張房產證,還有一份公證處給的回執。
她翻到最后一頁,仔細看了看上面的余額,然后合上,放回原處。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一條銀行的通知短信。
她盯著屏幕,良久,撥通了一個電話。
“秦律師……我是蘇明華。那份協議,我決定簽字了。明天上午,我就過來。”
01
秦律師的事務所開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三層小樓,門面不大。
蘇明華坐在會客室里的皮沙發上,對面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蘇老師,您真的想好了?”秦律師把一份文件平攤在桌上,“這筆錢對您來說,可是全部養老的本錢?!?/p>
“想好了?!碧K明華點點頭,“簽了還能幫到小宇。我一個老太婆,用不了多少?!?/p>
秦律師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三個月前第一次見到蘇明華的情景。那天她拿著一沓文件走進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開衫,背挺得很直。她說她想處理一下自己的財產,想搞清楚都需要什么手續。
“您女兒知道嗎?”秦律師問過很多次這個問題。
“會知道的?!?/p>
此刻,秦律師深吸一口氣,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這是受贈人的相關資料核對表,您確認一下?!?/p>
蘇明華接過表格,目光落在受贈人那一欄。
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律師以為她要反悔了。
“確認了?!彼鸭埻苹厝?,“沒錯?!?/p>
“那明早就簽正式的轉讓協議。按約定,下午公證處的人會過來現場辦公。”
蘇明華點頭,站起身要走。
“蘇老師。”秦律師叫住她,“我還是想說一句——這事您最好和女兒商量一下?!?/p>
蘇明華沒回頭,只是輕輕說:“她不會同意的?!?/p>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蘇明華推開家門,發現雨晴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那個鐵盒子。
她的心猛地揪緊。
“媽?!庇昵缣а劭此?,臉上沒了昨晚的激動,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冰,“這是什么?”
她舉起那張存折,翻開。
蘇明華站在原地,鞋子都沒來得及換。
“你說七八萬。”雨晴翻開存折的最后一頁,一字一字念出來,“三十七萬八千二?!?/p>
“還有這個。”她拿起那份公證回執,“4月17日去公證處,干什么去了?”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蘇明華慢慢走過去,在女兒對面坐下。
“雨晴……”
“你別想糊弄我?!庇昵绱驍嗨曇舭l抖,“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說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蘇明華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是一雙和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倔強,不認輸。
“我需要錢。”蘇明華低下頭,“有些賬要還?!?/p>
“還什么賬?”雨晴追問,“我爸的債不是早就還清了嗎?你還有什么瞞著我的?”
沉默。
雨晴猛地站起來,在客廳里踱步。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她突然回頭,“現在有好多騙老人的,說有投資項目,年化率多高多高……”
“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是說啊!”雨晴的聲音拔高了,“你要急死我嗎?”
蘇明華抬起頭。
女兒的眼眶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極了小時候摔倒了不肯哭的樣子。
“再給我一個半月?!彼p聲說,“一個半月后,我把什么都告訴你?!?/p>
“為什么非要是現在?”
“因為來不及了?!碧K明華看著窗外,樹葉正一片一片往下掉,“判決下來之前,必須辦完。”
雨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判決的事?”
蘇明華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走進廚房。
“晚上想吃什么?小宇要放學了吧,我去接他?!?/p>
“媽!”
“餃子行嗎?冰箱里有現成的餡。”
雨晴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她低頭看向手里的存折。
三十七萬。不是七萬八。
還有那個公證處回執。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已經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周姨,是我,雨晴。我想問您點事……關于我媽的?!?/p>
信息發出去,她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玻璃門上映著母親的身影,佝僂著,正在和面。
雨晴忽然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那么陌生。
02
晚上,小宇在房間里寫作業,雨晴在客廳里坐立不安。
手機震動了一下。周姨回了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咱們老街茶館見?!?/p>
蘇明華從廚房端出兩碗餃子,擺在餐桌上,招呼小宇洗手吃飯。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
只是雨晴注意到,母親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她只用勺子攪著湯,眼神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媽,你不吃?”
“不太餓?!碧K明華搖頭,“你多吃點,最近都瘦了?!?/p>
雨晴沒再說話。吃完餃子,她哄小宇睡覺,自己躺在他身邊,盯著天花板。
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
她輕輕起身,躲在門縫后往里看。
母親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本房產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母親花白的頭發上。她用手摩挲著房產證的硬殼封面,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個孩子。
然后她打開房產證,看了很久。
最后放回盒子,把盒子推回衣柜最深處,關上柜門。
燈滅了。
雨晴退回去,躺在床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老街茶館。
周姨比雨晴先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茶,熱氣裊裊升起。
“周姨。”雨晴坐下,開門見山,“我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周姨嘆了口氣,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媽不讓說?!?/p>
“那就是有了?!庇昵缥站o茶杯,“到底什么事?她手上有三十幾萬,還去過公證處,這是要干嘛?”
周姨看著窗外,雨滴開始打在玻璃上。
“雨晴,你信你媽嗎?”
“我當然信?!?/p>
“那你就別問了?!敝芤剔D過頭看她,“她做這些事,不是為害你??傆幸惶炷銜赖摹!?/p>
“為什么不能現在知道?”
“因為她不想讓你摻和進來?!敝芤萄鄣子行駶?,“她這輩子欠過一個愿,現在得還。你是她女兒,她不能讓你也跟著背這個債。”
雨晴愣住了。
“什么愿?對誰許的?”
周姨搖頭,不再說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雨晴,你是個好孩子。別逼你媽了。等她都辦完了,你自然就清楚了?!?/p>
說完她走了,留下雨晴一個人坐在茶館里。
雨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雨晴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另一個號碼。
猶豫了幾秒,她撥了出去。
“喂,我是雨晴。我想問問,上次你說的那個律師……”
對方說了什么,她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趙遠上個月換律師了?換成誰了?”
“……萬律師?!?/p>
“那個全市最貴的家事律師?”
電話那頭傳來確認的聲音。
雨晴放下手機,心臟狂跳。
趙遠一個企業中層,哪來的錢請那么貴的律師?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臉色一點點變白。
拿起包,她沖出茶館,開車直奔母親家。
一路上,她的手在發抖。
到了樓下,她停好車,沖上四樓。
門沒鎖。
她推開門,看見母親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媽,我問你一件事?!?/p>
蘇明華抬頭,看見女兒臉上從未有過的表情。
“趙遠請的律師,那筆錢……是不是你給的?”
空氣凝固了。
蘇明華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晴以為是默認。
“不是?!彼K于開口,“我沒有給他錢?!?/p>
“那你告訴我,那三十七萬干什么去了?”雨晴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到底在替誰瞞著?你知不知道趙遠正用最貴的律師跟我搶兒子!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她哽咽了,眼淚終于落下來。
“我以為……我以為你在背著我給趙遠錢?!?/p>
“我不是。”蘇明華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想拉住她的手。
雨晴躲開了。
“那是給誰的?”
蘇明華看著她,眼里有說不出的東西。
“……不能現在告訴你?!?/p>
“好?!庇昵琰c頭,臉上的淚痕干涸了,“好。你不說,我自己查?!?/p>
她轉身就走。
“雨晴!”
門砰地關上了。
蘇明華站在原地,慢慢坐回沙發上。
她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公告。
大標題寫著:
「趙遠先生訴程雨晴女士撫養權糾紛案 —— 第一次庭審通知」
開庭日期,就在二十天后。
蘇明華閉上眼睛,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秦律師,協議我明天就簽。能再快一點嗎?最好一周內辦完?!?/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老師,您到底在急什么?”
“因為快來不及了?!碧K明華看著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判決之前,我必須讓這錢變成他的。只有這樣,他才肯撤訴?!?/p>
“……他答應用撤訴來換?”
“對。”蘇明華的聲音很輕,“一百萬,換我孫子的撫養權。值了。”
03
雨晴回到家,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小宇在幼兒園,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翻出手機里所有的記錄——趙遠這一年來的探視記錄,他發來的每一條消息,還有那份法院的傳票。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三個月前,趙遠開始索要撫養權。
兩個月前,他開始減少探視次數,卻在背后準備起訴材料。
一個月前,他換了全市最貴的律師。
而就是在那時候——她的母親,開始動了那筆錢。
雨晴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是六年前,她離婚那天拍的。
拍的不是她,是母親。
那天母親穿著一件舊棉襖,站在法院門口,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雨晴忽然記起,那天走出法院大門時,母親只說了一句話:
“以后小宇就是咱倆的孩子了。”
從那天起,母親沒再添過一件新衣服。
冰箱里的菜永遠是特價的。
每個月的退休金,分成三份——生活費,小宇的學費,還有一份“固定存款”。
雨晴以為那份固定存款是為了母親的養老。
現在她才明白,也許不是。
她站起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在最底層,除了那個鐵盒子,還有一個舊書包。
她打開拉鏈,里面是一沓票據。
超市小票,電費單,水費單,還有小宇的醫療費收據。
每一張都按時間順序疊好,用橡皮筋扎著。
最新的一沓里,夾著一張紙。
不是票據,是一張對賬單。
某銀行的賬戶明細。
戶名:蘇明華。
每個月15號,有一筆定期存入,金額從1300到2000不等。
從六年前開始,從未間斷。
最后一行,是一筆轉出記錄。
轉賬時間:兩個星期前。
金額:三十七萬。
收款方:秦某律師事務所。
雨晴握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她拿出手機,撥出母親家的座機號碼。
響了幾聲,沒人接。
再打手機,還是沒人接。
她穿上外套,又沖下樓。
這次她去的地方不是母親家,而是秦某律師事務所。
到了那棟三層小樓,雨晴推開門,前臺沒人。
里面傳來談話聲。
她循聲走過去,看見母親坐在會客室里,對面是那個戴眼鏡的律師。
母親正拿著筆,在一份文件上簽字。
筆尖觸到紙上,她的手很穩。
一筆一劃,慢慢簽完自己的名字。
“好了?!鼻芈蓭熓掌鹞募?,“這就算正式生效了。三天之內,受贈方就可以來確認身份。”
“謝謝?!碧K明華站起身。
她轉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雨晴。
母女倆四目相對。
“你簽了什么?”雨晴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給我看看?!?/p>
秦律師看向蘇明華,后者搖了搖頭。
“雨晴,你先回去。”
“給我看!”雨晴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搶過秦律師手中的文件。
她低頭看向受贈人那一欄。
空氣仿佛凝固了。
受贈人姓名:趙遠。
法律關系:前女婿。
贈與內容:人民幣壹佰萬元整。
雨晴連退兩步,撞在門框上。
“媽,你瘋了?”
蘇明華站在原地,沒有辯解,只是輕輕低下頭。
“你真的瘋了!”雨晴的聲音在顫抖,“你給誰錢都不能給他!你知道他拿這錢干什么嗎?他是要跟我搶兒子!他——”
“我知道?!碧K明華抬起頭,看著女兒,眼神異常平靜,“我就是為了讓他撤訴?!?/p>
雨晴愣了。
“你說什么?”
“他答應我,如果我把錢轉到他名下,他就不跟你要撫養權?!碧K明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簽了承諾書的?!?/p>
“你信他?”雨晴的聲音變了調,“你居然信他那種人?!”
“我信?!碧K明華點點頭,“因為他只要錢。他一直都只要錢。”
屋子里安靜下來。
秦律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雨晴?!碧K明華走上前,想拉住女兒的手,“聽媽好好說?!?/p>
“說。”雨晴甩開她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說。你說服我?!?/p>
蘇明華深吸一口氣。
“你還記得六年前離婚的時候,你簽了什么嗎?”
雨晴愣住了。
“凈身出戶。”蘇明華替她回答,“房子、存款、車,什么都沒要。就為了早點離開他?!?/p>
“我那是想……”
“我知道。你想保住小宇。”蘇明華嘆了口氣,“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趙遠現在能跟你搶孩子?”
雨晴沒有說話。
“因為法律上,你的經濟條件確實不如他。他有房有車有存款,而你什么都沒有。法官不會看你當年為什么凈身出戶,他們只看誰更穩當,誰能給孩子更好的保障?!?/p>
“所以你把錢給他?”雨晴的聲音啞了,“就是為了讓他比我更富?”
“他把錢拿走了,才會撤訴?!碧K明華擦了一把眼淚,“他沒有別的目的,就是要錢。我給他錢,他就不跟你爭?!?/p>
“那你的錢呢?你的養老呢?”雨晴終于哭了出來,“你教了一輩子的書,攢了一輩子,最后就給他了?”
蘇明華沉默了。
良久,她才開口:“那房子我也賣了?!?/p>
雨晴猛地抬頭。
“賣了?”
“嗯?!碧K明華點點頭,“湊齊了一百萬。明天就去過戶?!?/p>
窗外,雨停了。
午后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母親滿頭的白發上。
雨晴看著那白發,說不出話來。
“你住哪兒?”她好不容易問出一句。
“租房子。”蘇明華笑了一下,“我一個人,住個小單間就夠了?!?/p>
“媽……”
“別哭。”蘇明華伸出手,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我這一輩子,就圖個你們好好的。房子沒了可以再掙,錢沒了可以再攢。可小宇不能判給他。他那種人,會把孩子養歪的?!?/p>
雨晴哭得說不出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她剛上初中,母親還在學校教書。有一天晚上,母親批改完作業,坐在燈下縫衣服。
她問母親:“媽,你教了這么多年書,累不累?”
母親頭也沒抬:“累啥,你們好好的就不累。”
當時她覺得這話挺假的。
現在她才明白,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05
雨晴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律師事務所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母親家里了。
母親在廚房里忙碌,鍋鏟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切看起來都跟平時一樣。
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小宇放學回來,在客廳里看動畫片。
雨晴坐在他身邊,看著兒子的側臉。
她忽然伸出手,把兒子摟進懷里。
“媽媽,你干嘛?”小宇被她抱得不舒服,扭來扭去。
“沒事?!庇昵绨涯樎裨谒^頂,用力眨著眼睛,“媽媽就是想抱抱你。”
蘇明華從廚房端出菜來,看見這一幕,什么都沒說。
她擺好碗筷,招呼兩人吃飯。
飯桌上,三個人都沉默著。
小宇看看媽媽,又看看外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吃完飯,蘇明華去廚房洗碗。
雨晴跟了過去。
“媽?!?/p>
“嗯?”
“明天什么時候去公證處?”
蘇明華的動作停了。
“下午兩點?!?/p>
“我陪你去?!?/p>
蘇明華轉過身,看著女兒的臉。
雨晴的眼睛依然紅紅的,但表情已經平靜下來。
“你別去了?!?/p>
“我去。”雨晴不松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
蘇明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雨晴沒有回家。
她睡在母親旁邊的床上,像小時候一樣。
深夜里,她聽見母親翻來覆去的聲音。
知道母親也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雨晴聽見母親接了個電話。
她輕輕睜開眼,看見母親站在窗邊,聲音壓得很低。
“……好的,知道了。謝謝秦律師。”
她掛斷電話,站了很久。
然后從衣柜里又拿出那個鐵盒子。
這次,雨晴沒有偷看。
她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媽。”
蘇明華嚇了一跳,手里的盒子差點掉在地上。
“我幫你拿。”
雨晴站起身,走過去,從母親手里接過盒子。
鐵盒冰涼,比想象中輕。
她打開蓋子,里面只有幾樣東西:那本存折,房產證,還有一份對賬單。
最底下,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她五歲時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騎在爸爸脖子上。
母親站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
「1995年,一家人。」
時間太久,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雨晴撫過那行字,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我爸……他真的只留了債嗎?”
蘇明華愣住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她從來沒跟女兒提過細節。
“他走后,留下了什么?”雨晴追問。
蘇明華低下頭,良久,才說:
“留下了一句話?!?/p>
“什么話?”
沉默了很久。
天邊的第一縷晨光照進窗戶,照在母親的白發上。
“他說——對不起,以后這個家靠你了。”
蘇明華抬起頭,眼里有淚光。
“我答應他了?!彼p輕說,“我答應過他的?!?/p>
雨晴再也繃不住了。
她撲進母親懷里,緊緊的,仿佛一松開就會失去。
“媽,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
蘇明華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像三十年前那樣。
“知道什么?”她笑了笑,“你又沒做錯什么。”
窗外的光照進屋來,照在母女倆身上。
鐵盒子里,那張1995年的全家福,在晨光中泛著溫暖的光。
下午一點半,雨晴開著車,載母親到了公證處。
秦律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看見母女倆,點了點頭。
“都準備好了?!?/p>
蘇明華接過文件,翻開。
轉讓協議。
財產贈與合同。
銀行轉賬憑證單。
每一張紙都有她的簽字。
受贈人那一欄,寫著同一個名字——趙遠。
雨晴看著那個名字,一言不發。
她陪母親走完了所有程序。
簽字,蓋章,按手印。
每一個步驟,母親的手都很穩。
倒是雨晴,在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按了好幾次才成功。
公證員看著她們,習以為常地走流程。
“可以了?!鼻芈蓭熓掌鹞募懊魈扉_始,就可以通知受贈人來確認身份了?!?/p>
蘇明華點點頭,站起身。
“現在回家吧?!彼畠旱氖郑巴砩辖o你烙餅吃,小宇喜歡?!?/p>
雨晴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母親的手,怎么也不松開。
兩人走出公證處大樓,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母親抬起頭,瞇著眼看向太陽。
“走吧。”
她拉著女兒往前走,沒再看身后的公證處一眼。
那天晚上,母親家里,小宇吃得很開心。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外婆做的烙餅特別好吃。
雨晴坐在一邊,看母親往小宇碗里夾菜。
手機忽然震動了。
她低頭一看,是趙遠發來的消息:
「你媽那邊的事,我知道了。她跟你說實話了嗎?」
雨晴看著屏幕,沒有回復。
過了幾分鐘,第二條消息進來:
「還是我告訴你吧。她一個月前就通過律師找我了,主動提的。她說只要我撤訴,錢和房子她都給我。我一分沒讓,她也沒還價?!?/p>
雨晴的手開始發抖。
第三條消息:
「說實話,我挺佩服你媽的。她真能豁得出去。換你,你能嗎?」
雨晴把手機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抬起頭,她看著母親正給小宇擦嘴。
“媽?!彼_口,聲音沙啞。
“嗯?”
“謝謝你。”
蘇明華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謝什么?!彼衙矸旁谧郎?,“吃飯。”
漆黑的廚房玻璃窗上,映著三個人的身影。
母親,女兒,外孫。
窗外是濃濃夜色,窗內是微弱的燈光。
而那份轉讓協議,正靜靜躺在鐵盒子里,明天就要交到公證處存檔了。
雨晴不知道,明天還會有另一份通知到達公司,那將改變她的人生。
她也不知道,母親簽下的那個名字,背后還藏著更深的秘密。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明天清晨,隨著一條陌生的通知,全部浮出水面。
她更不知道,當真正的真相揭開時,她將會做出一個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決定。
第二天早晨六點半,蘇明華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手機,看見屏幕上彈出一條新通知。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通知抬頭是趙遠的律師事務所。
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
「蘇明華女士:
關于您與趙遠先生的財產轉讓事宜,有一項重大變化需要告知。
請您于今日上午十點前,務必聯系本所電話。
此項變化可能影響轉讓協議的效力?!?/p>
蘇明華的手,終于開始發抖了。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還是撥出了那個號碼。
“秦律師……我需要見你一面?,F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