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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在美國莊園摘香椿炒蛋,隔天村民堵門大喊,懵了:那是圣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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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四海坐在輪椅上,翻著莊園改造圖,頭也不抬:“丁,我要吃中國菜。樹上有新芽,摘了炒蛋。”黃管家的筷子一頓,欲言又止。

我沒多心,走到花園角落那棵老樹前。

樹根周圍的地磚上,殘留著暗紅色的香灰,像是有人剛跪過。

當天下午,我在鎮上雜貨店買東西,老板娘認出我的工作證后臉色大變:“你、你是沈四海家的保姆?”



01

我是在紐約肯尼迪機場附近的中餐館里認識薛雨欣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我剛送完最后一單外賣,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靠著后廚的墻喝口水。

薛雨欣推門進來,我差點沒認出來——上次見她還是去年春節老鄉會上,她穿著一身名牌,說自己給一個有錢人家當私人秘書。

“若曦,你爸的事我聽說了。”她沒廢話,直接遞過來一張名片,“沈四海,新澤西郊區一個老法官,獨居,需要一個華人保姆。吃住全包,工資是你現在送外賣的三倍。”

我盯著那張名片,手有點發抖。

我爸胃癌查出來三個月了,化療費已經掏空了家里所有積蓄,我每個月寄回去的錢連藥費都不夠。

三倍工資,對我來說就是救命錢。

三天后,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沈四海的莊園門口。

說實話,我活了二十五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房子。

鐵門是手工鍛造的,門環上雕著一只展翅的老鷹,門柱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紫杉。

往里走是一條碎石路,兩邊是大片的草坪,草坪盡頭是一棟三層紅磚樓房,窗戶鑲著彩色玻璃,像個老教堂。

黃衛東在門口等我。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黑色制服,表情板得像是臉上糊了一層水泥。

“丁小姐,沈先生在后院。”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跟著他穿過門廳。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著還大,墻上掛著油畫,樓梯扶手上雕著花紋,處處透著一股老錢的味道。

但讓我意外的是,空氣里有股味道,說不上來是什么,像老木頭,又像香灰。

后院更讓我吃驚。

花園很大,種著各式各樣的花,但最顯眼的不是花,是花園角落那棵樹。

樹干很粗,兩個人都合抱不住,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傘,枝椏上冒出嫩綠色的新芽。

樹根周圍的地磚和別處不一樣,顏色深很多,像是經常有人踩,又像是被什么液體泡過。

地磚縫隙里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揚起一點灰。

“那棵樹,”我指著問,“什么品種?”

黃衛東的臉色變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但我看到了。他頓了頓說:“不知道,老樹了。”

我沒再追問。但直覺告訴我,這棵樹不簡單。

沈四海坐在后院露臺上,手邊放著一杯茶。

他比我預想的要老,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半闔著,像是隨時都能睡著。

但當他睜開眼看我的時候,那雙眼睛精亮精亮的,一點都不像垂暮老人。

“會做中國菜?”他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說會。

“那正好。”他指了指花園角落那棵樹,“樹上冒新芽了,摘一些來做炒蛋。我好久沒吃過了。”

我剛要點頭,余光瞥見黃衛東的手抖了一下。他端著茶壺的手指攥得發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當時沒多想。去廚房放下行李,找了個小籃子,走到那棵樹下。

走近了才看清楚,樹干上刻著一些字母,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

我湊近看,像是幾個名字,還有日期。

最老的日期是一百多年前的。

樹根下面壓著幾枚硬幣,有些已經生銹了,有些還發亮,像是新放上去的。

我覺得有點奇怪,但轉念一想,美國人喜歡在樹上刻字,喜歡往許愿池里扔硬幣,大概這棵樹也是類似的東西。

新芽很嫩,手指輕輕一掐就斷了。我摘了一小把,回到廚房,洗了洗,打了兩顆雞蛋,很快就炒出一盤香椿煎蛋。

香味飄出去的時候,我聽到沈四海在露臺上說了句什么。黃衛東快步走進來,看著桌上那盤菜,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怎么?”我問。

“沒什么。”他轉身出去了。

我把菜端到露臺上,沈四海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眉頭舒展開來。他什么也沒說,但把那盤菜吃了個精光。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廚房準備回房間睡覺。

經過走廊的時候,發現黃衛東站在窗邊,望著花園的方向。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花園里那棵樹下,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誰?”我問。

黃衛東轉過頭,表情淡淡的:“巡邏的。”

我沒再問,但那個影子在我腦子里轉了很久。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上買東西。

莊園在新澤西郊區,開車十五分鐘有一個小鎮,鎮上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小店。我找了家雜貨店,準備買點調料。

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婦女,胖乎乎的,笑起來很熱情。

她看到我穿著莊園的工作服——那是一件深綠色的圍裙,胸口繡著沈家的徽章——愣了一下。

“你是……沈四海家的?”她問,英語說得有點磕巴。

我點頭。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繞過柜臺,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確定沒人之后,壓低聲音問我:“你有沒有靠近花園里那棵樹?”

我心里一緊,面上沒露出來:“怎么了?”

“那棵樹不能動。”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絕對不能動。”

“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棵樹,樹下面站著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很舊的衣服,表情莊重得像在參加葬禮。

“一百三十年前,這個鎮子剛建起來的時候,鬧了一場大旱。”老板娘指著照片說,“莊稼全死了,井也干了,眼看著大家都活不成了。當時的鎮長在那棵樹下面埋了十三個銀幣,跪著求了一夜的雨。第二天,雨就下來了。”

我聽傻了。這故事聽著像民間傳說,跟中國的龍王降雨差不多。

“從那以后,每年春天,鎮上的人都要在那棵樹下面搞一個儀式,鎮長親手數十三根新芽,然后埋十三個硬幣祈福。”老板娘盯著我,“你明白嗎?那棵樹,是這個鎮子的魂。”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日期,最早的能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鎮上每一個新出生的孩子,名字都刻在那棵樹下面。”她說,“你去看,肯定能找到。”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昨天看到樹干上那些模糊的字母。原來那些是名字。

老板娘把照片收回去,看著我說:“姑娘,我們這些信了半輩子的人,不能接受有人動那棵樹。你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動過它?”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我當時應該承認的。但我說不出口。昨天那盤香椿煎蛋已經吃進沈四海肚子里了,我說出來又能怎樣?摘都摘了,總不能吐出來。

“沒有。”我說,“我什么都沒動。”

老板娘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然后嘆了口氣:“那就好。別動它,千萬別動。”

我付了錢,拎著東西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板娘又叫住我:“姑娘,你記住,鎮上的人對那棵樹看得很重。如果讓他們知道你碰了它,后果我不敢想。”

我點頭,推門出去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這件事。

一棵樹,一百三十年的歷史,每年埋十三個硬幣,每個孩子的名字都刻在上面……這確實像某種信仰。

但我又想,沈四海自己住在這個莊園里,他肯定知道這棵樹的意義,那他為什么還要讓我摘新芽炒蛋?

回到莊園,我把東西放進廚房,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樹。

白天的樹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跟普通的老樹一樣,甚至有些蒼老。

但我盯著樹干看了一會兒,發現樹根下面確實有不少硬幣,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原來昨天我看到的那些不是隨意扔的,是有人專門去放的。

黃衛東走進廚房,看到我站在窗口,腳步頓了一下。

“丁小姐,沈先生找你。”

我轉過頭,黃衛東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我總覺得他話里有話。

去書房的路上,我試探著問了一句:“黃管家,那棵樹到底是什么?”

他腳步沒停,聲音也沒什么波動:“一棵老樹而已。

“可是鎮上的人好像很在意它。”

那是他們的事。”他推開書房的門,“沈先生,丁小姐來了。

沈四海坐在書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他推了推老花鏡,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看文件。

“丁,你老家是山東的?”

“山東臨沂。”

“種過香椿嗎?”

“種過。我們家后院就有一棵,奶奶每年春天摘嫩芽煎蛋。”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你昨天摘的那棵樹的芽,味道跟你奶奶做的一樣嗎?”

我愣了一下:“有點像,但不太一樣。那股味道更沖一些,沒那么香。”

沈四海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但什么都沒說。

“以后每天摘一次,做成炒蛋,端到我面前來。”他說,“直到新芽摘完為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板娘的話還在我耳邊響,但我沒法拒絕。這是我的工作,我需要這份工資。

“好。”我說。

走出書房的時候,我聽到沈四海在身后說了一句:“丁,有些東西,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回頭看他,他已經低下頭看文件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花園。

站在那棵樹下,我仔細看了看那些刻在樹干上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但能看出都是英文,都是人名。

最新的名字刻在差不多腰高的位置,痕跡還很新,大約是去年才刻上去的。

我蹲下來,用手摸著那些名字。

突然感覺指尖觸到一塊凸起的地方,仔細一看,是一個小小的金屬牌子,埋在樹根下面。

我摳開泥土,把牌子翻出來。

牌子是銅的,上面刻著兩行字。一行是英文,一行是中文。

英文寫著:Forthosewhobelieve,thistreeisnotatree.

中文寫著:信者不止。



03

天黑之后,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很。

那排字我一直在想。“信者不止”——什么意思?信仰這棵樹的人不止一個兩個,還是說這棵樹承載的東西不止是信仰?

我給薛雨欣打了個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我又發了條消息:“沈四海家那棵樹到底是什么?”

等了一會兒沒回,我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準備睡覺。就在這時,窗戶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坐起來,拉開窗簾一條縫。

外面月色很亮,能看到花園里的情況。

那棵樹下站著幾個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其中一個人把手伸到樹根下面,放了一個東西,然后退后幾步,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其他幾個人也都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心里一陣發毛。看了看手機,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我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把門推開一條縫。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一盞壁燈亮著昏黃的光。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往院子外面看。

莊園的鐵門外,停著幾輛車。車燈都關了,但隱約能看到兩三個黑影靠在車邊,望著莊園的方向。

后面突然傳來腳步聲,我猛地轉過頭。黃衛東站在我身后兩米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丁小姐,你在看什么?”

我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定了定神說:“睡不著,隨便走走。”

“外面沒什么好看的。”他說,“回房間吧,明天還要早起。”

我點點頭,快步走回房間,把門關上。關了燈之后,我貼著門聽了一會兒,聽到黃衛東的腳步聲慢慢遠去了。

但這一夜,我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廚房準備早餐。經過走廊的時候,發現茶幾上多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票,顯然不是郵遞員送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碰那封信。但我的目光已經被它勾住了。

整個上午我都在想那封信。

中午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問黃衛東:“茶幾上那封信,是誰的?”

沈先生的。”他說,“鎮上人送的。我們每個月都會收到兩三封。

“都寫什么?”

黃衛東看了我一眼:“求沈先生把那棵樹還給鎮上。”

“那他怎么說?”

“不還。”黃衛東的語氣很平淡,“這棵樹是他二十年前從一個破產老農戶手里合法買下來的。他簽了合同,交了錢,產權登記在政府那里。是法律上的主人。”

“但他知道這棵樹對鎮上人來說意味著什么吧?”

黃衛東沉默了幾秒鐘:“他知道。”

那他為什么……

“丁小姐,”黃衛東打斷我,“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但你記住,沈先生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里,心里面翻江倒海。

下午三點,我去院子里晾衣服,發現那棵樹下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白色的蠟燭,插在樹根旁邊的泥土里,已經燒掉了一半,燭淚滴在泥地上,凝固成一塊一塊的白色。

我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燭淚。還是溫的。

有人剛剛來過。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院子很大,靜悄悄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但我覺得有人在看著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強烈。

我快步走回房子,心跳得厲害。

傍晚,沈四海從書房出來,坐著輪椅到露臺上曬太陽。我給他端了一杯茶,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沈先生,我想問您一件事。”

“說吧。”

“那棵樹,鎮上人那么看重它,您為什么還要我摘它的芽?”

沈四海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看著里面的茶水。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如果我不摘,別人也會摘。但如果那些新芽到我手里,至少我知道它們被用在了哪里。”

“什么意思?”

“這棵樹每年春天發新芽,鎮上的人會用這些新芽做各種東西。有些人把它們當藥吃,有些人當香料,有些人拿去賣。”他頓了頓,“你能想象嗎?一棵樹的新芽,在鎮上人眼里,是能治病的東西。”

我愣住了。香椿在中醫里確實有藥用價值,但美國人會信這個?

“我不信這個。”沈四海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但我也不反對別人信。我只做一件事——讓這棵樹,好好活著。”

他的話讓我心里一沉。鎮上的信徒把這棵樹當圣物,甚至有人吃樹芽當藥。而沈四海買下它,表面上是在保護它,但實際上……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那盤香椿煎蛋。他讓我摘新芽炒蛋,真的只是想吃中國菜嗎?

還是想用這種方式,讓鎮上的人知道他碰了那棵樹?

我心里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但我不敢往下想。

04

這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捋了一遍。

第一,沈四海買了這棵樹,鎮上的信徒很憤怒。

第二,他要我摘樹上所有的新芽,做成菜吃。

第三,鎮上的人不斷送信、來莊園門口張望、夜里來樹下祭拜。

第四,黃衛東每次提這棵樹,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第五,樹干上那塊銅牌寫著“信者不止”。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隱約感覺到一個輪廓,但這個輪廓還很模糊。

我打開手機,薛雨欣終于回信息了。

剛才開會沒看到。那棵樹的事,你別瞎打聽。沈先生的事很復雜,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我看著這條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一句:“你當初介紹我去沈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若曦,你聽我說。沈先生的身體不太好,可能撐不了多久了。他需要一個信任的人,在他最后的這段時間里,幫他做完一些事情。我介紹你去,是因為你是我能信任的人。”

我愣住了。

“幫他做什么事情?”

她沒回。

我又問:“沈偉澤知道這些嗎?”

她回了一個字:“不。”

然后對話框就再也沒亮過了。

我放下手機,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原來薛雨欣介紹我來,不是單純幫我。

她是在幫沈四海找一個“信任的人”。

但讓我做什么呢?

他一個快死的老頭,能讓我一個保姆幫他做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廚房的時候,發現黃衛東站在那棵樹下。

他沒注意到我。

我站在窗口看著他,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他正在把一根紅色的細繩系在樹枝上。

紅繩,在中國文化里有辟邪祈福的意味。

一個美國人,系紅繩?

我走出去,假裝倒垃圾,走到他旁邊。

“黃管家,這個繩子是做什么的?”

他動作一頓,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把繩結打好:“沒什么,一個習慣。”

“誰教的?”

他沉默了幾秒鐘:“沈先生。”

沈四海?一個美國法官,教中國管家在樹上系紅繩?

我沒再問。但這件事讓我感覺到,沈四海和這棵樹之間的關系,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上午十點,我推著沈四海到花園里曬太陽。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太好,臉色有些發白,呼吸也比平時急。

“丁,”他突然開口,“你覺得信什么,才叫有信仰?”

我想了想:“就是相信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吧。”

“那如果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有人看得見呢?”

“那就不叫信仰了,叫眼見為實。”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奇怪,說不上是釋然還是苦澀。

“你老家有廟嗎?”他問。

有。

“你奶奶去廟里燒香嗎?”

“去。每年春天都去。”

“燒香為了什么?”

“保佑全家平安。”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指了指那棵樹:“我也算是在給這棵樹燒香。”

“您信它?”

“不,”他說,“但它值得。”

他這句話讓我不知道該怎么接。一個不信的人,給一棵樹系紅繩,說它“值得”。到底是因為這棵樹本身有故事,還是因為他和這棵樹之間有故事?

下午,我收拾沈四海的房間,不小心打翻了床頭柜上的一個相框。

相框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個角。

我連忙撿起來,正要放回去,目光被相框里的照片吸引住了。

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時的沈四海,穿著法官袍,表情嚴肅。

另一個是個亞洲女人,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旗袍,懷里抱著一束花,站在一棵樹下面。

那棵樹,就是花園里這棵。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女人站在樹下,手扶著樹干,神態溫柔。沈四海站在她旁邊,身體微微偏向她。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中文,用鋼筆寫的。

“這是我們的樹。”



05

我拿著相框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我們的樹。”這句話寫得很用力,筆畫很重,能看出來寫字的人當時帶著很深的感情。

我把相框放回原處,心里翻騰得厲害。沈四海和一個中國女人,站在那棵樹下面,寫著“這是我們的樹”——這棵樹跟那個女人有關系?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把碎玻璃收拾干凈,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這個問題在我心里扎了根。

晚上,我給薛雨欣發了一條消息:“沈四海是不是結過兩次婚?”

那邊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的?”

“他床頭柜上有一張照片,一個中國女人站在那棵樹下面。”

薛雨欣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個女人是他第二任妻子,姓鄭,叫鄭傲晴。是個華人,早年跟著父母移民過來的。”

“她人呢?”

“去世了。十年前,癌癥。就埋在那個鎮上。”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生前喜歡那棵樹?”我問。

“不是喜歡,”薛雨欣回,“她相信那棵樹。”

“信它什么?”

“信它能讓人活著。”

我看到這條信息,整個人僵住了。

原來我昨天那些猜測,是對的。鎮上的人不是隨便信,他們是真的覺得那棵樹有“神力”。而鄭傲晴,沈四海的妻子,也信這個。

“沈先生買那棵樹,是因為傲晴姐生病之后,天天坐在樹下,說在那里能感覺到平靜。”薛雨欣說,“后來她走了,沈先生就花了一大筆錢把那棵樹和周圍的地都買了。”

“那他為什么不還給鎮上?”

“因為他覺得,那是他老婆留給他的最后一件東西。而且,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如果把這棵樹還回去,鎮上的信徒會把它砍了當柴燒。”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薛雨欣繼續說:“鎮上的人不是真的信那棵樹。他們信的是那棵樹帶來的‘好運’。一旦好運沒來,他們就會怪樹。去年鎮上有個人得了重病,天天去樹下求,還是死了。他家里人就說,樹不靈了,干脆砍了重新種一棵。”

“所以沈先生買下來,是為了保護它?”

“算是吧。但你說他完全沒有私心嗎?也不是。他覺得是他老婆在保佑那棵樹,樹活一天,他老婆就沒消失。這話說出來沒人信,但他真就是這么想的。”

我放下手機,坐在床邊,好半天都沒動。

原來那棵樹,是沈四海和鄭傲晴之間的牽絆。

原來我每天摘新芽炒蛋,是在摘沈四海老婆的樹。

我心里突然很難受。

第二天,我又去摘了新芽。但這一次,看著那些嫩綠的小葉子,我下不去手了。它們每一片,都像是沈四海對妻子的思念。

我沒摘。

我回到廚房,只是煮了碗白粥,給沈四海端過去。

他看了一眼粥,問我:“今天沒炒蛋?”

“今天沒摘。”

他盯著我,眼睛慢慢瞇起來:“為什么?”

“我不知道,”我說,“就是覺得,不應該再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很淺,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你也信它了?”

“不是信它,”我說,“是信您。”

他愣了一下。

“黃管家跟我說,您做任何事都有理由。我昨天看到了您床頭柜上的照片。那棵樹是您太太的樹。”

沈四海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粥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我今天本來打算跟你說一件事。”他終于開口,“莊園東南角那片地,沈偉澤想把它賣了,開發成商業區。那邊連著小鎮的邊界,如果開發了,會隔斷鎮上人去那棵樹的通道。”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覺得我應該賣嗎?”

不應該。

“因為那是您太太的樹。您賣了一塊地,通道沒了,樹就成了您私有的。他們想來看,還得經過您的院子。但您不在了以后呢?會有人繼續允許他們來嗎?”

沈四海沒說話。

我繼續說:“沈先生,我知道您想讓這棵樹活下來,但您不能只靠法律保護它。得讓鎮上的人自己愿意保護它。”

沈四海沉默著,一直沉默著。

那天他沒有再吃過任何東西。

半夜的時候,我被外面的聲音驚醒了。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到莊園門口亮著好幾盞車燈,至少有五六輛車停在鐵門外。

一群人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有人在喊話,聲音很激動。

我正要下樓,黃衛東已經走到我門口了。

“丁小姐,待在自己房間,別出去。”

“出了什么事?”

“鎮上的人來了。他們聽說您今天沒摘新芽,以為沈先生同意還樹了,跑來要說法。”

我心里一緊:“那我更應該去解釋。

“丁小姐!”黃衛東攔住我,“您去了只會更亂。他們現在情緒很激動,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全來了。”

我推開黃衛東,走到走廊盡頭。

透過窗戶,我看到鐵門外黑壓壓站了上百號人。

有人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中英文混雜的內容。

最前面站著蘇禮賢,他穿著一件老舊的西裝外套,拄著拐杖,仰頭望著莊園二樓的方向。

突然,他朝著房子跪了下來。

他身后的所有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蘇禮賢的聲音穿過夜色:“沈四海!求你把圣樹還給鎮上!”

我轉過頭,看到沈四海坐著輪椅,停在走廊另一端。

他手里拿著那張照片,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傲晴,你說得對。這棵樹,從來就不該是我的。”

06

莊園外,兩百多號人舉著火把。

我站在二樓的窗口,看著那些人在夜色中晃動的身影,腿肚子一陣陣發軟。

我心里憋得難受。如果我今天照常摘了新芽炒蛋,會不會就沒這回事了?但我沒摘。就因為我的“心軟”,沈四海鎖在心里的那根線,啪地斷了。

“丁小姐,”黃衛東快步走過來,“沈先生讓你下去。”

我跟著他走到一樓大廳。沈四海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他把那張照片翻過來翻過去,手指一遍遍拂過背面的字。

“沈先生,外面的人……”

“我聽到了。”他把照片小心地收進胸口的口袋里,“跟我出去。”

“現在?”我嚇了一跳,“外面那么多人,情緒那么激動……”

“再不出去,他們會把鐵門拆了。”他示意黃衛東把輪椅推到門口,“丁,你跟我一起。”

黃衛東的臉色變了:“沈先生,外面不安全。要不我先報警……”

“報警有用的話,他們就不會來了。”沈四海推開大門,冷風灌進來,帶著火把燃燒的焦味。

我心跳得咚咚響。跟著他走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鐵門外的人看到沈四海出來,聲音一下子安靜了。

蘇禮賢還跪在地上。他的拐杖橫放在地上,雙手按著地,抬起頭看著沈四海。

“沈四海,你終于肯出來了。”

沈四海把輪椅推到鐵門前,隔著欄桿看著蘇禮賢:“蘇老先生,你帶這么多人,是想搶我的樹?

“不是搶!是討一個公道!”蘇禮賢的聲音在夜風中顫抖,“一百三十年了,那棵樹是我們建鎮時的根!你買斷了產權,封了路,不讓我們靠近!現在你還要把東南角的地賣了你知不知道,那塊地底下埋著七十三名建鎮者的骨灰!”

全場一片死寂。

沈四海的手握緊了輪椅扶手。

蘇禮賢繼續說:“你以為你老婆知道嗎?傲晴活著的時候,每年春天都來鎮上跟我們一起去樹下祈福。她知道那是大家的根,她從來沒說過那是她的樹!”

我心里猛地一跳。

照片背面寫著“這是我們的樹”。可對鎮上人來說,這棵樹從來不屬于任何一個人。

沈四海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開口:“傲晴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這棵樹。”

你是照顧它,還是把它圈起來占為己有?

沈四海抬起頭,看著蘇禮賢的眼睛。

他的聲音里,有一絲我從來沒聽過的軟弱:“我害怕。我怕你們不信了,把它砍了。傲晴不在了,這棵樹是我跟她之間唯一還活著的東西。”

鐵門外的火把噼里啪啦響著。沒有人說話。

蘇禮賢慢慢站起來,他身后的一個年輕男人扶了他一把。

他走到鐵門前,隔著欄桿看著沈四海,聲音已經沒之前那么硬了:“沈四海,你誤會了。我們從來沒想過要砍那棵樹。那棵樹是我們所有死去親人留下名字的地方。砍了它,等于挖了我們所有人的祖墳。”

沈四海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發顫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年,他不是把樹圈起來當私產,他是把自己關進去,守著那份孤獨。

蘇禮賢又開口了:“我今天帶人過來,不是要逼你交出產權。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棵樹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記得它。我們鎮上所有人,都在記得。”

沈四海低著頭,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鐵門打開了。

“你們進來吧。”他說,“想去樹下,隨時都可以。”

蘇禮賢愣了一愣。

“但要答應我一件事。”沈四海又說,“東南角那塊地,鎮上買下來。作為交換,你們要在這里立一塊碑,刻上所有建鎮者的名字。中文和英文都刻。”

蘇禮賢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老婆的名字……

“也刻上去。”

蘇禮賢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沈四海的手。兩個老人隔著門,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手心貼著手心,像兩根枯老的樹枝纏在一起。

“謝謝你,沈四海。”

沈四海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丁,明天早上,幫我摘一把新芽吧。我想最后再吃一次,傲晴炒的那種味道。”

我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天亮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夜里聚集的村民,遠遠不止兩百人。

黃衛東后來告訴我,鎮上十六歲以下的孩子,全被家長關在家里不許出來。

來的都是成年人,有些拄著拐杖,有些剛下夜班工作服都沒換。

他們不是為了搶樹,是為了在他們心里的圣物被徹底私有化之前,再看它最后一眼。

因為蘇禮賢在來之前,得到了一個消息——沈偉澤已經跟開發商簽了意向書。只要沈四海一過世,東南角那塊地的鏟車,就會在三天之內進場。

而樹,會被連根拔起,移到市政公園去當觀賞植物。

這些,沈四海不知道。

200多號信徒,是去替一棵不會說話的樹,向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做一場最后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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