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芳把鑰匙插進鎖孔那會兒,手抖得挺厲害。
她側過頭沖我笑,眼角堆起來的紋路跟菊花似的:“依萱,快進來看看!阿姨可是挑了半年才定下來的!”
門推開了,一股陌生的氣味撲過來。客廳里擺著老式實木沙發,茶幾上鋪著碎花桌布,所有家具都跟她家客廳那套一模一樣。
可我的眼睛被一樣東西死死拽住了。
墻角鞋柜上,一個透明文件夾。那是我上周去收租時順手放下的租賃合同。
我沒聽清她后面說的話。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阿姨,您這套房子,什么時候買的?押金發票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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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第一次跟陳俊茂回老家,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他家在城東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我拎著水果和兩盒茶葉,爬得氣喘吁吁。
陳俊茂走在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我媽做飯可好吃了,你待會兒多吃點。”
我點點頭,心里還是緊張。
門開了,張慧芳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堆滿了笑。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眼神跟挑菜似的。
“哎呀,來了來了!快進來坐,外面熱吧?”
我喊了聲阿姨好,把東西遞過去。她接過來,嘴里說著“來就來帶什么東西”,眼睛卻往那兩盒茶葉上瞟了一眼。
我看出來了,那是杭州龍井,她滿意。
廚房里傳來滋啦滋啦的炒菜聲,飯桌上已經擺了好幾盤菜。張慧芳招呼我坐下,又進廚房忙活了。
陳俊茂坐在我旁邊,小聲說:“我媽平時不怎么下廚的,今天專門給你做的。”
我心里一暖。
吃飯的時候,張慧芳不停地給我夾菜。她夾一塊紅燒肉放我碗里,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又夾一塊排骨,說:“俊茂從小愛吃這個,你也嘗嘗。”
一頓飯下來,我碗里堆成了小山。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張慧芳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她看著我,語氣挺鄭重:“依萱啊,阿姨跟你說個事。”
我也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們也談了一年多了,什么時候把婚訂了?”
我愣了一下,臉有點發熱。陳俊茂在旁邊咳了一聲:“媽,你急什么,我倆還沒……”
“沒怎么沒?”張慧芳打斷他,“我都這歲數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現在好不容易你找著對象了,還不趕緊定下來?”
她轉過頭看我,聲音軟了幾分:“依萱,你跟俊茂好好處。婚房的事你別操心,阿姨給你們準備。到時候讓你們住得舒舒服服的,誰都比不上。”
我鼻子有點酸。父母走得早,這些年就我跟奶奶相依為命。聽到有人這么為我打算,說不感動是假的。
那天臨走的時候,張慧芳拉著我的手說:“以后常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我笑著答應了。
走出單元門,陳俊茂看著我,問:“你覺得我媽怎么樣?”
“挺好的。”
他笑了笑,沒說話。
可我心里有個感覺,說不上來哪不對。張慧芳對我好是真的,可我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一件她兒子必須拿到手的東西。
02
戀愛第二年,我們開始談婚論嫁。
張慧芳隔三差五就打電話來,問我們什么時候去看房。她說她已經在打聽了,認識好幾個中介,房子的事包在她身上。
電話里她總是很熱情:“依萱,你放心,阿姨一定給你們挑最好的。位置要好,面積要大,裝修也得跟上。到時候親戚朋友來了,一看就知道我們家在城里站住腳了!”
我聽出她話里的重點了。
親戚朋友。
陳俊茂跟我說過,他媽年輕的時候吃了很多苦。
他爸走得早,婆家那邊覺得她克夫,逢年過節都不怎么來往。
張慧芳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在親戚面前硬撐著一口氣。
她太需要證明自己了。
證明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好。證明她兒子有出息。證明他們家不比任何人差。
那時候我沒覺得這事有多嚴重。誰還沒點虛榮心呢,對吧?
十月份,陳俊茂生日。我去他家吃飯,張慧芳做了一大桌子菜,還叫了幾個親戚過來。
飯桌上,張慧芳喝了幾杯酒,話就多了起來。
她端著酒杯沖她表姐說:“姐,你看我們俊茂,現在在銀行上班,一個月工資一萬多。他女朋友也是銀行系統的,兩個人在一塊兒,日子能差到哪去?”
表姐笑著說:“那是,你們俊茂有出息。”
張慧芳又喝了一口酒:“房子我已經看好了,位置好得很,就在城中心那片。等裝修好了,你們也來看看,絕對氣派。”
我坐在旁邊,筷子停在半空。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房子在哪,怎么就說已經看好了?
陳俊茂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小聲說:“媽高興,讓她說吧。”
我沒吭聲。
飯局散了以后,我幫張慧芳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邊洗碗,突然回過頭看著我,說:“依萱,你跟俊茂的事,阿姨是認的。但有一點,你得明白。”
我等著她往下說。
“俊茂這孩子從小沒爸,我什么都給他最好的。你跟他在一起,好好過日子,別讓他受委屈。”
她說完這話,又轉過身去洗碗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毛衣,肩胛骨凸出來,顯得很瘦。
我說了聲“阿姨你放心”,轉身走出了廚房。
客廳里陳俊茂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見我出來,問:“我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說讓我好好跟你過日子。”
他笑了笑,說:“我媽就是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再說什么。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慧芳說的那套婚房,她到底看好了沒有?為什么從來不讓我一起去看?這都說了快兩年了,怎么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拿出手機,看到陳俊茂發了條微信:“睡了嗎?”
我沒回。
我在想另一件事。
要不要把我自己買房的事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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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套房子是兩年前買的。
我工作了幾年,手里攢了將近四十萬。加上奶奶給我的五萬,剛好夠付一套小兩居的全款。
老房子,八十平,位置不算最好,但交通方便。
奶奶那天跟我一起去看房。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現金。
“這是我攢的,你拿著。”
我推回去:“奶奶,我有錢。”
“你有是你的,我給我孫女的,憑什么不要?”她把錢塞到我手里,又說,“你爸你媽走得早,我還能給你兜幾年底。這房子你買下來,以后就是你的退路。”
我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哭什么,好事兒。以后成了家,這房子就是你的底氣。”
那天我簽了合同,拿了鑰匙。
我沒告訴陳俊茂。也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張慧芳。
我把房子委托給中介出租,每個月收一萬二的租金,剛好還房貸。租客換了好幾波,都沒出過什么大問題。
直到上個月,中介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女孩要看房。
“周姐,這姑娘條件挺好的,在外貿公司上班,一個人住,你見見唄?”
我說行。
那天下午,我過去見了她。她叫宋碧萱,二十六歲,穿一件白色風衣,短發,笑起來很爽朗。
她看了一圈房子,說:“姐,這房子格局不錯,我喜歡。”
簽合同的時候,她問了一句:“姐,這房子是您的嗎?”
我說是。
她多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什么。
她付了一萬二的押金和三個月的租金。我給她鑰匙的時候,叮囑她:“好好愛護房子,有事打我電話。”
她說:“放心吧姐,我跟自己家一樣愛護。”
那會兒我怎么也想不到,這姑娘后來會牽扯進這么一檔子事。
搬進去那天,宋碧萱發了條朋友圈。照片是新租的客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配文是:“新家,一個人也要好好住。”
我給她點了個贊。
她回了我一個笑臉。
那段時間,我跟陳俊茂的婚事也在推進。張慧芳催了好幾次,說年底訂婚,明年開春辦事。
我沒什么意見。談了三年,感情也算穩定,是該定下來了。
可我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有個事一直懸著。
婚房。
張慧芳那邊一直沒動靜。每次我問起來,她都說“在看”
“快了”
“這房子得挑仔細了”。
上個月中旬,陳俊茂突然跟我說:“我媽說房子看好了,過兩天帶你去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兒的房子?”
“就城中心那片,具體哪我還沒問。”
“怎么不早點說?”
陳俊茂撓了撓頭:“我媽說想給你個驚喜。”
我沒說話。
他說的那個位置,跟我那套出租房在同一個小區。
不會這么巧吧?
04
那幾天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周一上班的時候,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腦子里全是那套房子的事。
中介發消息來問:“周姐,宋碧萱那個合同,下個月的租金要不要調整一下?”
我回了個“不用”。
放下手機,我又想了想。
會不會是我多心了?
張慧芳再怎么著,也不至于拿我自己的房子來糊弄我吧?
可萬一呢?
我翻出手機里宋碧萱的電話,想打過去問問,又覺得沒必要。人家好好住著呢,我打個電話問“你還在不在”也太奇怪了。
星期三下午,張慧芳打了電話來。
“依萱,明天有空沒?阿姨帶你去看房!”
她說話的聲音很興奮,跟我三年前第一次見她時一樣熱情。
我說有空。
“那行,明天下午兩點,你直接過來就行。俊茂也一塊兒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工位上發了會兒呆。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我那套房子的照片。
客廳的窗簾是我挑的,淺灰色的,跟米白色的墻壁很搭。陽臺上有棵綠蘿,是前一個租客留下的,長得挺好。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跳莫名快了起來。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陳俊茂開車來接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襯衫,頭發也打了發蠟,看起來挺精神。
“我媽一大早就開始收拾,說要給你個好印象。”他笑著說。
“又不是第一次見。”
“那不一樣,這是看婚房嘛。”
他發動車子,往城中心那片開。
我看著車窗外飛過的街道,心里越來越亂。
到了小區門口,張慧芳已經等在那兒了。她穿一件深紅色的外套,燙了頭發,整個人精神得很。
“來了來了,快停好車,阿姨帶你們上去!”
她把鑰匙在手里攥著,銀色的,亮閃閃的。
我跟著她走進單元樓。樓梯間刷了新漆,電梯也換了。一切看起來都很新,很干凈。
一直到她站在那扇米白色的防盜門前。
我的心跳,突然就停了。
那門框上有一道劃痕。是我搬家具那天不小心留下的。
張慧芳把鑰匙插進去。
她手在抖。
我在想,她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
門開了。
客廳里,擺著老式實木沙發,碎花桌布。所有家具都換過了。
飯桌上放著一束假花,紅色的,艷得很。
一切都很陌生。
可墻角的鞋柜上,放著一個透明文件夾。
那是我上周去收租時,隨手放下的租賃合同。
名字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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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門口,腦子嗡嗡響。
張慧芳側過身,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帶:“看看這采光!這朝向!阿姨可是費了老大勁了!”
我跟著她走進去。
客廳二十多平,窗戶朝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影。
可我看不進去。
我的眼睛一直在找。
那盆綠蘿沒了。陽臺空蕩蕩的。
宋碧萱晾在陽臺上那幾件衣服也沒了。
我用力吸了口氣,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是新噴的。
“依萱,你覺得怎么樣?”
張慧芳站在客廳中間,張開雙手比劃著:“這面積不小吧?以后你和俊茂住這兒,我住你們樓下那套,互相也好照應。”
我看著她。
她笑著,眼角的紋路堆在一起。
我點點頭:“挺好的,阿姨。”
“是吧?阿姨的眼光不會錯!”
她又開始說別的了,什么地段好、物業負責、鄰居素質高。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往鞋柜那邊挪了兩步。
文件夾還在那兒。透明的,里面夾著幾頁紙。封面上幾個字清清楚楚:“房屋租賃合同”。
我伸手去拿。
張慧芳的聲音突然響了:“依萱,你干嘛呢?”
我的手停在半空。
“哦,我看那個文件,是物業的嗎?”
張慧芳走過來,笑了一聲:“那個啊,前任房主留下的,我還沒收拾呢。”
前任房主。
我心里冷笑了一聲。
“阿姨,這房子您什么時候買的?”
“買了好幾個月了,”她擺擺手,“一直都瞞著你們,就想給你們個驚喜。”
“合同您還留著嗎?”
“合同?”
“買房合同。還有押金發票什么的。”
張慧芳愣了一下。
她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突然有點僵。“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