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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夢讓老公修墓碑被嫌煩,第二天他帶女兒來了,我捂著嘴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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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中午,鍋里的紅燒肉還燉著。

心臟一抽,人就栽在灶臺邊,油星濺了一腿,等閨女下班找到我時,身子都涼透了。

頭七夜里,我頭一回托夢給老謝,發現墓碑不知什么時候裂了一道大縫。

我在夢里一遍遍喊他,他從床上坐起來,沖我吼:“夠了!死了還要折騰!”我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掉。

第二天一大早,我蹲在墳頭等,真看見他來了——鐵青著臉,牽著閨女的手,扛著鐵鍬和水泥。



01

我叫謝淑蘭,四十八歲,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婦女。

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就會做飯洗衣裳,把老公孩子伺候好。

閨女曉楠從小就懂事,沒讓我操過心。

兒子小凱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趟,打個電話就算盡了孝心。

老謝在縣城的機械廠干了一輩子,退休后每月拿著兩千出頭,日子緊巴巴的,倒也過得去。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這么早死。

那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忙活。

老謝要吃紅燒肉,我特意去菜市場挑了一塊五花三層。

回來洗肉、切塊、焯水,鍋里的油熱了,我撒了一把冰糖進去,等著它化開。

就在這時,胸口一陣發緊。

像有人拿一把鈍刀,慢慢往里頭捅。

我扶著灶臺,想喊人,喉嚨里只冒出一個“哎”字。

鍋里的冰糖起了煙,焦味躥上來,我整個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到碗柜上,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躺在殯儀館了。

閨女趴在玻璃罩上哭,老謝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不像哭,不像笑,就是一張空白的臉。

我想伸手去拉他,手指穿過他的胳膊,什么也沒碰到。

原來死,就是這個感覺。

頭七那天,我回了一趟家。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我的拖鞋還在門口的鞋柜里,我媽留給我的樟木箱安安靜靜地躺在衣柜底下。

閨女躺在我的床上,抱著我的枕頭,把臉埋進去,聞上頭的味道。

我蹲在床邊,看著她,想說“別哭了,媽在這兒呢”,可話到嘴邊,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

從家里出來后,我回了自己的墳。

墳在山坡上,是村里統一規劃的公墓。

老謝花了一萬多給我買的,當時我覺得貴,心疼錢,現在想想,還能挑什么呢。

我的墓碑挨著一棵老槐樹,是第三排第二塊,青灰色的石頭,刻著“謝淑蘭之墓”五個字。

可我發現,碑上裂了一道縫。

不是那種細得像頭發絲的裂紋,是結結實實的,從上往下,有三四寸長,像被人拿錘子敲過一樣。

我急壞了,死人的碑要是塌了,魂兒就沒地方待了。

村里老輩人都這么說,碑碎了,魂就散了。

我試著自己修,可手指頭碰不到那塊石頭。

我在墓地里轉了兩天,急得團團轉。這時候我想到一個法子——托夢。活著的時候聽人說,死人能托夢給親人,讓活著的人幫自己辦事。

那天夜里,我費了老大的勁,讓自己的魂兒飄回家里。

老謝躺在床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閨女在她自己屋里,燈還亮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像是在跟誰聊天。

我站在老謝床邊,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到嗓子上。

“老謝!”

他翻了個身,沒醒。

“老謝!碑裂了!”

他的呼嚕停了一下,然后又開始響。

我急了,伸手去推他,手穿過他的肩膀,沒碰到。

我蹲在床邊,湊到他耳朵邊上,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給我起來!碑裂了!再不修我的魂兒就散了!”

這次他動了。

他皺著眉,眼睛瞇開一條縫,迷迷糊糊地看著我。我剛要高興,就聽見他說:“你能不能消停點,死了也不讓人安生。”

“碑裂了!”

明天再說。

“明天碑就塌了!”

“夠了!”他突然吼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你活著的時候我伺候你,死了還得伺候你?我明天還有事,你別纏著我了!”

說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我站在床邊,愣愣地看著他的后背。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擋都擋不住。我想罵他幾句,可張開嘴,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我捂著嘴,一步一步退出了房間。

02

天亮得特別慢。

我蹲在墳頭,看地平線一點一點發白,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

結婚二十多年,老謝這個人我了解。

他脾氣硬,嘴更硬,從來不認錯。

可我也了解他——他答應過的事,一般不會反悔。

但那是活著的時候。

死了以后,誰知道呢。

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山坡上出現兩個人影。

我看著那個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人影越來越近,我認出來了——打頭的是老謝,扛著鐵鍬,拎著一袋水泥,后面跟著的是曉楠。

閨女手里也提著東西,看不清是什么。

我捂著嘴,眼淚又下來了。

老謝走到墳前,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四處看了看。曉楠放下手里的水泥桶,蹲在墓碑前頭,掏出一塊抹布,仔細地擦碑上的灰。

“爸,碑上真裂了。”曉楠說。

“我知道。”

“怎么裂的?”

“我哪兒知道。”老謝蹲下來,拿手指摸了一下那條裂縫,“石頭這東西,自己會裂的。”

曉楠沒說話,低著頭擦碑。

擦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了,手搭在墓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又哭了。

這丫頭從小就愛哭,小時候摔一跤哭,考試沒考好哭,上了大學離家也哭。

老謝站在旁邊,看著閨女哭,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別哭了,幫你媽把碑修好。”

曉楠擦干眼淚,站起來,從水泥桶里拿出鏟子。老謝開始清理墓碑周圍的雜草,往上頭澆了點水,就開始拌水泥。

我看著他們,心里頭暖烘烘的。昨晚上那些委屈,這會兒全沒了。我就知道,老謝這個人嘴上硬,心里還是有我的。

可曉楠的樣子,不太對。

她干活的時候一直低著頭,不怎么跟她爸說話。

老謝問她什么,她就答一句,一個字都不多說。

有時候老謝走遠一點,她就會盯著他的背影看上好久,眼神里是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說不清是恨還是怨,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湊近了看她,可太陽一曬,我的魂兒就有點發虛。

白天我不敢離墳太遠,只能在方圓幾米之內活動。

看他們干了一會兒活,我就窩在老槐樹底下歇著。

到了中午,老謝說回去吃飯。曉楠說她不回,說想再待一會兒。老謝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扛著鐵鍬下山了。

等老謝走遠了,曉楠蹲在墳前,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她拆開信封,從里頭抽出幾張紙。

我看不清是什么,但她的表情讓我心里一緊。

她看著那些紙,嘴唇咬得緊緊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把字跡都暈開了。

“媽,”她壓著嗓子說,“你跟我說實話,我爸是不是一直在外頭有人?”

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那個信封,是我在你樟木箱子里翻到的。里頭有一張照片,是爸跟一個女人的照片。那個女人我認識,是他們廠里的會計。你活著的時候,她來過咱家。”曉楠的聲音在發抖,“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

05年秋天,我去廠里給老謝送飯,在門口撞見他和一個女人坐在飯館里。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子上放著兩碗面。

女的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長得挺秀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往那方面想。

后來老謝開始加班,晚回家,有時候周末也往外跑。

我問他,他說廠里忙。

我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再后來,我在老謝的衣服兜里發現了一條鏈子,不是金的,是銀的,不值什么錢,但一看就是女人戴的。

我拿了那條鏈子,在手里攥了好幾天,最后還是放回去了。

因為我怕。

怕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這個家就散了。閨女還沒嫁人,兒子還在外頭打工,老謝要是真跟我離了,我一把年紀了上哪兒去?

所以我選擇了閉嘴。

可這不代表我心里不疼。

曉楠把信封塞回兜里,站起來,對著墓碑說:“媽,你放心,這事兒我不算完。

她的眼神,讓我心里頭直發毛。



03

下午老謝又來了,這回推著個小推車,上頭放著砂子、水泥,還有一把新鏟子。

他到了墳前,放下東西,看了看曉楠修到一半的碑基,皺了皺眉:“你修的這什么玩意兒?水泥都沒拌勻。”

曉楠沒搭理他。

老謝也不說話了,自己蹲下來,開始拌水泥。

他干活仔細,一點一點把裂縫填上,再用抹子刮平,最后拿濕布擦了擦。

弄完之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修補好的墓碑,突然嘆了一口氣。

“你媽這個人,一輩子沒享什么福。”他說。

曉楠看著他,沒接話。

“年輕的時候跟著我受苦,剛結婚那會兒住平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生了小凱之后,連奶粉錢都湊不齊。你媽的苦,沒少受。”老謝蹲下來,點了根煙,“我對不起她。”

“你知道對不起就好。”曉楠冷冷地說。

老謝看了閨女一眼,沒吭聲。他坐在墳前的臺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被風吹散了,飄到我臉上,但我感覺不到。

“爸,”曉楠突然說,“我弟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給他打電話了嗎?”

“打了,沒人接。”

“那他知不知道……”曉楠頓了頓,“我媽的事?”

“你媽火化那天,他就知道。”老謝猛吸了一口煙,“他說工地忙,走不開。”

曉楠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使勁攥著拳頭,指甲都快扎進肉里了。

我看著閨女的樣子,心里頭五味雜陳。

小凱這個孩子,從小就不著家,長大了更是指望不上。

我逢人就說他在外頭打工不容易,其實心里頭早就涼透了。

“行啊,一個兩個都是這樣子。”曉楠咬著牙說。

老謝沒說話,把煙頭摁滅在臺階上,站起來開始收工具。

他把鏟子、灰桶一樣一樣地放回小推車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快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墓碑,突然問了一句:“曉楠,你媽那個樟木箱子,你打開了?”

曉楠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打開了。”

“里頭……有什么東西?”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曉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老謝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發抖,手里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我看著他,心里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怕的不是那個箱子,他怕的是箱子里的東西。

“你……你看了?”老謝的聲音都在抖。

“看了。”

“那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曉楠打斷了他的話,“我爸,在我媽活著的時候,在外頭養了個女人。你不光養她,你還給她錢。我算了一下,光去年你工資卡上就走了一萬二。

老謝的臉刷地白了。

“你還給她買鏈子,買衣服,帶著她出去玩。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去廠里問過,你們廠的人誰不知道你倆那點事兒!”曉楠的眼淚開始往下掉,“我媽呢?她知不知道?”

老謝沒有回答。

“你知道她為什么不捅破嗎?因為她怕!她怕這個家散了!她怕你跟她離了婚沒人要了!她一輩子都在替別人想,你呢?你替她想過嗎?”

曉楠的聲音在山坡上飄了好遠。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這一切,心里頭說不清楚是什么感覺。這些話,我活著的時候想說,但沒說出口。現在死了,閨女替我說了。

老謝站在那里,一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箱子里的東西,你拿走了?”他問。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曉楠說。

別裝了。

“我說了,我不知道。”曉楠突然提高了聲音,眼淚一下就下來了,“那箱子里有什么,你心里頭清楚!”

老謝沒再說話。

他推著小推車,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曉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走過去,想抱住她,可我的胳膊穿過她的身體,什么都沒抓住。

“媽,”曉楠蹲在墳前,把臉埋在手掌心里,“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

我蹲在她對面,輕輕地說:“閨女,媽也不知道。

她聽不見。

但她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一樣,抬起頭來,看著墓碑上我的名字,伸手摸了摸那個裂口。

那個裂口已經被老謝修好了,但我不知道,我真正在意的那道裂縫,還在不在。

04

曉楠走后,我一個人蹲在墳頭,看著天一點點暗下來。

夏天天黑得晚,七點多了還能看見山頭有一抹紅。

我靠在老槐樹底下,腦子里亂糟糟的。

以前活著的時候,我最怕的就是閑下來,一閑下來就容易想東想西。

現在死了,更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起那天在廠門口看見的事。

那天我去給老謝送飯,剛走到廠門口,就看見老謝和一個女人從廠里出來。

兩個人走得很近,老謝的肩膀碰著那個女人的肩膀。

那個女的笑得很甜,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我在遠處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飯都涼了。

后來我揣著飯盒回了家,把飯熱了熱,等老謝回來吃。

他回來的時候,我問他今天怎么下班這么晚,他說廠里開會。

我沒再追問,給他盛了一碗飯,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流到枕頭上。

老謝在旁邊打著呼嚕,睡得很香。

我翻了個身,看著他的臉,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

但我什么都沒說。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照常給他做早飯,洗衣服,收拾屋子。日子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學會了假裝。

假裝沒看見那條鏈子,假裝不知道他晚回,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把自己縮進一個殼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里,假裝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心里頭疼啊。

疼得要命。

但我怕,怕說出來了,連現在的日子都沒有了。我已經沒什么本事了,不會掙錢,也沒什么文化,離了老謝,我帶著閨女和兒子去哪兒?

所以我把這事兒壓下去了。

一壓就是好多年。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過著過著就過去了。可沒想到,老天爺連這個日子都不給我了。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山上的風大,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

我的魂兒在風里晃晃悠悠的,像是要被吹散了一樣。

我趕緊縮到墓碑旁邊,挨著我自己的名字,這才覺得踏實了一點。

我想起白天的事,覺得有點不對。

老謝的反應,好像不只是因為出軌被發現那么簡單。他怕曉楠打開那個箱子,但曉楠說的那些事兒,他好像并不意外。他怕的是別的什么。

那箱子里,除了老謝出軌的證據,還有什么?

我努力想了想,可什么都想不起來。活著的時候,我確實在樟木箱子里藏過一些東西——照片,信,還有一些票據。但具體是什么,我記不清了。

死人的記憶力不好,有些事能記住,有些事怎么都想不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曉楠又來了。

她這回沒跟她爸一起,是一個人來的,背著一個大包。

她在墳前坐下來,從包里掏出那個樟木箱子,放在膝蓋上。

我一看那個箱子,心里頭就咯噔了一下。

她打開箱子,從最底層抽出一個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緣都磨毛了,上頭壓著一枚透明的塑料夾子。

她從信封里抽出幾張紙,一張一張地翻看,表情越來越凝重。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就紅了。

“媽,這是什么?”她舉起一張紙,對著陽光。

我看清了那張紙。

是一張照片,發黃的黑白照片,邊角有點卷。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剛滿月,裹著小被子。女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站在旁邊的那個男人,我看得很清楚。

他姓周,是紡織廠的車間主任。

我當年在紡織廠干了五年,他是我的師傅。長得高高大大,笑起來很爽朗,平時對我也挺照顧的。我喊他周師傅,他叫我小謝,本來一直是這樣的。

直到那個雨夜。

那年我二十三歲,在廠里上晚班。

那天下了大雨,廠房里就剩我和周師傅兩個人。

他說外頭雨大,讓我等一會兒再走,我說好。

他給我倒了杯水,我喝了,然后什么都不記得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床上。

周師傅站在床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跟我說:“小謝,你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慌了,慌了整整一個晚上。

但后來我什么都沒說,不是因為周師傅給了我什么好處,而是我不敢。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傳出去,丟人的是女人,不是男人。

后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就嫁給了老謝。老謝不知道這件事,一輩子都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小凱不是他的。

可他為什么怕那個箱子?

我看著曉楠手里的照片,突然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炸。

我往前湊了湊,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沒錯,就是那張,是我抱著剛滿月的小凱去見周師傅,讓他認孩子的照片。

但我也看見了,照片背面好像寫了字。

曉楠把照片翻過來,我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淑蘭,對不起。”

是周師傅寫的。

他的字我認識,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當年他教我寫毛筆字的時候,就老被他說我寫的字像蟲子爬,現在他還是一樣。

曉楠看著那行字,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砸在照片上。

她在替她的親媽難過。



05

曉楠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變化。

最后她把照片重新裝進信封,塞進箱子里,蓋上蓋子,深吸了一口氣。

她站起來,對著墓碑說:“媽,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不問你了,我自己查。”

說完她背著箱子下了山。

我看著她走遠的身影,心里頭又急又慌。

那些照片和信,我藏了二十多年,本來是想帶進棺材里的。

現在全翻出來了,而且讓曉楠看見了。

我是怕她知道,更怕她不知道。

老謝為什么怕曉楠開那個箱子?

要是他不怕我出軌的事被抖出來,那他到底怕什么?

我越想越亂。

下午的時候,老謝一個人來了。他沒帶工具,也沒帶水泥,就坐在墳前的臺階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地上很快就落了一堆煙頭。

我蹲在他對面,看著他。

“淑蘭,你在不在這兒?”他突然問了這么一句。

我一愣。

“你要是聽得到,你就應我一聲。”他的聲音有點啞,“你要是恨我,你就別出聲。”

我動了動嘴唇,什么都沒說出來。

“那個箱子,我藏了好多年。我知道你放在柜子底下,但我從沒打開過。我知道里頭有什么,我怕。”老謝又點了一根煙,“我不是怕你知道那些事,我是怕箱子里的東西讓我變得不是人。”

他在說什么?

“你那天晚上問我,我在外頭是不是有人了。我沒說話。其實你問我的時候,我心里頭就塌了。”老謝的聲音開始發抖,“可我不敢承認,我怕承認了,就什么都沒了。”

“我跟你結婚,不是因為那些事。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真心想對你好。可越是這樣,我越不敢跟你說實話。我怕你知道我的事之后,會覺得我這人臟。我自己也覺得自己臟。”

老謝開始掉眼淚。

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看他哭。頭一回是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抱著我媽哭,說這輩子一定對我好。

“你在箱子底下放了那些信和照片,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從來沒拿出來過。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看了。我想讓你在我心里,還是那個干干凈凈的人。”老謝把臉埋在手掌心里,“可我越是這樣,我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我站在墓碑旁邊,愣住了。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樟木箱子跟前,把它拎起來。我看著他一把打開箱子,抽出信封,翻出了照片。

他捏著那張照片的手在抖。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承受的。”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有我的秘密?我怕小凱不是我的,我不敢問你,我就想,這一輩子,我把孩子當親生的,也就夠了。”

“我看見你對周師傅笑。那回我出差回來得早,去廠門口接你,看見你跟他站在大樹底下說話。你笑得很開心,跟我在一起時從沒那么笑過。我當時沒問,可我心里頭一直扎著一根刺。”

“后來我知道你懷了孩子,很快就跟我結了婚,這孩子來得太巧了。我不敢想,也不敢問。”

“可我還是跟你結了婚。因為我想跟你過日子,什么孩子、什么出身,我都不在乎。可我心里頭的刺,怎么也拔不掉。”

“那天我打了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么,是因為我心里頭壓著的那根刺。”

老謝蹲下來,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天他喝多了,回家后看見我躺在床上,就撲過來,打了我一巴掌。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被他打。

我哭著問他為什么,他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抽自己耳光。

后來我原諒了他,因為我相信他只是喝醉了。

可是現在我才知道,他心里頭一直壓著這個事。

“淑蘭,你在聽嗎?”老謝啞著嗓子說,“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干的事,沒有一件能讓自己抬起頭來。可你到死都沒怪我,我知道你心軟。”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說不出口。

這一刻我不想什么怨恨,也不想追究誰的錯——我只想告訴他,我不恨他。

可我喊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蹲在那里,把臉埋在膝蓋中間,像一頭受傷的老牛。

06

老謝下山之后,我蹲在墳頭,愣了好半天。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我拼命想,我活著的時候,真不知道他藏著這個心思。

只知道他有一段時間喝得很兇,回來倒頭就睡,不跟我說話。

我以為是他累了,沒往別處想。

我死了才知道,他的沉默里,藏著的原來是一個解不開的結。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我一個坐在墳頭上,想了很久。

活著的時候,我和老謝分房睡了好幾年,各過各的,誰也沒問誰為什么。

我一直以為就是感情淡了,現在才明白,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對我,我也不敢問他為什么躲著我。

晚上起風了,山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得人心慌。

我縮在墓碑旁邊,腦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老謝的眼淚,曉楠的表情,箱子里的照片和信,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山坡上傳來腳步聲。

是曉楠。她背著那個樟木箱子,一步一步地走上坡來。我看著她,心里頭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走到墳前,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來開始往里翻。她把所有的文件都掏出來,一張一張地看完,然后抬頭看著我墓碑上的名字。

“媽,原來你有這么多事沒告訴我。”她輕聲說,“你不知道,我看見那些信的時候,心里頭有多難受。”

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始終沒落下。

“可我更氣我自己,氣我沒用。你活著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你過得那么苦。我天天忙工作、忙著談戀愛,沒空陪你。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撐不住了也不說。”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我真是個不孝的女兒。”

我蹲在她對面,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可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臉。

“可是媽,我爸后來把這些信都燒了。我親眼看見的,他拿著打火機,一張一張點,全都燒光了。”

燒了?

我反應過來,老謝說箱子里有東西,他說沒打開著看過,可實際上他打開了。

他看了我藏的所有東西,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那些他不敢面對的秘密,對誰他都不敢說。

他以為把秘密燒掉,就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發生過,就永遠都抹不掉。

曉楠從箱子里抽出一張紙,是那張黑白照片。

她翻過來,看著背面的字,嘴唇動了動,沒念出聲來。

她咬著嘴唇,把照片放在我墓碑下面,用一塊石頭壓住。

“這照片我不替你收著了。”她對我說,“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你帶走吧。至于我爸燒掉的那些信,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我知道你藏了那么久,一定有你的道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山下的村子,聲音有點啞:“媽,我馬上要結婚了。”

結婚?跟誰?

跟你女婿,何光熙。”她笑了笑,“你活著的時候嫌棄他,說他沒個正形。可我覺得,他挺好的,至少他對我好,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說。不像我爸,什么都不說。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我爸那樣的人出現在你的墓碑前。”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山下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暖烘烘的。這個閨女,從小膽子小,什么都不敢做主。可現在,她長大了,替她媽做了她媽一輩子不敢做的決定。

可我心里頭也惦記著她最后那句話:不讓她爸來?那老謝怎么辦?

他也會老,會死,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老屋子,守著那堆燒成灰的秘密。

天剛擦黑的時候,老謝又來了。

他上得氣喘吁吁,手里拿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墳前,直接坐在地上,把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把小錘子。

一瓶膠水。

一塊新的青石板,上頭刻著字。

我湊過去一看,那塊青石板上面刻著幾個字:“妻淑蘭之墓,夫謝鵬立。”是他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旁邊還刻了一個小點,像是一只螞蟻。

“你活著的時候,總說我寫的字難看。”老謝嘀咕著,“現在我能寫了,又沒機會給你看了。”

他把那塊青石板仔細地貼在我的墓碑上,用膠水粘好,又拿錘子輕輕敲了幾下,敲結實了。

他用手把多余的膠水擦掉,退后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了,這下齊了。”

他坐到臺階上,點了根煙,抽了一口,說:“淑蘭,你女兒也要嫁人了。她看中的那個小子,叫何光熙,在縣城開了個五金店。我見過兩回,人挺不錯,實在,對曉楠也好。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委屈的。”

說來說去,他都是在說閨女的事。

好像在拼命證明,沒了那個女人,日子也可以好好過。



07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曉楠就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頭發扎得利利索索。我一眼認出,那是我過年給她買的那件。我一直覺得她穿那件最好看,果然沒記錯。

她帶來的那個樟木箱子,今天又背來了。

她走到墳前,把箱子打開,把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放在墓碑前面的地上。照片、信、票據,一樣一樣擺得整整齊齊。

“媽,這些東西我不打算留著。你活著的時候藏著它們,肯定是不想讓人知道。你死了,我把它們燒給你,就當是陪葬。”她點了一根火柴,先是把一封信點著,藍色的火苗沿著紙邊往上躥,很快就燒成一個黑灰。

一張又一張的信,在她手里化成灰燼。

黑灰隨風飄起來,落在我腳邊的土上。

我看著她燒完信,又拿起幾張照片。

她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那些她不太熟的面孔,是那個女會計和那個車間主任。

她把照片也扔進火里,火苗一下子躥高,把照片上的臉燒得變形、消失。

火很快就滅了。

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些飄到山下,有些落在墓碑上。

曉楠蹲在那里,看著最后一點火星子熄滅,然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媽,你安心吧。那些事,我都替你燒干凈了。從今以后,沒人再提了。”

所以曉楠燒了那些信和照片,以為這樣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燒干凈了。

可我知道不可能。

有些東西燒得掉,有些東西燒不掉。感情、虧欠、秘密,這些東西燒過了只會留下更深的一道印子。

再說了,那個女會計呢?她會不會拿著她跟老謝的孩子來要挾?

我還活著的時候,她從沒找上門。可我現在死了,誰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反悔?

然而老謝的反應,讓我心里涼了半截。

他把包里的東西掏出來,是兩張照片。

一張是年輕時候的我和他,站在廠門口照的。

另外一張,是他和我媽抱著剛滿月的小凱,笑得很開心。

他把這兩張照片放在我墓碑前,用打火機點著了。

“淑蘭,有些話這輩子來不及說。”他說,“等我下去見到你,咱們再說。”

他吸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頭踩滅,站起來,拍拍褲腿的灰。他轉身看了看曉楠,說:“走了。”

父女倆一前一后,慢慢走下了山坡。

我站在墳頭,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頭酸酸的。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所有的事情都翻篇了。

好的壞的,對的錯的,都翻篇了。

可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晚上,我蹲在墳頭琢磨,聽見山坡底下傳來汽車的聲音。不是普通的轎車,是那種拉貨的小貨車,轟隆隆地響。

我看著車燈越來越近,最后停在山腳下。

車門開了,走下來一個人。

身材單薄,個子不高,穿著一件舊工裝,背有點駝。

他的腳步聲很急,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山坡上的那些坑坑洼洼。

我認出他來的時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小凱。

我兒子,小凱。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墳前,撲通一聲跪下了。也不嫌地上臟,膝蓋壓著那堆灰燼,頭往墓碑上一磕,嚎啕大哭。

“媽!媽!我對不起你!我回來晚了!我……”

他一直重復這幾句話。

他的手一直摸著墓碑上那裂過的口子,摸了又摸,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他哭著哭著,突然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爸,我在媽墳前。”

“你別來了!”他吼了一聲,又壓低了聲音,“我說了,你別來!我自己待一會兒。”

他掛了電話,又蹲下來,看著墓碑上我那張照片,看著看著,突然伸出拳頭,狠狠砸了一下地面。

“我要是早點回來,你也不會……”

他不會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心里藏著什么話,也不知道他到底悔恨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現在回來了,可什么都晚了。

我死了好幾天了,他才來。他的孝心,就值這么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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