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那一刻，我看見父親坐在我家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外套，手里攥著一沓紙。

地上擱個塑料袋，裝著他的戶口本和身份證。

見我出來，他站起來，把手里的紙往我面前一遞。

“一個月1800元生活費，不給咱就上法庭。”

我愣了，拿過來一看，是法院傳票?？粗厦姘准埡谧值摹百狆B(yǎng)費糾紛”，我笑了。

“你退休金呢？每個月3800，比我還多，跟我要什么錢？”

我爸沒回話。他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只是把那沓紙塞回塑料袋，轉(zhuǎn)身走了。

我盯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媽走那年，他也是這身打扮，也是這樣不說話，也是這樣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遠(yuǎn)了。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這一走，差點就是永別。

01

樓道里的聲控?zé)魷缌擞至粒亮擞譁纭Ｎ艺驹陂T口，看著手里那張法院傳票，愣了半天沒動。

回到家，孫莉剛把孩子哄睡著。她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我把傳票往茶幾上一扔，說了句：“我爸要告我。”

孫莉拿起傳票仔細(xì)看了看，皺起眉頭：“這上面寫贍養(yǎng)費糾紛……你多長時間沒給他錢了？”

“每個月轉(zhuǎn)給陳芳兩千，讓她轉(zhuǎn)交。我妹沒跟你說？”

孫莉搖頭：“陳芳沒跟我提過這事。你確定她給咱爸了？”

我掏出手機就給陳芳打電話。響了好幾聲都沒人接，我又打了一次，這回接通了，那邊聲音挺嘈雜，陳芳像是剛下班，喘著粗氣。

“哥，咋了？”

“咱爸要告我，要1800元生活費。我每個月轉(zhuǎn)給你那兩千，你給他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我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哥……那錢，我沒給爸。我都還債了?！?/p>

“還什么債？”

陳芳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爸不讓告訴你。他說了，這事爛在肚子里也不能說。哥，你就別問了?！?/p>

我火了：“什么債能讓你瞞我一年多？陳芳，你腦子進(jìn)水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芳的哭聲：“哥，我真不能說。爸會打死我的。你找我爸去吧，他自己跟你說?！?/p>

說完她就掛了。我再打過去，關(guān)機了。

孫莉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我，輕聲問：“陳芳怎么說？”

“她說錢還債了，還說是爸不讓告訴我?！?/p>

孫莉想了想：“咱爸一個月退休金3800，加上你那兩千，一個月5800。在我們這小縣城，老人家夠花了。他能欠什么債？”

我搖頭。從小到大，我爸就是個悶葫蘆，什么都不跟我說。我媽走后，我更是一年回不了兩次家。逢年過節(jié)就轉(zhuǎn)賬，人回去干什么？看他那張臭臉？

可今天這事不同。他拿著傳票上門要錢，這不是他的風(fēng)格。他這人雖然又臭又硬，但從不求人。連我結(jié)婚他都沒來，更別說上門要錢。

孫莉站起來，從包里翻出手機：“我查查咱爸的退休金賬戶?！?/p>

孫莉是會計，查賬這事在行。她幫我爸辦過社保卡，知道登錄密碼。她打開APP，輸入我爸的身份證號，然后臉色就變了。

“陳海，你來看?！?/p>

我湊過去一看，愣了。

我爸的退休金賬戶，每個月進(jìn)賬3800，每月月底準(zhǔn)時轉(zhuǎn)出1800。剩下2000塊，都是取現(xiàn)金。

從去年年初到現(xiàn)在，每個月都這樣。

但問題是，存款余額只有三百多塊。

“那兩千呢？”我指著屏幕，“每個月剩兩千塊，一年多下來，少說有兩三萬吧？”

孫莉往下翻流水記錄：“你看，都是取現(xiàn)。每次取一兩千，沒有規(guī)律，有時候一個月取兩次，有時候三五個月不動。但你看這里……”

她指著幾筆大額取款記錄：“今年三月，一次性取了一萬五。五月，又取了一萬。加上平時的，總共取了八萬多。”

八萬多。

我腦袋嗡的一下。

我爸一個退休工人，平時自己做飯，抽最便宜的煙，生病了都不去醫(yī)院，他能花什么錢？

我拿起手機，翻出老張的號碼。老張是我爸的老工友，比我爸小幾歲，兩個人在老家那片住得近，關(guān)系挺好的。

電話接通，老張那嗓子隔著手機都能聽出來是個酒鬼：“誰?。俊?/p>

“張叔，我陳海。我爸最近咋樣？”

“你爸？挺好的啊。前兩天還來我家喝酒呢，就是話少了點。”

“他身體沒啥問題吧？”

老張頓了頓，好像在琢磨什么：“身子骨還行吧……就是看著瘦了點。對了，他好像老往醫(yī)院跑，我問他去干啥，他說體檢。你說這老東西，平日里感冒都扛著，忽然積極上醫(yī)院了？”

掛了電話，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明天回老家一趟?！蔽腋鷮O莉說。

02

老家的縣城不大，從南到北開車也就二十分鐘。

我爸住在老城區(qū)那套兩居室的家屬樓里，還是我媽生前的單位房。

外墻斑駁得看不出原色，樓道里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鐵絲上晾著剛洗的秋褲。

我上樓的時候，正撞見對門劉嬸在擇菜。她看見我，愣了一下：“喲，陳?；貋砹?？你爸這兩天可是天天念叨你。”

我笑了一下：“念叨我干啥？罵我？”

“你這孩子，咋這么說你爸呢？”劉嬸壓低聲音，“你爸最近可是遭罪了，天天往醫(yī)院跑。你回來正好，帶他去看看?！?/p>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走到家門口，門虛掩著，我推開進(jìn)去，看見我爸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抽煙。

客廳不大，家具都是十幾年前的。

電視機罩著布罩，茶幾上的玻璃杯里泡著濃茶，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我爸穿著一件舊背心，瘦得能看見肋骨。

他看見我進(jìn)來，沒說好聽的，站起身來就想往屋里躲。

“別走?！蔽覕r住他，“爸，咱倆聊聊?！?/p>

他站住了，沒看我：“聊什么？”

“為什么告我？”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告你咋的了？法律規(guī)定你有贍養(yǎng)義務(wù)。我老了，沒收入了，找你要1800一個月，多了？”

“你退休金3800，比我給那兩千還多。你沒收入？”

他一聽這話，臉色變了：“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給不給，是你的事。”

我沒跟他吵，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孫莉查到的銀行流水：“你這退休金賬戶，每個月取完現(xiàn)就剩不了幾個錢。這八萬多塊錢，去哪了？”

我爸的臉色僵住了。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晌，然后把煙掐滅，站起來往廚房走：“餓了沒？我給你下碗面?！?/p>

“爸！”我聲音大了些，“我問你話呢！”

他停住腳步，背對著我，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你別問了。”他聲音很輕，“這都是我的事。跟你沒關(guān)系?！?/p>

“怎么跟我沒關(guān)系？你都要告我了！”

他不吭聲了，走進(jìn)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洗手。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走路的步子都拖拖拉拉的。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記憶里我爸一米八的大個子，干活從來不知道累。我媽走后那幾年，他瘦了一大圈，但精氣神還在?？扇缃?，他像個七老八十的病秧子。

我走到廚房門口，問他：“你到底借了多少錢？欠誰的？”

他頭也不抬：“沒欠。你別瞎打聽。”

“那陳芳還那債是怎么回事？她跟我說是你讓還的?！?/p>

我話音剛落，我爸手里的碗就摔了。白瓷碗碎了一地，他看著碎片，蹲下身去撿。手指被劃破了，血珠子冒出來，他也沒吭聲，就那么蹲著。

我蹲下來幫他撿碎片，看見他手在抖。

“爸，”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貸？”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把碎瓷片扔進(jìn)垃圾桶，抽了兩張紙裹住手指。

“我去躺會兒。你吃完飯自己回吧。”

他說完就回屋了，把門關(guān)上，從里面上了鎖。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jìn)來，在墻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隔壁傳來劉嬸炒菜的香味，樓下有孩子在嬉鬧，一切都很正常，除了這間屋子。

我打開冰箱，里面除了幾袋速凍餃子和一瓶老干媽，什么都沒有。冰箱門上粘著一個舊照片，是我媽年輕時的。她笑得很好看，嘴角有個小酒窩。

我看了很久，慢慢地把冰箱門關(guān)上。

手機響了，是老張打來的。

“陳海，我剛才想起來個事。你爸上個月來找我喝酒，喝到最后說了句奇怪的話?！?/p>

“什么話？”

“他說，陳德福那小子，害死我媳婦，還要毀我兒子，我饒不了他。”

陳德?！俏沂迨濉Ｎ野值挠H弟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有沒有說，為啥要提我叔？”

“沒說。我也沒敢問。但陳海，你叔可是早就不在咱縣城了，聽說去省城打工了，多少年沒回來了?！?/p>

掛了電話，我坐回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我叔陳德福，比我爸小七歲。

打我記事起，我爸跟他幾乎不往來。

逢年過節(jié)都不走動。

我媽還在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窩在這兩居室，我叔一家住隔壁那條街，可我從沒見過他們來串門。

媽走那段時間，我叔來過一次，在我家客廳坐了一個小時。我躲在里屋偷聽，聽見我叔在哭，我爸罵他：滾，以后別讓我看見你。

從那以后，陳德福真的消失了。

我爸這些年，從來不提他。我問過一次，我爸就瞪我，嚇得我再不敢問了。

可現(xiàn)在，我爸喝醉了，居然提到這個人。還說“害死我媳婦”。

媽走那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03

晚上我沒走。在客廳沙發(fā)上湊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被我爸叫醒了。

他站在我面前，穿著整齊，手里拿著幾張紙：“走，咱去趟法院?！?/p>

我坐起來，懵了：“你真去？”

“當(dāng)真的。你以為我跟你鬧著玩？”

他眼睛通紅，應(yīng)該是沒睡好。

嘴唇干裂著，說話時嗓子沙啞得厲害。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可轉(zhuǎn)念一想，我才是被告，我可憐他干嘛？

“爸，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欠了多少錢？我替你還?！?/p>

“不用你還。”

“那你到底為什么非要這1800？你要錢干嘛？”

他不說話，把那幾張紙往茶幾上一放：“你簽了，這事就了了。”

我拿起紙來一看，愣住了。

這不是法院的傳票，是一份手寫的協(xié)議。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寫的。

上面寫著：我陳海承諾按月支付父親陳德功贍養(yǎng)費1800元整，簽字生效，誰都反悔。

底下還蓋了他自己的手印。

“你不是要告我嗎？”

“告你那個是嚇你的?！彼夏樢患t，“我沒那錢請律師。這協(xié)議你簽了，咱父子倆好好的，不撕破臉?！?/p>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份協(xié)議。字雖然寫得丑，但能看出來是一筆一劃認(rèn)真寫的。橫平豎直，每個字都使勁壓著，把紙都戳破了。

“我簽也行，”我把協(xié)議放茶幾上，“但你先告訴我，你要這錢干什么？我說了，你要是欠了債，我替你還?！?/p>

他愣了半天，坐回藤椅上，點了根煙：“我沒欠債?！?/p>

“那為什么陳芳說她還債？”

“那丫頭……多嘴。”他狠狠吸了口煙，“那錢是我讓她還的。但不是欠債，是欠人情。”

“什么人情的債能欠一年多？”

他又不說話了。

我急了：“爸，你到底瞞著我什么？我是你兒子，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說的？”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我：“你敢說你把我當(dāng)爸了？你一年回來幾次？過年打一通電話就打發(fā)了，連面都不見。你問過我啥？問過我吃得好不好，病沒病，缺不缺錢？你問過嗎？”

我一下子噎住了。

他說的沒錯。

這些年，我是刻意的。

我媽走后，我想過要跟他好好處，可一見面就想起他打我那年，想起我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樣子。

我受不了，索性不見。

“我要那錢，是怕自己撐不住了?！彼曇舻拖氯ィ拔疫@把年紀(jì)了，萬一哪天倒在屋里，別人發(fā)現(xiàn)時都發(fā)臭了。那1800元，是留給你替你媽辦后事的?！?/p>

我鼻子一酸：“胡說什么呢！你好好的，提什么后事？”

“你媽那會兒，后事辦得草率。我心里一直過不去?！彼褵熎?，“那時候沒錢，連個像樣的骨灰盒都買不起?，F(xiàn)在我有錢也沒用，沒人幫我辦?！?/p>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我拿起那支筆，在協(xié)議底下簽了名字。

“行了，我簽了。”我把他那份破協(xié)議遞過去，“但現(xiàn)在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p>

他接過紙，小心翼翼折好放進(jìn)衣兜里。

“你問?！?/p>

“媽出事那天，我叔在不在現(xiàn)場？”

我爸的臉?biāo)⒌陌琢恕?/p>

04

我爸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站起來說了句“我出去買包煙”，就出門了。

我在家等了半個小時，他都沒回來。

打他手機，關(guān)機了。

去樓下小賣部問，老板說沒見著他。

我又打電話給老張，老張說他沒來。

我心里開始發(fā)毛。

我開車在縣城里轉(zhuǎn)悠。

繞到了我媽生前常去的菜市場，又繞到了我們老家的墓地。

都沒見著人。

最后我決定去找陳芳。

她家離老家不遠(yuǎn)，開車半個多小時就到。

陳芳看見我，臉色不太好看。她把我堵在門口，不讓進(jìn)：“哥，你咋來了？”

“爸不見了。我找不著他人?！?/p>

陳芳一聽，臉更白了：“他跟你說了？”

“說什么？”

陳芳咬著嘴唇：“哥，你跟我來?！?/p>

她帶我進(jìn)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盒子。盒子上著鎖，陳芳找鑰匙找了半天才打開。里面放著一沓借條和一張照片。

我拿起借條一看，上面的字是我叔陳德福的。很清楚，一共六張，加起來十三萬八千塊。最早的一張是五年前的，最新的一張是去年三月。

“這是叔叔寫給我爸的借條。”陳芳說，“可我爸說，這錢根本不是借的，是我叔偷的。”

“偷的？”

“奶奶生前留給我爸五萬塊錢。我叔兩口子偷去了。我爸發(fā)現(xiàn)后，讓他們打的借條?！标惙佳廴t了，“可這事沒那么簡單。嬸嬸說，我爸在賭錢，輸了錢才找他們借的。兩家都說自己有理，糾纏了好幾年?！?/p>

“那照片呢？”

陳芳把照片遞過來。是一張老照片，我媽年輕的時候，抱著個孩子。孩子大概三四歲，笑得很開心。我看著那個孩子，問我媽是誰。

“是你。”陳芳說，“媽抱著你，你才三歲?！?/p>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媽的字跡：“海兒三歲生日，我欠了家里五千塊。這輩子還不完了?！?/p>

我看著那行字，愣住了。我媽欠了五千塊？什么時候的事？

陳芳說：“爸不讓我跟你說這些，但我實在憋不住了。哥，媽走的那天，不是意外。是嬸嬸推的。”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爸親口跟我說的。”陳芳聲音發(fā)抖，“那天嬸嬸來家里要錢，說媽欠他們家的。媽不承認(rèn)，兩個人吵起來。嬸嬸一推，媽就從樓梯上滾下去了。爸趕過來的時候，媽已經(jīng)沒氣了。嬸嬸跪在地上求爸別說出去，說媽是自己摔的。后來嬸嬸讓媽簽了諒解書，威脅爸說如果敢報案，就告媽偷他們錢。爸不想讓媽死后還背個偷錢的罪名，就忍了。”

我聽完，后背都是汗。

“那爸這些年……”

“都在還這筆賬。”陳芳哭了，“我爸不敢報案，就逼著我叔打借條。可我叔根本不認(rèn)這筆賬，說那五萬塊是媽欠他的。兩個人撕扯了幾年，后來我叔跑了，債主找上門來，錢都是我爸一個人還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就是我爸瞞了我二十年的秘密。

那個我恨了半輩子的男人，原來一直在替我那個死去的媽還債。

“那陳德福現(xiàn)在在哪？”

“不知道。嬸嬸說他在省城，但具體哪不知道?！?/p>

“嬸嬸還說了什么？”

陳芳想了想：“她說，我爸要是敢告她，她就翻出媽當(dāng)年欠錢的事，讓你在單位抬不起頭?！?/p>

我冷笑了一聲。她現(xiàn)在還威脅人？

我站起來：“你跟我去找爸?！?/p>

陳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包跟我出門了。

05

我們開了一個多小時車到省城。

陳芳說，我爸可能來省城找我叔了。

因為上個月他跟她提過，說要去省城找陳德福算賬。

她當(dāng)時沒當(dāng)回事，覺得爸就是說說而已。

沒想到老頭真的來了。

我一邊開車一邊給我爸打電話。一直關(guān)機。導(dǎo)航到陳德福原來看過的地址，是一個老舊的小區(qū)。我找到他租的房子，敲門，沒人應(yīng)。

樓下有個老太太在遛狗，我問她認(rèn)不認(rèn)識陳德福，老太太說：“認(rèn)識認(rèn)識，不過前天搬走了，說得罪了人，連夜走的。”

我跟陳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好的預(yù)感。

“他有沒有說去哪了？”

“沒說。就搬走了，房租都不要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暮色沉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我掏出手機準(zhǔn)備報警，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叫我。

“陳海？”

我回頭一看，愣住了。是我嬸嬸。她站在一輛白色面包車旁邊，手里拿著個塑料袋，臉上沒什么表情。

“你找你爸？”

“他在哪？”

嬸嬸哼了一聲：“跟我來吧，他讓我來找你們?！?/p>

我看著她那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心里很不舒服。陳芳拉了拉我的袖子：“哥，小心點。”

我點點頭，跟著嬸嬸上了那輛面包車。

車?yán)镉幸还擅刮?，后座上堆著舊衣服和紙箱。

嬸嬸開車出了小區(qū)，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停在一個廢棄的工地前面。

“就在里頭。”

我下了車，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工地。水泥攪拌機銹跡斑斑，樓架子還沒拆完，到處是碎磚頭。風(fēng)一吹，灰塵撲了一臉。

“我爸在哪？”

嬸嬸指了指一棟還沒完工的樓：“二樓。你自己去看?！?/p>

我正要走，陳芳拉住我：“哥，我先打110?！?/p>

我看著她掏出手機，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兩個人走到那棟樓前，我打開手機手電筒，踩著滿是灰塵的樓梯上了二樓。

空蕩蕩的樓層，只有風(fēng)在呼呼地吹。借著手機的光線，我看見角落里坐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