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喧鬧聲隔著門板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拿刀子剜我的心。
我站在后廚門口,手指掐進掌心,指甲硌得生疼。
呂輝今天結婚了,新娘不是我。
他故意把酒席擺在我的飯店里,訂了最大的廳,要了最貴的菜,還特意讓服務員給我傳話:“前妻給前夫辦婚宴,多有面子。”面子?
我伸手摸了摸褲兜里那張泛黃的借條,嘴角扯了一下。
經理蔡偉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姐,馮會計算好了,四十二萬。”我深吸一口氣,腳步邁出去,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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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點,我正在前臺算賬,玻璃門被推開了。
呂輝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口別著胸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他旁邊站著個年輕女人,穿一身紅裙子,化了濃妝,拎著小皮包,走路的姿勢像是在走秀。
我當時沒認出來。一晃三年沒見了,他胖了一圈,臉上的褶子也多了。直到他開口喊我名字,我才反應過來。
“蔡孌,好久不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招呼一個普通朋友。
我手里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還沒開口,他旁邊的女人先說話了:“這就是你說的前妻啊?看著挺一般的嘛。”
這話說得太直接了,連呂輝都有點尷尬。他咳了一聲,眼神有點飄。
我心里翻了個白眼,但面上沒露。三年了,我從一個看見他就腿軟的家庭主婦,變成一個人撐起整家店的老板,有些東西早就變了。
“訂酒席?”我直接問。
呂輝點點頭,說下個月結婚,想在我這兒擺幾桌。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好像這樣能顯得很體面,很了不起。
我問他要幾桌,他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桌,最低標準。”
二十桌,在我們這條街算大活。
但這話從呂輝嘴里說出來,聽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當年一個月工資才三千多塊,還欠著他弟弟的房貸,現在一開口就是二十桌,底氣從哪兒來的?
我看了一眼他旁邊的女人,她手腕上戴著一塊新表,閃得晃眼。
“姐,你不介意吧?”那女人突然湊過來,笑得甜膩膩的,眼神卻帶著挑釁,“我們擺這兒,你不會心里不舒服吧?”
這話問得太直白了,周圍幾個服務員都停下手里的活兒,偷偷往這邊瞄。
我笑了一下,說:“來者是客,有什么不舒服的。”
呂輝顯然是松了口氣。他往柜臺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蔡孌,咱倆熟人,你給個優惠價唄。”
我沒接話,低頭拿計算器按了幾下。他見我不吭聲,又補了一句:“反正你也是做生意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女人在旁邊幫腔:“就是,姐你這么大方,肯定不差這點錢。”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心里冷笑。
當年離婚的時候,他連家里的電視機都搬走了,留給我一張三十萬的借條。
現在來裝大款,還要我給他打折,這人還真是厚臉皮。
“行。”我抬起頭,把計算器往前一推,“一桌一千五,酒水另算。”
呂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千五在我們這條街算中等價格,不算貴,但對他來說估計是有點肉疼。他咬了咬牙,說:“行,就這個價。”
那女人在旁邊哼了一聲,小聲嘀咕了一句:“不就是開個破飯店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假裝沒聽見,收了定金,開了收據,從頭到尾臉上都掛著笑。
送走他們之后,蔡偉從廚房里沖出來,一把把我拉到角落里。
“姐!你瘋了?”他臉漲得通紅,“你還真給他辦婚宴?他當年怎么對你的,你都忘了?”
我沒忘,怎么可能忘。但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有錢不賺王八蛋。”
蔡偉氣得直跺腳:“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沒理他,轉身回了辦公室。
關上門之后,我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躺著一張借條,紙已經泛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簽名還在——呂輝,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手印也按得清清楚楚。
三十萬。
這是他離婚前借的。
說是給他弟買房周轉,寫了借條,按了手印,說好一年還。
結果離婚沒一個月,他就和那女人好上了,錢的事提都不提。
我去找他要過一回,他躲著不見,他弟也搬了家,電話換了號。
那之后我就沒再催過。不是忘了,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場合。
蔡偉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我手里的借條,愣住了。
“姐,你這是……”
“去把馮會計叫來。”我把借條折好,放回信封里,“讓她算算,加上利,到今天一共多少。”
蔡偉看著我,嘴巴張了張,想問什么,但最終沒開口。他知道我的脾氣,有些事我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馮會計很快來了,戴著老花鏡,拿計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她在我們店里干了八年,從打雜干到會計,算賬從沒出過差錯。
“蔡老板,三年復利,本息合計四十二萬。”
我點了點頭,把借條收好:“知道了,這錢不用你操心。”
馮會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點點頭出去了。
晚上打烊后,我一個人坐在大廳里,看著明晃晃的燈光發呆。
呂輝選我的店擺婚宴,是想在我面前顯擺他過得有多好。
他大概以為我還是三年前那個被他甩了就只會哭的女人,以為我還是那個被他媽說“不會生養”就低頭的窩囊廢。
可他錯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喂,是王律師嗎?是我,蔡孌。我想咨詢一件事……”
掛了電話之后,我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呂輝,你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那咱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吧。
02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每天照常開門營業。
呂輝來過三回,前兩次是帶薛嘉怡來試菜,第三次是確認桌位和菜單。
他每次來都擺出一副老板的架勢,指指點點的,一會兒說菜量太少,一會兒說桌椅擺放位置不好。
薛嘉怡比他更來勁,挑三揀四,嫌我們服務態度不好,嫌衛生間不夠干凈。
我都忍了。
服務員小周私下跟我抱怨了好幾次,說那女人太難伺候,動不動就翻白眼,嗓門大得隔幾條街都能聽見。
我讓小周忍著點,客人的要求盡量滿足,實在過分的就當沒聽見。
蔡偉氣得不行,每天下班都要在我辦公室罵幾句。他說這輩子沒這么窩囊過,看著姐姐被欺負還要笑臉相迎。
“姐,你到底想干啥?”他實在忍不住了,一天晚上堵在門口問我。
我抬頭看他,說:“你是不是覺得你姐是個窩囊廢?”
蔡偉愣了一下:“我沒說……”
“那你就看著。”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心里有數。”
他沒再追問,但我看得出來他憋著一肚子火。他從小就這樣,別人欺負我可以,但他受不了。
轉眼到了婚宴前一天。
那天下午,店里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呂輝他媽。
我正在后廚清點明天的食材,前臺打電話說有人找我。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站在大廳里,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手里緊攥著一個布包。
是呂母。
三年不見,她老了很多。當年那個在人前說話嗓門大、指著我鼻子罵“不會下蛋的母雞”的女人,現在佝僂著背,眼神躲閃,像是不敢看我。
“閨女……”她看著我,聲音有點抖,“還好嗎?”
我沒叫她媽,也沒讓她坐,就站在柜臺后面問:“有事?”
呂母攥著布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呂輝……他的酒席擺你這兒了?”
“嗯。”
她低下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半晌,她把布包往柜臺上一放,說:“閨女,這錢你拿著。”
我沒動,看著她一層一層把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錢,新舊不一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
“五萬,”她說,“我攢了三年的,你收著。”
我沒接:“為什么給我錢?”
呂母抬起頭,眼眶發紅:“當年的事……媽對不住你。”
她叫我“媽”,我卻叫不出口。
三年前,就是她站在大街上,跟街坊鄰居說我“不會生養”,說她兒子娶我是倒了八輩子霉。
離婚后我走過那條街,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和鄙夷。
現在她來道歉了。
可這道歉,三年前為什么不來?非要等到她兒子再婚了才來?
“錢我不要。”我把布包推回去,“您拿回去,我不缺錢。”
呂母急了,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拿著,明天別讓他太難堪,給他留點面子……”
我愣住了。
原來她給我錢,不是真心道歉,是怕我明天讓呂輝下不了臺。
我突然覺得有點可笑。在她心里,她兒子永遠沒錯,錯都是我。哪怕他來我的店里擺婚宴羞辱我,她也覺得我應該忍氣吞聲,為了他兒子的面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柔軟也沒了。
“行,我收著。”我把布包放進抽屜里,“您放心,我給他留面子。”
呂母松了口氣,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說呂輝不懂事,說薛嘉怡不懂規矩,說她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我沒搭腔,等她走了之后,我拿出呂母給的五萬塊,用橡皮筋扎好,單獨放在一張信封里。
晚上關門后,我讓蔡偉把馮會計叫來。
“明天的賬,按我教你的來。”我把借條交給她,“這是憑據,你給我看緊了。”
馮會計點點頭,把借條仔細折好放進口袋里。
蔡偉站在旁邊看著,問:“姐,明天到底怎么弄?”
“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埋頭翻菜單,“該干嘛干嘛,到時候我說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出去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窗外很安靜。手機亮了一下,是王律師發來的消息:“手續都辦好了,明天你只管按計劃來。”
我回了個“好”字,關了燈。
沒關系,等到明天,所有的賬,咱們一筆一筆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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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宴定在星期六,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洗漱的時候,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今年三十五了,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也沒以前緊致,但眼里有股以前沒有的勁兒。
三年前離婚的時候,我瘦得脫了相,走在大街上都覺得有人笑話我。
現在不一樣了。
我換上工作服,把頭發扎起來,收拾利索了出門。到飯店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送菜的車已經到了。
“蔡老板,今天有大單啊!”送菜的老周笑著喊我,“龍利魚、鮮蝦、螃蟹,全是好貨。”
“今天有人辦婚宴,你送的菜我都驗了,放心。”
我埋頭清點,一條一條比著單子,看品相、摸手感。
做生意這些年,我學到了一樣本事:食材的良心不能丟,偷工減料的事我不干,賺干凈錢,吃了心不虛。
蔡偉到了之后,我讓他盯著廚房那邊,自己先去大廳轉了一圈。
桌布是新換的,餐具也洗得干干凈凈。為了讓這場婚宴體面,我還特意多預備了兩箱五糧液,三箱好紅酒。
服務員小周看到我,跑過來問:“姐,今天那桌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沒什么。”她縮了下脖子,轉身去忙了。
我知道她們心里都在想什么。老板娘給前夫辦婚宴,這在我們這條街算是頭一遭,夠大家嚼一年的舌根了。
可我不在乎。
十點多,人開始陸陸續續來了。
呂輝那邊來的人不少,有他單位的同事,有親戚朋友,還有幾個我眼熟的,是當年我一個一個陪過的酒桌老熟人。
他們看見我,表情多少有點微妙,有人假裝不認識,有人沖我笑了笑,有人實在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我都點了頭,臉上的笑一次比一次自然。
十點半,呂輝和薛嘉怡到了。
呂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胸前別著紅花,頭發燙了個卷,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精神不少。
薛嘉怡穿了條白色婚紗,拖地的那種,化了個濃妝,走路的步子特別慢,像怕人看不見她身上那堆亮閃閃的首飾。
她看到我站在柜臺前,小碎步走過來。
“姐,你來了?”
她叫我“姐”,叫得甜甜的,透著一股難言的得意。我笑了笑,把菜單遞過去:“薛小姐看看,還有沒有什么要加的菜?”
她接過菜單隨便掃了一眼,隨手翻了兩頁,又把菜單遞給我:“算了,你安排的,應該沒什么問題。”說完轉身挽上呂輝的胳膊,往大廳走去。
呂輝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蔡孌,”他沒看我,眼睛盯著前面,“今天麻煩你了。”
我沒說話,看他走遠。
蔡偉從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姐,他現在裝好人,等會兒準露馬腳。”
我沒搭話,轉頭看向大廳。呂輝已經坐到主桌上了,旁邊圍著一堆人,敬煙敬酒,熱鬧得很。薛嘉怡站在他身邊,笑得花枝亂顫。
十一點,酒席開始了。
呂輝端著酒杯站起來,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來捧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感謝老天讓我遇見嘉怡,也感謝……”
他頓了一下,視線掃過我這邊。
“感謝過去的經歷,讓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適合我的人。”
全場安靜了那么一兩秒,然后有人帶頭鼓掌。
我笑了笑,端著茶杯沒說話。
旁邊幾桌的客人開始小聲議論了,有人往我這邊瞟,還有人壓低聲音說:“她居然還在幫前夫辦酒席,這心也太大了……”
蔡偉聽到之后臉色鐵青,想沖過去說話,被我拽住了。
“算了,”我說,“今天是他的日子,隨他怎么顯擺吧。”
菜一道一道上桌。蒜蓉粉絲蒸蝦、蔥燒海參、清蒸鱸魚、紅燒排骨……都是硬菜,量大料足。客人們吃得滿嘴油,都說這桌席面辦得地道。
呂輝臉上有光,越喝越來勁,敬了一桌又一桌。
中間我聽見薛嘉怡喊服務員:“再加兩瓶五糧液,一箱紅酒!”
呂輝看了她一眼,沒攔。
我沖服務員點了點頭,示意去拿。
蔡偉在我耳邊說:“姐,他們今天得花多少錢啊?”
“不用你操心,”我說,“只管算,一分不少。”
04
下午兩點,酒席進入尾聲。
呂輝喝得差不多了,臉紅得像關公,走路都有點打晃。
薛嘉怡扶著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跟幾桌親友合影,聲音大得滿廳都在回蕩:“來來來,都拍一張!”
蔡偉在大廳門口瞄了好幾回,每次回來臉都更黑一層。
我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旁邊桌上的客人邊剔牙邊聊天,一個男的說:“聽說呂輝這婚禮花了十好幾萬呢,菜這么好,酒也是好酒。”
另一個女的說:“他老婆也夠漂亮的,年輕又有錢,前妻比起來就差遠了。”
“可不是嘛,聽說前妻是開這小飯館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端著茶杯,聽著這些話,心里沒什么波瀾。
蔡偉在旁邊忍不住了,猛站起來。我按住他胳膊,說:“坐下,急什么?”
他壓低聲音:“姐,你聽聽他們說的什么話!”
“今天他們是客人,”我放下茶杯,“嘴長在人家身上,我管不住。他們想說,就讓他們說。”
蔡偉憋著一肚子火,但也只能坐下。
又過了一會兒,呂輝往我這邊走過來了。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臉通紅,眼神已經有點飄忽不定。他走到我桌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撞出個不太友好的聲音。
“蔡孌,”他喊我名字,“我敬你一杯!”
旁邊的幾桌客人都安靜下來,視線齊刷刷看過來。
我站起來,端著他的酒,笑了笑:“呂先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就不敬酒了。”
“不能這么不給面子!”他大聲說,幾乎像是在沖我嚷嚷,“咱倆十年的夫妻,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著也得喝一口吧?不然我這面子往哪兒放?”
他說這話的時候,旁邊的人都看著,有人已經開始掏手機了。
薛嘉怡也走過來,親熱地挽著他的胳膊,臉上笑盈盈的,嘴上卻說:“姐,你不會還放不下吧?咱們都過去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一出,氣氛就更微妙了。
我沒接她的話,也沒端那杯酒,站在那里看著她笑。她大概沒想到我不接招,笑容僵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呂輝。
呂輝顯然喝高了,說話都有點大舌頭:“沒事嘉怡,你姐她……她就是這個性子,不善交際!”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無意,轉頭又沖著旁邊那桌喊了一句:“不過她炒菜手藝還是可以的,當年我在家的時候就愛吃她做的飯。”
旁邊那桌的人笑了起來,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老呂真是有情義”。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自己、告訴所有人:你看,你蔡孌就是個炒菜的,最后能怎么樣?這輩子就只能待在廚房里。
但我沒動怒。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他了。
蔡偉沖過去的時候,我及時攔住了他。蔡偉年輕氣盛,火一起來什么都能干出來。
“蔡偉,你先去廚房看看菜上齊了沒有。”
他沒動,拳頭攥得緊緊的。
“去。”我又說了一遍。
他咬著牙轉身走了。
呂輝看見蔡偉氣沖沖走了,似乎更得意了,又朝我舉起杯,說:“來,喝一口,算是給我個面子。”
我拿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我以茶代酒,祝你們百年好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薛嘉怡的臉色也不太好,嘴角抽了一下,又擠出個笑臉說:“姐,你可真大方,是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肚量就好了。”
我沒接這個話茬,把茶喝了一口,坐下來。
呂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端著酒杯回去了。
旁邊桌的人開始小聲交頭接耳,有人湊過來問我:“蔡老板,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今天忙,我先進去了。”
我起身走進了后廚。
站在灶臺前,我看著鍋里還在翻滾的油花,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手撐在臺面上,手指在發抖,停都停不下來。
不是氣的,是憋的。
三年了,這口氣我憋了三年。現在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還在演戲,還在拿著那點所謂的優越感來戳我,想讓我在眾人面前低頭。
可我不能現在翻臉,還沒到時候。
蔡偉從后面走進來,遞給我一杯水:“姐,你還好吧?”
我喝了口水,說:“好著呢。”
“那……”
“賬算好了?”我問。
“馮會計那邊已經做好了,”他說,“光是酒水就加了五回,這頓飯他要是不付賬,我第一個不讓他走。”
“付,”我說,“他一定會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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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點半,酒席散了。
賓客陸陸續續往外走,有的喝得東倒西歪的,有的在門口寒暄,有的邊走邊嘀咕:“這頓飯花得值,菜不錯。”
呂輝站在大廳門口,還在和三兩親友說話,臉紅撲撲的,看樣子還沒從酒勁里緩過來。薛嘉怡站在旁邊,笑得一臉滿足。
我看著他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收銀臺。
馮會計已經算好賬了,手里攥著賬單,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她看見我走過去,把賬單遞給我:“蔡老板,都算清楚了,加上加菜和酒水,一共是……”
我伸手擋了一下:“先不急,等呂先生過來結。”
馮會計點點頭,把賬單放在柜臺上。
大廳里,客人們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散的幾桌還在聊天。呂輝沒走,薛嘉怡也沒走,他們站在大廳中央,像是在等什么。
蔡偉從后廚出來,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姐,他們還沒走,是在等結賬?”
“可能吧。”我說。
我們沒等太久。
呂輝終于朝收銀臺這邊走過來了,薛嘉怡跟在他身后,腳步有些飄。
他走到柜臺前,往柜臺上一靠,笑著說:“蔡孌,今天辦得不錯,我單位的同事都說好。”
我沒接話,笑著點了點頭。
“那個,賬你算好了沒?”他問。
馮會計把賬單遞過去:“呂先生,一共是八萬六千元。”
呂輝接過賬單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僵了。他放下賬單,看向我,說:“蔡孌,咱們熟人,這賬能不能先掛著?我改天讓單位財務打給你。”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理所應當的。
薛嘉怡也在旁邊幫腔,聲音嗲嗲的:“就是,姐,咱都是自己人,何必這么著急呢?你這么大一個老板,還怕我們跑了不成?”
我看著他們,沒說話。
蔡偉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他們面前:“呂先生,不好意思,老板娘說了,你的賬今天必須現結。”
呂輝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蔡偉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這種話,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蔡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他皺起眉,“我跟你們老板娘認識多少年了?她能差我這幾個錢?”
“賬結了就是朋友,不結就不客氣。”蔡偉說得很硬,站在那兒一步不動。
呂輝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轉頭看向我,聲音有點急了:“蔡孌,你這是什么意思?你還怕我不給錢?”
薛嘉怡也變了臉色,尖著嗓子說:“就是啊,你什么意思?故意讓我們難堪是不是?”
我沒理她,看著呂輝,一字一句地說:“呂先生,不是我不給面子,是這賬不好掛。”
“怎么不好掛了?”呂輝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告訴我,怎么不好掛?”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他面對面。
大廳里還有幾個沒走的客人,見這邊有動靜,紛紛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看過來。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呂先生,”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你欠我的三十萬,到現在還沒還呢。”
話一落地,全場安靜了三秒。
呂輝的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扇了一個耳光。薛嘉怡的臉也白了,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幾個客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三十萬?什么三十萬?”
呂輝回過神來,慌亂地擺了擺手:“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我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張泛黃的借條,展開,舉到他面前,“呂先生,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簽名?是不是你的手印?白紙黑字,寫的是不是三十萬?”
大廳里的燈光照在借條上,清清楚楚的,呂輝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手印也按得明明白白。
呂輝的臉色徹底變了,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底氣。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薛嘉怡沖到前面,一把抓過借條看了一眼,問:“這是什么東西?呂輝,你給我說清楚!”
“我……”呂輝張了張嘴,額頭上全是汗,“這事……回頭再說……”
薛嘉怡氣炸了,聲音尖銳得刺耳:“回頭?回頭什么?你背著我欠前妻三十萬?這婚我不結了!”
她說著就往大廳外面沖,呂輝一把拽住她,滿頭大汗,語無倫次地說:“嘉怡,嘉怡你聽我說,這是誤會……這是當年的、那個……”
“當年?”薛嘉怡甩開他的手,回頭瞪著我,“你當年就拿三十萬給她了?呂輝,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全場的人都看著這場景,議論聲四起,有人說“原來是欠著錢呢”,有人說“這新郎臉都丟盡了”。
我看夠了,把借條收回兜里,平靜地說:“呂先生,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想鬧得太難看。你把婚宴的錢結了,那三十萬咱們改天再談。”
呂輝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薛嘉怡站在那里,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她掏出手機,對著呂輝吼:“你把錢給她!現在就給!”
呂輝被她這么一說,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從口袋里摸出錢包,掏出一張卡來,往柜臺上一拍:“結,現在就結!”
馮會計接過卡,刷刷刷刷刷了一通。
幾秒鐘后,打印機響了,單據出來了。
“呂先生,八萬六千元,已付清。”馮會計把單據遞過去。
呂輝接過單子,沒有正眼看,捏在手里看自己的手指。薛嘉怡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嚇人。
我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拍了拍手,對大廳里剩下的客人說:“不好意思,今天招待不周,各位慢走。”
客人們識趣地散了,邊走邊回頭,嘴里還小聲說著什么。
大廳空了之后,蔡偉湊過來,笑著說:“姐,牛氣!”
我沒笑,看了眼呂輝落寞的背影,只覺得有些東西到頭了。
06
婚宴賬單結了,但事情還沒完。
呂輝站在大廳門口等著薛嘉怡出來,薛嘉怡卻出不來。她拎著包在角落里打電話,聲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誰吵架。
我收拾著桌上的餐具,假裝沒看見。蔡偉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姐,薛嘉怡好像給誰打電話呢,說什么欠條的事。”
“讓她打去。”我說,“反正欠條在我手里,誰也拿不走。”
但我不打算就這么算了,這事得有個了結。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把馮會計叫到辦公室,讓她把借條復印了兩份。一份放在保險柜里,一份寄給王律師,原件我自己收著。
蔡偉端著兩碗面進來,一碗給我,一碗給他自己。他坐在我對面,狼吞虎咽地吃了兩口,才開口問:“姐,那三十萬你打算怎么要?”
“他總得還。”我說,“不然就法庭上見。”
蔡偉沒吭聲了,低頭吃面。
“姐,”他吃完抬頭,“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年你為啥不告他?”
我夾面的筷子頓了一下:“告他?怎么告?他是公務員,有關系有后臺,我一個家庭主婦,去哪兒告?我連律師費都出不起。”
“那現在呢?”
“現在,”我說,“現在我有錢請律師了。”
蔡偉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姐,你這些年,真的不容易。”
我沒接話,低頭吃面,把那碗面吃得很干凈。
過了兩天,王律師給我打電話了:“蔡老板,借條我給你看過了,法律效力沒問題,你可以主張權利。”
“那要多久?”
“如果他不主動還,走訴訟的話,可能要半年到一年。”
我有點失望:“太久了。”
“那你想怎么辦?”王律師問。
我想了想說:“我手里有沒有別的證據?”
“什么證據?”
“當年他出軌的證據。”
王律師沉默了一會兒:“你有嗎?”
“有,但他不知道。”
我說的是實話。
離婚后,我在衣柜夾層里翻到一個信封,里面有幾張照片,是他和薛嘉怡在公司年會上摟著腰的照片。
那照片看日期,正好是我們離婚前那段時間。
我拿著照片的時候全身發抖,想去找他對質,但后來冷靜下來想清楚了:對質有什么用?他肯定會說“只是同事”,最多加一句“早就不愛了”。
我把照片留著,就是防著他耍賴。
現在,是時候讓這些東西見見光了。
我給呂輝打了電話,約他在我們飯店對面的公園見。他本來不想來,但我說了一句:“你不來,那三十萬的事,我直接找你單位領導聊。”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還是答應了。
見面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公園里沒什么人,偶爾有幾個遛彎的老人。我坐在長椅上,等著他來。
過了十多分鐘,他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股勉強壓住的煩躁。
他走到我面前,沒坐下,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問我:“你找我什么事?”
“坐下說。”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在長椅另一頭坐下了,隔著我老遠。
我掏出那張照片,遞給他。
他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像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盆冷水。
他的手指捏著照片的邊沿,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了幾下,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呂輝,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看著他,“三年前你跟我說性格不合要離婚,我也信了。可現在咱們得算一筆賬。”
“你……”
“你可別說那三十萬是開玩笑。”我說,“你寫借條的時候還是我老公,現在你甩了我去娶新人,那三十萬,你得還。”
呂輝攥著那張照片,手指一直在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干巴巴的:“你……你想怎么樣?”
“不怎么樣,我只想要回我的錢。”
“我給你還,還完那三十萬行不行?”他說,“嘉怡那邊我還沒解釋清楚,你就別再給我添亂了。”
我看著他那副嘴臉,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惡心。
“你還得起嗎?”
他愣住了,張了半天嘴,最后說了句:“我……我可以跟朋友借。”
“借?你之前欠你弟的房貸還沒還清吧?”我看著他,“你每個月工資四千五,你拿什么還三十萬?”
他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著頭,半天才說:“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分期還,每個月三千,連本帶利,十年還清。”我說,“利息我不多要,按銀行定期算。”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不解。
“你是想打官司嗎?那是你自己選的路。”
他低下頭,想了很長時間,最后點了頭:“好,分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