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系統開通那晚,我手指哆嗦著輸入準考證號。
698分。
我沖出房間要告訴爸,卻在客廳門口停住了。
繼母的聲音隔著門縫飄出來:“俊晤肯定考不上,我跟李叔說好了,讓他進廠上班,一個月三千,夠他花的了。”
爸沉默了一會兒,說:“行吧。”
我站在門外,手指攥著手機,骨節發白。
推開門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說:“爸,我落榜了。”
繼母松了口氣。爸嘆了口氣。
轉天,弟弟考了300分,爸花了二十萬大擺慶功宴。
沒人知道,那張錄取通知書一直壓在我床板底下。
我也沒想到,四年后它會成為這個家徹底崩塌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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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號,我記得很清楚。
天特別熱,電風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都是熱風。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對著電腦屏幕,手心全是汗。
準考證號輸了三遍才輸對。
回車鍵按下去的那幾秒,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698。
我盯著屏幕,眼眶一下就熱了。
北大。我能去北大了。
媽要是還在,該多好。
我深吸一口氣,拿著手機往外走。客廳里傳來說話聲,我放慢了腳步。
“德江,我跟你說個事。”是繼母的聲音,壓低了些,“俊晤那孩子,我看不是讀書的料。考不上也正常,早點出來掙錢,還能幫襯家里。”
爸嗯了一聲,沒說別的。
“我表哥那個廠子,一個月三千包吃住,我已經跟他說好了。”繼母接著說,“讓俊晤去,總比在家閑著強。”
“他要是想復讀呢?”爸聲音有點啞。
“復讀?一年學費生活費好幾萬,咱家哪有這個錢?俊豪下半年也要上大學,你是想讓他弟弟喝西北風?”繼母語氣急了,“再說了,他又不是讀書的料,復讀也是浪費錢。”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我聽見爸說:“那行吧。”
那兩個字,輕飄飄的。
就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我靠在墻上,胸口堵得慌。
從媽走的那年算起,八年了。
繼母進門的時候我才十歲,她對我一直不冷不熱的。
爸呢,一開始還會護著我幾次,后來就越來越沉默。
再后來,只要是繼母說的話,他都不會反對。
弟弟出生后,更明顯了。
弟弟想要什么,爸二話不說就給。我想要什么,爸總是說,問你媽。
那是繼母。
不是我媽。
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手指一直摸著手機屏幕。那條查分短信還亮著,698,三個數字清清楚楚。
我忽然不想說了。
我推開門走進去。
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繼母在茶幾上剝橘子。看見我進來,繼母先開了口:“成績出來了?多少分?”
“沒考上。”我說。
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繼母手里的橘子頓了一下,然后笑了:“沒事沒事,沒考上也好,我跟你爸說好了,讓你去你李叔的廠里上班。”
我沒看她,看著爸。
他把煙掐滅,嘆了口氣:“那行吧,明天我帶你去看看。”
我說好。
轉身回房間的時候,我看見茶幾上放著弟弟的準考證。他上高二,明年高考。繼母剛才說的“下半年上大學”,說的不是我。
是弟弟。
回到房間,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蟬叫得人心煩。
晚上弟弟回來,一進門就嚷嚷:“爸!我估分了!三百分肯定有!”
繼母笑得合不攏嘴:“哎呀我兒子真厲害!”
爸也跟著笑:“想吃什么?爸給你做。”
弟弟說想吃紅燒排骨,爸立刻騎電動車去買菜。
我坐在房間里,聽著外面的熱鬧,想起上個月我叫爸幫我買本復習資料,他說等幾天。后來一直沒買。我說我自己去,他說行。
那天晚上我沒出去吃飯。
繼母也沒叫我。
02
弟弟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家里比過年還熱鬧。
三百一十二分。
繼母在客廳里打電話打了一圈,把親戚朋友都通知了個遍。爸站在門口,笑得嘴都合不攏。
“德江,咱兒子考上了,得慶祝慶祝!”繼母掛了電話,興沖沖地說,“擺酒席!至少二十桌!”
二十桌。
我站在自己房間門口,聽到這話的時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行!”爸拍板,“這錢我出!”
“得花不少錢呢。”繼母裝模作樣地說,“要不,少擺幾桌?”
“不行!我兒子上大學,必須大辦!”爸嗓門亮堂,“咱縣城最好的酒店,訂二十桌!”
“那俊晤那邊……”繼母聲音低了下去。
“他落榜了,在家待著就行。”爸說,“別讓他去了,免得別人問起來,不好看。”
我退回房間,關上門。
站在書桌前,我看著桌上那本已經翻爛的復習資料。封面上還有我用圓珠筆寫的字:“北大,等我。”
那是我去年寫的。
我伸手把那張錄取通知書又從床板底下摸了出來。
錄取通知書摸上去有點潮了,這個房間朝北,太陽曬不進來。
我把通知書展開,看著上面“北京大學”四個字,眼睛有點酸。
客廳里還在商量酒席的事。
“十桌親戚,五桌朋友,還有五桌你單位的人。”繼母算得仔細,“每桌一千八的標準,加上煙酒,怎么也得兩萬。”
“再加點!”爸說,“不能寒磣了。”
“那二十桌,算下來得五六萬。”
“沒問題!”
“還有俊豪的學費和生活費,”繼母接著說,“第一年怎么也得兩萬,還有電腦,手機,租房子……”
“慢慢來,不著急。”爸笑著,“咱兒子有出息,花多少錢都值。”
“那俊晤那邊……”繼母又提起來,“他去廠里上班,一個月三千,也夠他自己花的了。”
“嗯。”
“他要不樂意去呢?”
“那你想咋辦?”
“讓他自己想辦法唄,總不能在家啃老吧?”
“行。”
我坐在床邊,把錄取通知書折好,放回床板底下。然后拿出手機,給我舅媽打了個電話。
舅媽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我放假的時候經常去幫忙。她對我挺好的,雖然我媽走了之后,兩家走得不那么勤了。
“舅媽,我想借點錢。”我說。
“借多少?”舅媽問。
“三千就行。”
“干啥用?”
“上學。”我說,“我要去北京上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行,舅媽給你準備。”舅媽說,“明天過來拿。”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窗外的蟬還在叫。樓下傳來弟弟的笑聲。他在客廳里跟爸說想買個新手機,爸一口答應了。
那部手機六千多。
快夠我一年學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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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弟弟的酒席定在七月初八。
那天早上,天沒亮我就聽見外面在忙活。繼母在客廳里指揮爸搬東西,弟弟嚷嚷著要穿新衣服。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翻了個身。
“俊晤!”繼母在門外喊,“起來幫忙!”
我爬起來開門。
繼母穿著一身新衣裳,頭發也燙了,整個人煥發光彩。
她看見我,表情淡了淡:“一會兒把客廳收拾收拾,等會兒客人來了,你去后面廚師那邊幫忙。”
“好。”我說。
“對了,你爸說了,讓你在家待著,別到前面去。”繼母補了一句,“都是親戚朋友,問起來不好說。”
我沒說話。
繼母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里堆得滿滿當當的煙酒飲料。茶幾上還放著弟弟的新手機,盒子都沒拆。
我到廚房的時候,廚師已經開始忙了。
大伯在廚房里切菜,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俊晤?你怎么在這兒?”
“繼母讓我來幫忙。”我說。
大伯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其實大伯知道我的事。我跟他兒子,也就是我堂哥,關系不錯。堂哥跟我一屆,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學,比我的差很多,卻也過得風風光光。
“你爸對你也太……”大伯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算了,幫忙就幫忙吧。”
上午十點,客人陸陸續續來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大堂里擺了二十桌,紅彤彤的一片。爸穿著一身新西裝,站在門口迎接客人,臉上笑開了花。
繼母陪在旁邊,也是一臉得意。
弟弟穿著一件白襯衫,看起來倒也有模有樣。
“哎呀,俊豪也考上大學了?真是出息!”
“德江,你可真有福氣,兒子這么爭氣!”
“以后俊豪畢業了,肯定比你爸強!”
一句句恭維的話飄進來,爸笑得合不攏嘴。
我把頭轉回來,繼續切菜。
后來大伯叫我一起去送菜。我端著托盤走進大堂,剛放下,就聽見旁邊桌上的親戚在說話。
“德江那個大兒子呢?不是今年也高考了?”
“落榜了,沒考上。”
“那可惜了,不是挺會讀書的嗎?”
“會讀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考不上?”
“要我說,這就是命,該誰的就是誰的。”
我端著空托盤往回走,手有點抖。
午飯的時候,廚房的師傅們湊在一起吃盒飯。大伯給我盛了一碗湯,我沒喝。大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酒席一直鬧到下午三點才散。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聽著外面收拾的動靜。弟弟在客廳里跟朋友打電話,聲音很大:“對,我爸給我買了新手機,六千多呢!”
繼母在旁邊笑:“別臭美了,好好讀書才是正經。”
“放心,媽,我肯定比你那個大兒子強!”
“去,別亂說。”
“本來就是嘛,連個大學都考不上,還有臉在家待著。”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04
開學前一周,我偷偷買了火車票。
從縣城到北京,硬座,二十六小時,一百七十八塊錢。
出發前一天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
東西不多,一個書包就夠了。
錄取通知書、身份證、戶口本的復印件、舅媽給的三千塊錢,還有堂哥偷偷塞給我的五百塊錢。
我把東西一樣樣放好,然后把書包放回床底下。
晚上吃飯的時候,繼母又提起來:“俊晤,你李叔那廠子,你到底去不去?人家都問好幾次了。”
“明天去。”我說。
“真的?”繼母明顯不信,“你可別騙我。”
“真的。”我說。
“那就行。”繼母滿意地笑了,“早點上班,也能給你爸分擔分擔。”
爸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我吃完一碗飯,把碗筷收進廚房。路過弟弟房間的時候,門沒關,他正窩在床上玩游戲。新電腦擺在桌上,六千多塊錢的筆記本。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看什么看?”弟弟抬起頭,語氣不耐煩,“沒玩過電腦啊?”
“沒有。”我說,“你好好玩。”
他白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
我轉身回房間,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做了個夢,夢見我媽了。夢里她還是老樣子,瘦瘦的,頭發扎著,坐在院子里剝玉米。我喊她,她抬起頭沖我笑。
“俊晤,好好讀書。”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天還沒亮,灰蒙蒙的。
我看了看手機,凌晨四點。
起來吧。
我摸黑穿好衣服,從床底下拉出書包,又檢查了一遍。然后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放在書包最里層。
走到客廳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我在鞋柜上找到一張紙,上面還有繼母寫了一半的菜單。我翻過面,寫了幾個字:“我去讀書了,不用找我。”
然后把紙條壓在鞋柜上。
開門,關門,走下樓。
清晨的空氣有點涼。街上沒什么人,路燈還亮著。
我拖著書包往火車站走,腳步越走越快。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是亮的。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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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年后,冬天。
我在北京一家科技公司做項目經理,月薪一萬二。
不算多,但夠活。每個月給舅媽寄兩千,自己留八千,剩下兩千攢著。我沒買房子,也沒買車,租了一個小一居,夠住就行。
四年里,我跟家里聯系很少。
爸給我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問我有沒有錢交學費,我說有,他說那就好,然后掛了。第二次是弟弟想買摩托車,找我借錢。我說沒有,爸生氣了。
“你弟弟找你借個錢都不肯?”
“我真沒有。”
“你不是在北京上班嗎?一個月怎么也得掙萬兒八千的吧?”
“剛畢業,還在實習。”
“算了算了,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電話掛了。
我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我爸。
他從來不問我累不累,從來不問我過得好不好。只有缺錢的時候才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