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店柜臺前,我把紅綢子包擱在電子秤上。
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拿起來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幾眼。
他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
“韓志哥,你這東西……”老板放下金磚,聲音壓得很低,“測過了嗎?”
“測什么?”我愣了,“當年在金店買的,還有假?”
老板沒說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儀器,往金磚上一貼。
顯示屏上的數字跳了兩下。
老板抬起頭看我,眼神不對勁。
“韓志哥,這東西外面鍍了一層金,里頭全是黃銅。”
我耳朵里嗡的一聲。
“不可能!我大嫂就在金店上班,她親手幫我挑的,還打了八折!”
老板嘆了口氣,把儀器推到我面前讓我自己看。
那個數字刺眼得很。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手在發抖。
“要不,”老板猶豫了一下,“你看看監控?18年前的。”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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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兒子韓小磊打電話說要回來吃飯。
我掛了電話,心里高興,跟正在擇菜的老婆程桂珍說:“兒子要回來了,你去買只雞。”
程桂珍頭也不抬:“買雞不用錢?”
“買只雞能花多少錢?”
“能花多少?”她抬起頭,聲音尖了,“你一個月掙多少?兒子結婚要買房,首付還差二十萬,你倒是大方。”
我沒吭聲。
這幾年只要一提錢,程桂珍就這個樣。我心里也急,但急有什么用。
吃完晚飯,我去翻柜子找東西。
柜子最里層塞著一個鐵盒子,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我打開盒子,里頭用紅綢子包著什么。
程桂珍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門口,看見我翻這個,冷笑了一聲。
“還在呢?我還以為你早扔了。”
我沒理她,把紅綢子打開。
金磚還在。十八年了,還跟新的一樣。
程桂珍轉身走了,丟下一句話:“擱那當寶貝吧,我看一輩子也賣不出去。”
我摸著金磚,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兒子六月份就要結婚了,女方家要三十萬首付。我這些年開五金店,掙的全給兒子攢著了,加上程桂珍的工資,攏共也就湊了十來萬。
還差二十萬。
這金磚當年花十九萬買的,就算現在金價跌了,怎么也能值個二十萬出頭吧。
我翻出壓在金磚底下的一張紙。
那是大嫂當年寫的收據,字跡有點潦草。
“800g。”底下寫著日期,“2006年3月15日”。
我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好一會兒。3月15號,我記得那天挺冷的,我還穿了件棉襖。
“15”這個數字看起來有點奇怪,邊緣好像有涂過的痕跡。
我沒多想,反正都過去十八年了。
程桂珍在客廳喊我喝水,我把金磚包好,放回鐵盒子里。
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十八年前的事。
大嫂王淑敏,那時候在市中心最大的金店當柜臺員。她業務厲害,口才好,顧客都信她。
大哥曹富貴那會兒查出胃癌,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大嫂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照顧,眼睛熬得通紅。
我看著不忍心,隔三差五去醫院幫忙。
大嫂拉著我的手哭:“小志,你哥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我也跟著難過。大哥比我大八歲,從小就是他帶著我。
那陣子大嫂對我特別好,隔三差五讓我去店里坐坐,給我倒水喝。
有一天,她突然神秘兮兮地跟我說:“小志,金價馬上要大漲了,內部消息。”
“漲就漲唄,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怎么這么不開竅?”她湊近我,“店里有一批金磚,內部價拿貨,能打八折。你手頭不是有錢嗎?買了放著,過兩年翻一倍。”
我愣了一下。
我確實有錢,十九萬。那是準備換房子的錢,我租住了十幾年的那個破房子,下雨天還漏水。
“容我想想。”
“還想什么想?”大嫂急了,“這種機會一年就一次,錯過就沒啦。”
我沒敢答復,回家跟程桂珍提了一嘴。
程桂珍摔了碗。
02
第二天,程桂珍去上班,我偷偷去了趟金店。
大嫂看見我來了,眼睛一亮,把我拉到柜臺后面。
“你總算想通了!”她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行。”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紅綢包,打開,里頭是一塊金磚。
我伸手摸了摸,涼涼的,很沉。
“800克,純金。”大嫂把金磚放在我手心里,“你掂掂,多重。”
確實重,壓手。
“這得多少錢?”
“市場價二十四萬多,你是我弟弟,我跟經理說好了,按內部價給你。十九萬,一分不多。”
我心里一動。
二十四萬的東西賣十九萬,省了五萬塊錢。
“你想想啊,”大嫂壓低聲音,“放兩年,金價一漲,這東西變成三十萬。你那破房子有什么好換的?先投資,等漲了再賣,你就能換個大房子了。”
我猶豫了。
大嫂看我在猶豫,又加了一句:“你哥那個病,讓我想明白了。人這輩子,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這話戳我心窩子上了。
我點了點頭。
“那行,下周三你來店里,我幫你辦手續。”
回到家,我跟程桂珍提了這事。
她當場就炸了。
“你瘋了?!十九萬全給你大嫂?!”
“她是大嫂,還能騙我不成?”
“她是你大嫂,可她也是王淑敏!”程桂珍拍著桌子,“你那點家底全掏空了,萬一有個閃失,咱們喝西北風?”
“不會的,大嫂在金店上班,她懂行。”
“懂行?”程桂珍冷笑一聲,“她懂行就不會讓你買!你知道現在金價多少嗎?我在網上查了,根本沒有要漲的趨勢!”
我不信。
大嫂不可能騙我。
程桂珍見說不動我,氣得摔門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很僵。程桂珍不跟我說話,我只能自己琢磨。
大嫂又給我打了幾次電話,說金價馬上要漲,再不買就來不及了。
我心里越來越癢。
老鐵匠韓德昌,我爺爺,八十多歲了,耳朵背,平時不怎么說話。
那天我去看他,隨口提了一句想買金磚的事。
爺爺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半晌,他開口了:“你大嫂,最近常來家里?”
“嗯,來過幾次。”
爺爺又沉默了,低頭吧嗒吧嗒抽旱煙。
我沒在意,爺爺年紀大了,思維跟不上。
可走的時候,爺爺說了句:“你大嫂這個人,太會說話了。”
我沒懂這話什么意思,也沒往心里去。
終于有一天晚上,我跟程桂珍攤牌了。
“我一定要買。”
“你拿什么買?那是咱們的血汗錢!”
“大嫂不會騙我。”
“你怎么就這么傻?!”程桂珍哭了,“她是你大嫂,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我咬了咬牙。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跑去銀行,把存折上的十九萬全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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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年三月十五號,天冷得不像話。
我穿了件厚棉襖,揣著十九萬現金去找大嫂。
大嫂已經在店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戴著金耳環,整個人看著很精神。
“走,進去吧。”
我跟在她身后進了店。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笑呵呵的。
“小志,這是張經理,咱們店的柜臺經理,也是老板的外甥。”
張經理伸出手:“王姐的弟弟?久仰久仰。”
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涼。
“手續我都辦好了。”大嫂從柜臺里拿出一份合同,“你看看,沒什么問題就簽字。”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沒怎么看懂。
“沒問題吧?”大嫂問。
“沒問題。”
我簽了字,把錢遞給張經理。
張經理數了數,笑了笑:“好嘞,我去后面拿貨。”
大嫂等我簽完字,從柜臺下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紅綢包,打開,金磚躺在里面。
“看看,正品。”
我伸手摸了摸,沉甸甸的。
大嫂遞給我一張收據:“拿著,這是憑證。”
我看了一眼收據。字跡潦草,寫著“800g”,底下是“2006年3月15日”。
“15”那個字,邊緣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沒多想,把收據和金磚一起包好,塞進棉襖里。
大嫂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志,將來這東西漲了價,你可別忘了大嫂。”
“忘不了。”
那天回家路上,心情很好。我哼著歌,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可推開家門,程桂珍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來了?不是上班嗎?”
程桂珍沒說話,看著我。
我不敢看她,低頭換了鞋。
“錢呢?”
“取了。”
“買了?”
“買了。”
程桂珍沒說話,站起身走進臥室。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在打電話。
“媽,你來接我,我要回家住幾天。”
我心里一疼。
那晚,程桂珍抱著孩子回了娘家,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里,看著桌上紅綢包的金磚。
安慰自己:會漲的,一定會漲的。
把金磚鎖進柜子里,從此再也沒拿出來過。
日子一天天過。
大哥的病慢慢好了,活蹦亂跳的。大嫂也調了崗位,調到了另一家店。
但奇怪的是,大嫂買完金磚后沒幾天,就突然辭職了。
大哥跟她說,大嫂說是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一陣。
然后,就再也沒見過她。
04
十八年過得很快。
這十八年里,我換了三次房子,從一個小房子換成了兩居室。
鐵盒子從老房子搬到新房子,再從新房子搬到新新房子。
我一直沒打開過。
也不是完全忘了,有時候翻柜子會看到,但就是沒想過打開看看。
金磚這東西,是壓箱底的,不用天天看。
偶爾想起來,會跟程桂珍提一嘴:“那金磚現在該值不少錢了吧。”
程桂珍每次都冷笑:“值錢了你去賣啊。”
我也只是說說,從沒動過賣的心思。
直到兒子要結婚買房。
韓小磊帶著女朋友孫曉靜回家吃飯那天,我特意買了只雞,程桂珍燉了一鍋湯。
飯桌上,小磊支支吾吾地開口:“爸,媽,我跟曉靜想明年結婚。”
“好啊好啊。”我笑得合不攏嘴。
“但是……”小磊低下頭,“她家說要買房,最少付個首付。”
“多少?”
“三十萬。”
我心里算了算存款,十多萬,還差將近二十萬。
“沒事,爸想辦法。”
程桂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送走兒子,程桂珍關上門就開始數落我:“三十萬!你知道咱們有多少錢嗎?十一萬!上哪兒去弄那十九萬?”
“我那塊金磚……”
“別提你那金磚!”程桂珍氣得臉都白了,“你放著十八年,連看都不看一眼,誰知道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我大嫂親自幫我買的。”
“你大嫂?”程桂珍冷笑,“你大嫂要是好人,怎么會買完金磚就跑得無影無蹤?”
程桂珍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我。
是啊,大嫂為什么要辭職?
為什么從那以后,再也沒露過面?
我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不敢想。
“明天,我去金店賣了它。”我咬了咬牙。
“哼,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把鐵盒子從柜子里翻出來,打開,金磚被紅綢布包得好好的。
打開紅綢布,金磚在臺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
看著挺真的。
但我心里沒底。
第二天一早,我跟程桂珍說去金店,她沒理我。
我揣著金磚出了門,打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中心最大的金店。”
路上,我把金磚拿出來看了好幾遍。
不會有假。
大嫂怎么會騙我呢?
她是我大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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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金店在市中心的商業街上,三層樓,招牌金燦燦的,很氣派。
我推門進去,柜臺前站著一個年輕姑娘,穿著黑色制服,笑盈盈地迎上來。
“先生,請問看點什么?”
“我不買東西,我想賣點東西。”
“好的,請您這邊請。”
姑娘把我引到靠里一個柜臺前,喊了一聲:“周經理,有客戶要賣貨。”
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四十來歲,胖胖的,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您好,我叫周建軍,是這里的經理。”
“韓志。”
“韓先生要出手什么呢?”
我從兜里掏出紅綢包,放在柜臺上。
周建軍打開紅綢布,金磚露了出來。
他就拿起來掂了掂,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眉頭皺了皺。
“韓先生,這金磚您有購買憑證嗎?”
“有。”我從兜里掏出那張泛黃的收據,“十八年前買的。”
周建軍接過收據看了看,臉色變了。
“韓先生,您這金磚……在別的地方鑒定過嗎?”
“沒有。”
“那您要不先在這兒測一下?”
我心里一跳。
“測什么?”
“金磚的成分。”周建軍把金磚放在桌面上的電子秤上,“凈重80克。”
“80克?”我愣住了,“不可能,當年買的時候說是800克!”
“您自己看。”
我看著電子秤上的數字,確實是80克。
“會不會是秤壞了?”
周建軍笑了一下:“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別家店秤。”
“我秤過了,一模一樣。”
我腦子嗡了一下。
“那……”我聲音有點哆嗦,“純度呢?”
“測一下就知道了。”
周建軍從抽屜里拿出一臺小儀器,把探頭往金磚上一貼。
顯示屏上跳出一行字。
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