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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日寇踹開陳寅恪家門,他用日語怒喝一聲,帶隊軍官立刻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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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平淪陷時的威逼利誘,到香港孤島的配給斷糧,權力的暗中絞殺如同一張無形鐵網,將手無寸鐵的南逃學者死死困入死局。

上層權貴為了私產洋狗強占逃生專機,底層難民在凍餓中倒斃街頭,一位右眼失明、身患瘧疾的羸弱儒生,試圖在滿城硝煙里護住幾冊殘稿,卻終究躲不過占領軍按圖索驥的搜捕。

九龍太子道三樓那扇單薄的破木門,最終未能擋住隆隆碾進的軍靴。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木板碎裂巨響,三把挑著刺刀的步槍蹚平了門檻,將冰冷的槍口直直抵到了他的書案前。

01

一九三七年八月的北平,天空中總有一層洗不凈的煤煙氣。

電車軌道的縫隙里卡著斷落的柳條,巡警的哨子聲比往常尖銳,透著股氣急敗壞的虛張聲勢。

東四三條的小巷里,陳家宅院的黑漆大門整日緊閉。

送菜的挑子敲門,門房只開一條縫,遞出幾枚銅板,接了菜便咣當一聲把閂插上。

正房的紅漆柱子有些剝落,露出里面白色的槐木肉。

陳三立躺在雕花架子床上,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頭風燭殘年的老獸。



屋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艾絨味和熬干了的參湯氣,窗簾拉得死緊,一絲光也透不進來。

姚茫父送的端硯擱在書案上,墨汁早已干涸,結了一層龜裂的黑皮。

陳寅恪坐在床頭的長凳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右眼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左眼則瞇成一條細縫,努力捕捉著虛空中的輪廓。

他的長衫袖口有兩處磨損的毛邊,雙手交疊在膝頭,手指因為長期握筆而有些變形。

床上的老人忽然動了動,聲音像沙子在鐵鍋里炒:“馬廠那邊,打得怎么樣了?”

陳寅恪的身子向父親那邊傾了傾,聲音很低,卻極平穩:“回父親,宋哲元的二十九軍在馬廠抄了日軍的后路,斃傷極多,局勢已經穩住了。”

老人枯槁的手指在緞子被面上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兩聲沉悶的帶喘的笑。

“好,好,沒丟了祖宗的臉。”

陳寅恪沒有再說話,他的左眼看著地上的一塊方磚。

他知道馬廠早就丟了,二十九軍在津浦線上節節敗退,日本人的東條縱隊正沿著平漢線南下,保定已經成了死地。

外面的街面上,日偽的治安維持會正在滿大街貼告示,征集洋車和騾馬。

一碗熬得稠密的米湯端了進來,擱在紅漆矮幾上。

陳三立把臉轉過去,對著墻壁,聲音像刀刃刮過青石板:“端出去。”

“大行皇帝在時,朝廷也沒讓老夫吃過日本人的軍糧。”

“現在這城里,連井水都帶著一股生魚片腥氣。”

陳寅恪擺了擺手,讓仆人把湯碗原樣端了出去。

這已經是第五天了。

老人的顴骨高高掛起,像兩塊白色的石頭,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青色血管。

九月十日的夜里,北平下了一場暴雨,雨水砸在房瓦上,啪啪作響。

陳家宅院里的老槐樹被風吹斷了一根粗枝,砸在院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屋里的洋油燈晃了晃,燈芯結了一個極大的草鞋底形狀的穗子。

陳三立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后半夜咽了氣,走的時候雙眼閉得很緊。

喪事辦得極隱蔽,沒有搭棚,沒有請僧道,只有幾輛黑色的洋車,拉著幾位平日里不走動的清客。

江瀚來了,手里攥著一截揉得稀爛的絹布手帕,站在靈前沒有哭,只是看著那具薄皮棺材。

“江先生,新交涉的人下午去了中南海,日本方面指名要寅恪出來走動。”

門房壓低的聲音在穿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寅恪站在檐下,右眼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那是一種從腦戶穴直鉆進眼球的冷疼。

他抬起手,用冰涼的指尖壓住右眼角,指縫里滲出幾點黏稠的淡黃色液體。

協和醫院的洋醫生查爾斯是用德語跟他說的,字音砸在聽診器上,當啷亂響。

“陳先生,視網膜脫落,必須立刻手術,而且術后要在病床上靜臥三個月,不能轉動頭部。”

“如果離開北平,顛簸之下,這只眼睛就徹底廢了。”

那天晚上,陳寅恪和夫人唐筼坐在書房里,桌上點著一根白蠟燭。

唐筼的臉色有些發青,她的手兜在袖子里,偶爾發出一兩聲極壓抑的咳嗽。

“江先生他們已經換到了去天津的英國輪船票,濟南號,后天清晨開船。”

唐筼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桌上的書稿。

陳寅恪用左眼看著那跳動的燭火,燭火在他眼里是一個模糊的、邊緣長滿毛刺的黃色毛球。

“留下來,就要去改組后的大學報到,領維持會的薪水。”

“父親的棺木還在廟里停著,我若簽了字,他老人家在地下,怕是要掀了棺材蓋。”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摸索著抽出一本光緒年間刊印的《元白詩箋證稿》草稿。

他的右眼此時已經完全墜入了一片漆黑,連燭光的輪廓也瞧不見了。

“不治了。”

陳寅恪把書稿抱在懷里,下巴抵著粗糙的竹紙。

“明天一早,退了協和的床位,把家里的幾箱書托給西單的寄售行,我們走天津。”

次日清晨,北平的霧氣很重,街上的洋車夫都戴著狗皮帽子。

陳寅恪戴上一副特制的墨鏡,手里拄著一根藤條盲杖,由唐筼攙扶著,走出了東四三條的大門。

他的右眼瞳孔已經擴散,在墨鏡后面呈現出一種死寂的、沒有光澤的死灰色。

胡同口停著一輛拉煤的平板車,拉車的人光著膀子,脊梁上全是黑色的汗泥。

路邊小攤上的油炸果有一股過夜的陳油味,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偽警察正在收路稅,銅板落在竹筒里,發出一陣密集的、沉悶的聲響。

02

那密集的銅板撞擊聲還沒落下,拉洋車的漢子猛地一揚脖頸,車把壓下一截,硬生生從偽警察的視線死角蹚了過去。

車輪碾過東交民巷的碎石子路,顛出一種牙磣的摩擦音。

天津大沽口的碼頭上,難民、商賈和南逃的潰兵擠成一團黑壓壓的泥水。

大沽口外的日本炮艇游弋在航道邊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著出海的商船。

英國輪船濟南號的甲板上,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麻袋和行李卷堆得像小山。

海風里裹挾著嘔吐物的酸腐氣、旱煙味和久未洗浴的汗餿味。



船票是用大洋和金條換來的,普通艙的票價已經炒到了原價的十倍。

唐筼靠在生銹的鐵欄桿上,臉色白得像一張受了潮的宣紙。

她的手指死死摳著艙壁,極度的顛簸和擁擠引發了嚴重的心臟病,連站立都成了奢望。

船到香港,唐筼徹底倒下了,只能暫留九龍的親戚家養病。

陳寅恪獨自一人,拎著兩只裝滿殘稿的舊藤箱,從海路轉滇越鐵路,一路顛沛進了昆明。

西南聯大的校舍建在三分寺的亂墳崗旁,幾十棟土墻茅草頂的平房排在荒地上。

鐵皮屋頂在滇池的烈日下泛著白花花的刺目光暈,一到雨天就漏水,水珠砸在課桌上噼啪作響。

一九三八年的昆明,物價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斗米從幾塊法幣一路向上翻滾。

“寅老,教育部撥下來的法幣,上個月還能買兩袋面粉,這個月只夠買四斗糙米了。”

歷史系主任姚從吾站在泥水未干的土坪上,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薪俸單。

他的聲音,被遠處美軍飛虎隊戰機起降的引擎轟鳴蓋住了一半。

“聽說龍云省長那邊又加了鹽稅,大西門外的爛菜葉子都跟著漲了三成,教授們的米缸底都刮干凈了。”

陳寅恪靠在土墻邊,身上裹著一件千瘡百孔的灰毛毯。

他正在打擺子,瘧疾的寒熱交替讓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手里的粉筆斷成了兩截,掉在黃土地上。

黑板前,他用僅存微光的左眼,摸索著寫下魏晉南北朝的門閥氏族圖譜。

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極重,每一筆都帶著骨頭里的力道。

“五胡亂華,衣冠南渡,士族的清談救不了國,但典章制度的根脈不能斷。”

臺下坐著幾十個穿著破棉袍、打著赤腳的學生,沒有人說話,只有鋼筆劃過劣質草紙的沙沙聲。

劉文典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長衫,站在教室后門的風口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聽寅恪兄講史,是在給咱們這幫人續命。”

劉文典磕了磕煙袋鍋,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牛津大學的聘書是那年秋天送到的。

漢學教授的頭銜,附帶全家赴英的船票,這是英國人給中國學者的破天荒待遇。

陳寅恪拿著那張蓋著火漆印章的硬紙板,在鐵皮屋頂下坐了一宿。

他去了香港接妻女,準備從那里轉搭遠洋客輪。

然而,一九三九年九月的維多利亞港,等來的不是客輪,而是歐洲全面開戰的電報。

德國人的坦克開進了波蘭,遠洋航線全線封鎖,大英帝國的米字旗在太平山頂被海風吹得發緊。

一家人被死死困在了這座孤島上。

香港大學中文系騰出了一個教席,薪水勉強夠陳家在九龍太子道租下一間三樓的后座。

陳寅恪每日拄著盲杖,搭乘天星小輪跨過海峽,去港島的半山講課。

教室的窗外,防空警報聲開始成為每天的定場詩。

凄厲的鳴笛聲從港島防衛司令部傳出來,越過海峽,在九龍的唐樓上空來回激蕩。

“內有黃巢之亂,外有藩鎮之禍,韋莊這首《秦婦吟》,寫的就是人間地獄。”

陳寅恪站在講臺上,盲杖立在手邊。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鄉音,卻在空曠的階梯教室里砸出沉悶的回響。

臺下的女學生用手帕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書本上,洇開了一大片墨跡。

外頭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駐港英軍的卡車拉著沙袋和鐵絲網,正在封鎖薄扶林道。

“先生,廣州那邊傳來的消息,日軍第十八師團已經推到了深圳河邊。”

助教林先生抱著一摞考卷走進來,手里提著半斤用報紙包著的摻沙配給米。

“港府頒布了緊急法例,市面上的糧食全部限購,黑市的米價一天翻一倍,連紅薯葉子都被難民搶光了。”

陳寅恪沒有動,左眼盯著桌角的一道木紋。

許久,他才把手里的《秦婦吟》講義慢慢合上。

書頁合攏的輕微摩擦聲,在遠處隆隆的炮聲里,顯得微不足道。

03

炮聲是從十二月八日清晨開始的,維多利亞港的水面被炸彈掀起十幾丈高的泥柱子。

十八天后,港島飄起了白旗。

啟德機場的停機坪上,到處是丟棄的皮箱、散落的法幣,以及逃難人群踩掉的皮鞋。

遠處,幾道黑色的濃煙正從九龍城寨的方向升騰起來,遮蔽了半個天空。

國民政府最后兩架撤離專機停在跑道盡頭,螺旋槳卷起陣陣狂風,吹得地上的報紙漫天亂飛。

負責撤僑的專員手里攥著一張揉皺的名單,沖著通訊兵大喊:“第一批次那些研究學問的人,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到底卡在哪里了?”

通訊兵指著跑道外圍,幾輛黑色的防彈轎車橫沖直撞地開上跑道,直接堵在了舷梯口。



一個穿著男裝、留著短發的人走了下來,手里拎著一把勃朗寧手槍,指揮著隨從往機艙里搬運紅木沙發、成箱的法國洋酒,還有幾條狂吠的洋狗。

“孔少校,這是搶救文人的專機,座位是有定數的,您這幾十個箱子塞進去,人就上不來了。”

專員壓著嗓子,聲音在引擎轟鳴中顯得極度無力。

那人眼皮都沒抬,槍管隨意地敲了敲舷梯的鐵欄桿,發出一陣脆響。

“少拿雞毛當令箭。那些人的命是命,我這幾條純種狗的命就不是命了?關艙門,起飛。”

艙門轟然關閉,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卷起漫天塵土。

遠在市區深居簡出的國寶級大師們,就此徹底失去了離開這座孤島的可能。

九龍的街頭,戒嚴令下的商鋪全部釘上了厚木板,街道上彌漫著未散的硝煙味、下水道反上來的惡臭,還有偶爾隨風飄來的濃重血腥氣。

淪陷后的糧食配給制極其嚴苛,街頭到處是凍餓倒斃的尸首,收尸車每天清晨在石板路上壓出沉悶的軌跡。

黑市上的軍票形同廢紙,一兩發霉的碎米甚至要用真金白銀去換。

太子道三六九號三樓后座的逼仄房間里,空氣冷得像浸過冰水。

角落的紅泥小火爐上,瓦罐里咕嘟咕嘟熬著一堆暗綠色的紅薯葉莖,連一滴油花都沒有。

三個小女兒蜷縮在破舊的藤椅上,餓得連哭鬧的力氣都耗盡了,顴骨深陷,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唐筼用勺子攪動著瓦罐底部的菜渣,手腕上的骨節凸起得像干枯的樹枝。

隔壁門縫里鉆出半張慘白的臉,鄰居王太太壓低聲音向唐筼遞話:“憲兵隊拿到了一份文化人的冊子,正從尖沙咀一路往這邊按圖索驥。遇到教書的,拿繩子串成一串直接帶走。”

唐筼沒有接話,把一碗沒有米粒的菜湯端回屋里,放在桌角。

坐在窗前的陳寅恪穿著青布長衫,那只僅存微光的左眼借著熹微的暮色,凝視著桌上散亂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殘頁。

外頭的街道上,裝甲車的履帶碾壓過柏油路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樓下傳來雜物傾覆的悶響,夾雜著異國語言的粗暴咒罵。

搜查網正在一點點收緊。

陳寅恪將桌上的手稿一張張疊好,用鎮紙壓住。

走廊里傳來了牛皮底高筒靴摩擦水門汀地面的跫音,沉重、整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種金屬鞋釘敲擊地面的聲音,從一樓的樓梯口,一階一階地向上蔓延。

樓下弄堂里的雜音突然斷絕。

靴子踩踏的響動在三樓的走廊盡頭停了下來。

周遭所有動靜在此刻徹底散盡,連微風都像被凍結在窗欞外側。

緊接著,極度狂暴的物理沖擊從外側驟然爆發。

帶著暗紅血污的狹長金屬尖端,伴隨碎木片飛濺,直接穿透那層單薄的木門。

木門發出震耳欲聾的撕裂巨響,向內側轟然倒塌。

04

三名端著三八式步槍的日本大兵跨過倒塌的破木門,帶著黃泥漿的軍靴重重踩在散落一地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手跡上。

刺刀挑開了堆在墻角的兩只舊藤箱,幾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衫和一摞摞線裝書被粗暴地翻倒在地。

一只繪著粉彩的瓷茶壺被步槍托掃落,砸在水門汀地面上,碎瓷片一直飛濺到了墻根的陰影里。

三個女孩縮在床鋪最里側,唐筼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她們身前,整個房間里只有刺刀刮擦木板的尖銳噪音和士兵翻找物品的粗重聲響。



陳寅恪端坐在屋子正中央的藤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身姿如同一尊風干的木雕,完全靜止。

他的右眼蒙著灰翳,左眼直視著前方虛空,那件舊青布長衫在走廊倒灌進來的穿堂風中微微擺動。

一名臉上長滿橫肉的士兵踢開地上的瓦罐,暗綠色的紅薯葉湯汁流淌出來,立刻浸透了幾張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士兵舉起槍托,對準了陳寅恪面前的書案,準備砸碎上面僅存的一方端硯。

一聲極為嚴厲的怒喝從陳寅恪口中迸發。

他使用的并非漢語,而是一口極其古雅、純正,只有日本皇室與舊貴族才會使用的京都腔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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