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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陽光透過4S店的落地玻璃,照在展廳里那排嶄新的車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站在前臺,手里攥著銀行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先生,您說什么?”銷售小周的笑容僵在臉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又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困惑,“可是系統顯示,陳嶼先生名下上周剛提走兩臺法拉利SF90,全款支付,手續齊全。”
我的喉嚨發緊。
“你再查一遍。”
聲音從我嘴里出來,平靜得不像是自己的。三年了,我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控制情緒。可此刻,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開。
小周又敲了幾下鍵盤,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訂單時間:10月12日。購買人:陳嶼。身份證號:32010219881015437X。
是我的身份證號。
“但刷卡的簽名,是蘇錦年女士。”小周補充道,聲音更低了,“她持有您的身份證原件和授權委托書,手續完全合法。”
蘇錦年。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刀,三年了,還在骨頭縫里攪動。
三年前,她卷走了我全部財產——公司賬戶凍結前的最后一筆流動資金,我個人名下的存款,甚至賣掉了我們婚后買的那套房子。等我從法院的調解室出來,銀行卡里只剩下一百二十塊錢。
那是我兒子陳念下個月的奶粉錢。
離婚協議是她起草的。我簽完字,她當天就搬走了。沒有解釋,沒有告別。只留下一張便簽貼在冰箱門上:“對不起。”
三個字,換走我十年的積蓄和半條命。
“先生,您要不要聯系......”小周試探著開口。
“不用。”
我把銀行卡收回口袋,轉身往外走。推開玻璃門時,十月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桂花香。
這三年,我從零開始。借住在父母那套老破小里,白天跑投資人,晚上寫代碼到凌晨三點。第一筆融資到賬那天,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哭了十分鐘。不是感動的,是恨的。
我恨蘇錦年。
恨她走得太干凈,干凈到連恨她都找不到著力點。
可今天,她突然出現。用我的名字,買了兩臺法拉利。
她到底想干什么?
01
回到公司,林銳正在會議室跟投資人過方案。透過玻璃墻,他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起來。
認識林銳十五年,大學室友,一起創業,他是唯一一個在蘇錦年走之后沒勸我“放下吧”的人。因為他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離婚后第三個月,我高燒四十度,抱著兒子在急診室排隊,兜里掏不出掛號費。
是林銳半夜趕過來墊的錢。
“怎么了?”方案會結束,他直接把我拽進辦公室,關上門。
“蘇錦年用我的名字,上周買了車。”我把4S店的事情說了一遍,“兩臺法拉利,全款。”
林銳愣了三秒。
“她瘋了?”
“我不確定。”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林銳,你覺得她想干什么?炫耀?還是良心發現了,用這種方式補償?”
“蘇錦年不是這種人。”林銳說得很慢,“當年她要是想炫耀,不會走得無聲無息。她要是想補償,三年前就不會做到那么絕。”
他說得對。
蘇錦年是個目的性極強的女人。當年公司財務危機,她作為財務總監,是最清楚賬目的人。她選擇在危機爆發前夜卷走最后一點錢,時機精準得可怕。如果不是早有準備,不可能這么干凈。
那她現在“送”我兩臺法拉利,一定也有目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兒子陳念打來的電話。七歲的孩子,已經學會自己用電話手表撥號了。
“爸爸,你今天幾點回來?”
“六點吧。怎么了念念?”
“奶奶讓我問你,晚上想吃什么。”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遠遠的,在教孩子說話。
“隨便,什么都行。”
“那我想吃炸雞。”
“不行,你咳嗽還沒好。”
“可是爸爸你剛才說隨便......”孩子委屈地嘟囔。
我忍不住笑了。三年了,最難的時候,是念念支撐我走過來的。蘇錦年走的時候,孩子才四歲。他問過媽媽去哪了,我說媽媽去很遠的地方了。后來他不問了。
孩子什么都懂。他只是不問了。
掛了電話,林銳遞過來一杯咖啡。
“你打算怎么辦?”
“先查清楚。”我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開,“她為什么突然出現,為什么用這種方式,還有——”我頓了頓,“她現在在哪。”
“找到她之后呢?”
我沒回答。
窗外的陽光很好。十月的天,高而藍。桂花香從窗縫里滲進來,甜膩膩的。
三年前的今天,蘇錦年簽完離婚協議離開。三年后的今天,她突然以這種方式重新闖進我的生活。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到一個名字——唐婉。
蘇錦年最好的閨蜜。
離婚后,唐婉跟我斷了聯系。但我一直留著她的號碼,像一個不敢拔的倒刺。
現在,是時候拔掉它了。
02
唐婉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她來晚了十分鐘。推門進來時,我幾乎沒認出來——三年前那個愛笑愛鬧的姑娘,現在瘦了很多,眼底有青色的陰影。
“陳嶼,好久不見。”她坐下時,手指絞著包帶子,指節發白。
“好久不見。”我把給她點的摩卡推過去,“你還是喝這個對吧?”
唐婉愣了一下,接過杯子,沒喝。
“你知道我為什么約你。”
“因為錦年。”她低著頭,聲音很輕。
“她用我的名字買了兩臺法拉利。”我直直看著她,“全款付清。可她三年前就把我的錢全部卷走了。唐婉,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
唐婉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陳嶼,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三年了。”我深吸一口氣,“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真相......”她苦笑了一下,“真相有時候比謊言更殘忍。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唐婉終于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錦年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她當年拿走的錢,一分都沒花在自己身上。”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她讓我保管的。她說,如果你有一天來找我,就給你。”
信封很舊,邊角已經磨毛了。
我打開。
里面是一張銀行卡,一張泛黃的財務報表,和一封信。
信紙是那種普通的A4打印紙,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復打開又折上過。我認出那是蘇錦年的筆跡——她寫字總習慣向右傾斜,像是被風壓著的蘆葦。
“阿嶼: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三年大概已經過去了。
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寫了無數遍,刪了無數遍。但我知道,無論我說多少遍對不起,都彌補不了我對你和念念的傷害。
但我別無選擇。
你還記得許振東嗎?振東科技的許振東。他是沖著你來的。他買通了我們公司的技術副總,拿到了我們的核心算法。他設了一個局,從兩年前就開始布局了。他要的不是錢,是毀掉你。
財務危機是他一手策劃的。公司賬戶被凍結、投資人撤資、供應鏈斷裂,每一步都是他的棋。如果我不走,你會因為‘非法挪用資金’被起訴。
所有的賬目漏洞,他都做好了證據鏈。證據指向的人,是你。
我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是我卷走了錢。這樣,你才是受害者。這樣,許振東才沒有理由繼續對付你。
我拿走的錢,都在這張卡里。密碼是你的生日。這幾年我做了些投資,錢比當初多了三十萬。不是很多,但是干凈的。
別找我。
許振東的人還在盯著你。如果你知道真相,他一定會用別的手段對付你。
念念還好嗎?我很想他。
照顧好他,也照顧好你自己。
錦年”
信紙在我手里抖。
我反復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不像是真的。
“她說的都是真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真的。”唐婉擦了擦眼角,“當年她已經查到許振東的證據了,但她沒時間走法律程序。許振東威脅說,如果她不配合,就讓你進去蹲十年。錦年只能選這條路——她寧愿你恨她,也不想你出事。”
我閉上眼睛。
三年。
三年里,我咒罵過她無數遍。喝醉的時候罵,失眠的時候罵,最苦最難的時候,我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于她。
可她扛著的是什么?
一個人,對抗一個處心積慮設局的人。一個人,背負著最愛之人的恨。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里,連看孩子一眼都不敢。
“她現在在哪?”
“清城。”唐婉猶豫了一下,“她開了家小花店,叫‘念念花坊’。她每天都在等,等許振東放松警惕的那天,等可以告訴你真相的那天。”
“那她現在為什么突然買車?”
唐婉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沒跟我說。只是上周突然打電話,說有些事需要處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了購車記錄。”
不對勁。
蘇錦年隱忍了三年,不會突然做這么高調的事。用我的名字買豪車,等于是在向許振東發出信號——她知道真相,她要宣戰。
除非,她遇到了什么事。遇到了逼她不得不暴露自己的事。
我拿起手機,撥通林銳的號碼。
“查一下許振東的近況。還有,幫我訂一張去清城的票,最近的一班。”
“你現在去?”唐婉緊張地抓住桌沿,“萬一許振東的人——”
“三年了。”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該結束了。”
03
清城是個小城,離我們原來的城市四百公里。
我坐高鐵去,一個小時。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十月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枯黃的稻茬立在田里。
手機震了一下。林銳發來消息:
“許振東上個月新成立了一家AI公司,業務范圍跟我們現在做的完全重合。他最近在接觸我們的投資人,想挖技術團隊。對了,他上個月找過蘇錦年,具體內容不清楚。”
我攥緊手機。
果然。
許振東又在布局了。他大概已經發現了蘇錦年當年的真正目的——不是貪財,而是保護我。所以他又找上了她。
而蘇錦年這次的“高調購車”,就是她的回應。
她在告訴許振東:我不躲了。你要對付陳嶼,先過我這關。
她在用自己當靶子。
下車時,清城正在下雨。十月的雨,細密而冷。我沒帶傘,淋著雨找路。
念念花坊在老城區的巷子里。門面很小,門口擺著幾盆雛菊和百合。招牌是手寫的,字很圓潤——是蘇錦年的字,她寫數字和錢款時總是冷硬的筆鋒,可寫別的字時卻是圓的。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硬在骨頭上,軟在心里。
店門開著。
我站在門口,雨從屋檐上滴下來,打在青石板路上。店里很安靜,只亮著一盞暖黃的燈。一個瘦削的身影正在整理花枝,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弓著。
她很瘦。
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我推開半掩的玻璃門,風鈴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她轉過身,聲音卡在喉嚨里。
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
三年了。她眼角有了細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很深,藏著看不見底的湖泊。
“陳嶼。”她叫我的名字,嘴唇在發抖。
“你買車了。”我說。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唐婉告訴你了?”
“都告訴我了。”
沉默橫亙在我們中間。窗外的雨聲很大,像是在填補這三年的空白。
“念念還好嗎?”她問。
“很好。三年級了,數學考過滿分。”
她的眼眶紅了。
“你不該來的。”她轉過身,繼續整理花枝,但手在抖,“許振東的人還在盯著我。他上個月來找過我,想讓我配合他再做一次局。”
“所以你買車?”
“對。”她剪斷一截花莖,聲音很輕,“我想讓他們知道,我不怕了。三年里我收集了他的很多證據,偷稅漏稅、商業欺詐、侵犯商業秘密。如果他想動你,我就全部交出去。”
我走近她,從背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怎么做?”她沒回頭,“你會去對抗許振東。可那時候你沒人脈,沒資源,你會被他整得翻不了身。你還有念念,你不能出事。”
她的聲音在發顫。
“三年前我沒得選,只能當壞人。三年后我只是想——”她深吸一口氣,“我只是想最后做點什么。哪怕你永遠恨我,也沒關系。你和念念安全就行。”
“現在呢?”我把她轉過來,看著她的眼睛,“現在我有資格跟你一起扛了。”
眼淚從她臉上滑下來。
風鈴又響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黑色夾克,表情陰沉。
為首的那個敲了敲門框:“蘇女士,許總想再跟您談一次。”
04
花店里很安靜。
雛菊和百合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混著雨水的腥味。蘇錦年站在我面前,身體僵直,手指攥得太緊,指甲嵌進掌心。
“現在不方便。”我說。
為首的男人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陳總。真巧。許總料到您會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
“許總讓帶句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只要您二位別翻舊賬,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振東科技可以跟您現在的公司合作,條件優厚。”
“否則呢?”
“否則——”他拉長聲音,“蘇女士當年挪用資金的證據,我們一直保留著。雖然過了三年,但許總在經偵那邊有些朋友,翻出來查一查也不難。”
蘇錦年握緊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涼的。
“讓他查。”我說。
那人瞇起眼睛。
“陳總,您可想清楚了。尊夫人替您扛了三年,您現在把她的犧牲毀掉,合適嗎?”
“合適。”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從今天開始,我替她扛。”
那人笑了一聲,遞過來一張名片:“許總的電話,三天之內,等您改變主意。”然后轉身出門,消失在雨幕里。
蘇錦年松開我的手。
“你不該這樣。”她的聲音很壓抑,“許振東不是說說而已。他真的有證據,雖然是我偽造的賬目,但那就是我‘挪用’的記錄。”
“我知道。”
“那你還——”
“蘇錦年。”我打斷她,“你替我扛了三年。三年里,我咒罵你,恨你,甚至對念念說媽媽不要我們了。現在我知道了一切,你讓我繼續躲?讓我心安理得享受你拿自由換來的安全?”
她的眼淚涌出來。
“可念念需要你。”
“念念也需要媽媽。”
這話像一把刀,刺進她的胸口。
她蹲下去,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三年里壓抑的思念、恐懼、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潰堤。
我蹲下來,摟住她的肩。
“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證據、律師、媒體——總有路可以走。但我會把你帶回去。讓念念看看,媽媽從來沒有不要他。”
風鈴又響了。
這一次是林銳。他喘著氣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渾身濕透。
“查到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許振東這三年涉嫌的違法記錄,我從老同學那里調了一部分出來。商業欺詐的合同、偷稅的單據——夠他喝一壺的。”
他看了蘇錦年一眼,遞過文件夾。
“而且,錦年當年留了個后手。”
蘇錦年抬起頭。
“你在說什么?”
“唐婉給我的。”林銳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個U盤,“她說,你交給她保管的時候交代過,如果有一天陳嶼決定對抗許振東,就把這個給他。”
蘇錦年的臉色變了。
“那里面是——”
“許振東收買技術副總的通話錄音。還有他威脅你時,你偷偷錄下來的對話。”林銳看著她,“錦年,你留了證據。”
可蘇錦年沒有如釋重負。
她站起來,手指死死抓著柜臺的邊緣。
“證據不全。”她說,“錄音只能證明許振東威脅我,但那次通話之后,他就換了加密手機。后續所有的交易,都是現金,沒有轉賬記錄。他手下的人都是單線聯系,只要中間斷掉一環,就追不到他身上。”
“所以才拖到現在?”我問。
“對。”她閉了閉眼,“這三年我一直在等他放松警惕。可他太精了,從不留尾巴。他上個月來找我,是因為他的新公司需要我這邊的舊財務數據做稅務優化。他想用同樣的手段控制我,就像多年前控制公司里其他人一樣。”
林銳皺緊眉頭:“那錄音不夠?”
“不夠。”蘇錦年搖頭,“最多讓他被約談,然后不了了之。但他一旦知道我手里有這東西,第一件事就是銷毀所有證據,包括他手下那些愿意做偽證的人。”
所以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拿到完整的證據鏈。
“現在就是機會。”我翻開林銳帶來的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他正在接觸我們的投資人。要達成合作,他必須提供振東科技近三年的財務數據。如果有貓膩,一定會在審計暴露。”
林銳眼睛一亮:“意思是——”
“讓他覺得自己能控制住我們。讓他放松警惕,然后按照正常流程推進合作。只要他的財務數據進了第三方審計,偷稅漏稅和商業欺詐的證據就做實了。”
“可這樣需要時間。”蘇錦年咬緊嘴唇,“而且審計過程中,他隨時可能警醒。”
“所以我們需要你。”
我看著她。
“你是財務出身,最清楚他的假賬會怎么走。我們需要你在審計過程中,找到證據切入的關鍵點。”
雨停了。
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花店的地板上。
蘇錦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柜臺后面,打開抽屜。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三年來她整理的振東科技公開財務數據,媒體的報道,以及她自己推導的賬目異常分析。
她一直在準備著。
“我錯過念念三歲、四歲、五歲、六歲、七歲的生日。”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眼眶還紅著,但聲音穩了下來,“我不想再錯過了。”
“不會的。”我握住她的手,“這次我們一起來。”
05
三天后,我在約定的時間內撥通了許振東的電話。
“許總,我考慮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笑聲:“陳總果然是聰明人。識時務者為俊杰。”
“合作前提很簡單:振東科技提供完整的財務數據,走第三方審計。數據沒問題,我們馬上簽合作協議。”
許振東的笑聲停了。
“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是在避險。”我說,“您的商業手段我領教過了。如果要合作,我需要確認振東科技沒有財務漏洞。否則萬一以后出事,我也得跟著趟渾水。”
沉默。
“許總不會連這都做不到吧?”我故意頓了頓,“還是說,振東科技的賬目,經不起查?”
“你小瞧我了。”許振東笑了一聲,但語氣已經變了,“審計可以。不過,你的人選我不接受。我們一起委托一家審計所,結果雙方共享。”
“可以。”
掛了電話,我看向坐在對面的蘇錦年。
“他同意了。”
“有條件?”
“審計所他要參與選定。”
蘇錦年點點頭:“在我的預料之內。他一定會選他熟的審計所,但沒關系——只要能進入賬目,我就能找到證據切入口。我從三年前就開始研究他的財務風格了。”
她鋪開桌上那沓文件。
“振東科技的最核心問題不在主營業務收入,而是在技術轉讓和知識產權攤銷這塊。他通過做低專利估值,再高價轉讓給關聯企業,套取了大量黑色收入。只要審計進入這個模塊,我就能指出異常。”
“但他會讓你接觸審計?”
“我不會出面。”蘇錦年說,“但林銳可以。他是公司技術負責人,對知識產權估值有專業判斷。我只需要教他從哪個維度去質疑許振東的報表,剩下的,審計所自己會查出來。”
她說話時的眼神很鋒利。
跟當年管公司賬目時一樣。
“念念最近怎么樣?”她突然問。
話題跳躍得太快,我愣了一秒。
“挺好的。昨天數學單元測考了九十八,回來跟我討獎勵。”
蘇錦年笑了一下,眼角有細紋。
“你給他買了嗎?”
“買了。一盒樂高。拼了兩個小時,最后少了一個零件,急得哭了。”我看著她,“他說,媽媽以前最會找小零件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然后慢慢低下頭。
“再等等。”我說,“等這件事結束,我們一起回家。”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指腹反復摩挲著文件的一角。
審計在兩周后正式啟動。
林銳作為我方技術代表參與審核。按照蘇錦年的分析方向,他在第一天就發現了知識產權攤銷的賬目異常——振東科技去年一筆核心專利的估值,比行業平均水平低了將近四成。
審計所的人警覺起來。
許振東沉著臉坐在會議室里,手指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
“這只是一個估值偏差,你們太大驚小怪了。”他說。
“許總,這不是偏差。”林銳推過去一張表,“同一家評估機構,同年同類型的專利,別的公司估值都高于您這里。除非,您能給出合理解釋。”
“評估機構的專業判斷,我怎么解釋?”
“那我們就只能認為——”林銳看著他,“您故意做低了估值。”
會議室里安靜了。
許振東敲桌子的手指停下了。
這時,蘇錦年用一封匿名郵件,把三年前的錄音發給了審計所的項目負責人。
郵件的最后一句話是:“振東科技目前的審計數據異常,與其三年前的商業操作模式高度一致。建議深入調查其關聯交易。”
當天下午,審計所宣布擴大審計范圍。
許振東的臉終于白了。
走出會議室時,我收到了蘇錦年的消息:
“他一定會反擊。小心。”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撥通了她的電話。
“今晚,我過去找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好。”她說。
清城的夜很靜。
念念花坊關了門,只有里面那間小屋里亮著燈。蘇錦年做了一桌菜,三菜一湯,分量都很少。
“我記得你不愛吃香菜。”她指了指那盤清炒西藍花,“這個沒放。”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
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樣。
“審計擴大范圍了。”我說,“許振東今天臉色很難看。”
“他在經偵那邊的關系可能會用上。”蘇錦年握著筷子,沒吃,“如果經偵介入調查我當年的‘挪用資金案’,你怎么辦?”
“我已經聯系了律師。”我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律師說,只要有錄音證明你是被迫偽造賬目的,再加上這次振東科技的審計結果,就可以做合并申訴。你的案子能翻。”
她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你不怕嗎?萬一許振東的人走通關系——”
“怕。”我說,“但更怕念念再問起你的時候,我還是只能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更怕你一個人在這里,背負所有。”
她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淌下來。
窗外有腳步聲。
很輕。
但我聽見了。
我按住蘇錦年的手,示意她別出聲。然后慢慢走到窗邊,側身往外看。
小巷子里站著兩個人,不是上次那三個。
但他們身上穿的是同樣的黑色夾克。
我拿起手機,開始錄像。畫面里,兩個人交換了煙,說了幾句話,然后盯著花店的方向。
其中一個人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他說話時,口型清晰可辨:“頭兒,陳嶼在她這兒。要動手嗎?”
我的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身后,蘇錦年無聲地指著后門的方向。
我繼續錄像,把兩人徘徊的畫面完整記錄下來。然后拉著她的手,從后門輕手輕腳地出了巷子。
我的車停在巷口,是租來的普通轎車,不起眼。
上了車,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蘇錦年坐在副駕駛,臉色發白。
“他們把地址摸到了。”她說。
“嗯。”我發動車子,駛出小巷,夜晚的城市街道安靜而空曠。
蘇錦年垂著眼,沒有立即回答。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陳嶼,對不起。”
“為什么又道歉?”
“因為我把你和念念拖進來了。”她把頭靠在車窗上,“本來,我一個人扛著就夠了。可現在你們都被盯上了。”
“蘇錦年。”我把車停在路邊,側身看著她,“三年前你替我扛的時候,沒問過我想不想讓你扛。三年后,你還想替我做決定嗎?許振東已經知道你有了證據,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掉它——包括傷害你。如果沒有我,你一個人怎么對付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等將來念念問起‘爸爸,媽媽當年一個人對抗那些人,你在哪里’,你讓我怎么回答?”
她的肩膀輕輕顫著。
半晌,她抬起頭。
“證據還差最后一環。許振東和經偵那邊的關系,需要實證。”
“怎么拿到?”
“他有個習慣,重要的電話從來不用自己手機,而是用辦公室座機。座機不會錄音,他覺得安全。但他不知道,振東科技的座機系統,當初用的是我們公司的技術架構。”
她看著我:“如果能讓林銳遠程接入他們的通話系統,許振東聯絡經偵那邊的每一次通話,都會被記錄。”
“這是違法的。”我看著她,“但如果拿到的證據能證明他賄/賂公/職人員,在正當防衛或緊急避險的情況下,法院會采納。”
“我知道。”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燈光里亮得驚人,“所以我來做。”
“不行——”
“陳嶼。”她截斷我的話,聲音前所未有的平靜,“三年前我選擇一個人扛,是因為我沒得選。現在我選擇跟你一起扛,但臟活我來做。你已經背負了太多,這一次,讓我來。”
她拿起手機。
撥通了林銳的號碼。
“林銳,幫我做一件事。接入振東科技總部的座機系統,監控許振東辦公室那臺分機的所有通話。需要多長時間?”
林銳在那頭沉默了三秒:“技術上不難,但需要你們提供他座機MAC地址。接入之后,所有通話都能自動錄音。”
“MAC地址我有。”蘇錦年說,“三年前做過一次IT審計,那個時候我備份過設備清單。”
她翻出手機里一個加密文件夾,點開,是一份三年前的設備清單PDF。
許振東辦公室座機,MAC地址一行清晰可辨。
“給我四十八小時。”林銳說。
掛了電話,我重新發動車子。
“現在去哪?”
“等林銳的消息。”我把車開上主路,“在此之前,我們先離開清城。許振東的人找到這里,你不能再住下去了。”
她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問了一句:
“念念,現在會做什么菜了?”
“會下面條。”我說,“周末早晨,他會給我下一碗掛面。煮得太爛,但荷包蛋煎得很好。”
蘇錦年笑了,笑里有淚。
“回去以后,我教他煎牛排。”
“嗯。”
車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這條路往前走,是四百公里外我們曾經的家。
也是此刻,我們共同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