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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的熱水壺發出輕微的"嘟嘟"聲。
陳牧看了眼手表,上午九點二十五分。他從柜子里取出自己的保溫杯,倒滿熱水,擰緊杯蓋。整個過程用時不到一分鐘。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是市場部的幾個年輕人。看到陳牧,他們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陳總監,早。"其中一個女孩怯生生地打招呼。
"早。"陳牧點點頭,端著保溫杯往自己工位走。
他不再是總監了。上個月的中層會議上,人事總監當眾宣布了這個決定:鑒于部門架構調整,免去陳牧技術總監職務,保留高級工程師崗位和薪資待遇。
那天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聲。所有人都看著陳牧,等待他的反應。
陳牧只是站起來,說了句"知道了",然后離開會議室。
從那以后,他每天早上八點半準時打卡,九點十五分去茶水間接水,十二點去三樓餐廳吃飯,下午六點打卡離開。除此之外,一概不再插手任何事情。
工位上的電腦開著,屏幕顯示的是一份技術文檔。陳牧坐下來,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水溫正好,不燙嘴。
"老陳。"
陳牧抬起頭。是他曾經的下屬,現在的技術主管周凱。三十二歲,去年剛升的主管,接替了他的位置。
"有事?"陳牧問。
周凱看了眼周圍,壓低聲音:"上次那個項目的技術方案,我想跟你確認幾個細節......"
"找現在的負責人。"陳牧打斷他,"我已經不管這些了。"
周凱的表情有些尷尬:"可是那個方案當初是你......"
"當初是當初。"陳牧的聲音很平靜,"現在項目負責人是你,有什么問題你自己決定。"
周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了。
陳牧繼續盯著屏幕上的文檔。光標在閃爍,但他一個字也沒打。
其實這份文檔他已經看了三天。總共五頁,講的是一個老舊系統的升級方案。按他以前的速度,半小時就能審完并給出修改意見。但現在,他不需要給任何意見。
午飯時間到了。陳牧起身,拿起工卡,朝電梯走去。
三樓餐廳里人聲鼎沸。陳牧排隊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有點偏,光線不太好,但很安靜。
他剛坐下,就看到不遠處有幾個人在看他。準確地說,是在偷偷看他。目光接觸的瞬間,那些人立刻轉開視線,低頭吃飯。
陳牧沒有在意。這樣的目光,他這個月已經習慣了。
起初,所有人都覺得別扭。
一個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帶出三個主管、主持過十幾個大項目的老總監,突然就被擼了職位。按常理,這種人要么會鬧,要么會憤而辭職。
但陳牧什么都沒做。他就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吃飯,喝水。不主動跟人說話,也不過問任何業務。
有人說他是在消極怠工,等公司主動辭退他,然后拿賠償金。
也有人說他可能是想明白了,五十多歲的人,在哪兒不是混日子?
還有人說他其實是在憋大招,等著找機會反擊。
陳牧都聽說了這些議論。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吃完飯,他照例去洗手間洗了手,然后回到工位。下午的時間更加漫長。屏幕上的文檔還是那份,光標還在閃爍。
五點五十分,陳牧準時關閉電腦,起身去打卡。
電梯里遇到了人事總監。對方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容:"陳工,下班了?"
"嗯。"陳牧點點頭。
"最近......還適應嗎?"人事總監問,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挺好的。"陳牧說,"準點上下班,不用操心那么多事,挺好的。"
人事總監的笑容僵了僵,沒再說話。
電梯門打開,陳牧走出大樓。
初秋的傍晚,天還亮著。他站在公司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等車,還有人三三兩兩地結伴去吃飯。
陳牧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
妻子發來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回復: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收起手機,陳牧朝地鐵站走去。背影消失在傍晚的人流中,就像一個真正可以按時下班、不再有負擔的普通上班族。
但沒有人知道,他的保溫杯里,水早就涼了。
01
周一的早會,陳牧沒有參加。
按照新的部門架構,技術總監的職位已經由周凱接任,早會自然也不需要他出席。陳牧坐在工位上,透過玻璃會議室的墻,能看到里面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
周凱站在白板前,似乎在講解什么。他的表情有些緊繃,手里的馬克筆握得很緊。
陳牧收回視線,打開郵箱。
收件箱里躺著二十幾封未讀郵件,大部分是公司內部的通知和抄送。他一封封點開,快速瀏覽,然后標記為已讀。這些郵件都不需要他回復——他已經不在任何決策環節里了。
"陳哥。"
陳牧抬頭,是技術部的年輕工程師李想。二十七歲,去年校招進來的,陳牧曾經帶過他半年。
"小李,有事?"
李想猶豫了一下:"那個......上次您讓我優化的那段代碼,我重構了一版,您能幫我看看嗎?"
陳牧搖搖頭:"我已經不負責這塊了,你直接找周主管。"
"可是......"李想的聲音低了下去,"周主管讓我自己決定。但我覺得還是您看一眼比較穩妥。"
"那就按你自己的判斷來。"陳牧的語氣很平和,"相信自己。"
李想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陳牧已經重新盯著屏幕,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會議室的門開了,早會結束。周凱走在最前面,臉色不太好。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其他幾個主管走出來,神情各異。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默不作聲地回到工位。
陳牧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中午吃飯時,陳牧照例坐在餐廳角落。端起筷子剛吃了兩口,就看到周凱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老陳,我能坐這兒嗎?"周凱問。
陳牧點點頭。
周凱坐下,但沒有立刻吃飯。他盯著托盤上的菜,沉默了幾秒,然后抬起頭:"老陳,我想跟你聊聊。"
"吃飯吧。"陳牧說,"菜涼了不好吃。"
"我是說工作上的事。"周凱壓低聲音,"現在這個項目......壓力很大。集團那邊催得很緊,技術難度又高,團隊里幾個人的狀態也不太好。"
陳牧繼續吃飯,沒有接話。
"你知道的,我接手的時間太短,很多東西還沒完全理順。"周凱的聲音里帶著焦慮,"而且說實話,這個項目當初的技術方案是你定的,很多關鍵節點只有你最清楚。"
陳牧放下筷子,看著周凱:"你是來問我問題的?"
"不是問問題,是想聽聽你的建議。"周凱說得很誠懇,"老陳,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但這個項目真的不能出問題。一旦延期或者質量不過關,整個部門都要受影響。"
"那是你的事。"陳牧的聲音很平靜,"你是現在的負責人,項目成敗跟你有關,跟我沒關系。"
周凱的臉色變了變:"老陳,你這話......"
"我沒別的意思。"陳牧打斷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公司免了我的職,那這些事就不該再是我的責任。你明白嗎?"
周凱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他低頭扒了幾口飯,匆匆離開了。
陳牧繼續吃飯。米飯有點硬,菜有點咸,但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下午三點,人事部的小姑娘送來一份文件,讓陳牧簽字。是一份崗位調整確認書,上面詳細列明了他現在的職責范圍:負責技術文檔整理、歷史項目資料歸檔、協助處理遺留技術問題。
陳牧看完,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
"陳工,您......還好嗎?"小姑娘猶豫著問。
"挺好的。"陳牧把文件遞回去,"還有事嗎?"
"沒、沒有了。"小姑娘接過文件,快步離開。
陳牧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作響,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這些聲音曾經讓他感到充實,感到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但現在,這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跟他已經沒什么關系。
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牧拿起來看,是妻子發來的消息:今天早點回來,我燉了湯。
他回復:好。
收起手機,陳牧重新睜開眼睛。屏幕上還是那份技術文檔,他終于動手打了幾個字,然后又全部刪掉。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改變一切的項目。
那是公司接的一個大單,客戶是某省的政務系統。項目周期緊,要求高,技術難度大。陳牧帶著團隊加班加點干了八個月,最終按時交付。
客戶驗收的時候,給了很高的評價。公司拿著這個項目當標桿,對外宣傳,對內表彰。
但只有陳牧知道,那個項目的技術方案里,有一處關鍵數據是造假的。
不是他造的假。是客戶那邊為了通過上級審批,要求他們在測試報告里修改了幾個性能指標。陳牧當時拒絕了,但客戶態度很強硬:要么改,要么這個項目黃了。
最后,是公司高層直接給他打電話,讓他"靈活處理"。
陳牧改了。
那份報告上,他簽了字。
后來,這件事被壓了下來。項目順利驗收,公司拿到尾款,客戶拿到政績,皆大歡喜。
但陳牧心里一直有根刺。
他知道那份報告如果被查出來,他就是第一責任人。他也知道,公司不會為他承擔任何責任。
所以當一個月前,公司突然免去他的職務時,他沒有驚訝。
他只是問了一句:"補償方案是什么?"
人事總監說:"按照公司規定,保留你的薪資待遇和工齡,可以工作到退休。另外,考慮到你這些年的貢獻,公司會給你一筆特殊補貼。"
陳牧問:"多少?"
"八十萬。一次性發放。但你需要簽一份協議,承諾不對公司的任何決策提出異議,也不對外泄露任何內部信息。"
陳牧簽了。
因為他需要那筆錢。
妻子病了。確診是抑郁癥,很嚴重的那種。醫生說需要長期治療,藥物加心理疏導,費用不低。
陳牧算過,按照現在的醫療方案,至少需要五十萬。他的積蓄不夠。
所以當公司提出這個條件時,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只是他沒想到,妻子的病,跟那個項目有關。
下班時間到了。陳牧關閉電腦,拿起工卡去打卡。
電梯里遇到了幾個同事,大家尷尬地點點頭,然后各自看著樓層數字。
電梯門打開,陳牧走出大樓。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他站在公司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又震動了。
妻子:快到家了嗎?湯快涼了。
陳牧回復:快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朝地鐵站走去。
背影融入夜色,像一個沒有故事的中年人。
02
第二天,陳牧照常九點十五分去茶水間接水。
茶水間里已經有人——市場部的王姐,五十歲出頭,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她正在泡茶,看到陳牧進來,表情有些復雜。
"老陳。"王姐叫住他。
"王姐。"陳牧點點頭,走到飲水機前。
"聽說你現在......調崗了?"王姐斟酌著用詞。
"嗯。"陳牧接水,沒多說。
王姐沉默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老陳,我跟你說句實話。公司里都在傳,說你當初那個政務項目出了問題,所以被擼了職位。"
陳牧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他擰緊杯蓋,轉身看著王姐:"都傳什么?"
"說那個項目的技術報告有貓膩,上面查下來了。"王姐嘆了口氣,"還說公司為了自保,把你推出來當替罪羊。"
陳牧笑了笑:"挺能編的。"
"所以是假的?"王姐追問。
"王姐,你覺得呢?"陳牧反問,"那個項目都過去三年了,如果真有問題,早就查了。"
王姐想想也是,點點頭:"也對。那他們為什么突然......"
"公司的決定,我也不清楚。"陳牧打斷她,"可能是覺得我年紀大了,該給年輕人機會了吧。"
說完,他端著保溫杯離開了茶水間。
回到工位,陳牧打開電腦。郵箱里又多了幾封新郵件,其中一封的發件人是周凱。
主題:關于XX項目技術方案的請教。
陳牧點開,里面是一份長達三頁的技術問題清單。周凱在郵件開頭寫道:"老陳,這些問題都是項目推進過程中遇到的,我自己研究了很久還是拿不準。雖然知道你現在不方便參與,但能否抽空給點建議?畢竟當初的架構是你搭的,很多底層邏輯只有你最清楚。"
陳牧看完,沒有回復。
他把郵件標記為已讀,關掉了郵箱。
上午十點半,技術部開了個小會。陳牧沒有參加,但透過玻璃能看到會議室里的情況。
周凱在白板上畫著流程圖,幾個工程師圍坐在一起,表情都很凝重。會開了半個多小時,最后似乎不歡而散——周凱臉色鐵青地回了辦公室,其他人各自回工位,氣氛壓抑。
陳牧收回視線,繼續盯著屏幕。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工嗎?我是李工,咱們三年前一起做過那個政務項目的。"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陳牧愣了一下:"李工,什么事?"
"是這樣,最近上面在做項目審計,要調一些當年的技術文檔和測試報告。我這邊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有幾份關鍵文件找不到了。"李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你那邊還保留著嗎?"
陳牧心里一沉:"什么文件?"
"就是最終版的性能測試報告,還有技術驗收單。"李工說,"當時是你簽字的那些。"
"我這邊沒有。"陳牧說,"那些文件應該都在公司檔案室。"
"我查過了,檔案室說三年前的電子檔在系統遷移的時候丟失了,紙質版也找不到。"李工的聲音更急了,"陳工,你當時肯定留了備份吧?"
"沒有。"陳牧說得很肯定,"項目結束后,所有文件我都移交了。"
"那怎么辦......"李工似乎很焦慮,"審計那邊催得很緊,如果拿不出完整的文檔,這個項目可能要重新評估。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陳牧問。
李工沉默了幾秒:"到時候可能會追責。畢竟那個項目涉及的金額不小。"
陳牧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李工,你是想說,如果出了問題,我是第一責任人?"
"不是這個意思......"李工連忙解釋,"我只是提醒你,如果能找到那些文件,對大家都好。"
"找不到。"陳牧說,"就這樣吧。"
他掛掉電話,手心已經出了汗。
陳牧站起來,去了趟洗手間。洗手池前,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自己,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很深。
五十三歲。
曾經是公司的技術骨干,帶出來的徒弟遍布各部門,主持過的項目拿過不少獎。
現在是一個被架空的高級工程師,每天按時上下班,不參與任何決策,不過問任何事情。
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從敬重變成了同情,又從同情變成了避諱。
陳牧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干臉。
回到工位,手機上又多了幾條未讀消息。
妻子:中午不回來吃了,我去醫院復查。
女兒:爸,媽媽最近怎么樣?我這邊項目太忙,可能要下個月才能回國。
陳牧一條條回復。
給妻子:好,檢查完告訴我結果。
給女兒:你媽挺好的,安心工作,不用擔心。
發完,他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女兒在國外讀博,今年是第三年。她不知道母親生病的事,陳牧一直瞞著她。女兒性格要強,如果知道家里出了這種事,肯定會放棄學業回來。
陳牧不想讓她的人生被打亂。
午飯時間,陳牧照例去三樓餐廳。
打完飯,他剛坐下,就看到周凱端著托盤朝他走來。這次周凱的身后還跟著兩個人——技術部的老員工,一個叫張帆,一個叫孫明。
"老陳。"周凱在他對面坐下,張帆和孫明坐在兩邊。
陳牧放下筷子,看著他們三個。
"老陳,我們想跟你聊聊。"周凱開門見山。
"吃飯時間。"陳牧說。
"就幾句話。"張帆說,"老陳,現在這個項目真的很難搞。周主管壓力很大,我們幾個也都快頂不住了。你就不能幫幫我們嗎?"
"幫你們什么?"陳牧反問。
"給點建議也好,指導一下思路也好。"孫明說,"老陳,我們跟了你這么多年,你的能力我們都清楚。這個項目如果沒有你,真的很難按時完成。"
陳牧看著他們三個,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們是來道德綁架我的?"
三個人都愣住了。
"什么道德綁架......"周凱皺眉。
"我已經不是總監了。"陳牧打斷他,"項目成敗跟我沒關系。你們現在來找我,是把我當工具人嗎?需要的時候想起我,不需要的時候把我踢開。"
"老陳,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張帆的臉色有點難看,"我們只是想......"
"我知道你們想什么。"陳牧站起來,端起托盤,"但我不想。"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身后傳來三個人的低聲交談,但陳牧沒有回頭。
他把托盤放到回收處,走出餐廳。
走廊里很安靜,陳牧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三年前,項目驗收那天。
客戶的領導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了他的團隊。周凱、張帆、孫明,還有其他幾個年輕人,臉上都是興奮和自豪。
那天晚上,公司請客吃飯。陳牧喝了很多酒,大家輪流敬他,說他是技術大拿,說跟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
周凱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說:"老陳,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能跟你共事。"
陳牧當時笑了,說:"別灌迷魂湯,好好干就行。"
現在想來,那些話都像是笑話。
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消息:檢查結果還不錯,醫生說繼續吃藥,定期復查。
陳牧回復:好,晚上我早點回去。
收起手機,他回到工位。
下午的時間依然漫長。陳牧盯著電腦屏幕,機械地處理著一些無關緊要的文檔。
五點五十分,他準時打卡下班。
走出公司大樓,天色已暗。陳牧在地鐵站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同學,是我,陳牧。"
"老陳?好久不見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熱情。
"是挺久了。"陳牧說,"有件事想麻煩你。你不是在醫院工作嗎?我想問問,抑郁癥的治療,有沒有更好的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誰得了抑郁癥?"
"我妻子。"陳牧說,"已經治療大半年了,但效果不太明顯。"
"這樣啊......"老同學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把她的病歷發給我看看,我幫你問問我們這邊的專家。不過老陳,我得先跟你說,抑郁癥的治療周期很長,而且因人而異。有些人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久。"
"我知道。"陳牧說,"麻煩你了。"
掛掉電話,陳牧站在地鐵站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
他想起剛畢業那年,意氣風發地進入這家公司,從基層工程師一路爬到技術總監。十五年的時間,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個地方。
但現在,他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陳牧深吸一口氣,走進地鐵站。
列車呼嘯而來,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陳牧站在角落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隧道。
手機又響了,是女兒打來的視頻電話。
"爸!"女兒笑容燦爛,"好久沒見你了,想你了。"
"爸也想你。"陳牧擠出一個笑容,"最近學業怎么樣?"
"還行,就是有點累。"女兒說,"對了,媽媽呢?她最近身體怎么樣?我總覺得她聲音有點不對。"
"你媽挺好的。"陳牧說,"就是年紀大了,容易累。"
女兒點點頭:"那你要多照顧她。爸,我下個月可能真的回不去了,導師這邊有個重要項目......"
"沒事,你安心忙你的。"陳牧說,"家里有我呢。"
掛掉視頻,陳牧盯著手機屏幕上女兒的照片,心里涌起一陣酸澀。
列車到站,陳牧走出車廂。
回家的路上,他路過一家藥店,進去買了兩盒妻子吃的藥。藥很貴,一盒要三百多。
收銀員找錢的時候,陳牧看到收銀臺旁邊的宣傳冊——某種新型抗抑郁藥物,據說效果更好,但價格也更貴。
陳牧拿起宣傳冊看了看,最后還是放下了。
走出藥店,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
陳牧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突然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他想起那個被他簽了字的報告。
那份報告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掉下來。
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時上下班,按時打卡,按時吃飯,按時回家。
像一個什么都沒發生過的普通中年人。
03
項目出問題了。
陳牧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的。技術部的群里,周凱發了一條消息:"今天上午十點,全體技術人員會議,必須參加。"
陳牧看了一眼,沒有回復。
按照現在的崗位設定,他已經不屬于項目組成員,理論上不需要參加這種會議。但周凱單獨給他發了條私信:"老陳,這次會議希望你也能來。"
陳牧回復:"我現在不負責項目。"
周凱:"我知道,但這次的問題很嚴重,可能需要你幫忙。"
陳牧沒再回。
十點整,技術部的人陸續走進會議室。陳牧坐在工位上,透過玻璃墻能看到里面的情況。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周凱站在前面,臉色很難看。他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大字:"客戶要求暫停項目,重新評估技術方案。"
陳牧的心一沉。
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期間有人在激烈爭論,有人在翻閱文件,周凱一直在打電話。最后會議不歡而散,幾個主管臉色鐵青地走出來。
周凱直接走向陳牧的工位。
"老陳。"他的聲音很低,"能借一步說話嗎?"
陳牧跟著他走進旁邊的小會議室。
"出什么事了?"陳牧問。
周凱深吸一口氣:"客戶那邊突然說,要重新審查當初的技術方案。說是上級部門在做例行檢查,發現有些數據對不上。"
陳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數據?"
"性能測試報告里的幾個關鍵指標。"周凱說,"客戶說,當初驗收的時候,系統響應速度是0.5秒以內。但現在實際運行中,平均響應時間是1.2秒。"
"差距這么大?"
"是。"周凱苦笑,"客戶懷疑我們當初的測試數據有問題。"
陳牧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有問題。當初那份報告里,那幾個數據就是按照客戶要求修改過的。實際測試結果根本達不到0.5秒,只能做到1秒左右。但客戶堅持要寫0.5秒,因為他們需要這個數據去向上級申請更多預算。
"老陳,我需要你幫我。"周凱的聲音帶著懇求,"你當初是怎么做的測試?測試環境是怎么搭建的?有沒有什么特殊的優化手段?"
"我記不清了。"陳牧說,"三年前的事,誰記得那么清楚。"
"老陳!"周凱提高了音量,"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如果客戶那邊真的追查下來,發現測試報告有問題,這個責任誰來擔?"
"那是你的問題。"陳牧站起來,"你是現在的項目負責人。"
"可當初是你簽的字!"周凱也站起來,"那份報告上,白紙黑字,簽字人是你!"
陳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所以公司才會免我的職,對嗎?"
周凱愣住了。
"我早就猜到了。"陳牧的聲音很平靜,"三年前那個項目,公司一直擔心會出事。所以他們提前把我擼掉,等真出了問題,就可以說是我個人行為,跟公司無關。"
"老陳,你別亂想......"周凱的語氣軟了下來。
"我沒亂想。"陳牧打斷他,"我只是看清了而已。"
他轉身要走,周凱攔住他:"老陳,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你幫我想想辦法,怎么能讓這件事過去?"
"過不去了。"陳牧說,"那份報告遲早會被查出來。"
"那怎么辦?"周凱的聲音里帶著慌張。
陳牧看著他,突然笑了:"你不是接了我的位置嗎?你不是覺得自己能干嗎?現在該你證明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陳牧坐下來,手在微微發抖。
他打開電腦,想處理點事情分散注意力,但腦子里一片混亂。
那份報告,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他當初簽字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陳工嗎?我是省審計廳的。"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語氣公事公辦,"我們現在在調查三年前你們公司承接的那個政務系統項目,有幾個問題需要向你核實。"
陳牧的手心瞬間出了一層汗:"什么問題?"
"關于項目的技術測試報告。"女人說,"報告上顯示,系統的平均響應速度是0.5秒以內,但根據我們現在的實際測試,這個數據明顯不符。你作為當時的技術負責人,能解釋一下嗎?"
"我......"陳牧深吸一口氣,"當時的測試是在特定環境下進行的,可能跟現在的實際運行環境有差異。"
"特定環境?"女人的語氣變得嚴厲,"陳工,你的意思是,當初的測試環境跟實際部署環境不一樣?"
"是有一些差異......"
"那為什么在報告里沒有注明?"女人打斷他,"而且我們查了當時的測試記錄,發現很多原始數據都找不到了。這是怎么回事?"
陳牧沉默了。
"陳工,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調查。"女人說,"如果發現測試報告存在造假行為,這是要追究法律責任的。"
"我明白。"陳牧說,"需要我做什么?"
"下周一,請你到審計廳來一趟,我們需要當面核實一些情況。記得帶上當時的所有相關資料。"
"好。"
掛掉電話,陳牧癱坐在椅子上。
完了。
事情真的爆發了。
他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亂成一團。審計廳的介入,意味著這不再是公司內部能壓下來的事。如果查出問題,他作為簽字人,肯定是第一責任人。
罰款、處分、甚至刑事責任——這些可能性像烏云一樣壓在他頭頂。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妻子。
"喂?"陳牧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你中午回來嗎?"妻子的聲音很平靜,"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陳牧頓了一下,"可能回不去了,公司有點事。"
"哦,那晚上早點回來。"
"好。"
掛掉電話,陳牧閉上眼睛。
他不敢回家。他怕妻子看出他的異常。妻子的病剛剛穩定一些,如果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再次崩潰。
午飯時間到了,陳牧沒有去餐廳。他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老陳。"
陳牧抬頭,是張帆和孫明。
"聽說審計廳找你了?"張帆的表情很復雜。
"你們怎么知道?"
"周主管說的。"孫明壓低聲音,"老陳,這事兒......你打算怎么辦?"
陳牧苦笑:"我能怎么辦?"
"要不......你跟公司申請法律援助?"張帆說,"畢竟當初那份報告,也是公司高層同意的。"
"你覺得公司會承認嗎?"陳牧反問。
兩個人都沉默了。
"老陳,其實我們也想幫你。"孫明說,"但是......"
"但是你們幫不了,對嗎?"陳牧打斷他,"而且你們也不想卷進來,對嗎?"
孫明和張帆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我理解。"陳牧說,"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兩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離開了。
陳牧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
下午三點,人事總監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陳工,審計廳的事情,我聽說了。"人事總監的態度很冷淡,"公司的意思是,這是你個人的問題,公司不會介入。"
"我簽那份報告,是按照公司要求做的。"陳牧說。
"你有證據嗎?"人事總監反問。
陳牧沉默了。
當初讓他修改報告的,是一個電話。公司高層在電話里說得很明確,但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
"陳工,你在公司這么多年,應該懂規矩。"人事總監說,"有些事,只能你自己扛。"
"所以公司是打算放棄我?"
"不是放棄,是各負其責。"人事總監站起來,"審計廳那邊,你好好配合。至于后續,公司會根據調查結果再做決定。"
陳牧走出辦公室,腳步有些虛浮。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
晚上七點,陳牧才回到家。
妻子正在廚房收拾碗筷,看到他回來,笑著說:"怎么這么晚?飯都涼了,我給你熱一下。"
"不用了。"陳牧說,"我不餓。"
"怎么能不吃飯呢?"妻子走過來,仔細看著他,"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點累。"陳牧擠出一個笑容。
妻子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轉身去廚房熱菜。
陳牧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客廳不大,家具也都是舊的。墻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女兒高中畢業時拍的。照片里,女兒笑得很燦爛,妻子摟著她,自己站在旁邊,臉上也是笑容。
那時候,一切都還很好。
"吃飯了。"妻子端著熱好的菜走出來。
陳牧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但沒什么胃口。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妻子突然問。
"沒有。"陳牧說。
"我是你妻子,我看得出來。"妻子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是不是公司又出什么問題了?"
陳牧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什么大事,過幾天就好了。"
妻子沒再問,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擔憂。
吃完飯,陳牧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點了根煙——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抽煙。煙霧緩緩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凱發來的消息:"老陳,審計廳那邊,你打算怎么說?"
陳牧沒有回復。
他盯著手機屏幕,突然覺得很可笑。
那些曾經跟他并肩作戰的人,現在都在擔心被他牽連。
那些曾經敬重他的人,現在都在跟他保持距離。
而他自己,就像一個被遺棄的棋子,孤零零地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煙燃到盡頭,燙了手指。
陳牧掐滅煙頭,起身回屋。
妻子已經睡了。陳牧輕輕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他聽到妻子輕微的呼吸聲。
他突然很想告訴她,告訴她這些年自己承受的一切,告訴她那個項目的真相,告訴她公司是怎么對待他的。
但他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有些重擔,只能一個人扛。
04
周五晚上九點,陳牧家的門鈴響了。
妻子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是技術部的李想。
"陳哥在家嗎?"李想的聲音有些急促,臉上還掛著汗。
"在,你等一下。"妻子回頭喊,"老陳,有人找。"
陳牧從書房走出來,看到李想愣了一下:"小李?這么晚了,有事?"
"陳哥,我能進去說嗎?"李想看了眼周圍。
陳牧讓他進了門。妻子很識趣地回了臥室。
"陳哥,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李想坐下后,直奔主題,"我聽說審計廳在查那個項目,還把你叫去問話了?"
"你怎么知道?"
"公司都傳遍了。"李想壓低聲音,"陳哥,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陳牧心里一緊:"什么事?"
"三年前那個項目,我也參與了。"李想說,"當時我負責底層數據庫優化。測試階段,我就發現性能指標達不到要求。我跟周凱匯報過,周凱說沒事,讓我不用管。"
陳牧盯著他:"然后呢?"
"然后過了幾天,測試報告就出來了。"李想的表情很復雜,"報告上的數據很漂亮,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當時想找你問問,但周凱說你已經知道了,是你同意修改的。"
陳牧的拳頭慢慢握緊。
"陳哥,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如果審計廳真的查下來,我可以作證。"李想認真地說,"我可以證明,當時測試環境和數據都有問題,而且這些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陳牧看著這個年輕人,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小李,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陳牧問,"如果你作證,你也會被牽連進來。"
"我知道。"李想點點頭,"但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背鍋。陳哥,你當初帶我的時候,教我最多的就是技術人員要有底線。我不能因為怕麻煩,就違背這個底線。"
陳牧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李,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件事,你不要摻和。"
"陳哥......"
"聽我說。"陳牧打斷他,"你還年輕,前途還長。這件事如果鬧大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可是你呢?"李想急了,"陳哥,你就這么認了?"
"不是認了。"陳牧說,"是我當初確實簽了那份報告。無論有什么理由,這個責任我逃不掉。"
"但這不公平!"李想站起來,"明明是公司高層的決定,為什么要你一個人擔責?"
"因為我是簽字人。"陳牧的聲音很平靜,"小李,職場就是這樣。有些責任,注定要有人來扛。"
李想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陳牧堅決的眼神,最終嘆了口氣:"陳哥,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告訴我。"
"好。"
送走李想,陳牧回到書房。
妻子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陳牧接過茶杯,"就是工作上的事。"
妻子看著他,突然說:"老陳,我們認識二十五年了。你什么時候開始對我撒謊的?"
陳牧愣住了。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妻子坐在他對面,"這一個月,你每天回家都魂不守舍。晚上睡覺,你翻來覆去,以為我不知道?"
陳牧沉默了。
"是不是公司出了很嚴重的問題?"妻子問。
"沒有......"
"夠了!"妻子突然提高音量,然后又意識到自己失態,深吸一口氣,"老陳,我是你妻子。如果連我都不能分擔,你還能跟誰說?"
陳牧看著妻子,心里的防線突然崩潰了。
他把這一個月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三年前的項目,被迫修改的報告,免職,審計廳的調查,公司的態度。
說完,陳牧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愧疚。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不該瞞著你。"
妻子沒說話,眼眶慢慢紅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三年前,你接那個項目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你那段時間壓力特別大,每天晚上做夢都在說胡話。有一次你半夜突然坐起來,說'我不能簽這個字'。"
陳牧猛地抬頭。
"但第二天早上,你跟沒事人一樣去上班了。"妻子擦了擦眼淚,"那天晚上你回來,喝了很多酒。我問你怎么了,你說沒事,項目順利結束了。"
"我那時候,就應該攔住你的。"妻子的聲音里滿是自責,"如果我堅持讓你別簽那個字,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
"這不是你的錯。"陳牧握住她的手,"是我自己的選擇。"
"可你為什么要做那個選擇?"妻子問,"為什么不能拒絕?"
陳牧沉默了很久,才說:"因為如果我拒絕,整個項目就黃了。項目黃了,公司要賠一大筆違約金。到時候不僅是我,整個技術部的人都要受影響。周凱他們跟了我這么多年,我不能害他們。"
"所以你就犧牲自己?"
"我是總監。"陳牧說,"這是我的責任。"
妻子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老陳,你就是太負責任了。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從來不考慮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牧:"你知道我這兩年為什么會得抑郁癥嗎?"
陳牧愣住了。
"因為我看著你每天承受那些壓力,卻什么都幫不了你。"妻子的聲音在顫抖,"我看著你白頭發越來越多,皺紋越來越深,人越來越沉默。我想幫你,但你什么都不跟我說。"
"我......"陳牧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個項目結束后,你整個人都變了。"妻子轉過身,"你開始失眠,開始不愛說話,開始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你不說,我問不出來。"
"慢慢地,我也開始失眠,開始胡思亂想。"妻子擦著眼淚,"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是替代性創傷——因為太在乎你,你的痛苦傳染給了我。"
陳牧站起來,想去抱她,但妻子后退了一步。
"老陳,我不怪你。"她說,"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一個人扛所有事。"妻子看著他的眼睛,"無論發生什么,你都要告訴我。我是你的妻子,我有權利和你一起面對。"
陳牧的喉嚨發緊,他用力點了點頭。
兩個人抱在一起,在書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城市還在運轉,生活還在繼續。
但對陳牧來說,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第二天是周末,陳牧沒有出門。他和妻子在家里待了一整天,聊了很多。
關于過去,關于現在,關于未來。
妻子說:"下周一你去審計廳,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說了,我要陪你。"妻子很堅決。
陳牧看著她,最后點了點頭。
周日晚上,女兒突然打來視頻電話。
"爸,媽,我有個好消息!"女兒的臉上滿是興奮,"我的論文被接收了!而且導師說,如果進展順利,我明年就能畢業!"
"太好了!"妻子也很激動,"女兒,你真棒!"
陳牧笑著,心里卻有些復雜。
女兒在屏幕那邊說著自己的計劃,說畢業后想回國,想找個好工作,想好好陪陪爸媽。
"爸,你怎么不說話?"女兒注意到他的沉默。
"爸爸在聽。"陳牧說,"爸爸為你驕傲。"
"那你怎么看起來不開心?"女兒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陳牧說,"爸爸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們。"女兒說,"等我畢業回國,我們一家人好好聚聚。"
"好。"
掛掉視頻,陳牧盯著手機屏幕上女兒的照片,心里五味雜陳。
如果審計廳那邊真的追究責任,他可能會面臨處分,甚至法律責任。到時候,女兒會怎么看他?
一個造假的技術總監?
一個為了保住飯碗而違背原則的父親?
陳牧不敢想。
"別想那么多。"妻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我們重新開始。"
陳牧看著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月光灑在陽臺上。
夜很深,但還沒到最黑的時候。
05
周一早上八點,陳牧和妻子一起出門。
審計廳在市中心的一棟老式辦公樓里。陳牧站在大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別緊張。"妻子握著他的手,"我在樓下等你。"
陳牧點點頭,走進大樓。
接待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審計員,姓劉。她把陳牧帶進一間會議室,桌上已經擺好了厚厚一摞資料。
"陳工,請坐。"劉審計員的態度公事公辦,"今天主要是核實一些情況。"
"好。"陳牧坐下。
"首先,關于三年前那個政務系統項目。"劉審計員翻開資料,"根據我們的調查,項目的最終測試報告中,系統平均響應速度標注為0.5秒以內。但根據現在的實際運行情況,這個數據明顯不符。你能解釋一下嗎?"
陳牧沉默了幾秒:"當時的測試環境,跟現在的實際運行環境有差異。"
"什么差異?"
"測試環境的服務器配置更高,網絡帶寬更大,而且測試時的并發用戶數比實際使用時少。"
劉審計員盯著他:"也就是說,測試環境是專門優化過的?"
陳牧點點頭。
"那為什么不在報告里注明這些差異?"劉審計員的聲音變得嚴厲,"按照規范,測試報告必須詳細說明測試條件和實際部署環境的區別。"
"我......"陳牧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陳工,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劉審計員說,"這份報告,是不是存在數據造假?"
陳牧的手心出了汗。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良久,陳牧說:"報告里的數據,確實經過了修改。"
劉審計員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繼續問:"是誰要求你修改的?"
"客戶那邊。"陳牧說,"他們需要這個數據去申請預算。"
"客戶要求,你就修改?"
"我拒絕過。"陳牧說,"但客戶態度很強硬,而且公司高層也打電話給我,讓我'靈活處理'。"
"公司高層是誰?"
陳牧沉默了。
"陳工,我需要你給出具體的名字。"劉審計員說。
"我不記得了。"陳牧說,"當時是電話溝通,沒有留下記錄。"
劉審計員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在記錄本上寫了些什么。
"陳工,你知道數據造假的后果嗎?"她問。
"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做?"
陳牧看著桌上的資料,良久才說:"因為如果不這么做,整個項目就會泡湯。公司要賠違約金,團隊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費。我是總監,我必須為團隊負責。"
"所以你選擇了造假?"
"我選擇了妥協。"陳牧糾正她。
劉審計員搖搖頭:"陳工,妥協和造假沒有區別。你簽了那份報告,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劉審計員問得很詳細,從項目立項到最終驗收,每一個環節都問到了。
陳牧如實回答了大部分問題,但涉及公司高層的部分,他選擇了沉默。
不是他想包庇誰,而是他知道,即使他說出來,也沒有證據。
最后,劉審計員合上記錄本:"陳工,今天就到這里。我們會繼續調查,如果有需要,會再次通知你。"
"好。"陳牧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劉審計員說,"在調查結束之前,請你不要離開本市。"
陳牧的心一沉,但還是點了點頭。
走出大樓,妻子迎上來:"怎么樣?"
"還在調查。"陳牧簡單地說了情況。
妻子握住他的手:"走,我們去吃點東西。"
兩個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館,點了幾個菜。但陳牧沒什么胃口,只是機械地扒了幾口飯。
"別想太多。"妻子說,"該來的總會來,逃不掉也躲不過。"
"我不是怕。"陳牧放下筷子,"我是覺得......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
"我為了保護團隊,簽了那份報告。"陳牧苦笑,"但現在呢?公司把我擼了職位,當成了替罪羊。團隊里的人,除了小李,沒有一個愿意站出來幫我。"
"老陳......"
"我這十五年,到底是為了什么?"陳牧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以為自己在保護別人。但到頭來,我才是最傻的那個。"
妻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老陳,你記得咱們剛結婚那年嗎?"
陳牧愣了一下。
"那年你在一個小公司上班,工資不高,壓力很大。"妻子說,"有一次公司出了個技術事故,你們經理想把責任推給你。"
陳牧記起來了。
"你當時跟我說,你不能讓經理得逞,因為那個事故不是你的錯。"妻子看著他,"你用了一個月時間,整理所有證據,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那次之后,你跟我說:'做技術的,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陳牧的眼眶有些濕潤。
"老陳,你這些年一直在堅持這句話。"妻子說,"雖然你簽了那份報告,但你心里一直有愧疚,一直想彌補。所以這三年,你加倍努力工作,想用其他項目的成績來證明自己。"
"可我還是錯了。"陳牧說。
"是,你錯了。"妻子點點頭,"但至少,你還有勇氣承認自己的錯誤。這就比那些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的人強。"
陳牧看著妻子,心里涌起一陣暖流。
兩個人吃完飯,慢慢往家走。
路上,陳牧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陳工嗎?我是周凱。"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你今天去審計廳了?"
"嗯。"
"你......你都說了什么?"周凱的聲音里帶著緊張。
"該說的都說了。"陳牧說。
"你有沒有提到我?"周凱問。
陳牧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提嗎?"
"老陳,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周凱的聲音軟了下來,"但這件事......咱們都有責任,對吧?當初那個決定,不是你一個人做的。"
"可簽字的是我。"陳牧說,"周凱,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把你扯進來。不過我想問你一句話。"
"什么話?"
"如果當初我拒絕簽那份報告,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之后,周凱說:"老陳,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陳牧說,"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周凱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會吧。畢竟那時候我也要養家糊口,也怕丟了工作。"
"我明白了。"陳牧說完,掛斷了電話。
妻子看著他:"周凱?"
"嗯。"陳牧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怕我把他供出來。"
"你會嗎?"
"不會。"陳牧說,"我要是想供出來,早就說了。"
"為什么不說?"妻子問,"明明他也有責任。"
"因為沒有意義。"陳牧說,"我簽了字,我就是第一責任人。供出其他人,只會讓更多人受牽連,但改變不了我的處境。"
妻子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陳牧說,"是我不想變成我討厭的那種人。"
兩個人走到小區門口,陳牧突然停下腳步。
"怎么了?"妻子問。
陳牧沒說話,盯著小區門口。
那里站著一個人——公司的人事總監。
人事總監看到他們,快步走了過來:"陳工,能借一步說話嗎?"
陳牧看了妻子一眼,妻子點點頭:"我先上去,你們聊。"
等妻子走遠,人事總監說:"陳工,今天審計廳那邊......你都說了什么?"
"你是來打聽消息的?"陳牧反問。
人事總監尷尬地笑了笑:"公司領導很關心這件事,畢竟涉及到公司的聲譽。"
"我該說的都說了。"陳牧說,"其他的,我不能透露。"
"陳工,你明白的,這件事對公司影響很大。"人事總監壓低聲音,"公司的意思是,希望你能......"
"能什么?"陳牧打斷他,"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
人事總監沉默了幾秒,然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陳工,公司考慮到你這些年的貢獻,決定再給你一筆補償。"
"多少?"
"五十萬。"人事總監說,"前提是,你要簽一份協議。"
陳牧沒有接文件袋:"什么協議?"
"承諾對審計廳的調查負全責,不牽扯公司和其他員工。"人事總監說,"這樣對大家都好。你拿了這筆錢,夠支付你妻子的醫藥費了。"
陳牧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妻子......"
"公司都知道。"人事總監說,"陳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最清楚。審計廳查下去,你肯定逃不掉責任。與其到時候什么都沒有,不如現在拿這筆錢,至少能保障家人的生活。"
陳牧盯著那個文件袋,手在微微顫抖。
五十萬。
加上之前的八十萬,一共一百三十萬。
這筆錢,夠妻子治病了。甚至還能給女兒留一些。
"我考慮一下。"陳牧說。
"陳工,時間不多了。"人事總監說,"審計廳那邊隨時可能做出結論。你要是同意,今晚就把協議簽了,明天錢就能到賬。"
說完,他把文件袋塞進陳牧手里,轉身離開了。
陳牧拿著文件袋,站在小區門口。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打開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協議書。協議的內容很簡單:陳牧承認自己在項目中存在技術失誤和工作疏漏,愿意承擔全部責任,并保證不對外泄露任何公司內部信息,不牽扯任何公司領導和同事。
作為交換,公司支付他五十萬元補償金,并保留其工作崗位直到退休。
陳牧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妻子的病,想起女兒的學業,想起這些年的艱辛。
如果簽了這份協議,至少他的家人能有保障。
但如果簽了,他就真的成了那個替罪羊。
陳牧站在原地,盯著手里的協議,內心天人交戰。
手機突然響了,是李想發來的消息:"陳哥,我打聽到了,審計廳那邊可能要追究刑事責任。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需要我作證的話,你隨時說。"
陳牧看著這條消息,眼眶有些濕潤。
他抬起頭,看著小區樓上自己家的窗戶。
燈亮著,妻子應該在等他。
陳牧深吸一口氣,把協議裝回文件袋,朝樓上走去。
開門進屋,妻子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回來,問:"人事總監找你什么事?"
陳牧把文件袋放在茶幾上:"公司讓我簽這個。"
妻子拿起協議看了看,臉色慢慢變了:"這是......讓你當替罪羊?"
"可以這么理解。"陳牧坐下,"但他們愿意給五十萬。"
妻子盯著協議,沉默了很久。
"老陳,你想簽嗎?"她問。
"我不知道。"陳牧揉著太陽穴,"我需要這筆錢,可是......如果我簽了,就真的承認了所有錯誤。"
"那些錯誤,真的全是你的嗎?"
"不是。"陳牧說,"但我是簽字人。"
妻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老陳,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簽了這個協議,你以后能睡得著覺嗎?"
陳牧愣住了。
"我知道我的病需要錢。"妻子轉過身,眼眶已經紅了,"但我不想要這種錢。我不想讓你為了我,放棄你的原則。"
"可是......"
"老陳,我嫁給你這么多年,我最愛的就是你的正直。"妻子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如果你因為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我寧愿不治了。"
陳牧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抱住妻子,兩個人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最后,陳牧拿起那份協議,撕成了碎片。
"我不簽。"他說,"我不能對不起自己。"
妻子緊緊抱著他,眼淚打濕了他的肩膀。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夜還很長,但陳牧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輕松。
他突然想起李想說的話:技術人員要有底線。
是啊,有些底線,是不能放棄的。
即使要付出代價,即使前路未知。
但至少,他還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陳牧抱著妻子,在心里默默說: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但謝謝你,讓我還能做回自己。
第二天早上,陳牧把撕碎的協議裝進信封,寄給了人事總監。
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我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