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墓園里靜得只聽得見風聲。
安欣蹲在一棵松柏后面,盯著墓碑前那個身影。
高啟強站在陳書婷墓前,手里攥著一瓶礦泉水,彎腰放在棺尾側方,停留兩秒,轉身快步離開。
這個動作只在深夜的監控死角出現,六年了,從沒人發現。
安欣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行車記錄儀的畫面——今晚,他不會讓高啟強就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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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啟強走出墓園大門時,一輛黑色別克悄無聲息地熄了火。
安欣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鉆進車后座。
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臉,但安欣一眼就認出那件黑色風衣。
高啟強每次掃墓都穿這件,媒體拍到的照片里也都是這件。
六年了,風雨無阻。
安欣點了一支煙,沒吸,夾在指間看著煙霧往上升。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是三個月前。
那時他正在調查另一起案子,路過墓園時碰巧看到高啟強從里面出來。
當時沒多想,第二天刷手機,滿屏都是“強盛集團高啟強清明掃墓”的視頻,配著煽情的音樂和“最深情男人”的標題。
安欣覺得有點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后來他開始關注高啟強每次掃墓的時間。
每個月十五號,雷打不動。
不論刮風下雨,高啟強都會出現在陳書婷墓前。
媒體跟拍了無數次,發的都是同一套素材——高啟強跪在墓前,手撫墓碑,淚流滿面。
評論區全是“這樣的男人去哪里找”
“書婷你看到了嗎,你老公沒忘你”。
可安欣注意到一個沒人拍到的細節。
高啟強每次掃墓,都會在墓碑前跪十分鐘左右,然后站起來,走到棺尾側方,彎腰放下一瓶礦泉水。
那個位置是監控的死角,也沒有記者能在那個角度拍到。
安欣好奇,為什么要放一瓶水?
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個牌子,同一個位置。
他托人查了一下高啟強的行車記錄,發現一個更奇怪的事——高啟強每次到墓園的時間都不一樣。
有凌晨的,有中午的,有傍晚的。
時間點隨機,但媒體拍到的永遠都是他跪在墓碑前那個畫面。
安欣把煙按滅在車窗外。
他從后視鏡里看到高啟強的車啟動了,但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繞了個圈,從墓園后門那條路開走了。
安欣想了想,沒跟上去。
他現在沒有證據,也沒有理由,貿然跟蹤只會打草驚蛇。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礦泉水瓶上。
安欣在墓園外待了半個小時,確認高啟強不會再回來,才下車走進去。
他學著高啟強的樣子,走到棺尾側方蹲下,手順著墓碑邊緣往下摸。
石臺下面有一個很小的縫隙,剛好能塞進一個礦泉水瓶。
安欣把瓶子拿出來,晃了晃。
里面有水,但分量不對。
他擰開瓶蓋,里面的水沒有味道,就像普通礦泉水。
安欣把瓶子倒過來,水從瓶口流出來,流到一半時,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小紙團掉了出來。
安欣撿起紙團,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像是女人寫的——“修墓那天,我媽讓我別去?!?/p>
安欣把紙條拍了照,重新塞回瓶子里,放回原位。
他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陳書婷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溫和,安欣想起她在強盛集團的辦公室墻上掛的那幅字——“君子坦蕩蕩”。
那幅字寫于她出事前三個月。
安欣走出墓園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掏出手機,給隊里打了個電話:“幫我查一下陳書婷的墓是什么時候修的,施工方是誰。”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安欣掛斷。
他上了車,沒有馬上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腦海里反復閃過那行字——“修墓那天,我媽讓我別去?!标悤玫哪故鞘鹿屎笮薜?,她媽讓誰別去?
安欣睜開眼,發動車子。
他決定去交通隊一趟,把那起事故的原始檔案調出來看看。雖然過去六年了,但他總覺得,有些細節,時間越久反而越容易露出來。
02
交通隊的檔案室在二樓,安欣到的時候,老李已經把卷宗擺出來了。
“六年前的東西了,你還不死心?”老李扔給他一包煙,“這案子我經手的,結論很清楚,剎車失靈,墜江,溺水身亡。家屬沒異議,保險公司也賠了?!?/p>
安欣沒接茬,翻開卷宗。
事故報告寫得很詳細:當晚十一點,陳書婷駕駛的白色寶馬車從市里往郊區方向行駛,在一個急彎處失控沖出護欄,墜入江中。
救援人員趕到時,車已經沉到江底,打撈上來后,陳書婷已經沒有生命體征。
法醫鑒定死因為溺亡,無酒精、無毒物。
安欣翻到事故現場照片那一頁。
照片里,白色寶馬的車頭已經撞得面目全非,駕駛室的安全帶還扣著,但位置很奇怪——安全帶的扣具朝上,不是朝下。
安欣記得陳書婷的習慣,她每次坐車,安全帶扣具都是朝下扣的。
之前高啟強開公司年會時,安欣見過她上車系安全帶的動作,很利落,扣具往下一滑就卡住了。
“老李,這個安全帶的扣法,你們當時沒注意?”安欣指著照片。
老李湊過來看了看:“這有什么問題?有的人就是往上扣的?!?/p>
“陳書婷不是?!卑残勒f,“她習慣往下扣?!?/p>
老李沉默了幾秒:“你是說,她出事的時候可能不是她自己開的車?”
安欣沒說話,翻開下一頁。
動力測試報告顯示,事發時車速在80公里左右,不算快,但那個彎道很急,剎車線斷了。
安欣注意到一個細節——剎車線斷裂處有多次切割的痕跡,不是一次斷裂的。
“這個切口怎么解釋?”
老李皺眉:“技術人員分析是撞擊過程中,金屬疲勞導致斷裂不整齊。”
“三次。”安欣指著照片上的斷面,“你看看,明顯是三次切割的痕跡。如果是撞擊斷裂,不會這么整齊?!?/p>
老李湊近看了,臉色變了。
安欣翻到通訊記錄那一頁。
陳書婷出事前半個小時,她的手機信號曾在高啟強別墅兩公里范圍內出現過。
通話記錄顯示,她在那半個小時里給高啟強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沒接通,第二個接通了,時長七分十二秒。
“這個通話內容,你們當時查過嗎?”
“查過,高啟強說他在公司開會,沒接到電話,后來回撥回去,兩人吵了一架?!崩侠钫f,“具體吵什么,他說不記得了?!?/p>
安欣把通訊記錄拍下來,又把安全帶的照片拍了一張。他合上卷宗,站起來:“老李,這案子可能有問題。”
老李看著他,沒接話。
安欣走出交通隊大樓時,手機響了,是隊里的小劉打來的。
“頭兒,陳書婷那座墓的施工方查到了。是市里一家叫‘永安殯儀服務’的公司,老板姓吳。施工時間是陳書婷出事后的第十五天?!?/p>
“第十五天?”安欣愣了一下。
“對,事故后第十五天。殯儀館的記錄顯示,陳書婷的尸體是事故后第三天火化的,骨灰被家屬領走。但施工時間是事故后第十五天,也就是說,墓是骨灰領走后第十二天修的?!?/p>
安欣腦子里那根弦繃緊了。
他想起紙條上那句話——“修墓那天,我媽讓我別去?!标悤玫哪赣H讓她別去參加修墓?
不對,修墓的時候陳書婷已經死了,她媽讓她別去,那去的是誰?
“還有一個事?!毙旱吐曇簦澳莻€永安殯儀服務的吳老板,三個月前因為酒駕出了車禍,死了?!?/p>
安欣腳步停住。
“死了?”
“死了。酒后駕駛,撞上了護欄,當場死亡。交警那邊說是單方事故,沒有立刑事案件。”
安欣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他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心里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你幫我查一下,那個吳老板出事前一個月,有沒有跟什么人接觸頻繁。”
“明白。”
安欣掛了電話,站在路邊沒動。
他腦子里飛速轉著幾個點:剎車線斷裂處的三次切割、安全帶的異常扣法、事故后第十二天修的墓、紙條上的字、吳老板三個月前的酒駕死亡。
這些點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他知道肯定有條線能串起來,但現在還差那么一環。
他決定先去找陳思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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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陳思羽住在新城區一個老小區里,安欣到的時候,她正在陽臺上澆花。
“安警官,你怎么找到我這兒來了?”陳思羽放下水壺,擦了擦手,“是為了我姑姑的事?”
安欣點點頭,跟著她進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墻上掛著幾幅攝影作品,都是黑白的街景。
“你姑姑的遺物,你還留著嗎?”
陳思羽愣了一下:“大部分都燒了,但我留了一些。你想看什么?”
“日記本,如果有的話?!?/p>
陳思羽轉身走進臥室,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棕色封皮的筆記本:“這是姑姑出事后,我去她家收拾東西時找到的。她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但這本只寫了不到一半。我翻過幾頁,內容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一些日常?!?/p>
安欣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工整,確實是一些日常流水賬——公司的會議、高啟強的應酬、周末去哪兒吃飯。
他翻了十幾頁,翻到中間時,看到一段話,筆跡明顯變得潦草。
“今天跟他吵架了。他說我不懂他,我說他變了。他砸了家里的花瓶,我沒哭,我就是看著他。他突然害怕了,說書婷你別這樣看我。我說你能瞞我一輩子嗎?他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到花瓶里的玫瑰碎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一定不是意外?!?/p>
安欣把這段看了三遍。
“你姑姑跟你提過她的婚姻狀況嗎?”
陳思羽搖搖頭:“她很少跟我聊這些。她跟我說得最多的就是工作上的事,還有她那個表妹。我姑姑生前幫表妹找了好幾次工作,最后那一次,表妹去了強盛集團。”
“后來呢?”
“后來姑姑出事,表妹就沒再聯系了。”
安欣想了想:“你表妹叫什么名字?”
“林雪怡。比我小兩歲,現在還在市里,但換了工作?!?/p>
安欣把名字記下來。他繼續翻日記,翻到最后一頁寫的地方,那是出事前一周的日期。字跡更潦草了,像是一邊寫一邊哭。
“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查到了。那個箱子,那份名單,那些錢……我后悔了,我當初就不該幫他??晌夷茉趺崔k?說出去,他完了,我也完了。我把東西藏在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哪天不在了,記住——我修過那座墳?!?/p>
安欣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我修過那座墳?!标悤谜f她修過墳。那墓是事故后第十五天修的,她是怎么“修過”的?
“安警官?”陳思羽看著他,“你發現了什么?”
安欣把日記本合上,沒有回答:“我需要你帶我去看看你姑姑生前的房間,還有她的車,如果還在的話?!?/p>
“車早報廢了。房間的話,我姑姑死后半年,她家就被高啟強賣了?!?/p>
安欣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姑姑出事后,你有沒有發現她有什么東西不見了?”
陳思羽想了想:“有。她有一串鑰匙,平時都掛在衣柜旁邊的鉤子上,出事后我回去收拾,發現那串鑰匙不見了。當時以為是家里收拾東西的人弄丟了,沒在意?!?/p>
“什么樣的鑰匙?”
“一把銀色的,像是一個小保險柜的鑰匙。還有兩把普通的門鑰匙。掛在同一個鑰匙扣上。”
安欣心里那個黑洞突然亮了一下。
陳書婷在日記里提到她把東西藏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修過墓,她有一串鑰匙不見了。
陳書婷死了,墓修了,鑰匙丟了。
如果那串鑰匙,是開墓里某個東西的……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卑残揽粗愃加?,“帶我去一趟你姑姑的墓地?!?/p>
陳思羽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p>
04
墓園里的風比早上更大,吹得松柏嘩啦啦響。
安欣站在陳書婷墓前,陳思羽站在他身后。
他蹲下身,手指順著棺尾側方的縫隙摸過去,摸到那個礦泉水瓶還在原位。
他擰開瓶蓋,把里面的紙團掏出來,遞給陳思羽。
“你看看,這個字跡是你姑姑的嗎?”
陳思羽接過紙團展開,看了幾秒:“是我姑姑的字。但這紙看著不像日記本里撕下來的,像是另一本本子?!?/p>
“她的日記本后面有沒有缺頁?”
“沒有,都很完整?!?/p>
安欣把紙條收好,站起來看著墓碑上陳書婷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目光平靜,仿佛藏著什么秘密。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陳書婷生前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高啟強。
那通電話說了什么?
高啟強說“不記得了”,但他真的不記得了嗎?
“安警官,你到底在查什么?”陳思羽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姑姑的死,不是意外嗎?”
安欣沒有正面回答:“你姑姑出事后,你見過高啟強哭嗎?”
陳思羽想了想:“見過。追悼會上,他跪在棺材前,哭得很傷心。媒體拍了很多照片,都說他是好男人。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哪里不對?”
“他哭的時候,眼神是看著鏡頭的。我注意過,他每次哭,眼睛都會瞟一眼攝像機的位置。”
安欣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他想起高啟強每次掃墓被媒體拍到時的表現——跪、哭、手撫墓碑。這些動作太標準了,像是排練過一樣。
“你表妹林雪怡,現在在哪兒?”
“在市里的一家貿易公司上班。你要找她?”
安欣沒說話,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小劉還沒回消息,他現在手里的牌太少,貿然去找林雪怡,很可能打草驚蛇。他需要更多線頭。
“先回去吧?!卑残擂D身往外走,“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
陳思羽跟在他身后,走出墓園大門時,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安警官,我姑姑出事前幾天,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她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讓我替她去看一個人?!?/p>
“誰?”
“一個叫盧桂英的老人,住在市郊的養老院里。她說那是她以前的保姆,給她養老送終?!标愃加痤D了頓,“后來姑姑出事了,我去看過一次,那個老人已經搬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里?!?/p>
安欣站在車旁,看著遠處連綿的山脊。盧桂英、林雪怡、吳老板、那串鑰匙、修墓的人——每一個都是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往哪兒飛。
“我查一下。”安欣拉開車門,“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聯系你。”
送走陳思羽,安欣一個人在車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個礦泉水瓶里紙條的照片,又翻到日記里那行字的照片,看了又看。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一定不是意外?!?/p>
安欣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他決定先去找林雪怡,看看這個表妹能給他什么線索。至于高啟強那邊,他暫時不能動,那是個火藥桶,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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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雪怡的公司在新城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安欣到她時,她正在前臺復印文件。
“安警官?”林雪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東西,“你怎么……是我表姐的事嗎?”
安欣點點頭:“方便聊一下嗎?”
林雪怡把他帶到茶水間,倒了杯水:“我表姐的事過去六年了,你還在查?”
“你表姐出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特別的事?”
林雪怡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她出事前一個月,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她發現了一些東西,很害怕。我問她是什么,她不肯說,只說讓我別告訴任何人?!?/p>
“她有沒有提到過一個箱子?”
林雪怡的臉色變了。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她說過。她說她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幫高啟強藏了那個箱子。”
安欣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幫高啟強藏了箱子?”
“她說那箱子里的東西,是高啟強這些年的‘賬本’。她讓我別問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p>
“她有沒有說箱子藏在哪里?”
林雪怡搖搖頭:“她沒說。但她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如果我出事了,你去找我修過的東西?!?/p>
安欣腦子里那根弦“嗡”地響了。他想起陳書婷日記里的那句話——“我修過那座墳。”
“后來你表姐出事,你怎么沒跟警方說這些?”
林雪怡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我不敢。高啟強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個普通打工的,怎么斗得過他?”
安欣沉默了幾秒:“你表姐出事后,高啟強找過你嗎?”
“沒有。但我表姐出事后第三天,我家門縫底下被人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忘了你表姐說過的話,你還年輕?!?/p>
林雪怡的聲音有些發顫,安欣看著她,心里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你還記得那張紙條上是什么字跡嗎?”
“打印的,不是手寫的。”
安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證物袋,里面裝著他從礦泉水瓶里取出來的那張紙條:“你看看這個字跡,是你表姐的嗎?”
林雪怡接過去看了幾秒:“是她的字。她寫字的時候,橫會寫得特別平,豎會稍微歪一點。這個字跡沒錯?!?/p>
安欣把紙條收起來:“你表姐修墳那天,你知道是誰去的嗎?”
林雪怡愣住了:“修墳那天?我表姐能去修墳?”
“對,事故發生后第十五天,她的墓修好了。但那時候她人已經火化了,骨灰也被領走了?!?/p>
林雪怡的臉一下子白了:“不可能。我表姐火化那天,我去殯儀館了。她的骨灰是我親手接的,第二天就被高啟強派人帶走了。”
“被誰帶走了?”
“說是要送到老家安葬,但之后我再也沒過問過。你不是說墓在本地嗎?”
安欣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確定骨灰是你親手接的?”
“我確定。那天殯儀館的火化單上還有我的簽字。”
安欣看著她,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如果墓里沒有骨灰,那里面裝的是什么?
他走出寫字樓時,手機響了。是小劉。
“頭兒,吳老板的事查到了一點。他出事前一周,銀行賬戶里進來一大筆錢,三十萬。轉賬方是一家叫‘永安投資’的公司,但這家公司三個月前注銷了?!?/p>
“能查到公司的法人是誰嗎?”
“查到了。法人叫黃玉彤,是個中年女人,地址是郊區的一個老小區。但我去找過了,那個小區三年前就拆遷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兒。”
安欣掛斷電話,站在路邊抽了一根煙。
煙快抽完時,他又給小劉打了電話:“幫我做件事。陳書婷墓的開挖許可,你幫我寫一份申請,今天之內報上去?!?/p>
“頭兒,這會不會太冒失了?”
“我先斬后奏?!卑残腊褵燁^按滅,“你只管寫,出事我擔著。”
06
申請報告遞上去的當天,副支隊長就把安欣叫到了辦公室。
“你瘋了?”副支隊長拍著桌子,“開挖陳書婷的墓,你知不知道高啟強那邊會怎么反應?”
“我知道?!卑残勒驹谵k公桌前,語氣很平靜,“但如果我不挖,真相就可能永遠埋在地下。”
副支隊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有什么證據?”
安欣把日記本的照片、安全帶的照片、剎車線切口的照片,還有那張紙團上的字,全部排開了:“這些還不夠嗎?”
副支隊長看了一圈,臉色有些難看:“你這些都不是直接證據。安全帶的扣法可以理解為事故瞬間身體受沖擊導致的位移;剎車線的切口,技術人員也說了可能是金屬疲勞;這個紙條,你甚至沒辦法證明是陳書婷寫的。法庭不會采信這些?!?/p>
“那就不進法庭。”安欣說,“我只需要挖開看看。”
副支隊長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你這樣干,高啟強那邊不會善罷甘休。他現在雖然被監控,但他的關系網還在。”
“我知道?!?/p>
“而且這個申請批下來至少需要三天,三天時間,什么都有可能發生?!?/p>
安欣沉默了。
副支隊長說的沒錯。三天時間,高啟強可以通過關系把這個申請壓下來。等文件到了,他再想挖,就是非法操作了。到那時候,什么都不好說了。
“那就今天?!卑残勒f,“我今天晚上就干?!?/p>
副支隊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你瘋了?!”
“我沒瘋?!卑残揽粗?,“三天之內,高啟強那邊一定會知道。與其等著他動手,不如我先動手。挖完之后,你該怎么處理我就怎么處理我?!?/p>
副支隊長看著他,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的掛鐘在滴答響。
“今晚幾點?”
“凌晨兩點?!?/p>
“我跟你去。”
安欣愣了一下:“你確定?”
“你是我的兵,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出了事,我們一起扛?!?/p>
安欣看著他,心里有些發熱,但表情還是那樣:“那就這么說定了?!?/p>
晚上十一點,安欣回到家,換了身黑色便裝,拿上工具箱,又帶了一把折疊鐵鍬。妻子看著他收拾東西,欲言又止。
“今晚不回來了?!卑残来┖眯?,“你早點睡?!?/p>
“你注意安全。”妻子輕聲說了一句,沒再多問。
安欣出了門,開車直奔墓園。路上他給陳思羽打了個電話:“今晚可能要出事,你等我消息?!?/p>
“安警官,你確定要挖?”
“我確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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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晨兩點,墓園里一片漆黑。
安欣把車停在距離墓園大門三百米的路邊,熄了火。
他把鐵鍬從后備箱里拿出來,又檢查了一下工具箱里的東西——手電筒、手套、證物袋、相機,一樣不少。
副支隊長沒有跟他一起到,但說好了在墓園東側的小路碰面。安欣等他等了十分鐘,沒來。他看了一眼時間,兩點零五分,不能再等了。
安欣翻過墓園的圍墻,按照白天踩好點的路線,摸到了陳書婷的墓前。夜深人靜,四周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他蹲在墓碑前,看了一眼陳書婷的照片,然后深吸一口氣,開始挖。
泥土很松,鐵鍬下去沒有多大的阻力。
他越挖越快,手電筒放在地上照明,鐵鍬翻起的泥土把褲腿都濺臟了。
但安欣沒停,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下面到底有什么?
二十分鐘后,鐵鍬碰到了硬物。
安欣蹲下身子,用手把上面的浮土扒開,露出一塊水泥板。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水泥板是完整的,沒有裂痕,也沒有撬過的痕跡。
他試探著掀了一下,太重了,一個人根本抬不動。
他喘著粗氣,蹲在坑邊休息了一會兒。
汗順著額頭往下流,后背的衣服全濕了。
安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環顧四周,確認周圍沒人,然后從工具箱里拿出手套和撬棍。
他把撬棍插進水泥板的縫隙里,使勁往下壓。
水泥板動了,一點點地抬起了一條縫。
安欣用肩膀頂住撬棍,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把水泥板掀開了。
水泥板掀開的剎那,一股陳年的氣味撲面而來。
安欣把手電筒往下照,看到了一具棺材。
棺材表面的油漆已經斑駁,但看得出來,這是一具密封得很好的棺槨。
他跪在坑邊,手電筒的光在棺蓋上掃了一圈,沒看到任何破損。
安欣跳進坑里,把手電筒放在一邊,開始擰棺蓋上的螺絲。
螺絲銹得很厲害,他在工具箱里摸到一個專門用來擰銹螺絲的扳手,一個一個地擰松。
手電筒的光在棺材周圍晃動,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第七個螺絲擰下來時,安欣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手電筒叼在嘴里,兩只手一起用力,把棺蓋往上掀。
棺蓋很重,但安欣咬著牙,用膝蓋頂住棺材的一側,一點一點地掀開了。
棺材被完全打開的那一刻,安欣愣住了。
里面沒有遺骸。沒有骨灰盒,沒有壽衣,沒有尸體。
只有一只鐵皮箱。
安欣把手電筒的光對準箱子,那是一只用銀色鐵皮做的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
箱子表面貼著一條封條,上面寫著“陳書婷”三個字。
安欣伸手去碰那個箱子,手指觸到鐵皮的那一刻,一陣冰涼感透過手套傳上來。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從棺材里抱出來,放在地面上。
箱子沒有鎖,只有一個扣環。安欣打開扣環,掀開蓋子。
箱子里面是一疊文件、兩部手機、一把銀色的小鑰匙。
安欣拿起那疊文件,手電筒的光照到第一頁上。
那是一張表格,標題是“強盛集團資金往來明細”,時間標注是三年前的日期。
他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幾個曾經因為高啟強案被調查過的人。
安欣的手有些發抖。
他把那疊文件放進證物袋里,拿起那兩部手機。
手機已經沒電了,他按了按電源鍵,沒有任何反應。
他把手機也裝進證物袋里,最后拿起那把銀色鑰匙。
鑰匙很小,像是一個小保險柜的鑰匙。
安欣看著那把鑰匙,腦子里閃過陳思羽說過的話——“我姑姑有一串鑰匙,一把銀色的,像是一個小保險柜的鑰匙。”
他蹲在地上,看著工具包里的那些東西,腦子里亂糟糟的。
陳書婷的墓里沒有骨灰,只有一個裝滿了秘密的箱子。
高啟強每個月都來掃墓,跪在墓碑前哭,但他不知道棺材里躺著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堆可以把他送進監獄的證據。
安欣把手電筒關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的世界觀有些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