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八點,周欣宜推開我家大門,身后拖著一個黑色行李箱。
她笑得跟朵花似的,沖廚房喊:“大嫂,我來啦!爸說今年年夜飯在你這吃,吃完飯我就住幾天。”我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攥著鍋鏟。
客廳里,公公婆婆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老公宋天磊在陽臺剝蒜。
我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新裝的木門,心里默數:三、二、一——好戲要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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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塊玉佩,一個都沒給我們家。
這事發生在去年中秋的家宴上。
那天公公宋有福喝了幾杯酒,臉紅撲撲的,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布包。
他小心翼翼打開,露出三塊碧綠的玉佩,在燈光下透著油潤的光。
“這是咱老宋家祖上傳下來的,到我手里已經第四代了。”公公把玉佩舉起來,挨個讓親戚們看,“你們爺爺去世前交代,要把這三塊傳給有出息的兒孫,不能糟蹋了。”
我當時正坐在飯桌旁邊,離公公最近。
我能看清玉佩上的花紋,雕刻著龍鳳圖案,做工精細。
我在心里猜,公公會說給兩個兒子一人一塊,剩下一塊給孫子輩。
結果他轉頭看向周欣宜,把紅布包遞了過去。
“欣宜啊,你嫁進咱家這些年,最懂事,最孝順。這三塊玉佩,你保管。”
飯桌上安靜了那么幾秒。
我婆婆謝春芳張了張嘴,沒說話。老公宋天磊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著那塊紅布包。小姑子宋蕾筷子上的紅燒肉掉在了桌上,啪嗒一聲。
周欣宜愣了愣,隨即紅了眼眶。她接過紅布包,站起來給公公鞠了一躬:“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傳給我們家俊豪的孩子。”
宋俊豪在旁邊嘿嘿笑,給他媳婦夾了塊魚。
我當時什么表情,我自己也不知道。
應該是在笑,因為親戚們看我的眼神里帶著同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飲料,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堵在胸口那塊地方生疼。
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沒看他,起身去廚房盛湯。
站在灶臺前,我把煤氣灶的火關小了一點。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撲在臉上。
我盯著那些翻滾的氣泡,心里一個勁地告訴自己:算了,別往心里去。
可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
我也是宋家的兒媳婦。
我嫁進來十年,逢年過節從沒落下過。
公婆生病住院,我跑前跑后。
小姑子出嫁,我忙里忙外張羅。
周欣宜嫁進來五年,除了嘴甜,什么活都不干。
就因為我不愛說話,不會來事,就能這么偏心嗎?
我端著湯回到飯桌上,周欣宜已經不哭了,正在跟大家講玉佩的來歷。
她說這種玉叫“和田籽料”,市面上值不少錢。
她說等孩子大了,要留給孩子當傳家寶。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讀懂了。她在說:看,我有你沒有。
我把湯碗放在桌上,笑著說:“湯好了,大家趁熱喝。”
公公喝了一口,點點頭:“嗯,曼婷的手藝不錯。”
這是這頓飯里,公公對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吃完飯,親戚們陸陸續續走了。
周欣宜走的時候,把紅布包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還拍了兩下。
宋俊豪喝的有點多,走路歪歪扭扭的,嘴里哼著調子。
我站在門口送他們,直到他們的車開遠了,才轉身回屋。
老公在廚房洗碗,看我進來,說:“爸這事做得不太對。”
我沒接話,拿過抹布擦灶臺。
他繼續說:“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按理說兩個兒子一人一份。全給俊豪家,確實說不過去。”
我擦灶臺的動作沒停,回了句:“那你去跟爸說啊。”
他就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不敢。在他們家,公公說一不二,沒人敢反駁。老公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他爸失望。他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想惹老人家不高興。
可我不行。我不是圣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公在旁邊打鼾,呼嚕聲一長一短,聽得我煩躁。我坐起來,打開手機看了半天,又關掉。
我記得我媽說過一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在婆家你就是外人。
以前我不信,覺得只要我好好過日子,把公婆當親爹媽照顧,這個家總有我的一席之地。
但現在我信了。
因為三塊玉佩擺在面前,公公的眼睛看的不是我,是周欣宜。
02
中秋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暗流涌動。
周欣宜開始頻繁來我家串門,次數多到我不耐煩。
一開始是隔一周來一次,后來變成隔兩天就來。
她每次來都不提前打招呼,直接到門口按門鈴。
我要是說不在家,她就在門口等。
她來我家干啥呢?帶孩子來蹭飯。
她兒子浩浩兩歲多,正是鬧騰的年紀。
來了就在客廳跑,東摸西摸,沙發墊子掀得滿地都是。
周欣宜不管,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時不時喊一句“浩浩別碰那個”。
有好幾次,我看她直接從冰箱拿飲料喝,開我的柜子翻零食,比我還要自在。
我家冰箱門上貼著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上面有日期和金額。她瞥了一眼說:“大嫂,你買菜花這么多錢啊?下次叫上我,我幫你挑,能省不少。”
我說好,心里想的是:你花過一分錢嗎?
最讓我生氣的是項鏈的事。
那天她帶孩子來,浩浩在臥室里跑來跑去,不小心摔了一跤,哭得很厲害。
周欣宜趕緊去哄,我也跟著進去,幫忙看孩子有沒有受傷。
等把浩浩哄好,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她說要回去做飯,抱著孩子走了。
晚上我收拾臥室,發現梳妝臺上的首飾盒被打開了。
我走過去,看了看里面。那條金項鏈不見了。
那是我媽給我的嫁妝,一條三十多克的金鏈子,款式不算流行,但值不少錢。我翻遍了梳妝臺的抽屜,又去衣柜里找,來來回回找了三遍,沒有。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浮現出周欣宜抱著孩子走的時候,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的樣子。
老公下班回來,我跟他說了這事。他聽完嘆了口氣:“會不會是你放別的地方了?”
“我確定就在盒子里。”
“那……你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放錯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宋天磊,”我說,“我不是那種丟三落四的人。”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明天我去問問欣宜?”
“不用了。”
我知道問也沒用,她肯定會說沒拿。到時候我還要落個“冤枉人”的名聲。這個家,有些事不能挑明了說,挑明了就是你的錯。
第二天,我自己去金店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鏈子。
售貨員問我要不要包裝盒,我說要。
拿著那個小盒子走出金店的時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東西掏空了。
這事我沒再提,但我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一筆:9月25日,周欣宜來家,金項鏈不見。
不是記仇,是為了提醒自己:這個人,不是朋友。
轉眼到了十月份,天氣轉涼。周欣宜來我家的次數不減反增,還開始打聽我家房子的事。
“大嫂,你們這房子多大啊?”
“一百二十平。”
“挺好的。三室兩廳,住著寬敞。”她環顧四周,眼睛在客臥的門上停了停,“你們有間客房一直空著吧?”
我點點頭。那間客臥確實空著,平時沒人住,只放了些雜物。
周欣宜笑著說:“那多浪費啊。要是我離你這近,我也想來住幾天。”
我沒接話,給她倒了杯水。
她接過水杯,繼續說:“大嫂,你說爸媽要是來你家住,也住得下吧?”
我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爸媽來住?他們不是住老宅嗎?”
“我就是說說。”她笑了笑,眼神有點飄,“萬一他們想來住幾天,你這也方便嘛。”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不對勁。周欣宜平時說話做事都有目的,她不會無緣無故問這些。她打我房子的主意?
我打電話給小姑子宋蕾,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宋蕾嫁到隔壁縣城,平時不常回來,但對娘家的事門兒清。
“大嫂,你要小心我那個嫂子。”宋蕾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她最近老在爸面前嘀咕,說你們家房子大,空著可惜了,讓爸媽搬去住。”
“你聽誰說的?”
“我媽跟我說的。她說爸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老宅老了,要修又要花錢。好像有人在后面吹風,讓他把老宅賣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陽臺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樓下馬路上車來車往,燈光明滅。我感覺到什么不好的東西正在醞釀,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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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月中旬,我去城東一家補習班代課。
那是同事介紹的,說有家補習班缺語文老師,讓我幫忙頂幾節課。我想著多掙點錢也好,就答應了。
補習班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五樓,環境一般,但學生不少。我周末去上課,每次兩個小時,報酬還算可以。
那天上完課,我收拾好東西下樓。走到三樓樓梯拐角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周欣宜。
她大概在僻靜的角落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若不是走廊里實在太安靜,我根本聽不清。
“我跟你說,這事得盡快……對,老宅估了價,大概八十萬……公婆搬去她家住,房子不就空出來了嘛。”
我站在樓梯上,一動不敢動。
她的聲音繼續傳來:“宋曼婷那個人,老實得很,好拿捏。她老公也不管事。到時候房子給我,我租出去,一個月也好幾千租金……”
我喘不過氣。
不是身體上的感覺,是心口上好像壓了一塊石頭。我靠在墻上,手心全是汗。手機在我口袋里,我摸出來,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錄音功能。
“……宋俊豪那個廢物什么都干不成,家里的事都得我來操心……”周欣宜還在說,“玉佩在我手上,我就是宋家當家的。她一個外人,憑什么跟我爭?”
后面的話,我沒聽完。
我快步下了樓,走出寫字樓,在路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冷風打在臉上,我渾身發抖,嘴唇都哆嗦。
回到家,老公還沒下班。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那錄音聽了三遍。
第一遍聽,我渾身冰涼。
第二遍聽,我開始發抖。
第三遍聽完,我不抖了。
我關掉手機,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慢慢喝完。然后我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我需要知道,這套房子的產權歸屬。
房子是結婚前,我媽出全款買下的,寫的也是我媽的名字。我查了相關法律條文,確認了一點:只要我媽不同意,這房子誰都動不了。
我打電話給我媽,旁敲側擊問了一下房子的事。
我媽很警覺,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就是問問。
我媽說房子寫她的名字,就是給我留的保障,誰都不能碰。
掛了電話,我心里踏實了一些。
但這還遠遠不夠。周欣宜連祖傳玉佩都能弄到手,還有什么她干不出來?我知道,我必須在她動手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跟老公提裝修的事。
“天磊,我想考職稱,需要個安靜的地方看書。”
“書房不是有書桌嗎?”
“客廳太吵了,我想把客臥改成書房。”
他皺眉:“好好的房間改成書房,多浪費。”
“我考上了職稱,工資能漲一千多。這筆賬你算算。”
他被我說動了:“那行吧,你自己看著辦。”
我沒再等。第二天就找了裝修隊,量尺寸,定書架。三天后,客臥的木門被拆了,換成新的書架和寫字臺。原來那張床,被我搬到了閣樓。
周欣宜來電話,說要帶孩子來玩。我說家里在裝修,不好意思,亂得很。
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沒事,我不嫌棄。”
我說:“還是等裝好了再來吧,到處都是灰,對孩子不好。”
她掛了電話,有些不高興。但我不在乎。
工人們忙了一個星期,客臥徹底變成了書房。
墻上釘滿書架,地上鋪了新地毯,窗戶換了遮光窗簾。
我還特意買了一張舒服的轉椅,放了一個落地燈。
裝修完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開了落地燈。
黃色的光灑在書架上,空氣里還飄著木頭和油漆的味道。
我把門關上,坐在轉椅上,慢慢轉了一圈。
這個房間,再也不會有周欣宜的行李了。
臘月二十,公公來了電話,說今年要來我家過年。
我心里一緊,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掛了電話,我攥著手機,盯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臘月的風把枯樹枝吹得簌簌作響,像有什么東西要碎了。
04
過年的事,我提前跟老公說了。
“爸說今年來咱家過年。”
老公正在修電飯煲的插頭,頭也不抬:“來就來唄,人多熱鬧。”
“周欣宜也要來。”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我:“她來就來,又不是外人。”
“她來了要住這兒,你讓她睡哪兒?”
他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客臥不是空著嗎?”
“改成書房了。”
“那……”他放下手里的工具,“那讓她睡沙發?”
“你家的事兒,你自己想。”我轉身去廚房,丟下最后一句話,“反正書房里沒床,打地鋪也行,就是硬了點。”
過了兩天,我主動給周欣宜打了個電話。
聊天,拉家常,然后不經意地說:“家里房子小,你們來了怕住不下。我跟天磊商量了,給你們訂個附近的旅館。”
她聽了,笑著回了一句:“哎呀大嫂,你太客氣了。我跟你住幾天,打地鋪都行,一家人嘛。”
我掛了電話,嘴角扯了一下。
我不意外。她就是要來住,她就是要住進我家。
我也知道為什么。她來,是要“踩點”的。她要看看我家的情況,看看房子到底怎么弄。公公來了,她更要來,好當著公公的面,逼我表態。
好,那就來。
臘月二十八,我去菜市場買年貨。
雞鴨魚肉,青菜水果,裝滿了后備箱。
超市里全是人,擠得水泄不通,每個收銀臺前都排著長隊。
我排了足足四十分鐘的隊,腿都站麻了,才把東西買齊。
回家路上,我路過周欣宜住的小區門口。她家陽臺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窗戶上貼著福字,紅紅火火的。
我踩下油門,沒有停。
回到家,婆婆打來電話,說公公最近咳嗽得厲害,讓我別做太油的東西。
我說好,記下了。
她又問了幾句孩子的事,我說孩子放寒假,送回外婆家了。
她哦了一聲,沉默了幾秒,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開始盤算年夜飯的菜單。紅燒魚,粉蒸肉,清燉雞,四喜丸子,涼拌木耳……都是公公愛吃的菜。
臘月二十九,我打掃衛生。從客廳到臥室,從廚房到衛生間,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拖把拖了三遍,地板擦得能反光。
打掃到書房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這間房間,跟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三面墻全是書架,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戶。
書桌上放著我的教案,旁邊一盞白色臺燈。
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軟軟的。
我在書房里坐了一會兒,順手翻開一本教案。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批注,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
干一行愛一行,這份工作讓我覺得,至少在這個家里,我還有些價值。
晚上,老公下班回來,看到整潔的書房,也愣了一愣。
“你這是真的打算考職稱?”
“不考職稱,我干啥?”我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沒再問,轉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響了。是周欣宜發的微信:“大嫂,明天見!我給你買了件外套,可好看了!”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大年三十。
從早上開始,廚房里就熱氣騰騰的。
我系著圍裙,洗菜切菜,炒菜燉湯。
油煙機的轟鳴聲,鍋鏟翻炒的碰撞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混在一起,讓人聽不到別的聲音。
十點鐘,婆婆來了電話,說他們中午到,周欣宜和宋俊豪也跟著。
我應了一聲,說好。
十一點,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走過去,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公公站在門口,穿著新買的棉襖,臉上帶著笑。婆婆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兩盒牛奶。宋俊豪抱著孩子,站在最后面,嘴里嚼著口香糖。
周欣宜站在他們中間,腳邊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她穿了一件大紅羽絨服,燙了卷發,嘴唇涂了艷紅色的口紅。看見我開門,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大嫂!過年好!”
我接過她手里的年貨,笑著說:“進來吧,外面冷。”
她拖著箱子,跟著我進了門。
在穿過走廊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新裝的木門上。她腳步頓了一下,扭過頭來問我:“咦,那個房間怎么鎖上了?”
我把年貨放在餐桌上,沒回頭:“那是書房。”
“書房?”
“嗯,我改的。”
她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我看見她跟婆婆悄悄說了句什么,婆婆看向那扇門,然后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鍋里的紅燒魚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撲鼻,熱氣上涌。
我夾起一塊魚肉嘗了嘗,嗯,味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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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夜飯是下午五點半開始的。
客廳的茶幾被推到了墻邊,飯桌搬到正中央,鋪上紅桌布,擺了十來個菜。紅燒魚放在中間,旁邊是粉蒸肉、清燉雞、糖醋排骨、干煸豆角……
公公坐在上座,滿臉紅光。他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吉祥話,然后一仰頭喝了個干凈。大家跟著碰杯,說著新年快樂。
周欣宜坐我斜對面,旁邊是宋俊豪和他們的孩子。
她給孩子夾菜,自己只吃了幾口,嘴上不忘拍馬屁:“大嫂的手藝越來越好了。這魚做得真地道,跟我媽做的一個味兒。”
我沒接話,給她倒了杯飲料。
公公聽了倒是高興,笑著說:“曼婷從小就會做菜,你以后多跟她學學。”
周欣宜嘻嘻笑著:“爸,我可學不來,我笨手笨腳的。”
飯吃到一半,周欣宜開始她那一套。
她先是夸公公身體好,又說婆婆有福氣,然后話鋒一轉,繞回了老宅的事。
“爸,我聽說今年冬天特別冷,老宅那邊的暖氣片好像不太行。”
公公皺了皺眉:“年年都要修,煩死了。”
“要不……”周欣宜看了一眼我,“您和媽搬來跟大嫂住得了。反正他們家大,人多也熱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沒有開口,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
公公沒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婆婆在旁邊小聲說:“人家曼婷還要上班,哪顧得上我們。”
“怎么顧不上了?”周欣宜笑著,“一家人嘛,互相照顧。大嫂人好,肯定不會嫌棄爸媽的。是吧大嫂?”
她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這事得跟天磊商量,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老公在旁邊嗯了一聲,沒下文了。
周欣宜不罷休,轉向他:“天磊哥,你說呢?”
老公愣了一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公公,最后說:“家里的事曼婷說了算。”
周欣宜笑了,眼神里帶著一絲輕蔑:“那不就結了,大嫂說了算。”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
我站起來,端起盤子,笑著說:“菜不夠了,我去再熱個湯。”
轉過身的瞬間,我聽到身后周欣宜壓低的、帶著幾分得意的聲音:“大嫂,慢慢弄,我們等著。”
我走進廚房,把湯鍋重新端到爐子上。火苗噗的一聲躥上來,把鍋底舔得發紅。我看著那些翻騰的氣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飯還沒吃完,好戲還在后頭。
八點,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大家挪到沙發上看電視,吃著花生瓜子。周欣宜抱著孩子,一邊看電視一邊刷手機。
我看了一下墻上的鐘,又看了看走廊盡頭那扇門。心忽然跳得快了。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
“對了大嫂,今晚我住哪個房間?”
客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電視機里,一個相聲演員正說著笑話,臺下觀眾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回蕩,顯得這場沉默更安靜。
我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笑了笑:“我帶你去看房間。”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廊不長,十來步就到了。
我停在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我能感覺到她在身后站著,呼吸聲很輕。
“大嫂,怎么鎖上了?”
我沒回頭:“書房嘛,怕孩子亂翻,就鎖上了。”
我轉動鑰匙,咔嗒一聲,鎖開了。
然后我推開門。
房間里沒有床。
只有三面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滿滿當當塞著書和教案。
中間一張紅木書桌,臺燈還亮著,投下暖黃色的光。
椅子整整齊齊地推進桌底,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語文課本。
周欣宜站在門口,愣住了。
客廳里,電視的聲音還在響。
我轉頭,笑著說:“欣宜,這就是你家。你看這書房,多亮堂。”
她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想住,地鋪也方便,地上有地毯,不涼。”
她的臉,從白變紅,又變青。
我看著她的眼神,心里很平靜。那是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后,海面忽然平了。
“大嫂,”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倚著門框,抱著手臂:“沒什么意思。房子小,房間不夠用,改成了書房。”
“那你為什么不提早說?”
“你不是說要打地鋪嗎?”我笑了笑,“一家人嘛,打地鋪也熱鬧。”
她瞪著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身后,客廳里傳來公公的聲音:“怎么了?怎么都站那不動?”
我回頭應了一聲:“沒事,書房好看,欣宜在夸我呢。”
她看著我,眼里的神色變化了好幾次。最后,她垂下眼睛,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著墻站了一會兒。胸口里那口氣,終于順暢了。
06
客廳里的氣氛變了味。
我回到沙發邊坐下,拿了個橘子慢慢剝。
公公在看電視,眼睛卻瞟著走廊那邊。
婆婆低著頭剝花生,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宋俊豪抱著孩子,坐在沙發角落里,表情有些別扭。
周欣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才過來。她臉上掛著笑,但笑得很勉強。
“大嫂,”她在我對面坐下,聲音里帶著一點不甘,“書房的事,你咋不早說呢?”
“趕巧了,”我咬了一瓣橘子,“剛改好沒幾天。”
“那我也不能真打地鋪啊。”她看向公公,“爸,您說呢?”
公公清了清嗓子:“曼婷,這快過年了,你給安排個住處吧。”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幾上,慢悠悠地說:“爸,要不讓欣宜睡咱們家沙發?那個沙發床,拉開來能睡兩個人。”
“沙發?”周欣宜的語調高了半度,“我帶著孩子,怎么睡沙發?”
“那要不我搭個折疊床,放在陽臺?”我笑著看她,“就是有點冷。”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宋俊豪終于開口了:“大嫂,你這有點過了吧。”
我沒理他,看向老公。
老公坐在我旁邊,臉上的表情很復雜。他看了看周欣宜,又看了看公公,最后看向我。
“曼婷……”他開口說了一句,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你有意見?”
他低下頭:“沒,沒有。”
公公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意淡了不少:“曼婷,你是不是對欣宜有啥意見?”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
我放下橘子,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靜地看著公公:“爸,您這么說,我就要問問了。我對欣宜有意見?那您得先說說,她對咱家有啥打算。”
周欣宜的臉色一變:“大嫂,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不慌不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解鎖,找到錄音文件,點開播放。
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
“……老宅估了價,大概八十萬……公婆搬去她家住,房子不就空出來了嘛。”
“……宋曼婷那個人,老實得很,好拿捏……”
“……玉佩在我手上,我就是宋家當家的。她一個外人,憑什么跟我爭?”
客廳里,除了電視里的相聲,就是這段錄音在回蕩。
公公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婆婆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宋俊豪猛地站起來,瞪著周欣宜。
周欣宜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這……這不是我說的!”她聲音發顫,“你這是從哪里弄來的?你陷害我!”
“你說話的聲音,我聽得出來。”我收回手機,語氣平緩,“那天你在補習班的樓道里打電話,我正好從樓下經過。”
“你偷聽我說話?”周欣宜的聲音變得尖利。
“你當著我孩子的面,偷我項鏈,又算什么呢?”
客廳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婆聲音發顫:“項鏈?什么項鏈?”
“媽,沒事。”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從沙發上站起來,“今晚的菜還多,我再去熱一熱。”
公公開口了,聲音很沉:“曼婷,你坐下。”
我站住了,沒有動。
“你坐下,”他重復了一遍,“把話說清楚。”
我慢慢坐回沙發上。
電視里,相聲演員說完了,正在鞠躬下臺。觀眾鼓掌,笑聲還沒散盡。我按下遙控器,關了電視。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爸,”我看著公公,一字一句說,“您給我的那三塊玉佩,我不在乎。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但這個家,一直以來我就想知道,是不是誰的都不會少一分。”
公公沒有說話。
他一直看著我,然后看向周欣宜。
“玉佩呢?”
周欣宜嘴唇發抖:“爸,您這是聽她挑撥……我沒有做過那些事……”
“我問你玉佩呢?”
她低著頭,聲音幾乎聽不見:“在……在家。”
公公深吸一口氣:“回去拿來。”
“爸——”
“我說,回去拿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周欣宜被震得愣住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心里那座壓了十年的石頭,終于松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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