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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婆婆當眾端走龍蝦,老公一聲不吭,初一我拎年貨全送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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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人名地名皆是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01

臘月二十八下午,倉儲超市人擠人,推車都不好轉彎。

我對著手機備忘錄一樣樣核對:波士頓龍蝦兩箱、帝王蟹一箱、車厘子四箱、進口紅酒兩箱、堅果禮盒三箱、牛羊肉禮盒兩箱、保健品一箱。

十五箱,購物車裝不下,我又推了一輛。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掃完最后一箱車厘子,抬頭多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過年嘛?!?/p>

一萬九千八。我刷的自己的卡。三個月私房錢加上年終獎的一部分,刷完卡的那一秒手指頭都是麻的。

但我不心疼。

去年過年我買了八箱年貨送到婆家,吃年夜飯的時候婆婆當著一桌親戚說了句:“老大家的也不容易,掙得少。”

表面上是替我開脫,實際上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她嫌我買少了。

二舅媽當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今年我就下了狠心,面子做足,讓她挑不出毛病來。

把東西一箱箱搬上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后座也堆了幾箱。我坐進駕駛座還沒發動車,趙明遠的電話來了。

“曉棠,我媽說年貨買好了先送過來,她要分一分,有些留著初二待客用?!?/p>

“分什么?”

趙明遠壓低了聲音,那種熟悉的、怕被他媽聽見的壓低:“你就聽我媽的吧,別又鬧不愉快。”

又。

這個字卡在我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好像每次不愉快都是我鬧出來的,好像只要我“聽話”就天下太平了。

我沒吭聲,掛了電話,發動車子往婆家開。

臘月二十九下午,我把十五箱年貨拉到了婆家樓下。趙明遠下來幫忙搬,搬到第三趟的時候喘得不行:“你買這么多干嘛?”

“過年嘛?!蔽艺f了跟收銀員一樣的話。

婆婆錢淑芬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一箱箱東西往里搬,嘴上說:“買這么多浪費,吃不完放壞了?!?/p>

手上可沒閑著。

兩箱車厘子,她一手拎一箱,往小叔子趙明輝房間那個方向去了。堅果禮盒三箱,她抽走一箱也往那邊放了。

我看在眼里,沒說話。

公公趙德厚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余光掃了一眼婆婆搬東西的方向,嘴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換了個臺。

趙明遠在陽臺抽煙,什么都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裝沒看見。

他這個人我太了解了。結婚三年,他最擅長的事就是“裝沒看見”。



說起來,這十五箱年貨本來不用我一個人掏錢。趙明遠年終獎到賬那天晚上我還挺高興,想著今年手頭寬裕點,年貨可以買好一些。結果當天晚上婆婆一個電話打過來,我在衛生間洗臉,聽到趙明遠在臥室里壓著嗓子說:“行行行,媽,我明天轉?!?/p>

掛了電話我問他怎么了。

“明輝那邊周轉有點緊,我媽讓我先轉三萬給他應應急。”

三萬。

我當時手里攥著毛巾,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上個月不是剛跟你借了一萬嗎?”

“那個他說過完年就還?!?/p>

“上次也說過完年就還,還了嗎?”

趙明遠不說話了,拿起手機開始轉賬。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好像轉出去的不是三萬塊,是三十塊。

那三萬,是我們攢的錢里的一部分。

我咬了咬牙,沒吭聲。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去年趙明輝買車,婆婆讓趙明遠出五萬“幫弟弟”,我反對過,趙明遠說了句“一家人別算那么清楚”。

那五萬是我們攢的裝修款,新房裝修因此推遲了半年。

所以這次我沒再說。

年貨的錢我自己出,出得心甘情愿——至少花的是我自己的錢,不用看誰的臉色。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翻手機銀行的余額,嘆了口氣。

趙明遠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呼嚕。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想,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家是怎么撐起來的?

算了。

過年嘛。

02

大年三十,我早上七點五十到的婆家。

婆婆已經起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杯泡好的枸杞茶。看到我進門,她抬了抬下巴:“菜在廚房臺子上,你先洗了切好,魚要腌一下?!?/p>

“好的媽。”

我換了鞋進廚房,灶臺上堆著一堆菜:芹菜、蒜苗、白菜、蓮藕、五花肉、排骨、鱸魚、蝦……還有昨天那四只龍蝦解凍了放在盆里。

對,四只。

兩箱龍蝦一共八只,婆婆中午過來廚房的時候拿走了四只,說:“這四只做年夜飯夠了,剩下四只留著,初二你二舅一家要來。”

六個大人,四只龍蝦,一人還分不到一只。但我算了算勉強夠,點了點頭沒多想。

從八點開始,我就沒停過。洗菜、切菜、剝蒜、和面、腌魚、燉肉……廚房油煙機聲音大,我開著手機放歌,一首接一首,權當給自己解悶。

九點半,公公趙德厚起床了,慢悠悠地在客廳泡了壺茶,打開象棋軟件開始下棋。

十點,趙明輝從房間出來,頭發亂糟糟的,打了個哈欠坐到沙發上刷手機。婆婆立刻起身去廚房——不是來幫我,是去熱牛奶。

“明輝喝杯熱牛奶,昨晚幾點睡的?”

“兩三點吧,跟朋友打游戲?!?/p>

“你這孩子,熬夜傷身體?!逼牌培凉种褵岷玫呐D潭顺鋈チ?。

我在廚房里剝蒜,手上全是蒜味,聽著客廳母子倆有說有笑的聲音,低頭繼續剝。

十一點,弟媳孫佳寧到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踩著小短靴,頭發卷得很好看。進門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窩,掏出手機開始刷。

婆婆的態度立刻不一樣了。

“佳寧來了?路上堵不堵?吃早飯了沒?”

“吃了吃了,媽?!?/p>

“我給你熱杯牛奶。”

又是牛奶。

孫佳寧窩在沙發上刷了會兒手機,突然抬頭說:“媽,我想吃芝士焗龍蝦,上次在那個餐廳吃的那種。”

婆婆笑了:“行啊,咱家不是有龍蝦嘛?!比缓笈ゎ^朝廚房喊了一聲,“曉棠,佳寧想吃芝士焗龍蝦,你會做吧?弄一個?!?/p>

我手里正在切蓮藕,刀頓了一下。

“好的媽?!?/p>

我不會做芝士焗龍蝦。但我沒說不會,因為說了也沒用,婆婆只會覺得我笨。我打開手機搜了個教程,一邊看一邊弄。

從早上八點到中午十二點,四個小時,我沒坐下來過一秒鐘。腰酸得直不起來,手指頭泡水泡得發白,圍裙上全是油漬。

孫佳寧在沙發上刷了一上午手機。

婆婆沒叫她幫忙。甚至沒提過一句“佳寧你去廚房搭把手”。

我不是嫉妒孫佳寧不干活。說實話她干不干活跟我沒關系。我在意的是婆婆的態度——同樣是兒媳婦,一個是使喚,一個是伺候。

孫佳寧的爸爸在市里做建材生意,家境好。婆婆對她客客氣氣不是因為喜歡她這個人,是因為需要她爸幫趙明輝的忙。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中午十二點半,我在廚房忙著炸丸子的時候,隱約聽到婆婆和孫佳寧在里屋說話。油鍋滋滋響,我聽不太清,但斷斷續續捕捉到幾個詞——“明輝工作不順”“你爸那邊能不能幫忙問問”“就打個招呼的事”。

孫佳寧的回答我聽不清楚,但語氣明顯不太情愿,帶著那種敷衍的“嗯嗯嗯我回去問問”。

我低頭繼續炸丸子,心想婆婆可真會找時機。

趙明遠下午兩點才到。進門就被公公拉去下棋,父子倆坐在陽臺上擺棋盤,公公難得來了興致。

我從廚房探出頭:“明遠,幫我把折疊桌從儲物間搬出來,今晚人多一張桌子不夠?!?/p>

“等下等下,這盤快完了?!?/p>

我等了半個小時。

他那盤棋下完了又開了一盤。

最后我自己去儲物間把折疊桌搬了出來。那張桌子挺沉的,我搬到一半磕了一下小腿,疼得齜牙咧嘴。

趙明遠在陽臺上“將!”了一聲,笑得很開心。

我蹲下來揉了揉小腿上的紅印子,站起來繼續干活。

下午三點,趁上廁所的間隙,我給閨蜜陶然發了條微信語音:“我從早上干到現在,腰都直不起來了。”

陶然秒回語音:“你老公呢?”

“下棋呢?!?/p>

陶然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又發了條文字:“你就是太慣著他們了。”

我沒回,把手機揣回圍裙口袋,洗了把臉,回廚房繼續忙。

十六道菜,我一個人從中午一點準備到下午五點半。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龍蝦、芝士焗龍蝦、白灼蝦、羊肉煲、炸丸子、涼拌木耳、蒜苗炒臘肉、糖醋蓮藕、干鍋花菜、西紅柿蛋湯、餃子、拍黃瓜、水果拼盤。

擺滿了兩張桌子。

我把圍裙解下來的時候,胳膊都是抖的。

03

菜擺得滿滿當當,我把龍蝦放在桌子正中間。

三只蒜蓉粉絲蒸龍蝦紅彤彤的趴在大盤子里,旁邊一只芝士焗龍蝦單獨擺了個小盤,金黃色的芝士裹著蝦肉,是給孫佳寧特意做的——雖然我照著手機教程第一次做,但看起來還像那么回事。四只龍蝦往桌上一擺,是整桌最亮眼的菜。

公公趙德厚從柜子里拿出一瓶茅臺,是去年別人送的,一直沒舍得開。他擰開瓶蓋的時候手都有點抖,小心翼翼地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來來來,過年了,都喝一杯。”

六個人舉杯碰了一下,婆婆難得笑著說了句:“曉棠今年菜做得不錯,比去年強?!?/p>

我笑了笑:“媽喜歡就好。”

心想忙了一天總算沒白費。

開始吃。

公公喝了兩杯酒臉就紅了,筷子主要在紅燒肉和排骨之間轉悠。趙明輝吃飯快,風卷殘云一樣扒了半碗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孫佳寧嘗了一口芝士焗龍蝦,點了點頭說“大嫂手藝不錯”,我說“第一次做,湊合吃”。

婆婆吃得不多,筷子夾夾這個嘗嘗那個,時不時給趙明輝碗里夾菜:“多吃點,瘦了?!?/p>

趙明遠坐我旁邊,悶頭吃飯,偶爾跟公公聊兩句工作上的事。

酒過三巡,氣氛還算融洽。

孫佳寧伸筷子夾了一只,剝殼蘸料,吃得很香。趙明輝緊跟著夾了一只。婆婆也夾了一只,掰了半只蝦肉放到趙明輝碗里,自己吃了另一半。

蒸龍蝦那個大盤里剩最后一只。

我伸出筷子——

婆婆突然伸手,雙手端起了整個龍蝦盤。

不是用筷子攔,不是嘴上說“這個留著”,是直接雙手端起來,轉身放到了自己身后的茶幾上。

動作很自然,就像端走一盤吃剩的空盤子。



桌上安靜了兩秒。

“這只留給你爸,他剛才光顧著喝酒沒吃?!逼牌琶娌桓纳卣f。

公公明顯愣了一下,嘴里還嚼著排骨,含含混混地說:“我不……”

婆婆一眼瞪過去。

公公后半句話咽了回去,低頭繼續嚼排骨。

我的筷子懸在半空。

停了三秒。

慢慢放下來。

我看向趙明遠。

他低著頭,扒了一口米飯。咀嚼的動作甚至加快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吃飯來逃避這個瞬間。

一聲不吭。

孫佳寧抬頭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動了動,但也沒說話,低頭繼續剝蝦。

趙明輝壓根沒注意到發生了什么,還在跟公公聊他們公司年底接了個什么大單子。

我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白酒。

辣。

從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少喝點,女孩子家喝那么多酒干嘛。”

我沒接話。

夾了一筷子涼菜,放進嘴里,慢慢嚼。

涼菜沒什么味道,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剩下的飯我不記得自己吃了什么,筷子機械地動著,夾什么吃什么,嘴里什么味道都沒有。

趙明遠在旁邊又給自己添了一碗飯。

我看著他碗里白花花的米飯,突然覺得很可笑。

年夜飯在春晚的倒計時預告聲中散了場。婆婆指揮趙明輝去放鞭炮,孫佳寧窩回沙發上刷手機,公公端著茶杯去了陽臺。

桌上杯盤狼藉,十六道菜的殘骸堆在兩張桌子上。

趙明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看看明輝鞭炮買夠了沒。”

說完就出去了。

廚房留給我。

我把碗盤一摞摞端進廚房,堆在水池里像座小山。油膩膩的盤子、沾著湯汁的碗、粘著飯粒的筷子,我打開熱水龍頭,水流沖在碗盤上嘩嘩響。

洗到第三摞的時候,趙明遠進廚房倒水。

我叫住他:“你剛才看到了吧?”

他手里端著水杯,背對著我停了一下。

“什么?”

“龍蝦。”

他轉過身,嘆了口氣,那種我聽了三年的、萬能的嘆氣:“就一只龍蝦,你至于嗎?我媽也是想給我爸留著?!?/p>

“你爸自己都說不要了。”

“那我媽不也是好意嘛,你就別計較了。”

“我計較的是龍蝦嗎?”

趙明遠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說了句讓我徹底寒心的話:“你要是想吃,初二不是還有四只嘛,到時候我給你蒸?!?/p>

他到現在都覺得這是“想吃龍蝦”的問題。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轉過身繼續洗碗。

“算了,你出去吧。”

他如釋重負地端著水杯走了。

我聽到客廳傳來春晚主持人的聲音,笑聲、掌聲、音樂聲,熱熱鬧鬧的。

水龍頭的水一直沖著碗盤,我的手泡在熱水里,燙得發紅。

洗到最后幾個盤子的時候,我打開冰箱拿保鮮袋裝剩菜。

冰箱第二層,一只龍蝦被保鮮膜包得嚴嚴實實,放在最里面。

那只“留給公公”的龍蝦。

不是端給公公吃了,是直接收進冰箱了。

我盯著那只保鮮膜裹著的龍蝦看了好幾秒,然后關上冰箱門,繼續洗碗。

04

趙明遠在客廳跟父母弟弟一家看春晚,搶紅包,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我一個人躺在次臥,盯著天花板。

這間次臥是婆家專門給我們留的,床單是舊的那種碎花棉布,枕頭有點硬,被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床頭柜上放著一個老式鬧鐘,滴答滴答走得很響。

客廳又爆發出一陣笑聲,好像是趙明輝搶到了一個大紅包,婆婆在喊“多少多少?讓媽看看!”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有一小塊掉了皮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我盯著那塊灰色看,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想起談戀愛的時候趙明遠跟我說:“我媽對兒媳婦好著呢,你放心?!?/p>

第一次上門,婆婆確實熱情。拉著我的手說“長得真俊”,給我倒茶削水果,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但吃飯的時候她連著問了三個問題。

“曉棠啊,你爸媽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開五金店,我媽在鎮衛生院當護士?!?/p>

“哦,家里有房嗎?在市里還是鎮上?”

“鎮上的自建房?!?/p>

“嗯嗯……你一個月工資多少呀?”

趙明遠當時在旁邊打岔:“媽你問這么多干嘛,吃菜吃菜。”

婆婆笑著說“我就隨便問問”。

我當時沒在意,覺得是長輩正常關心。

后來才明白,那三個問題是在給我定價。

結婚那天,我媽帶了二十幾個親戚從鎮上趕過來,大巴車坐了三個小時。到了酒店一看,娘家親戚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三桌,靠著廚房出菜口,上菜倒是最快,但位置實在不好看。

我爸當時沒說什么,我媽也忍著沒吭聲。

回去之后媽媽在電話里哭了一場。

“你說人家是不是故意的?那個位置連個窗戶都沒有,黑咕隆咚的,你二姨都說了這是把咱家當什么了?”

我安慰她:“可能是疏忽了,桌子多人多顧不過來?!?/p>

媽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算了算了,嫁都嫁了,好好過日子吧?!?/p>

后來我跟趙明遠提過一次,他說“那天事情多我也沒注意桌子怎么排的”。

也許真是疏忽。也許不是。

我不知道。

婚后第二年,我懷孕了。

兩個月的時候見紅,醫生讓臥床保胎。趙明遠上班忙,白天我一個人在家躺著,吃飯靠外賣。

婆婆來了一次。

拎了兩斤蘋果,坐了二十分鐘。

“年輕人身體好,沒那么嬌氣,我當年懷明遠的時候還下地干活呢?!?/p>

說完就走了。

一周后弟媳孫佳寧感冒發燒,婆婆在她家住了三天,煲湯送藥端水倒茶,比伺候親閨女還盡心。

我后來沒保住。

流產手術那天趙明遠請了半天假陪我去醫院,下午就趕回去上班了。婆婆打了個電話過來,我躺在床上接的。

“可惜了,下次注意點?!?/p>

我握著手機愣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說了句“嗯”,掛了。

趙明遠晚上回來給我煮了碗面,雞蛋煎糊了,面也坨了。他坐在床邊看著我吃,說了句:“別想太多,下次注意點就好了?!?/p>

跟他媽說的一模一樣。

我把面吃完了,一口沒剩。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不想說話。

再后來就是趙明輝買車的事。

婆婆讓趙明遠出五萬,說“你弟弟剛工作攢不下錢,當哥的幫一把”。

那五萬是我們攢的裝修款。新房買了兩年了一直沒裝修,就等著這筆錢動工。

我反對。

趙明遠說:“一家人別算那么清楚。”

“那我們的裝修款怎么辦?”

“再攢攢唄,晚幾個月裝修也沒什么。”

晚了半年。那半年我天天加班趕項目,有時候忙到凌晨一兩點,就為了多拿點績效把裝修款補上。

趙明遠那段時間還嫌我天天加班不著家。

“你能不能別老加班了?家里跟旅館似的?!?/p>

我當時沒忍住懟了他一句:“裝修款被你媽拿走了我不加班誰來補?”

他不說話了。

這些事一件件的,單拿出來好像都不算大事。

懷孕沒來照顧——“她也忙,老年人嘛?!?/p>

婚禮座位安排不好——“疏忽了。”

裝修款給了弟弟——“一家人嘛。”

每一件事都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每一次我的不滿都被趙明遠用一句輕飄飄的話化解掉。

但那些委屈沒有消失。它們像水池底下的水垢,一層一層攢著,看不見摸不著,但越積越厚。

直到今晚那只龍蝦。

零點的鞭炮聲炸響了,窗外噼里啪啦,夾著遠處此起彼伏的煙花聲和倒計時的歡呼。

臥室門被推開,趙明遠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新年快樂!”

他湊過來想親我。

我側身躲開了。

“怎么了?還在生氣?”

“沒有,困了?!?/p>

他也沒再追問,脫了外套躺到我旁邊,兩分鐘不到就打起了呼嚕。

我拿起手機,翻到和媽媽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媽媽前天發的:“年貨不用買太多,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焙竺娓艘粋€擁抱的表情包,那種老年人常用的、閃閃發光的動態圖。

我打了幾個字——“媽我好難過”。

看了兩秒,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媽我想回家”。

看了一秒,刪掉。

最后發了句:“媽,新年快樂?!?/p>

媽媽秒回:“快樂快樂,早點睡?!?/p>

又補了一條:“在婆家要嘴甜一點,別犟?!?/p>

我看著這條消息,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永遠是這樣。她心疼我,但她表達心疼的方式是讓我忍著、讓我乖、讓我別惹事。

她不知道我已經忍了三年了。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趙明遠的呼嚕聲倒是越來越響。我把手機扣在胸口,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里。

天花板上那盞燈沒關,白晃晃的,晃得我眼睛疼。

我伸手關了燈,黑暗里只剩下呼嚕聲和遠處零星的炮仗聲。

這個除夕夜,我一秒都沒睡著。

05

初一早上我六點多就醒了,準確地說是沒睡著直接熬到了天亮。

趙明遠還在睡,呼嚕打得震天響。我輕手輕腳起來洗漱,走到廚房想倒杯水。

路過冰箱的時候我下意識拉開了門。

第二層,昨晚那只保鮮膜包著的龍蝦——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以為是公公早上起來吃了。

老人家覺少,也許一大早就起來了。

我沒多想,穿了外套下樓倒垃圾。

樓下碰到了隔壁的張阿姨,她也在倒垃圾,看到我笑著說新年好。

“新年好張阿姨?!?/p>

張阿姨隨口說了句:“你婆婆真勤快,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出門了,我六點下來遛狗就看到她了,拎著個袋子說去給她妹妹送東西。”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點沒拿穩。

“送東西?”

“對啊,她說她妹妹家今年沒買什么好菜,給她送點過去?!?/p>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腦子里嗡地一聲。

那只龍蝦。

那只“留給公公”的龍蝦。

被婆婆一大早拎去送給了她妹妹錢淑琴。

我買的龍蝦。我花了將近兩千塊買的兩箱波士頓龍蝦,八只。四只留著初二待客,四只做年夜飯。

結果公公沒吃到。

我也沒吃到。

那只龍蝦被婆婆送給她妹妹走人情去了。

我站在樓下吹了五分鐘冷風,手凍得通紅,腦子反而清醒了。

上樓回到家,婆婆還沒回來??蛷d茶幾上放著兩個紅包,一個寫著“佳寧”,一個寫著“曉棠”。

給孫佳寧的那個紅包沒封口,露出一沓紅色的鈔票邊,看厚度至少三千。

給我的那個封著口,薄薄的,我用手指捏了一下,幾百塊的厚度。

我沒打開,放回了原處。

站在客廳中間,我環顧了一下這個家。

沙發上堆著趙明輝昨晚打游戲時吃的零食包裝,茶幾上是沒收拾的茶杯和瓜子殼,廚房水池里還泡著昨晚最后幾個我沒來得及洗的碗。

這個家里的每一樣東西都跟我有關,但這個家里好像又沒有我的位置。

八點多,趙明遠起床了,打著哈欠從臥室出來。

“早啊,我媽呢?”

“出去了,給你小姨送東西?!?/p>

“哦?!彼麤]多問,去衛生間洗漱了。

九點,婆婆回來了。

進門換鞋的時候手里拎著個空袋子,疊了兩下塞進鞋柜旁邊的收納筐里。她看到我坐在客廳,笑了一下:“起這么早?”

我沒接話。

趙明遠從衛生間出來,婆婆立刻換了個話題:“明遠,你幫明輝把車開去洗一下,初二你二舅一家要來,車臟了不好看?!?/p>

趙明遠“哦”了一聲,二話不說回臥室拿車鑰匙,出來穿外套換鞋。

我叫住他:“說好了今天下午回我媽家拜年?!?/p>

趙明遠的手停在拉鏈上。

婆婆先開口了:“初一回什么娘家?初二才是回娘家的日子,規矩都不懂?!?/p>

“媽,我家遠,初二趕不及,之前跟明遠商量好的,初一下午過去?!?/p>

“跟誰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婆婆臉色變了。

我看向趙明遠。

他站在玄關,一只腳的鞋已經穿好了,另一只腳還踩著拖鞋。他回頭看看他媽,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

“要不……咱明天去?今天我先幫明輝把車洗了。”

又一次。

我盯著趙明遠看了整整五秒。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低下頭系鞋帶。

“行?!?/p>

我說了一個字,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我聽到玄關那邊趙明遠穿好鞋出了門,婆婆在客廳里哼著小調打開了電視。

一切恢復正常。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掏出手機,給陶然打了個電話。

“大年初一打什么電話?想我了?”陶然那邊鬧哄哄的,好像在她爸媽家。

“我想回娘家。”

“?。砍跻唬俊?/p>

“嗯。把年貨都帶回去。”

陶然那邊安靜了兩秒,鬧哄哄的背景聲遠了,她應該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你想好了?初一拎東西回娘家,那是打你婆婆的臉。”

“我知道?!?/p>

“你確定?”

“想好了。”

陶然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就干。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自己來?!?/p>

掛了電話,我等了十分鐘,確認趙明遠已經開車走了。

然后我開始行動。

打開儲物間的門,里面還剩不少東西。我一樣樣清點:車厘子剩兩箱——另外兩箱被婆婆拿去給趙明輝了,我從趙明輝房間門口搬了出來;堅果禮盒剩兩箱——另一箱也在趙明輝房間,我也搬了出來;牛羊肉禮盒兩箱還在;紅酒兩箱還在;保健品一箱還在;龍蝦剩一箱——另一箱做了年夜飯;帝王蟹一箱還在。

加上我車后備箱里原本準備初二帶回娘家的幾箱東西,湊了湊,十五箱。

跟我買的時候一樣的數。

我開始搬。

第一趟,兩箱車厘子加一箱堅果。電梯下樓,塞進后備箱。

第二趟,兩箱紅酒加兩箱牛羊肉。

搬第二趟的時候,陽臺的窗戶被推開了。

公公趙德厚的臉出現在窗口,他往下看了看,看到我把箱子往車里塞。

“曉棠,你干嘛呢?”

“送回我娘家?!?/p>

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后他關上了窗戶。

第三趟,剩下的堅果、保健品、龍蝦、帝王蟹,一股腦搬下去。

搬到最后一箱的時候,弟媳孫佳寧從臥室出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看到我抱著一箱帝王蟹往外走,愣住了。

“大嫂你……”

我沒理她,徑直出了門。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孫佳寧在門口喊了一聲“大嫂”,但電梯已經動了。

車子塞得滿滿當當,后備箱關不上我用繩子綁了一下,后座也堆滿了,副駕駛座上放著最后一箱堅果。

我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調了一下后視鏡。

鏡子里是婆家那棟樓,陽臺窗戶關著,看不到人。

我掛擋,踩油門,開出了小區。

06

上了高速,手機開始震。

趙明遠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第一個沒接。第二個沒接。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都沒接。

第八個的時候我按了免提。

“你瘋了吧?!”趙明遠的聲音又急又氣,“大年初一把年貨全搬走?你知不知道我媽氣成什么樣了?血壓都上來了!”

“那些年貨是我花錢買的。”

“你花錢買的就能這么干?你讓我怎么跟我媽交代?”

“你跟你媽交代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站她那邊嗎?”

“我什么時候站她那邊了?我不是兩頭為難嗎?”

“你為難?你為難你倒是說句話啊!昨晚龍蝦的事你說話了嗎?今早洗車的事你說話了嗎?你哪次說過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聽到他的呼吸聲,粗重的,帶著煙味——他肯定又在抽煙。

“你沉默的樣子,跟你扒飯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副駕駛座的堅果箱上面。

高速上車不多,大年初一的高速公路空蕩蕩的,偶爾有幾輛車擦肩而過。天陰沉沉的,太陽躲在云層后面,灰蒙蒙一片。

以前每次回娘家都是趙明遠開車,我坐副駕駛,剝橘子給他吃,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開車的時候喜歡聽老歌,什么《光輝歲月》《海闊天空》,跟著哼兩句,跑調跑得離譜,我笑他他還不服氣。

現在車里安靜得只剩導航的聲音。

“前方兩公里,請靠右行駛,進入匝道?!?/p>

兩個半小時。

到娘家鎮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我把車停在家門口的巷子里,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不知道是開太久車的原因還是別的。

敲門。

媽媽周桂芳來開的門。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用一個黑色發夾別在耳后,手上還沾著面粉——應該正在包餃子。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初一回來了?”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沒看到趙明遠的影子,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輛塞得滿滿當當的車,臉色一變。

“想你們了,不行嗎?”

媽媽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

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出來了。眼睛紅的,一夜沒睡的,強撐著笑的——當了三十年媽的人,什么看不出來?

但她沒再問。

轉身往廚房走:“還沒吃午飯吧?我下碗面?!?/p>

爸爸林建國在院子里貼春聯,手里舉著一副對聯正比劃高低??吹轿一貋恚掷锏拇郝摬铧c掉了。

“棠棠?明遠呢?”

“他有事,我先回來了?!?/p>

爸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門口那輛車,沒再問。他把春聯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進了屋。

我把十五箱東西一趟趟從車上搬進客廳,堆了半面墻。

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那一堆箱子,擦了擦手,把廚房門關上,在我對面坐下。

“說吧,怎么了。”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媽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沒罵我沖動,也沒說“你忍忍”。

“面好了,先吃面。”

她起身去廚房,端出一碗荷包蛋面。兩個雞蛋臥在面上,圓圓的,蛋白邊緣微微焦黃,湯里飄著蔥花,冒著熱氣。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是媽媽的味道,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咸淡剛好,面條軟硬剛好,雞蛋煎得剛好。

眼淚掉進了碗里。

媽媽沒說安慰話,伸手幫我把掉到臉上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后。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消毒水泡出來的裂口。

我低頭吃面,眼淚一滴一滴往碗里掉,面湯越吃越咸。

媽媽坐在旁邊,一句話沒說,就那么看著我。

下午弟弟林曉杰從外地打來視頻拜年。屏幕里他穿著件衛衣,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墻,看到我在家先是高興:“姐你回來了?”

然后他看到我的眼睛,笑容收了收,眼珠子轉了轉,沒追問。

“姐,新年快樂!爸媽新年快樂!”

掛了視頻后他私信我:“姐有事跟我說,我雖然剛工作沒多少錢,但我隨時能回來?!?/p>

我回了個“沒事”,附了一個笑臉。

他沒再追問,發了個“好”,又發了個抱拳的表情。

晚上我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床單是媽媽新換的,藍色碎花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床頭柜上還放著我高中時候的臺燈,燈罩有點歪,但還能用。

這間房媽媽一直給我留著,沒改成雜物間也沒改成別的,書桌上還擺著我大學時候的合照。

我關了燈,黑暗里什么聲音都沒有。

沒有呼嚕聲,沒有春晚的聲音,沒有鞭炮聲。

安安靜靜的。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07

趙家那邊炸了鍋。

這些事是后來趙明遠打電話的時候零零碎碎說的,還有一部分是弟媳孫佳寧后來告訴我的。

婆婆去儲物間一看,空了。

她當場坐在地上拍大腿:“大年初一搬東西回娘家!她這是咒我們家!這是要拆我們這個家!”

公公趙德厚站在旁邊,猶豫了半天,說了句:“你也是,昨晚龍蝦的事你做得確實不太好?!?/p>

婆婆炸了:“我怎么不好了?我給你留的!你倒打一耙!我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到頭來里外不是人!”

公公不說話了,轉身回了陽臺。

趙明輝從房間出來問怎么了,聽完后說了句:“大嫂這也太過分了吧,大年初一搬東西走,傳出去多難看。”

孫佳寧當時坐在沙發上沒吭聲,但趙明輝說完后她接了一句:“那些東西確實是大嫂買的?!?/p>

趙明輝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婆婆哭了一陣,擦了眼淚,開始打電話。

先打給趙明遠:“你趕緊去把你媳婦追回來!像什么話!”

趙明遠說他在洗車場,車剛開始洗走不了。婆婆在電話里罵了他一頓:“你就知道洗車!你媳婦都跑了你還洗車!”

然后趙明遠給他岳母——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曉棠跑回去了,您勸勸她,讓她回來吧。大過年的,鄰居看到影響不好?!?/p>

我媽聽到“影響不好”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待幾天就待幾天,這是她家?!?/p>

掛了電話。

媽媽放下手機,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坐在沙發上,悶聲說了句:“當初我就說看看再說,你非說人家條件好?!?/p>

媽媽瞪了他一眼:“你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媽媽嘆了口氣:“先讓棠棠在家待著,別逼她。”

爸爸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這邊,手機調成了靜音。

下午幫媽媽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從小最愛吃的。

媽媽沒再提婆家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鄰居家的八卦。

“你知道東頭老王家的兒子不?考上公務員了,他媽逢人就說,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p>

“哦。”

“還有對面巷子張嬸家的閨女,生了二胎,又是個兒子,她婆婆樂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燉雞湯?!?/p>

“嗯。”

“你陳阿姨家的貓生了四只小貓,黑白花的,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改天吧?!?/p>

媽媽絮絮叨叨說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手上包餃子的動作沒停過。她包餃子很快,捏一下就是一個,邊緣整整齊齊的,擺在蓋簾上一排排的像小元寶。

我包得慢,形狀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媽媽看了一眼:“你這包的什么,跟餛飩似的?!?/p>

“我又不是天天包?!?/p>

“在婆家也不包?”

“婆家包餃子也是我包,但沒人嫌我包得丑?!?/p>

我說完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沒人嫌,是沒人在意。

媽媽沒接話,低頭繼續包。

晚上吃飯,爸爸破例開了一瓶自泡的藥酒。那個大玻璃瓶子泡了好幾年了,里面泡著枸杞、紅棗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藥材,酒色深紅。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個小杯給我倒了一杯。

“我不喝?!?/p>

“今天喝一杯,暖暖。”

我接過來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爸爸笑了一聲,那種不常見的、短促的笑。

他平時話很少,一天說不了幾句。但今天吃完飯他難得說了句長話。

“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來,這個家永遠給你留著。但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過你自己拿主意,我跟你媽不替你做決定?!?/p>

說完他端著酒杯去了院子,坐在臺階上一個人喝。

院子里的燈昏黃昏黃的,照著他微駝的背影。

媽媽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爸爸的背影,又看了看廚房里媽媽的身影,鼻子一酸。



08

初二到初四,我留在娘家。

按規矩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趙明遠應該來接我。

他沒來。

婆婆把他堵在門口:“她甩臉子走人你還去接?那我這個當媽的算什么?”

趙明遠被堵在玄關猶豫了半天,最終沒出門。

他給我發了條微信:“我媽不讓我去,你自己回來吧,我在家等你?!?/p>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

我發現自己已經對趙明遠的懦弱產生了免疫。就像一個傷口被反復劃開又愈合,劃開又愈合,最后那塊皮膚變厚了變硬了,刀子再劃上去,不怎么疼了。

我回了兩個字:“不回。”

初二下午,同事何姐何麗萍打電話來拜年。

何姐四十歲,離過一次婚,現在一個人帶著兒子過,日子過得不算輕松但人特別通透。

她聽出我聲音不對,追問了幾句,我大概說了說情況。

何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搬年貨只是情緒發泄,不解決根本問題。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是要一個說法,還是要他們改,還是你自己要換一種活法?!?/p>

這句話讓我愣了很久。

我到底要什么?

我要趙明遠在龍蝦被端走的時候說一句“媽你這樣不合適”?還是要婆婆從此對我跟對孫佳寧一樣客客氣氣?還是要徹底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我不知道。

初二傍晚,陶然開著她那輛二手飛度來了,后座塞著一箱啤酒和一大袋鹵味。

進門的時候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羽絨服,頭發扎成馬尾,中氣十足地喊了聲“叔叔阿姨新年好”,然后拎著東西上了樓。

“來陪你過年的,別感動?!?/p>

晚上我倆窩在我小時候的房間里,坐在床上喝啤酒吃鹵味。

陶然聽完完整版經過,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罵趙明遠。她拿著一只鹵鴨翅啃了兩口,問我:“你想過離婚嗎?”

“想過?!?/p>

“認真的還是氣頭上的?”

“不確定。有時候覺得是因為這一件事,有時候又覺得是三年所有事加在一起。”

“那你覺得他還能改嗎?”

“我不知道?!?/p>

陶然沒再勸,也沒再問。她拿起一罐啤酒“嘭”地打開,遞給我一罐,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

我們就那么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聊些有的沒的。聊大學時候的事,聊她最近賣了一套學區房拿了不少提成,聊她相親遇到的奇葩。

喝到第四罐的時候我有點上頭了,靠著墻壁,說了句:“我不是在意那只龍蝦?!?/p>

“我知道?!?/p>

“我是在意他扒飯的樣子?!?/p>

陶然看著我沒說話。

“那個樣子讓我覺得,我在那個家里連一只龍蝦都不如?!?/p>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陶然伸手把我的啤酒拿走:“行了別喝了,喝多了明天頭疼。”

她幫我把被子拉上來,關了燈。黑暗里她說了句:“不管你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別委屈自己?!?/p>

我“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睡了。

在娘家這幾天,我意外地平靜。

初三幫爸爸看了一天五金店。鎮上的五金店不大,門面就兩間,貨架上擺著各種螺絲釘、水管接頭、電線開關。來買東西的都是附近的熟人,進門先聊兩句再說買什么。

“建國啊,你家閨女回來了?”

“回來過年?!卑职中π?。

“姑爺呢?”

“有事,過兩天來?!?/p>

爸爸替我擋了所有問題,語氣自然得像排練過。

初四幫媽媽收拾雜物間,翻出一堆我小時候的東西——小學的獎狀、初中的日記本、高中的課本。媽媽說扔了吧占地方,我說再放放。

去鎮上超市給家里補了些日用品,洗潔精、衛生紙、垃圾袋。結賬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婆家的洗潔精也是我上個月買的,不知道用完了沒。

然后我笑了一下——關我什么事。

初四晚上,一個人坐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空很干凈,星星比市里多得多。我裹著媽媽的舊棉襖坐在臺階上,冷風吹得臉生疼。

想起剛結婚那年,趙明遠帶我去郊外露營。兩個人躺在帳篷外面的防潮墊上數星星,他指著天上說“那個是北斗七星”,其實他指的方向根本不對,我笑他他還犟嘴。

后來他摟著我說:“以后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那時候我信了。

現在坐在娘家的院子里,看著差不多的星空,我不是不愛趙明遠。只是不確定他口中的“好日子”里,有沒有給我留一個位置。

09

初五上午,我在院子里幫爸爸修水龍頭。

院子角落那個水池的龍頭漏水好幾天了,滴滴答答的。爸爸蹲在水池邊擰螺絲,我幫他扶著管子,父女倆誰也沒說話,就聽著扳手擰螺絲的咯吱聲。

巷子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轎車慢慢開過來,停在了家門口。

我以為是趙明遠,站起來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趙明遠,穿著那件黑色棉服,臉色不太好看。

然后副駕駛的門開了,下來一個人——婆婆錢淑芬。

最后從后座下來一個人——趙明遠的大伯趙德寬。

我站在水池邊,手上還濕著,看著這三個人從車里出來,一瞬間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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