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咔噠一聲合上,我轉過頭。
程昭邦的車尾燈在夜色里拐過彎,消失了。
客廳很安靜,只有鐘表的滴答聲。
鄭莉姿側躺在沙發上,臉埋在抱枕里,呼吸均勻。
我嘆了口氣,去廚房倒蜂蜜水。
“人都走了沒?”
聲音從背后傳來,清冷,清醒,沒有一絲醉意。
我手一抖,熱水濺到手背上。回過頭,鄭莉姿已經坐起來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像盯著一個陌生人。結婚十二年,我從沒見過她用這種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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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端著杯子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你……沒醉?”
鄭莉姿沒接話,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朝樓下看了一眼。程昭邦的車早就開遠了,樓下的路燈孤零零亮著,連個鬼影都沒有。
她這才轉過身,臉上掛著笑:“裝一會兒,不然他老送我。”
那個笑容很自然,自然到讓我覺得自己想多了。她把頭發往后攏了攏,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還是你懂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鄭莉姿喝完水,拍了拍我的肩膀:“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說完踩著拖鞋啪嗒啪嗒進了衛生間,接著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手里捏著空杯子。桌子上擺著她剛才喝過的蜂蜜水杯,杯沿上沾著她的口紅印。
結婚這么多年,她說謊的時候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會摸耳垂,剛才她說“裝一會兒”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摸右耳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身邊鄭莉姿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亂麻。
她為什么要裝醉?
如果只是想少喝酒,大可以說自己不能喝。為什么要裝到連我這個老公都騙?
那一夜我幾乎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到鄭莉姿坐在酒店房間里,穿著睡袍,窗外的電視塔燈光一閃一閃的。
我想走過去,腳卻像灌了鉛。
“爸,起床了!”
兒子的聲音把我拽回現實。我睜開眼,天已經大亮。鄭莉姿的枕頭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媽呢?”我問兒子。
“做飯呢,說今天醫院有會,早點去。”
我揉著太陽穴坐起來,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
走進客廳,桌子上擺著早餐,稀飯、咸菜、煎蛋,跟平時一樣。
鄭莉姿在廚房里忙活,聽見我的腳步也沒回頭:“今天你送孩子上學,我早上七點半就要到單位。”
“哦。”我應了一聲,坐到餐桌前。
兒子吃得快,三兩下扒完飯背上書包:“爸,快點,要遲到了!”
“來了來了。”
我匆匆喝了半碗稀飯,拿上外套。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鄭莉姿還在廚房里,背對著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走了。”
“嗯。”
她頭都沒回。
送完兒子,我去了單位。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報表算錯了兩遍,被科長訓了一頓,我也沒往心里去。滿腦子都是昨晚鄭莉姿睜開眼睛時的眼神。
下午四點半,我提前下了班。去超市買了條魚,準備晚上好好跟鄭莉姿談談。結婚十二年,有問題就要說開,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原則。
回到家五點半,鄭莉姿還沒回來。我洗菜切菜,把魚腌上。快六點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鄭莉姿,擦了把手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宋梅芳,手里端著一碗餃子。
“剛包好的韭菜餡餃子,給你們嘗嘗。”宋梅芳笑瞇瞇地往里瞅了一眼,“莉姿還沒回來呢?”
“還沒呢,醫院忙。”我接過餃子,“謝謝宋姐,老麻煩你。”
“不麻煩不麻煩。”宋梅芳壓低聲音,“宏毅啊,我跟你說個事,你別不高興。”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前天下午,就是你加班的那個周三,我在東邊那個新樓盤看見莉姿了。”宋梅芳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跟她一起的,還有那個姓程的醫生。兩人從樓里出來,說說笑笑的。”
我手里的餃子差點沒端住:“宋姐,你看錯了吧?”
“怎么會看錯,你老婆我還能不認識?”宋梅芳擺擺手,“穿個紅裙子,還拎著包。我看她往那邊走,就沒追上去。”
紅裙子。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鄭莉姿確實有一條紅裙子,說是網上買的,放了半年了,從來沒見她穿過。
“也可能是去那邊辦事吧。”我聽見自己說。
“也是也是,我就是隨口一說。”宋梅芳笑呵呵地拍了我一下,“你們小兩口好好的啊。我走了,餃子趁熱吃。”
她轉身下樓,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關上門,站在玄關好一會兒沒動。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廚房里傳來魚腌制好的腥味。手機亮了,是鄭莉姿發來的微信:“今晚加班,別等我吃飯。”
02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行,別太晚。”
把手機揣進兜里,我去廚房把魚蒸上,又把宋梅芳送來的餃子熱了熱。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碗餃子和一條魚,夾一筷子,嚼半天才咽下去。
吃了幾口實在沒胃口,把菜收進冰箱,坐到沙發上發呆。
宋梅芳的話像根刺扎在腦子里。紅裙子、新樓盤、說說笑笑。我告訴自己別多想,但越想越不安。
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鄭莉姿的朋友圈。
她很少發,最近一條還是兩周前,轉發的醫院公眾號文章,配文是“忙碌的一天又結束了”。
圖片拍的是辦公室,窗外的夕陽。
我盯著那張圖片看了一會兒,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有半個人的影子。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夠,模糊成一團。
可能是哪個同事吧。
我放下手機,強迫自己不去想。打開電視,換了一圈臺,什么都沒看進去。墻上的鐘指向八點半,九點,九點半。
十點過十分,門鎖響了。
鄭莉姿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工作服,頭發扎成馬尾,臉上有倦容。她把包掛在門邊,換拖鞋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
“回來了?”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吃飯了嗎?給你留了魚。”
“吃了,醫院食堂。”她揉著脖子走過去,“累死了,今天收了三床急診。”
“那早點休息,我給你放洗澡水。”
我在衛生間放水的時候,鄭莉姿坐在客廳里翻手機。水聲嘩嘩響,衛生間里霧氣升騰。我往浴缸里倒了點精油,是她喜歡的那種薰衣草味道。
出來的時候,她還在看手機。聽到我的腳步,迅速按了鎖屏。
那一瞬間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條件反射。
我裝作沒看見:“水放好了,去洗吧。”
“好。”
她拿著手機進了衛生間,反鎖了門。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門。
水聲又響起來了,隔著門板悶悶的。
我控制不住去想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回那個人的消息。
我在客廳里轉了兩圈,走到陽臺上抽煙。
樓下的小區很安靜,路燈暖黃,偶爾有一輛車開過。
對面樓的窗戶亮著一盞盞燈,能看見有人在客廳里走動,有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種畫面平時看著覺得很溫馨,今天卻讓我覺得心里發慌。
十二年的婚姻,我總覺得很穩固。
鄭莉姿漂亮能干,孩子聰明懂事,日子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從來不缺什么。
前幾年我們還一起規劃過換個大點的房子,把父母接過來住。
可現在,我看著對面樓的燈火,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了解過鄭莉姿。
她最近半年確實變了很多。
以前從來不加班的,這半年來加班越來越多,隔三差五還有應酬。
每次回來都是一臉疲憊,說醫院現在考核嚴,當上護士長后壓力更大。
我都信了,還覺得她挺辛苦,主動包攬了家務。
陽臺上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三根煙頭。我掐滅第四根,回屋的時候,她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機。
“兒子作業寫了沒?”她頭也沒抬。
“寫了,我檢查過了。”
“嗯。”她翻了個身,“那我先睡了,明天一早還有個會。”
她關掉床頭燈,背對著我。我站在床邊,想說“我們談談”,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躺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機亮了,是一條推送新聞。
屏幕的亮光里,我看見鄭莉姿的手機屏幕朝下放在床頭柜上。
以前她睡覺前一定會充上電,而不是這樣倒扣著放。
我也關掉燈,閉上眼睛。黑暗中,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像敲在我自己腦袋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到鄭莉姿翻了個身,手機亮了一下。她似乎在看什么東西,然后又迅速按熄了。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靜。
我沒有睜眼,但我知道,她沒睡。
她也知道,我還沒睡。
兩個人都醒著,卻假裝都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鄭莉姿說要去醫院,一大早就出門了。兒子去上輔導班,我一個人在家,翻箱倒柜找那張房卡。
我記得那天收起來后,放在了書房的抽屜里。
拉開抽屜,翻了一遍。沒有。
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我蹲在書房里,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她拿走了,如果不是心里有鬼,為什么要拿走一張房卡?
我給鄭莉姿打了個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
“怎么了?”她那邊有鍵盤敲擊聲。
“沒什么,就想問問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看情況吧,忙完再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書房里,盯著抽屜里的東西發呆。就在這時,我掃到了一個信封,壓在抽屜最底下。
信封不是我的,上面沒有字。
我抽出來,里面有幾張紙。展開一看,頭皮發麻。
是三張銀行轉賬回執,打印的。
收款方都是同一個賬號,每張一萬,一共三萬。
轉賬人那一欄,寫著鄭莉姿的名字。
時間分別是兩個月前、一個月前和一周前。
那個賬號我不認識。
我拿起手機,把賬號輸進去查了一下。是個外地的銀行卡號。
我的心跳像是停了半拍。她給誰轉錢?為什么是外地賬號?為什么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回執單拍照,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塞回原處。
然后我關上抽屜,坐到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有一個念頭在我腦子里打轉:我老婆,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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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個周末,我過得像行尸走肉。
兒子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午飯。他吃了一口就說:“爸,鹽放多了。”我嘗了嘗,確實齁咸,但剛才放鹽的時候完全沒注意。
“爸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看手機來著,分心了。”我扯了個謊。
下午帶兒子去公園玩,遇到小區里的幾個鄰居,坐在長椅上聊天。有人說起來:“聽說你們醫院最近出了個醫療糾紛?”
我說:“我沒在醫院工作,我老婆在。”
“哦對對對,就是你老婆他們科室。”那人一拍大腿,“前幾天有個病人鬧事,好像是你老婆處理的。我在小區群里看到有人發視頻了。”
我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業主群,確實有個視頻,是鄭莉姿穿著白大褂跟患者家屬對峙的畫面。她站在辦公室門口,語氣強硬,表情嚴肅。
我看了好幾遍,放大畫面,盯著她的臉。
這張臉我很熟悉,但又好像很陌生。她什么時候開始用這種表情去面對別人的?在公司里,她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從來不會這樣跟人針鋒相對。
正想著,手機震動,鄭莉姿發來語音。
“晚上不回來吃飯了,科室聚餐。你自己跟兒子吃。”
我沒回。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怎么了,生氣了?”
還是沒有回。我盯著那兩條消息,過了很久才打字:“沒有,注意安全。”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帶著兒子回家做飯。
晚上九點多,兒子睡了。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手機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劉先生,我是你老婆同事,有些事想跟你說。方便嗎?”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有點抖。回復:“什么事?”
“電話里說方便嗎?”
我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是個女聲。
“劉先生,我是胡藝婷,你老婆在醫院的同事。”
“你好,什么事?”
對面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后她說:“我也不想多管閑事,但你老婆最近跟程醫生走得太近了。那天科室聚餐,我看到他們坐在一起,程醫生還給她倒酒。”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
“而且我還聽說,程醫生最近買了新房,就是你老婆陪著去看的。”胡藝婷壓低聲音,“我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你是她同事,關系不好?”
“以前還行,但最近……”她又頓了一下,“她升了護士長之后,變了不少。我不是說她人品有問題,就是……你多留個心眼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風灌進來,吹得煙灰四處亂飛。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起疑心的。也許是那天她裝醉睜開眼睛,也許是宋梅芳說看到她跟程昭邦一起,也許是那幾張轉賬回執。
但這一刻,我意識到,這個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家了。
我站起來,進屋的時候,鄭莉姿還沒回來。我拿起她的包,翻了翻。
包里有一張名片,是程昭邦的,上面有他的電話。
我盯著那張名片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放回去了。
十一點半,門鎖響了。
鄭莉姿進來的時候,臉紅撲撲的,確實喝了酒。但她走路很穩,看見我站在客廳里,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怎么了?有事?”
“沒有。”我說,“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說話?”她笑了,“什么話?”
“咱倆最近好像很久沒說過話了。”
鄭莉姿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復正常:“天天都說話啊。你做飯,我洗碗,聊孩子,聊工作。這還不算說話?”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宏毅,我最近確實忙,壓力也大。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就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問出一個問題:“你還愛我嗎?”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的表情,看著她嘴角慢慢落下去,看著她垂下眼睛不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沉默。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她終于開口。
“就是想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愛,怎么不愛。都過了這么多年了。”
這個回答放在以前,我可能就信了。但今天,這句話聽起來像背臺詞。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她拍了拍我的膝蓋,“快去睡吧,明天還得送孩子。”
她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我盯著她的背影,一個字都沒說。
04
周一早上,我請假說身體不舒服,沒去上班。
等鄭莉姿和兒子都出了門,我鉆進書房,打開電腦。轉賬回執上的賬號我還記得,去網上銀行查了查,顯示是外省的一個農村信用合作社的賬戶。
戶主叫什么名字,我沒查到。
我又翻了翻鄭莉姿的手機通話記錄。上周四晚上十點,有一個通話,時長四十七分鐘。對方的號碼我沒存。
我把那個號碼抄下來,想撥過去問問是誰,但想了想,還是沒打。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給弟弟劉宏偉打了個電話。
“哥,你咋了,聲音聽著不對。”劉宏偉在電話那頭說。
“宏偉,我問你個事。”我猶豫了一下,“假如你發現你老婆有事瞞著你,你會怎么辦?”
“啥意思?我嫂子咋了?”
“沒咋,我就是問問。”
“哥,你跟我還藏著掖著?”劉宏偉聲音沉下來,“你是我親哥,有啥事你說。”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把事情大概跟他說了。劉宏偉聽完后沉默了幾秒,然后罵了一句:“操。”
“哥,你聽我說。”劉宏偉壓低聲音,“你查過那個姓程的沒有?”
“怎么查?”
“他不會沒老婆吧?”
“好像單身。”
“單身就對了。”劉宏偉哼了一聲,“單身還天天送你老婆回家,他腦子有病?”他頓了頓,“這樣,我幫你去查查這個姓程的底細。你這邊繼續留意,別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里,感覺心更亂了。
下午三點多,我去了鄭莉姿他們醫院。沒進去,就停在門口對面的停車位上,遠遠看著門診大樓。
五點半,下班時間。陸陸續續有醫生護士出來,穿白大褂或者便裝。我在人群里找鄭莉姿。
等了快半小時,沒看到她。
正準備走,突然看到程昭邦從大樓里走出來。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黑色長褲,手里拎著公文包。
走到門口,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不走了。
過了幾分鐘,鄭莉姿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私服,淡藍色的連衣裙,手上挎著一個包,跟程昭邦說了幾句什么。
程昭邦指了指停車場的方向,鄭莉姿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停車場走。
我發動了車子,遠遠跟著。
他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餐館,門口并不顯眼,但里面裝修得挺精致。
我沒跟進去,把車停在街對面,隔著玻璃窗看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兩個人點了幾個菜,倒了飲料,碰了杯。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們吃了一個多小時,然后結賬出來。程昭邦把鄭莉姿送到她車前,說了句什么,鄭莉姿笑了。
那個笑容,我已經很久沒在我家里看到過了。
她的手搭了搭程昭邦的胳膊,然后上車關了門。
我目送她的車從另一個方向開走,才發動車子回家。
到家的時候,鄭莉姿已經回來了。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我進屋,抬頭說:“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加班。”
“哦,我也剛回來,醫院又開了個會。”
“辛苦了。”
“還好。”
我們就這樣聊著天,像往常一樣。她問我吃沒吃,我說沒吃,她站起來去廚房下了碗面。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系上圍裙,在灶臺前忙活。
熱氣騰騰的面端到我面前,上面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頭吃面,熱氣熏得我眼睛有點酸。
她坐在我對面,拿手機刷短視頻。偶爾發出笑聲,說“這個太逗了”。
我低頭吃著面,一句話也沒說。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去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我,眼窩凹陷,看起來疲憊不堪。
我突然覺得,我可能真的不認識我老婆了。
但這十二年的婚姻里,那些點點滴滴的幸福,那些一起經歷的苦日子,那些深夜里相擁入眠的溫暖,又都是真的。
到底哪一個是真的?
她到底是誰?
我關掉水龍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意識到:也許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不愿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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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兒子去學畫畫了,鄭莉姿又說要去醫院加班。
她走的時候換了條新裙子,淺綠色的,襯得她皮膚很白。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涂了口紅。她平時上班從來不化妝的,除非有大型活動。
“晚上我們一起出去吃個飯吧?”我問。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今天?恐怕不行,晚上還有事。”
“什么事?”
“醫院的事。”她說完就拉開門,“我走了,你給兒子做飯吃。”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腦子里冒出個念頭:去她醫院看看。
以前我不是沒去過。自從她當了護士長后,我去過兩次,接她下班。醫院里的人我都認識個七七八八,跟門口的保安老劉還抽過煙。
我換了身衣服,開車去了醫院。
到了門診大樓,我沒直接進去,先在停車場轉了一圈。鄭莉姿的車停在她慣常的位置上,但人不在。我又繞到大樓的另一側,那里是急診和住院部。
在住院部樓下,我看到了程昭邦的車。
上次在醫院門口蹲點的時候,我記住了他的車牌。
我進了住院部大樓,坐電梯上到五樓,鄭莉姿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幾個護士推著車走過,看到我,有個小護士愣了一下:“劉哥,你怎么來了?”
“來接我老婆下班,她在辦公室嗎?”
“護士長?她今天……好像沒來上班吧?”小護士猶豫了一下。
“沒來?”
“是啊,我今早沒見著她。”小護士壓低聲音,“她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我心里一沉。嘴上說了句“那我打個電話問問”,走到樓梯間里,掏出手機。
電話響了好幾聲,鄭莉姿才接。
“你到了嗎?”我問。
“到了啊,剛查完房,累死了。”
“哦,那你忙吧,我沒事。”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覺得渾身發冷。
她說她在醫院,但同事說沒看到她。
她說她加班,但她穿新裙子涂口紅出了門。
她連最簡單的謊言都懶得編圓了,還是她根本不在意我會發現?
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然后下樓,上了車,往那個新樓盤開去。
我記不清路,導航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那個樓盤規模不小,外立面已經建好了,正在進行內部裝修。
售樓處旁邊的空地上停著施工車,有幾個工人在搬運材料。
我在附近繞了兩圈,沒看到鄭莉姿的車。
正想走的時候,余光掃到建筑群后面有一個小型停車場,邊上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我開過去,停在路邊,隔著一條綠化帶看過去。
那輛白色車,是程昭邦的。
車上沒人。我下車走過去,看到車旁邊有一個單元門,門禁開著。我探頭往里看,樓道里空蕩蕩的,電梯停在一樓。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電梯門開了。
鄭莉姿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條淺綠色的裙子,頭發披散著,腳上是一雙我沒見過的細跟高跟鞋。
她手里拎著一個袋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她的臉微微泛紅,神情放松,甚至還帶著笑。
她抬頭看到我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瞬間,她的表情像被凍住了一樣。瞳孔收縮,嘴微微張開,身體僵在原地。
“你怎么在這兒?”她先開口,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慌亂。
“路過。”我聽見自己說。
“路過?你往這邊路過?”
“你不是說在醫院加班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她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警惕,又從警惕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冷下來。
“我來看同事的房子,正好碰到了。”她說。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
“程昭邦?”
她沒說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像過了幾個世紀。
“你不用解釋了。”我說。
“我沒做什么。”她說。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說你在醫院?”
她又沉默了,垂下眼睛,攥著包帶的手收緊,指尖發白。
就是因為這個動作,我反倒什么都不想再問了。因為她已經在我面前生活了十二年,我知道她所有的小動作。這個動作,是她說謊時的習慣。
我轉身朝車的方向走。
“宏毅!”她在身后喊我。